“无名。今夜可愿到我房中同寝,彻夜畅谈一番?”
无名正式成为刘备军中将领的那一天,刘备对他如此说道。
这个时代,为了防备暗杀之类的事情,寝所基本上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是常态,而将人邀请进来同眠,若非信任之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同衾是最高级别的亲近与信任的体现,刘备也曾与义兄弟们同床共眠。
对于至今一直只是一介武艺人的无名来说,这是头一回的邀约,但他明白刘备是在向他表示亲近之意,便接受了这份提议。
“啊,一直在等你呢。无名。”
那天夜里,无名来到房间时,刘备高兴地将他迎了进去。将无名领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说了句稍等一下,刘备便回去收拾方才正在阅览的书信去了。大约是刚受陶谦之托接管徐州不久,公务繁忙吧。无名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继而环顾了一下房间。
天色已暗,室内几乎看不清什么,但刘备案上点着的灯火,朦胧地照亮着四周。站在灯火旁的刘备,或许是因为就寝前的缘故,平日里束成发髻的头发放了下来,用发带松松地系着,身穿寝衣。这是无名第一次见到的刘备的模样。
床榻旁的小案上备好了烛台,正如邀约所言,刘备似乎打算今夜与无名好好长谈一番。
“抱歉,让你久等了。”
刘备回到无名身旁坐下,解开了束发的发带。第一次见到刘备披散头发的模样,无名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得出了神。
“哈哈,不习惯吗?”
刘备轻轻笑了笑,说了句不必拘礼、随意就好,自己先上了床躺了下来。以手臂枕着头悠然躺下的模样,让人想起义勇军时期的刘备。成为太守之后的刘备,或许是身份与装扮变化的缘故,言行举止似乎也变得稍显体面了些。然而眼前这个刘备,仿佛将他的本色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那份毫不做作的样子,让无名也不自觉地在嘴角浮起了笑意。
无名跟着躺下,两人面对面时,刘备满足地微笑了。
“我很高兴能再与你并肩作战。而且从现在起,是作为我们的同伴。”
看来无名成为同伴这件事让他格外欣喜,明明都要就寝了,刘备却眼睛亮晶晶地对着无名说个不停。
“那时虽说就算被你拒绝我也毫无怨言,但说实话,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怕你真会拒绝。”
无名原本就已决定跟随刘备,所以当初那番招揽他也很爽快地答应了,没想到刘备竟如此渴望着自己,无名正有些惊讶时,
“因为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啊。”
刘备微笑着说道。
来招揽那天他也说了类似的话,但刘备所说的“特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从那种语气听来,似乎是在说与关羽、张飞不同的另一种特别……无名试着问了那特别是什么,却被刘备笑着敷衍了过去,说特别就是特别。
无名没有太多可以讲述的过往,所以主要是担任倾听的一方,但无论是义勇军解散后彼此分离的那段时间的事,还是刘备过去的经历、与关羽张飞的相遇、以及对未来的展望等等,两人聊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在迄今遇到的将领之中,无名与刘备的交情算是较长的,但像这样花上大段时光静静交谈,还是头一回。
畅谈了好一阵子,刘备似乎也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对话间隙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以手臂为枕,目光略带迷离地躺着的刘备。他沉默不语,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定定地注视着无名。那双瞳仁映照着无名身后烛台上的火焰,显得格外熠熠生辉。
刘备那清澈而笔直的目光,有种不可思议的引人入胜的魅力。无名很喜欢这双眼睛。平日里他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但像这样彼此凝视的当下,或许是个好机会。因为至今几乎都在听对方说,无名想着自己也说点什么吧,便告诉刘备自己喜欢他的眼睛。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像是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样说似的,刘备挑起眉毛,一脸惊讶。
“你的眼睛才要漂亮得多吧。我刚才正被你的眼眸深深吸引住呢。”
说着,刘备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触上无名眼角,用拇指顺着眼下缓缓温柔地抚过。
“我一直觉得你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但至今还没像这样仔细端详过。曹操殿似乎称之为‘晓天之瞳’。可惜我没有那般风雅的辞藻,但我觉得你这双眼睛很美。……我也很喜欢。”
此后,无名与刘备时常同衾共寝,越发加深了彼此的情谊。
见面越多,交谈越多,话题渐渐穷尽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而当对话中断时,刘备会忽然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无名的眼角。无名也会向刘备伸出手,做出同样的回应。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若近若远的微妙距离。在伸出的指尖彼此触碰,两个说过喜欢对方眼睛的人之间的小小嬉戏。
轻轻抚过眼角,那如同恋人般的举动让人莫名觉得好笑,两人不禁轻轻笑出了声。宁静而微小的瞬间。无名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若只截取这一瞬间来看,可谓平和至极,但如今正是战乱之世。平静并不会长久。
下邳城被曹操军攻破,无名与关羽一同归降了曹操。幸而通过关羽的交涉,约定一旦得知刘备下落便辞别离去,但数月过去,刘备的下落依然杳无音讯。
刘备是否平安无事呢。
在窗边月光下一边打理兵器,无名一边陷入了思绪。
曹操的器量同样深不可测。他全盘接受了敌将关羽的要求,以丝毫不像是降将的厚待迎入了关羽与无名。纵使有着希望二人归顺曹操军的算盘,但兵败之后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活下来,也多亏了曹操这份宽广的胸襟。
“无名大人,曹操大人请您过去。”
忽然,屋外传来使者传唤的声音。
无名在使者带领下,走在几乎感觉不到人迹的寂静城池中。来到外面的回廊上,明明已是夜晚,满月的清辉却明亮地照耀着,将廊柱的影子浓重地刻在地面上。一道影子、又一道影子地越过,逐渐靠近曹操居所所在的楼阁。心里实在有些不愿前去。即便曹操如此厚待、如此示以信任,无名也无以为报。
走过回廊尽头,又沿着廊道与阶梯深入,终于来到曹操的房间门前。使者将无名交给了门前的侍卫,侍卫朝室内通报了一声。似乎是得到了里面的回应,侍卫将视线转回无名这边,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厚重的门扉被打开了。被示意进入,无名迈出一步踏入了房间。身后的门静静合上了。
“紫鸾吗。”
低沉而凛然的声音唤出了无名的名字。一道人影从房间深处缓缓走来。窗间洒入的月光渐渐照在他身上,将那身影映得一片苍白。
这城的主人——曹操。
被示意走近,无名也来到曹操面前,他注视着无名,开口道。
“你和关羽都不打算留在我麾下,这一点我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为何要跟随刘备。”
类似的问题以前也被问过。无名和关羽都回答过无意留下,但说明理由的,只有关羽一人。
“关羽与刘备结为义兄弟,说是为了那份义而追随刘备。那也罢了。但你呢,紫鸾。你与关羽不同,并未结为义兄弟,却选择了刘备。也就是说,除义之外,你另有缘由。那缘由是什么。”
曹操没有放过无名尚未亲口作答这一点。
被如此正色追问,反倒难以言说了。这些英雄豪杰们哪一个不是志存高远,忧心天下纷乱、矢志匡正,这份心志并无不同。为何偏偏是刘备。虽有几句话浮上心头,但此刻仅仅是想到了而已,要作为理由说出口,却又都觉得苍白无力。况且曹操想要的也绝非那种临时拼凑的答案。表面听着是在问为何选择刘备,实际上是在问,足以不选曹操的理由是什么。
无名正斟酌着措辞,一时垂下目光,下巴却被托起,被迫直视前方。不容你逃避——曹操锐利的目光如箭般刺来。
“刘备有,而我没有的——到底是什么。”
曹操更进一步逼问,向无名施加压力。然而无名正面接下了这质问,并未被压垮。若无法言说,那便是答案了。
若论有无,反倒是刘备那边缺少的东西更多吧。且看此刻在曹操麾下所受的待遇便可知,曹操身上没有丝毫不足。这是再优厚不过的礼遇了。
但即便如此,无名依然选择刘备。即便罗列出刘备有什么、有怎样的理由,若问他当出现拥有同样特质的人时——哪怕那人是曹操——是否会追随那人,他大概还是会跟随刘备。若问这是为何,只能说,因为那是刘备。
并非有无的问题。只是因为那是刘备。无名如此回答后,曹操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似的,嘴角浮现一丝浅笑,继续道。
“若那个人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呢?”
那样一来,也就没有追随的理由了。也就没有留在我这里之外的理由了。而我,做得到这件事。曹操将这番言外之意含在其中。曹操也向关羽问过同样的问题。而现在,他又向无名抛出了同样的问话。若是立誓同生共死的关羽,或许会殉身相随,或许会为其复仇。并非义兄弟的你,在刘备死去之时,又会如何。带着这个问话,曹操的目光捉住无名的眼睛,仿佛要在其中辨明什么。
无名已决定要辅佐刘备。那是无名个人的意志,也是身为太平之要的职责所在。然而,若失去了刘备……。当然,无名本打算誓死守护刘备,此事从未想过。但若真的发生了那种情况……作为太平之要,转而追随下一位英雄吗……?
无名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忽然,托着他下巴的手松了力道,那指尖缓缓顺着脖颈滑落下去。此刻曹操没有戴手套。直接触碰的曹操指腹冰冷地滑过无名的肌肤,令他背脊一阵战栗。那滑落的指尖触及胸前衣襟时,无名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制止了他。
眼前之人被称作晓天之瞳的那双眼骤然锐利起来,直直地瞪视着曹操。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绷紧到了极点。
曹操轻轻一笑。
“要反抗吗。”
他松开手,放开了无名,转过身去,从窗口望向月亮。
“若比那人更早找到你,或许多有不同……这大概也是那人的天运吧。”
他不知对谁轻声自语道。谈话到此为止——曹操放了无名自由。
无名回到自己房间后,坐在床上深深吐了一口气。明明并未过去太久,却觉得格外疲惫。曹操仿佛突然得到了什么结论似的放走了无名,但他在那番你来我往之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无名就这样躺倒在床上,伸手触碰了自己的脖颈。被曹操碰过的触感诡异地残留在那里。那种像是在煽动无名内心某种东西的触碰方式,仿佛曹操的执念之类的东西被留在了那里,渗入了身体。一阵酥麻的感觉沿着脊背爬上来,无名的呼吸微微颤抖起来。若不想些别的事情,那份感觉便会再度浮现。
无名的思绪如同寻觅依靠般徘徊着,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刘备,在那里寻得了一方安宁。
刘备——。
……刘备应该平安无事吧。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刘备如今身在何方——。
——如果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呢?
曹操的话语被唤起,沉重地压在心头。从当时的情形来看,他似乎尚未遭曹操毒手,但在这战乱之世,仅凭这一点并不能保证他平安无事。据不久前的消息,就连曹操军也无法得知刘备的下落。
忽然,想起了两人指尖轻触、彼此嬉戏的时光。那淡淡的触感记忆,让心稍稍安宁下来。静夜中娓娓而谈的刘备的声音,令人怀念。或许是因为许久未见其身影,想早日见到他的心情愈发难以抑制。果然,自己的安身之处,还是在刘备身边吧。这样想着,无名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眼睑。
来到曹操麾下约半年后,终于得知了刘备的下落,无名与关羽一同奔往刘备之处。途中,不知为何赵云和周仓突然现身,不知不觉间加入了队伍,众人一同击散了追来的曹操军,寻找刘备。
而越过最后一道关隘的前方——刘备就在那里。
刘备被荀彧率领的军势团团围住,眼看就要被压垮,正与张飞一同苦苦支撑。无名将刘备的身影收入视野,一踢马腹,猛然撞飞步兵的包围圈,疾驰而过——。
刘备刚刚避开眼前敌人的攻击、正要转入攻势的刹那,另一道刀刃从侧面逼来。刘备虽用余光瞥见,但脚步已然向前踏出——。
「唔……」
铮——,金属激烈交击之声。一道刀刃被弹飞,在空中打着旋儿,插落地面。与此同时,一阵黑风飘然落在刘备身侧,将周围之敌横扫一空。
「你是……!」
刘备倒吸一口气,睁大的双眼中映出那身影。
「无名!?」
无名望向刘备,微微浮现笑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移开视线,向无名来时的方向示意。
「大哥……! 关云长,此刻归阵!」
「刘备大人! 我的枪,也请尽管差遣!」
「云长……!! 赵云大人!!」
眼见同伴们接连奔赴战场,刘备难掩喜悦,直呼这莫不是一场梦。刘备军的士气骤然高涨,集结的将领们奋力奋战,终于攻破曹操军的包围,刘备等人总算脱离了困境。
「云长,你终于回来了!!」
退回己方城池之后,刘备用力抱住关羽,由衷地为义弟的平安感到欣喜。一番尽情地庆祝重逢与平安之后,刘备又走近无名,紧紧地抱住了他。
「无名,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多谢你回来了!!」
无名也回应刘备似的将手臂环上他的背,告诉他刘备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刘备便愧疚地垂下眉头,
「多亏了你啊。那一瞬间,若是你没有赶来,不知会是什么下场……真是得救了,谢谢你。」
他直直凝视着无名的眼睛道谢,再一次用力抱紧了他。
松开无名后,刘备接着走向赵云。
「赵云大人,我也要感谢你。没想到竟能以这种方式重逢。而且你还特意来找寻于我。如今我身无长物,但若有一日能回报你的这份心意便好了。」
「不仅能与刘备大人重逢,若还能助上一臂之力,便再无更令人欣喜之事了。从今往后,请允许我赵子龙之枪也为刘备大人效力。」
「哈哈,那可真求之不得。与赵云大人一别,已是徐州之战以来之事了。若蒙不弃,今夜到我房中一叙如何? 我想更多了解赵云大人。」
「竟然……! 求之不得!!」
赵云听了刘备的邀请,满面感激与欣喜,拱手应下。
看着刘备与赵云这番对话的无名,虽为增添了得力同伴而高兴,心头却在一瞬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感觉。
无名与赵云初次相见,是在刘备驰援公孙瓒之时。赵云在那里为刘备的为人所感而心生敬慕,后来在徐州之战时,甚至特意从公孙瓒处借兵,亲自赶来增援。
刘备立足未稳,难以长久停留一处,说白了便是流离之身。然而赵云却说,他是寻着这样的刘备,远道奔赴而来。只因是你,便一心如此。刘备以最大的亲爱来迎接他,也毫不为过。
无名以将领之身被迎入之时,也曾受到刘备同衾共眠的邀请。那是一样的事。
可即便如此,心头那一瞬浮现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宛如一滴墨汁滴入池水之中,它看似转瞬便消散无踪,却确确实实是一滴令水变得浑浊的墨滴。
若仅止于此,或许还好。
后来在荆州安顿之时,诸葛亮又加入了刘备军。
刘备不分昼夜地与诸葛亮促膝长谈,连日连夜相伴。刘备如此热忱欢迎他们、以及这确有必要,无名在道理上都明白,但每见那情形,无名的心头便一滴、又一滴地滴落黑色的水珠。
「……哈!!」
为矫正近日来心绪的紊乱,无名埋头苦练。必须集中精神。明明如此想着,多余的思绪却不断掠过脑海。
「……哈!!」
仿佛要将那杂念一并挥去,一剑斩出。
「……哈啊!!」
「无名,练得真起劲啊。」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无名猛然回头,只见刘备站在那里。明明就在正后方,却完全没有察觉。并非因为集中,而是因为心乱。
或许是乡中修习的成果,无名对周围的感知极为敏锐。越是专注,那感知便越是锋利。若有人站在正后方,理应立刻察觉才是。
无名虽为没能察觉身后的接近而愕然,但刘备一映入眼帘,无名心中的杂念便悄然敛声,仿佛心境豁然开朗。
「不过,是不是有些过了? 这几日,你似乎一直在练武……」
刘备担忧地对无名说道。无名回答无碍,朝刘备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那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刘备轻轻拍了拍无名的肩膀,微微一笑,便又朝某处走去。无名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在前方与赵云擦肩而过。赵云当即拱手,欣喜地与刘备寒暄。刘备也一边对赵云说着什么,一边拍了拍他的手臂,便又走向别处。赵云满脸喜色地目送刘备远去,待其身影消失后,又迈步前行。
方才本该放晴的心底,又有一滴黑色的水珠滴落。
「……! ……哈!!」
无名当即挥剑,试图佯装不见,可一旦浮现于心的东西,便再无法当作不曾发生。真是令人厌烦的感觉。为何心绪会如此动摇。对无名而言,心这般不听话,还是头一遭。
无名放下剑,静静闭上双目。深呼吸,进入冥想之姿。
一下、两下,缓缓地呼吸,将意识集中于自身的吐纳。任由周围的喧嚣如自然之音般流过,只专注自身深沉的气息之声。渐渐地,四周的声音远去,只沉浸于自身呼吸与捕捉它的意识之中——。
——你为何与刘备同在。
忽然,曹操曾问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什么。你想说什么。
「哈!!」
无名当即举剑,竭尽全力挥下。
——除义之外,必有其他理由。那理由是什么。
理由……。
「……哈!!」
如斩断般,挥剑。
——刘备有,而我没有的,是什么。
什么……。
「……哈!!」
竭尽全力挥下。
——若是那个男人已不在人世了呢?
即便如此……!
「哈!!」
如挥去般,挥剑。
无名拼命想要甩开思绪,可越是试图甩开,多余的念头便越是接连不断地涌入脑海。
被曹操触过的颈侧。
住手……
被刘备触过的脸颊。
好寂寞……
——今夜到我房中一叙如何? 我想更多了解赵云大人。
——于我而言,诸葛亮正如鱼得水。
——刘备所说的特别,是什么。
——哈哈,特别就是特别。
无名握剑的手,停了下来。
——啊。
无名无力地放下了剑。
无名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期待刘备给予什么。刘备所说的“特别”究竟是什么——在意着这一点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对刘备怀上了特别的情感。
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
纵然被告知你是特别的,可刘备军本是小势,正因如此,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分量。
刘备所说的“特别”,并无特别之意。
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
无名明白了自己内心的真面目与那份愚昧,决定为其盖上盖子。或许是在乡中连这些都训练过,情感自然而然地便被控制住了。将至今为止的情感尽数抹去,用无之心覆盖掩藏。这样就好。
「无名,今夜到我房中可好?」
数日后,久违地,刘备邀他同寝。无名如往常一般应下,前往刘备的寝所。
将至今的心意,盖上盖子——。
「……无名,出什么事了吗?」
是怎么回事呢……这种违和感。
今日久违地将无名唤入房中。无名如常应允,如常地躺下相对而卧,躺着聊天。
然而,总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同。这奇妙的违和感令人介怀,我便试着问了一句,无名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说并无何事,似乎连被问及此事的由头都不知。
「是吗。那便好……」
虽不甚信服,但本人既已如此说,也只能作罢。
诚如本人所言,无名的样子乍看确实与平日无异。但仔细看,他简直像人偶一般,表情淡薄了许多……似乎如此。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违和感实在细微。况且平日的无名,本就不是会将情绪大起大落写在脸上的人。若说是错觉,就此带过也毫不奇怪。
不知该如何言说这感觉才算恰当,勉强说来,便像是无名在扮演着无名吧。明明所言所语、所露神色确是无名本人,却唯独少了那一瞬不经意间流露的细微表情破绽。仿佛缺少了那份鲜活的、属于无名的生气。
然而仅凭今日这一刻,便断定他不对劲,或许也过于武断。也可以认为是累了。无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疲态,但近来他确实拼命地练武。或许他是在强撑着不露出倦意……。
谈话中断之后,我如往常一般向无名伸出手去。无名也仿若应和般,将手伸了过来。这是平日里常有的一点小小嬉戏。然而,明明确实感受得到相触之手的暖意,却又仿佛其中没有温度,这是为何。
你,一向是这种眼神吗? 那双眼,此刻又在映着什么?
虽心有挂虑,但也想先观察一阵,便没有再追问下去。稍谈片刻之后,那夜便入睡了。
翌日,在城中巡视时,看见无名正与卫兵们说着话。无名似乎正在指导士兵们武器的握法与挥法。就所见而言,那里没有昨夜感受到的那般违和,无名微微含笑,注视着他们的模样。
这时,翼德走过来对无名说了些什么。无名听了翼德的话,轻轻笑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回了句话,翼德便慌张地开始嚷嚷起来。这里也看不到昨晚感受到的那种违和感。昨晚仿佛如同人偶一般僵硬的无名表情,此刻自然地舒展开来。
之后我又观察了几天,城内他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违和感。我也试着直接跟他搭话,但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果然那天是他哪里不舒服,或者只是我想多了吧。
若是我想多了倒也罢了,可那晚无名的样子,让我仿佛觉得有什么不该被破坏的东西被破坏了一般,感受到一阵寒意。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把这件事当作多想而轻易放过。
为了再确认一次,我再次将无名叫到了房间里。如此频繁地叫他来,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可聊的了,只是单纯同寝而已……。
无名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到房间,一如既往地躺到床上,与我面对面。见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微微歪了歪头,随即静静地注视着我。本来无名就很少主动开口,向来都是我说什么、无名回应什么的对话方式,所以只要我不开口,对话便不会开始。
我一直以来有什么事情都会找无名倾诉。因此我也希望无名若有什么心事也能告诉我,但想到他大概还是什么都不会说吧,便有些落寞。不过这也就是无名的性子,也没办法。
我伸手过去,轻触他的脸颊。无名似乎对没有任何交谈便突然触碰有些惊讶,但他也跟着伸出手来,同样触碰了我的脸颊。
从前,无名说过喜欢我的眼睛。我也喜欢无名的眼睛。我伸出手时,无名也会伸出手,自那之后,便开始了仿佛彼此欣赏双眸般的小小嬉戏。那动作宛如恋人一般,令人不禁觉得好笑,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不过我心底其实暗暗想着,这样也无妨。不只是眼睛,干脆将我整个人都喜欢上就好了。
无名或许没有注意到,但在这种嬉戏的时候,他的表情会微微缓和,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笑容。仿佛在偷偷独享这份光景,我很喜欢那样的时刻。
然而此刻……。
无名虽然在看着我,但那双眼眸看上去比从前少了几分光彩。伸手过来、凝视着我的无名,脸上带着微笑,容貌美丽而端正,可这份过于完美的美丽,反而让人觉得如同造物般不自然。
明明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情,却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究竟是什么,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正因为说不出口,我也无法对无名诉说。
我在此刻无名的眼中,又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关于无名的变化,起初我以为是不是无名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若只是同寝时状态异常的话,便开始觉得,或许原因在我自己身上。然而,到底是什么……
是因为我靠不住吗?是让他失望了吗?我平日里也自知自己不够争气……但这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若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最不堪的模样,那也无名看得最多。若说他因此厌弃了我,那确实是让我无地自容的话……
即便想寻找缘由,这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那天,我叫无名来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无名从曹操麾下归来后,我第一次唤他来的夜晚。在那之前,应该并没有任何违和感。
想到这一瞬间,一阵令人血液倒流的寒意袭来。是在曹操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若与曹操有关,那他无法对我开口也说得通。不,不过……
虽然觉得不至于此,却仍有一丝不安掠过心头。无名会不会有一天从我身边飞走呢。
这个可能性我并不愿多想,但包括或许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在内,看来有必要重新与无名谈一谈。
无名再次被刘备唤到房间。虽然觉得最近似乎有些频繁,无名还是应下,来到了刘备的房间。
那颗心,平静如无风的海面。
与往常一样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但同寝了这么多次,也已经没有什么能彻夜长谈的话题了,最近都只是聊上几句便睡了。今天大概也是如此吧。
“无名,你还好吗?”
最近经常被问到的,是关于无名自身的事。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还好不好、是不是累了。
刘备注意到了无名内心的变化,为此而担心着——这一点,从近来刘备的样子便能看出来。
无名原本以为自己的举止与往常无异,但素来善于观察人心、重视与他人联系的刘备,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违和感。
无名对刘备的询问回答:没有问题。
“是吗。”
刘备微微皱起八字眉。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却仍有一抹忧郁挥之不去。真希望他不要在意,就这么放着不管该多好,可这位温柔的主公似乎无法做到置之不理。无名不想让他过多操心,却又不能揭开这心上的盖子。至少不要让它变得更严重,只静静地等这份心绪消失——这是无名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他期望着,也许随着时间流逝,刘备也会习惯自己的变化。
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与刘备之间的话语中断,沉默流淌开来。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吧。那么剩下的,便是互相对视、触碰眼角,然后入睡而已。无名这样想着,静静注视着刘备的动静,但今天刘备并没有伸出手来。无名觉得刘备与往常不同有些奇怪,但仍微笑着向刘备伸出手,轻轻将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
然而,刘备没有回应。他垂下眼帘,手抵在嘴边思索着什么,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无名。过来这边。到我身边来。”
身边?虽说确实需要伸直手臂才够得着,但也算够近了吧。
“现在,我感觉你离得好远。”
明明触碰到彼此,却觉得远吗。
既然这样说了,也只能照做。毕竟不是讨厌刘备,也不是在反抗他。
无名一点点挪动身体,向刘备靠了过去。与刘备共处的时候,他一直努力不让自己的心有所波动,但不知为何,越靠近,那闭合的盖子就越是仿佛要被掀开。以往触碰眼角那件事,只是当作既定动作去做,所以还好。然而这次……
虽然让我靠近,但究竟要靠近到什么程度呢。眼前已经是刘备的胸膛了。那胸膛缓慢起伏着呼吸,同时刘备的呼气也清晰可闻。已经到了如同男女相拥般的距离,这样可以了吗。心绪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好在表情应该还没有崩。
无名为了确认这样是否合适,偶然抬眸望去,正对上了静默注视着自己的刘备的目光。无名无法再面对刘备的方向,下意识转过身去,背对了他。
“……那样也好。”
见状,刘备用带着几分落寞的声音说了这句话,随后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贴上了无名的背。刘备的体温透过衣料缓缓渗了过来。
“无名,不能跟我说说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说来实在惭愧,但我想破头也想不出缘由。可是,你确实与从前有些不同。尤其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应该说‘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和别的同伴在一起时明明没有任何异样,唯独和我在一起时有些不对劲。”
终于被刘备逼到了这一步。可“我正在消除对你的恋慕之心”这种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刘备没有任何错,可这要如何告诉他呢。仅仅说一句“你没错”,他一定不会接受。明明想告诉他不必担心,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实在令人焦躁。
“想必都是我做得不够好,可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吗?”
一切都是源于自己生出的这份情愫。试图消除这份情愫的结果,竟然让刘备如此困扰。对一位本应守护、辅佐的主公而言,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然而,无名也不能任由这份情愫留存。邪念纷扰,让心变得浑浊,引起了精神上的紊乱。只希望他能再等些时日,等这颗心彻底消失。
“不必在意。只是与你太过亲近了。我觉得该稍微保持一些距离。”
这大概是自己现在能说出口的极限了吧。但刘备显然不会就此接受。
“为什么。能与你亲近,我明明很高兴。为什么要拉开距离——”
事到如今,只能全部说出来了吗……
无名正犹豫不定之时,忽然从背后伸来一双手臂,将他拥入怀中。身体下意识想要逃开,但那手臂像是决不放他走一般用力收紧,将他牢牢纳入了怀中。
发生了什么事——连无名也不免有些慌乱,却觉有人将脸凑到耳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淡声音问道:
“是曹操吗?”
曹操?为什么突然提到曹操……
“曹操对你说了什么吗?”
拥抱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一些。
刘备说的,大概是无名在曹操麾下时的事吧。他似乎在怀疑曹操是否做了什么策反的工作。确实,曹操曾多次提出过招降,但无名都拒绝了。正因如此,他此刻才会在这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交流。若说还发生过什么事的话……
忽然,将脸凑到耳边的刘备呼出的气息拂过颈侧,令曹操触碰过的感觉被唤醒了。那微痒的触感让无名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但终究还是勉强回答了刘备的问题。
“唔……什么都没有,被做任何事。”
没错……什么也没有。因为那只手已经被我制止了。
“我问的是‘有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会回答‘没有被做’?”
刘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锐利,令无名猛然回神。方才注意力被曹操触碰脖颈时的记忆牵引了过去。刘备也好,自己也罢,看来都在这种状况下失了冷静。
“有什么事发生。不,是差点发生什么了吧?”
刘备的语气中开始混入了一丝焦躁般的沉重。
“只是……被碰了一下。”
“怎么碰的?”
怎么碰的……这要怎么说出口。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羞于启齿。无名正支吾着——
“……不能说吗?”
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再不说的话,恐怕会被往更不好的方向理解。无名只好认命,将曹操对自己做过的事说了出来。
“唔——是这样吗?”
从身后被人捏住下颚,那指尖缓缓滑过颈侧。仿佛在覆盖曹操留下的触感一般,刘备的指尖轻轻滑过肌肤。
“……唔……”
指尖经过之处,一阵酥麻般的感受直窜身体深处,无名屏住了呼吸。但与曹操触碰时不同,其中混杂着近乎欢喜的兴奋,那屏住的气息里,也微微带上了一丝温热。
比起这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本是要消去对刘备的恋慕,如今这样,简直像是……
“无名?不阻止吗?”
手指已经到达胸口。指尖勾住了衣领。无名轻轻握住刘备的手腕,但那与其说是阻止,倒不如说只是将手搭了上去。
“这样就好了吗?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在阻止吧?”
刘备的手,毫不在意地越过衣领,侵入怀中。那只手抓住肩膀,用力将无名更深地揽入怀中,刘备的唇贴上了他的后颈。无名因不知所以而惊愕地睁大双眼。“啾”地一声用力吮吸后,唇移开,那里留下了一片薄红的刘备印记。
“曹操……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夺走你……”
看着无名白皙肌肤上残留的淡红色痕迹,刘备低语道。
刘备在生气。虽然没有特别想为曹操辩护的意思,但想到刘备不知在想象些什么,便觉得必须安抚他,告诉他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曹操那大概只是戏弄。并非当真——。
“是吗。那么,这也是戏弄。请接受吧。”
刘备淡淡地说完,这次吻上了脖颈柔软的地方。敏感处的触碰让无名又是一阵瑟缩。那里也淡淡地留下了刘备的印记。
刘备是在嫉妒曹操吗?那么,隐藏这份心意的意义是……。还是说,刘备也会对其他人做这种事呢?比如……赵云……。无名忽然想起赵云看刘备的眼神。那双只要是为了刘备便什么都愿意做似地熠熠生辉的眼睛。以赵云那般的敬爱之情,恐怕会欣然接受这种事吧。
“你对赵云,也做这种事吗?”
“赵云?”
仿佛在说“为何此时提起那个名字”,刘备的声音一下子泄了气。一直将心意深藏不露的无名,一旦说出了口,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刘备说我是‘特别’的,可刘备的‘特别’有很多个。”
“诶……”
刘备哑口无言,抱着无名的臂力微微松了松。
“……你……对此不满吗?”
稍微,不一样。
“因为对我而言,刘备已经成了不同意义上的‘特别’。所以,我必须纠正这份心意……”
说出来了。
“…………”
沉默——。
大概被嫌弃了吧。
厚待重用之人是理所当然的。刘备并不像曹操那样拥有领地和财富。对刘备来说,表达最大的亲爱之情,就是他所能给予部下的最大礼遇了。刘备并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尽管如此,自己却渴求着刘备。虽然试图消除这份心意,结果,却演变成了这样令人困扰的局面。
本就背负着自己的志向与众人的希望、日日苦恼挣扎着战斗的刘备,而让这样的刘备如此烦恼的根源,竟是自身这份愚蠢的情感。
……无地自容……。正这样想着,
“无名,能看着这边吗?”
刘备静静地说道。
既然已将所有一切袒露,任何抵抗都已无意义。无名依言将身体转向刘备。瞬间,温热的双手轻轻包裹住脸颊,嘴唇被悄然封住。无名惊愕地睁大眼睛僵在原地。唇上,柔软而温暖——。
眼前是闭上眼睛微微侧过脸,与无名嘴唇紧紧相贴的刘备的脸。刘备轻轻含住无名的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唇分声响,随后缓缓拉开距离。同时刘备的眼睛也睁开了,目光渐渐投向无名。
终于,那道视线直直地攫住无名时,刘备静静地开口了。
“这种事,我只对你一个人做。”
像是恢复了冷静,刘备垂下眼帘,长舒一口气,静静地开始诉说。
“我一直在努力尽量以对待他人的方式来对待你。作为主君与一名将领。”
刘备将低垂的目光重新转向无名,继续说道。
“但如果你说可以跨过那条界线,那我随时都可以跨过去。你的特别与我的特别,是一样的。”
他直视着无名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备就这样静静注视着无名的反应,终于展开表情,微微一笑。
“终于,肯看这边了。”
刘备视线的前方,是睁大双眼、脸颊微微泛红的无名。那双摇曳的眼眸中,重新浮现出鲜活的色彩与光辉。
如同坚冰封冻的心逐渐消融,无名重新感受到了内在的温暖。茫然间,身体的紧张渐渐松弛,屏住的气息也自然地吐了出来。
刘备触碰无名的脸颊,轻轻抚过眼角。
无名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嘴角浮现笑意,同样地触碰了刘备的眼角。然后两人彼此“噗”地相视一笑。
从前相隔一臂之遥的距离,如今已是相拥的距离。在更近处看到的那双眼眸,愈发美丽,蕴藏着温暖的光芒。
无名喜欢刘备的眼睛。那眼眸有着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魅力。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喜欢变成了爱恋。也许,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相视而笑后,像往常一样轻轻松开手时,那只手却被刘备握住,微微收紧。
“已经满足了吗?”
将握住的手再次贴回自己脸颊,额头轻轻相抵。
“我还不够。”
像是撒娇一般,“蹭”地微微歪了歪头。
“你想怎么做?”
都靠得这么近问了想怎么做,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自明了吧。
不够。
低语着,无名将脸凑近刘备,轻轻闭上眼睛,双唇交叠。
后来得知此事,据关羽、张飞和赵云所说,刘备与人同寝时并非面对面,而是头脚交错而卧。
“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与男女共寝有所不同吧。”
“怎样都好。我只是想在刘备大人身边。”
刘备虽然说自己一直划着界线,但果然,唯独对无名,从一开始便是“特别”的。
特别
特別
喜欢执念很深的刘备。
紫鸾在小说中的名字是“无名”,但可以通过“单词转换”按钮改为你喜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