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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胶老师与不良中年

ロボット先生と不良中年
海鳥一号deepseek-v3.2-nvfp4
《越是易碎之物越惹人怜爱》系列(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2274068)是应こぞくら女士请求创作的作品。承蒙反复垂青,不胜感激! 本作为与前系列无关的全新作品。世界观设定在机器人刚步入社会不久的时期。故事讲述一位机器人女教师突袭拜访那位总是不来参加面谈的家长大叔家,从而引发一连串闹剧。 内含情色描写,但无实质性行为。偏向喜剧风格,无致郁展开。 机器人老师与废柴老爹之间的互动写得十分愉快,不知不觉间字数就膨胀了……膨胀过头了。 若能享受这些部分,我将深感荣幸。
虽说是一所升学高中,但刚入学不久的学生们,往往容易心浮气躁。他们通常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讲课,一边各自盘算着今天放学后要去哪里、和谁玩、回家后做什么。简单来说,就是缺乏紧张感。

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状态也只会持续到二年级中期左右。从那时起,学生们渐渐有更多机会思考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并逐渐意识到“前途”这个强敌正挡在前方,开始着手应对。他们逐步培养起直面自己人生的心态。而就在这样一个过渡时期的教室里,香织正站在讲台上。

“……”

她是一位任谁都会一眼认定为美人的女性,身姿挺拔。扫视学生们的目光虽然十分认真,但绝不显得严厉。她的表情同时包含着一种想要更好地引导他们的使命感,以及珍视孩子们的慈爱之心。

她穿着的西装和紧身裙勾勒出的身体线条,虽显纤细却透着包容力。年龄看起来也还很年轻,大概在三十岁上下。长发扎成马尾,散发出活泼与健康的美感。

“……”

她默默守望着,而教室里的学生们也以无声的笔头回应着。他们各自翻开黑白封面的册子,在分发的调查表上写着什么。大家看起来都相当认真,但气氛并不像考试时那么紧绷。只是弥漫着一种庄严的寂静,仿佛存在着一种共识:“现在可不是能悠闲度日的时候”。

这也难怪,因为他们翻开的那本册子封面上印着“代码编号表”的字样。而调查表的上方则写着“升学志愿调查”。也就是说,他们此刻正处在选择自己要升入的大学……乃至自己未来的关键时刻。即便是那些不打算升学的学生,也无法轻率地拿周围开玩笑……就是存在着这样一种紧张感。

“……看来大家都写完了呢。”

近四十名学生。香织以惊人的速度和准确度,把握到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已停笔,于是开口说道。那声音正如她的外表一样清亮,背后又能感受到慈爱。

“那么,不好意思,请后排的同学帮忙收一下好吗?”

她如此迅速且准确地掌握学生状况,并非始于今日。学生们对此毫不惊讶,就像考试结束一样,有的伸着懒腰,有的开始和邻座闲聊,同时把调查表递给最后一排的学生。从最后一排起身收表的学生们也毫无疑色,有的认真,有的懒洋洋,有的则和前排学生简短交谈着收齐调查表。就这样,他们把升学志愿调查表送到了香织所在的讲台。

“嗯,谢谢,南云同学。椿同学。白石同学也是。藤野同学也,帮大忙了。”

接收调查表时,香织逐一与每位学生视线相交,并出声慰劳。那绝非谄媚的态度,声音和表情中却能感受到确切的感谢以及信赖。那个被唤作白石、留着平头的男生,鼻尖微微泛红,“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仅从这一个互动就能明显看出,香织作为教师,已经赢得了学生们的信赖。

“啊……南云同学,稍后能留一下吗?”

就在收齐所有调查表的同时,香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在最后排的学生中动作尤其麻利、最先收齐并交给香织、已经回到教室大约三分之一位置的他,轻快地转过身来。

“啥事啊?”

声音算不上粗鲁,但有些直率的男生。不过态度倒也并非不礼貌,他坦率地站直身子,等待着香织的话。他并非那种喜欢逢迎的类型,但也不会无故树敌。南云正树,就是这样一个能看出其耿直姿态的少年。

“关于你的升学志愿,我想和你稍微谈谈。”

说到这里,此前一直爽快说话的香织目光微微动摇了一下。形状饱满好看的嘴唇微微抿起,声调降低。音量小到若非专心倾听便难以听清:

“那个……关于南云同学你父亲的事……”

“……哦。”

或许是从这含糊其辞的话语中察觉了一切,正树点了点头。他略显随意地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知道了。放学后过来就行吗?”

“嗯。我已经预约了学生咨询室,在那里。”

“明白。”

考虑到其他同学在场,双方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对话。不过,其他学生似乎也并未特别在意正树和香织的交流。正如他们自己刚刚所面对的,这个时期每个人都在为各自的出路而烦恼。即使有学生被点名叫去进行升学指导,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另外,如果有其他想就升学志愿进行咨询的同学,请尽管说。”

更重要的是,香织重新对全班同学这么一说,也就没人特意去关注正树了。

“好——嘞!老师,我想和香织老师谈升学志愿——!”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听了香织的话,用格外大的声音和动作举起了手。他那副样子和举止,一看就是奔放不羁的类型。周围的男生立刻像喊回去一样劝诫他。

“喂,坂野!你只是想和香织老师单独相处吧——!”

“肯定在想什么下流的事吧!”

香织始终保持着一位认真女教师的地位,但关于她的美貌,其评价范畴则另当别论。在部分男生私下进行的人气投票中,她在教师阵容中的人气一直稳居榜首,甚至在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了“殿堂”级别。不仅如此,很多人认为即使在包括女生在内的人气投票中她也可能获得第一,其人气在男生中可谓轰动。

但是——

“呵呵呵,没关系哦?”

香织浮现出微笑。那是连花朵都会嫉妒的灿烂笑容,但只有眼睛不同。她将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目光投向了那个叫坂野的男生。察觉到这视线的坂野小声嘀咕道:“咿……”

“不过,如果不认真进行升学咨询的话……下次英语课上,就请你发表演讲。题目嘛……嗯,就定‘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尴尬的事’好了。”

“老、老师,那个题目,感觉很快就会被刷新记录啊……对、对不起啦——!”

坂野立刻举起白旗,猛地趴在了桌子上。

“干得好啊坂野,这样一来演讲要是搞砸了,说不定还能顺便补个课呢!”

“坂野……你真是英雄啊……不过我绝对不学你就是了。”

“演讲的时候我偷偷录下来,传到视频网站给你加油哦!”

“饶、饶了我吧——……”

和坂野要好的男生们趁机起哄。这样一来,和坂野谈升学志愿的事似乎就过去了。香织轻叹一口气,开始整顿变得嘈杂的教室。

“好了好了,玩笑到此为止。”

虽然有些过于热闹,甚至出现了滑稽的骚动。但考虑到青春期学生和担任班主任的美女教师这个组合,这可以说是极其普通、司空见惯的景象。

所以,没有人察觉到香织是机器人。

人们所说的教师必备资质。那是对作为国家基石的教育事业所怀有的真切热情、自豪感和使命感。此外,被认为同样重要的,还有足以承担孩子们人生的责任感,以及对孩子们坚定不移的爱。要高水平地满足所有这些资质极其困难,仅凭天生的志向,恐怕会在某个环节折断。教师,是一份非常辛苦的工作。

而辛苦的工作,总会伴随着某些问题。人手不足,以及维持并提升现有教师的工作积极性。必须持续补充新的人员,也必须让现有的教师继续精力充沛地工作。面对这两个并存的问题,政府采取了一项解决方案。那就是引入像香织这样的机器人教师。

“老师,我来了。”

放学后的学生咨询室。顾名思义,这是接受学生咨询的房间。房间本身略显狭小,有一组大约能坐四人的沙发和桌子,还有几个存放资料的架子,窗边插着色调沉稳的带花纹花朵的花瓶,墙上挂着一幅描绘着疑似国外海滨城市的雅致画作,确实是一间无愧于“咨询室”之名的房间。

来到这里的,是刚才被叫来的男生——南云正树。虽然是被班主任亲自叫来,但他的表情和声音中并没有太多紧张之色。或许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他看起来是个相当沉着的少年。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来。没什么别的事吧?”

“没事儿。今天又不是社区志愿服务日,也没排打工。”

他一边轻松地回答,一边低下头。虽不能说是毕恭毕敬,但也并非不懂礼节。是个有些飘忽不定,或者说故作成熟,介于大人与孩子之间的男生。这或许可以说是这个年纪男生的特有气质,也可能就是他自身的个性。

“听说你每周都去做志愿者?真了不起呢,南云同学。”

先在室内等候的,正是叫他来的本人——香织。她一如既往地穿着衬衫、西装、紧身裙和连裤袜,是典型的女教师风格。这身看起来有些拘泥于常规的打扮,对香织而言可以说是出厂设定的初始装备,同时也成了掩盖她是机器人这一特殊存在的伪装。

实际上,香织的容貌、举止、表情乃至细致入微的关怀,与人类相比都毫无二致。不,甚至可以说,人类之中,在表情变化和情感细腻度上不及香织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么想来,某种意义上香织比人类更像人类。看不出香织是机器人的那些人,眼光并非有问题。而是她过于完美了。怀疑香织是否是机器人,等同于怀疑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

“没什么……只是自我满足罢了。我可没那种远大的志向或目标什么的……”

似乎是被当面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正树微微移开视线,含糊其辞。这种反应完全是人类被夸奖时的反应。他也是丝毫没有考虑过香织可能是机器人的其中一员。

然而,这也在情理之中。即使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也极为稀少。而且那少数像香织这样的机器人,也大多不公开其机器人身份,而是秘密投入使用。在一般人的认知中,机器人别说情感和举止了,单从外观上看就明显是机械感十足的东西。

“哎呀……是吗?”

香织好奇地微微歪了歪头。与此同时,她引导正树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在这所学校里,知道香织是机器人的仅限于部分教师,而那一部分教师也在赞同引入机器人教师项目时承担了保密义务。除非发生什么事件,否则香织的真实身份不会暴露。

“是的。我家的家训……倒也没那么了不起。从小就被反复教导‘好心必有好报’。我只是遵从了这一点……嗯,就像一种习惯吧。”

好心必有好报。近年来,这句话表面的意思有时会被误解,但其本意是指对他人付出的善意终将回报到自己身上。看着他毫不掩饰地说出这句话,香织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充满慈爱,人性化到令人难以想象她是机器人,但考虑到这是为了与孩子们互动而设计的机器人,又显得恰如其分。

“不,不是那样的,南云同学。之前养老院不是寄来了感谢信吗?再之前,社区中心也送来了表彰清扫街道的感谢状。如果能像这样让各种各样的人感到高兴,那就绝不是自我满足。即使南云同学自认为是出于习惯才这么做,但行动本身是值得自豪的美好行为。”

言语、诚意以及慈爱。面对倾注了这一切的赞美,正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的外表和措辞明显有些粗枝大叶,但内在并非麻木不仁。倒不如说,积极从事慈善活动、在打工时也认真努力的他,其本质甚至可以称之为淳朴。

对于这样一个容易勉强自己的淳朴少年来说。来自深受学生信赖、外貌也颇受欢迎的女教师毫不吝啬的赞美,实在让他有些难为情。他略显不自在地在皮沙发上扭动着身体。

“……是吗。那样的话,嗯,只要不是我的自我满足,呃,那就好。”

正树……不,不仅限于男生,青春期孩子们的情绪非常难以捉摸且不稳定。即使是同为人类,也难以轻易读懂他们细腻的心思。

但香织运用她平和目光中蕴含的各种传感器,解读着这一切。正树的视线移动、表情变化、语调抑扬、体温和出汗情况。她收集并仔细分析所有信息,感知他此刻的情感。

然而,她并不打算将这样感知到的他的情绪直接点破。直截了当地指出,并不总是应对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正确方式。这次也是如此。他显然很害羞,但点明这一点并不妥当。香织以机械般的精准判断力和分析力剖析人心,同时尊重人类的情感,在赞美之余将话题引向正题。

“嗯。实际上,南云同学的综合评价也非常好哦。别说目标大学的推荐了,甚至可能够资格申请学费补助呢。”

说到这里,方才还在洋洋得意地谈论正树成绩的香织,神情发生了变化。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表情蒙上阴霾,“只是……”地欲言又止。

她犹豫了。这种不合理、低效率的行为。作为机器的香织,却理所当然地做着。有时她判断这是必要的。作为对人类特性的模拟。基于直言不讳有时可能伤害孩子们细腻心灵的数据。她在表演。表演成在任何人看来都自然的动作。

果然,正树对香织态度的变化没有丝毫怀疑。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瞬间的思考中猜到了原因。毕竟,这也是今天被叫来时被告知的事情之一。

“是……我老爸,对吧?”

“……嗯。”

虽然待人接物稍显冷淡,但言行和实绩堪称品行端正的正树。成绩虽属中等,但校外活动评价大大助推了他,如果不贪心的话,升学应该不成问题……本该如此。只要他的父亲不成为阻碍的话。

“一个教师本不该对学生的家长说三道四……我也这么认为,可是……”

香织忧郁地手托脸颊叹息着。凛然而美丽的女性充满忧愁的举止,其完成度之高,本身就可成为绘画的主题。更何况本人是机器人,那姿态堪称黄金比例。

“即便如此,南云同学父亲的品行……那个,甚至引起了志愿大学的询问……”

她难以启齿。满怀歉意。拖延着不去直接触及核心。即使香织的这种行为是对人类特性的模拟,也无疑让她显得更像人类。

“所以之前,也让你把面谈通知单带回家了……”

“我交给他了。那张通知单。之前的,再之前的。都确实交到了。”

这时,正树耸了耸肩。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本就无可奈何。就像目睹了狂风灾害的房主。

“全都在第二天的垃圾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

“……关于面谈的事,你和爸爸谈过吗……?”

“我主动提过。结果要么被无视,要么被岔开话题,要么就是敷衍了事。”

“……唉。”

香织仿佛脱力般深深靠进沙发。作为机器人,她本无紧张或松弛……但作为对人类特性的模拟,这些是存在的。此刻,香织的AI认为应该模拟一种莫名的无力感,于是提高了其优先级并实际执行了。

“……我的做法,是不是错了呢?”

但,她立刻摇摇头,重新振作起来。带着柔和波浪卷的人工发丝,轻轻地在香织周围飘动。机器人用的芳香剂散发出类似人类洗发水的华丽香气,微微扰乱了正树的心绪。

“……嗯,好了。我打起精神来了。对不起,南云同学,我刚才有点乱了方寸。”

“不……”

或许是因为对正在面谈的老师产生了异性意识而感到尴尬,正树支支吾吾地回答。不知是未能分析到这种心情,还是某种意义上展现了机器人特有的快速切换能力,香织继续说道。

“南云同学。能再和我谈谈你父亲的事吗?”

“关于我老爸?”

“嗯。品行方面……我通过书面资料了解了。但那样无法完全衡量南云同学父亲的全部。我希望从南云同学你自己的口中了解。”

有一种观点认为,教师的工作在于理解。首先要自己理解教学内容,然后整理成孩子们更容易理解的形式进行传授,同时理解每个孩子,并拓展孩子们互相理解的环境。其中或许也有品行不良的学生,但贴近并理解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陷入僵局时努力加深理解,可以说是正确的姿态。这有可能打破问题,即使不能,向学生展示努力理解的姿态也绝非坏事。香织卓越的AI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告诉我。南云同学的父亲,对你来说,是个怎样的人?”

她探出身子,专注地询问。用真挚的表情和声音。绝不高压,也不急躁,如同缓缓走近。

“……老师。”

拥有因品行问题而时常在周围引起骚动的父亲的正树。当被问及父亲时,大人们要么以审讯般压迫的态度询问,要么如同对待虐待受害者般同情地接触他。无论是否顾及正树,都是单方面的臆断,让正树感到厌倦。

但香织不同。她不妄下结论,也不怜悯正树,而是试图倾听正树自己的声音。

“对我来说,老爸他……”

……她的样子,足以引出正树的真心话。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老爸不好。”

香织什么也没说。她浮现出柔和的微笑,微微点头鼓励正树继续说下去。

“确实,老爸他爱打架,对女人不检点,喜欢赌博,整天喝酒……”

正树说道,他就像个时代错乱的江户子弟。然而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厌恶或唾弃的神色。

睁开眼睛。抬起头。面向前方。嘴角残留着笑意。那不是无忧无虑的笑容,也不是冷笑。带着些许自嘲——一种“真拿他没办法”的笑容。

“我也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老爸。但是,他不是个坏老爸。”

“没用,但不坏……?”

正树的话让香织睁大了眼睛。因为对机器而言这种说法有些迂回,导致她在将这句话定义并纳入理论时产生了延迟。她将此转换为人类会表现出的惊讶或困惑的反应,以免暴露自己是机器人。

“是的,就是这样。”

对香织的内情一无所知的正树,以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在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

“从老师你们的角度来看,觉得我家老爸是个彻头彻尾没用的父亲,我觉得很正常,也觉得没办法。但在我看来,自从小时候妈妈去世后,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到现在……是个了不起的父亲。这样的老爸,我是真心尊敬的。”

“……”

本性认真却因年龄关系略带叛逆的正树。这样的他,吐露的心情却惊人地直率。言语本无形体,但他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散发着热量,以至于香织在刹那间怀疑自己的传感器是否异常。

“……这样啊……”

停顿片刻后,香织点了点头。传感器及其他功能未检测到异常。恐怕是赋予香织的极其高级的情感模块,从这无比直率的话语中接收到了类似意气或共鸣的参数吧。虽然她自身无从知晓。

总之,这样产生的意外停顿,最终带来了良好的效果。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显得她认真接纳了正树的话,在仔细斟酌后表示了理解。

“我明白了。老师也会放下对南云同学父亲的偏见。既然是南云同学如此评价的父亲。一定也和你一样,本质是个好人。”

“老师……谢谢您。”

不了解香织内在的正树,深深低下了头。在他看来,香织是无比贴近他的话语、最大程度体谅他心情的人。对于拥有风评不佳的父亲的他说来,这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将这份心情,再次直率地传达了出来。

“我才要谢谢你呢。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这些话,能派上什么用场吗?”

对于这个问题,香织干脆地摇了摇头。即使凭借她卓越的运算功能,仅凭现在的信息也无法找到打开局面的途径。但是,

“那还不知道。不过,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且,如果能最终促成与你父亲的面谈,多亏了刚才的谈话,我也能不带成见地去面对了。”

香织如此积极地说道——她是在为情况向积极方向展开做准备,但正树的反应却很平淡。方才还那么直率吐露心声的他,既未附和香织的话,也未否定,只是带着某种达观的表情和声音无力地低语。

“如果能促成面谈的话……是吗。”
那个反应背后的意图,即使不启动运算功能,香织也能察觉到。那一点正是最大的要害,而且问题至今毫无进展。

“嗯……那方面我也最头疼了……”

“是啊……他可不是听劝的人……”

正树说出了在面谈桌前落座都困难重重,但同时也意味着,即便面谈了也未必能得到预期的结果。不过,两人都没有提及这一点。并非没有意识到。而是因为,无论是有着青春期男孩般坚强意志的正树,还是被编程为一心履行教师职责的香织,都不是那种因为困难就早早放弃的人。

“要不编个什么谎话,强行安排一场面谈怎么样?”

香织瞬间思考了正树的提议。既然是亲生儿子的提议,用那种方法或许有可能吧。

但是,香织缓缓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倒不是因为香织是机器人所以不能说谎……并非如此。香织是具备说谎功能的。为了作为教师能表现得和人类一模一样,不能总是只对孩子的问题给出正确的道理。而且,如果构建了将谎言视为禁忌的系统,在教授那些众说纷纭的研究成果,或是那些可能被新发现颠覆的既有学说时,很可能会引发逻辑错误。如今这个时代,即使是机器,物理上虽然需要硬件的坚硬,但功能上却需要软件的柔软。

“谎言……还是算了吧。”

香织否决正树提议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在人类社会中备受重视的“信任”这个概念,也被输入了她的程序。

“就算用欺骗的方式准备了场合,要是因此惹得他闹别扭,那就得不偿失了。”

“啊……说得也是。能想象到,到时候别说面谈,情况会更糟……”

听了理由后,正树也没有固执己见,立刻放弃了自己的方案。取而代之,香织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因为是关系到正树君前途的重要事情,不如就说哪怕只见一次也好,拜托他一下怎么样?”

“老爸说,‘你的前途是你自己的。好好思考,好好烦恼,然后得出你自己的答案。别听我的意见。否则,将来你会后悔的。’他就坚持这一点……”

“嗯嗯嗯……”

这听起来像是放任不管的不负责任的话。香织心想,难道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品行给儿子的前途蒙上了阴影吗?或者,正因为意识到了,才更不想再施加自己的影响……不管怎样,这话听起来顽固得让人觉得很难让他改变主意。

之后,正树和香织又提出了几个方案,但都像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程度,怎么也想不到好主意。或者说,是因为正树的父亲太过偏执,无论是正面进攻还是迂回战术,都离最佳解决方案相去甚远。天色渐晚,正树口中焦急的叹息越来越明显,香织的电子头脑也开始发热。

“呼……”

兼有排出头部积聚热量的目的,香织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作为对人类行为的模仿,这也表现出了因讨论陷入僵局而产生的疲惫感。实际上,她的表情也流露出对找不到解决办法的困惑。

……然而,无奈她的外观模型实在是过于美貌的妙龄女性。这样的她带着困扰表情叹息的模样,宛如一位忧思满怀的丽人风情万种的姿态,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说,多少有些让人难以直视。事实上,正树也露出了疲惫的表情,表面上故作平静,视线却在香织、墙壁和桌面之间来回游移,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讨论完全陷入了僵局。就算继续谈下去,也很难想到逆转的妙计。就在这个时机——

“……嗯。”

咚咚。

香织端正坐姿,与学生咨询室的门从外面被敲响,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虽然她的耳朵外观和人类相同,但内部结构和声音辨别能力不同,仅凭走到门前的脚步声和敲门的节奏,她就已判断出来者是谁。

“来——了”

但是,香织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确认了敲门声也让正树抬起头后,给出了一个完全不指明对方的含糊回应。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从远处就能准确辨别声音,提前知道对方是谁、有何来意,这算不上是人类的行为。

香织常常限制自己的能力,努力模仿人类。但这并非因为香织的思考模式每次都判断应该这样做。而是刻在她底层的程序让她这样做的。可以说是无意识的本能。否则,要隐瞒机器人身份,完成教师这份时刻暴露在数十人目光下的工作,是不可能的。

“打扰了。”

果然,推开门现身的人物,正如香织所料。

开始变白、变稀疏的头发。略显明显的面部皱纹。细长如山的眼睛和温和的声线,以及西装外穿着的胭脂色背心,是这位初老男性教师的特征。

“啊,里田老师……”

正树慌忙站起来,迅速直角鞠躬。那位男教师则面带和蔼的微笑回应。

“呀,南云君。你好。看你精神很好,比什么都强。”

他的名字是里田。直到去年为止都是正树的班主任,也是正树的志愿者伙伴。他那温和的心地、成熟的人生观、不把吃亏当吃亏的性情,是对正树产生了不小影响的人物。

虽然是这样一位有干劲的人,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岁月吗?去年秋天左右他身体不适,不再担任班主任了。之后的事情算是题外话,学校方面人手不足的情况和上面想要进行机器人教师实地测试的情况正好吻合,于是香织就这样接替了他的职位。

“里田老师。”

在正树反应之后稍迟一拍,香织也向里田行礼。

实际上,这位名叫里田的教师和香织之间有着不小的关联。制造完成后顺利通过测试、只等分配去向的香织。恰逢其时,因年老和疲劳而身体不适的里田,以及为人手不足而烦恼的高中。双方基于各种情况,轨迹重合了。于是,香织就以接替里田的名义,被“部署”到了这所高中。

也就是说,香织是里田的继任者。因此,她事先已经详细了解了学生们的情况。情况有些特殊的正树也不例外。多亏了这点,香织才能像这样顺利地和学生们交流。

“香织老师,学生咨询室的使用时间快到了……”

“啊……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香织虽然是机器人,但其实并非总是拥有准确而完整的时间感。当然,她在基本设计阶段就被内置了带自动调整功能的时钟。但香织能确认当前时间,只有在将电子头脑的处理资源分配给时钟功能时……也就是她主动集中意识的时候。因此,当资源分配给其他任务时,时间感就会变得模糊。

为什么采用这样不便的设计?完全是为了营造“人类感”。过于守时显得太机械,很难说是生物性的。学校虽然是严守时间的空间,但并非是为了被时间束缚的场所。为了真诚地贴近学生,有时也需要无视时间。否则,孩子们可能就不会敞开心扉。模糊、不便、不尽如人意,这些都是人性化的,大人和孩子都会对此感到亲切。

所以像香织这样的教师机器人,是被刻意创造为远离完美的存在。从她隐瞒机器人身份这一点也可以推测出,她们这些教师机器人被要求的角色,并非完美无缺的教师。而是人类教师的替代者。不仅仅是传授知识,还要像人类一样,与孩子们建立信任的纽带,培养情感的存在。

“我们马上离开。南云君也……”

“明白。”

“催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香织和正树做好离开的准备走出房间,与接下来似乎要使用学生咨询室的一对学生和教师互相点头致意后,交换着走到了走廊。

“那……我回去了。差不多快到超市特卖的时间了。”

“对不起啊南云君。拖了你这么久……”

“不,哪里的话。很有意义。那么……”

从学生咨询室看,教职工室和出入口在相反的方向。所以正树要和两位老师告别,独自离开。

“啊……那个,南云君!”

在他转身离去时,香织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背后。

“什么事?香织老师。”

正树回过头,越过肩膀看向香织,香织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

“南云君的志愿者活动和打工的日子,和以前一样没变吧?”

“诶……?啊,是的。没变……”

“知道了。谢谢。那路上小心。”

“……?好的。”

虽然对突然的提问感到有些奇怪,但正树轻轻歪了歪头,重新迈开脚步。他本来就是不拘小节的性格。

“……我也一直想为他父亲做点什么。但终究连见一面都没能实现。我年纪大了,对不再担任前途无量的孩子们的班主任没有留恋……但唯独南云君父亲的事,是我唯一的牵挂。”

正树的身影消失后,里田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但香织那堪称共情能力的各种传感器和情感模块,确实从那声线中感受到了遗憾的回响。而且比这更明显能感受到的,是里田最近皱纹越来越多的脸,以及细微叹息的频率之高。

“里田老师……您看起来很疲惫。”

“哦,您看出来了吗?……其实呢,因为不再担任班主任班级了,体力上是轻松了。但取而代之,要在教师和学生之间做各种协调工作……心理上反而相当疲惫了。是啊,毕竟不可能事事顺利。”

里田一边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像是说“哎呀呀”似的说道。体力问题得到缓解,他似乎从最困扰他的慢性身体不适中解放了出来,但取而代之出现的问题似乎比他想象的负担更重。

不过,他的语气绝不属于怨天尤人那一类,也看不出对学校的不满。更像是感叹运气不佳,或是流露出对自然现象的达观,这如实反映了他老成的人生观。

“嘛,香织老师和南云君,大家都很努力。我也还得继续努力啊。”

他憔悴的脸上露出笑容。无需运算,他大概是在勉强自己吧。香织的电子头脑如此判断。

这位名叫里田的教师,因为香织是继任者,是知道她是机器人的教职员之一。而且香织除了作为教师面对学生之外,在这所学校里还有另一个角色。

“……要使用慰安功能吗?”

慰安功能。那是香织被制造为如此美丽女性形象的最大理由。直截了当地说——是为了性交的功能。

“呵……”
对于香织这唐突到可谓突兀的提议,一直神色温和的里田脸上浮现出惊愕的僵硬表情。香织注视着他的目光笔直,脸上也带着一丝柔和的微笑。既没有戏弄的意图,也显然不是出于机器人那种义务感的强迫。

师资短缺问题备受关注的背后,教师工作繁重也是原因之一。不仅在体力上负担不小,精神层面的负担尤其沉重。毕竟主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孩子,都是些心智尚未成熟的人。导致心力交瘁的因素可谓不胜枚举。

机器人教师被要求承担填补师资空缺的角色……进而也肩负着减轻负担的职责。而这种负担减轻中也包括对他们的慰劳……心理关怀。表面上,这是为了在保健体育课时也能正确贴近学生们的心情,所以自身也需具备这种功能。

“……哈哈。”

经过一段几乎可称为犹豫的停顿后,里田脸上浮现出依然和善的笑容。他重新迈步走向职员室,用仿佛刚才的惊愕从未发生过的平和语气说道:

“哎呀……能被香织老师这样的美人邀请,真是男人莫大的福分啊。虽然是非常有魅力的提议……但我还是谢绝了。我已经是您看到的朽木了……而且如果对职场女性献殷勤,会被我妻子骂的哦。”

他笑着。平和地,带着一丝自嘲。在断然拒绝的同时,又刻意将避免伤害对方的体贴摆在前面,态度却坚定不移。

这是一种能看出并非虚度年华的、成年人的应对方式。此外,这也是完全不在意香织是机器人、如同对待人类般的应对。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步入老境的里田,无法将足以乱真的机器人归入新的类别,但即便如此,他的言行中确实看不到任何蔑视或偏见。

“呵呵,真遗憾。被拒绝了呢。”

香织瞬间绽开笑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微笑着。方才那看起来如此真挚的言行,仿佛白日梦或幻影一般。接着,她配合着里田的步幅,一同返回职员室。仿佛回归到作为一名普通教师的日常。

“呵呵……我要是再年轻三十……不,二十岁,而且还没和妻子结婚的话,可能就会主动提出请求了呢。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谈新恋情的年纪了……而且我啊,至今还是对我妻子爱得死心塌地哦。”

“爱得死心塌地……”

她像鹦鹉学舌般重复着教科书上没有的这个词。于是里田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仿佛在说“上当了”。那与年龄和疲惫感相反的、孩子气的表情,绝非出于真正的恶意,也不是逞强之类。香织虽然没能检索到合适的表达,但如果要描述的话,这大概是一种基于长年经验的、圆滑的处世之道或老练吧。

“嘛,就是这么回事……与其关心我,不如请把那份关心用在南云君身上吧。对于上了年纪、行动变得迟缓的我来说,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行动……”

她再次重复里田的话。不过这次,并非是对陌生词汇的模糊反应。

行动。这个词,也存在于香织的脑海中。而且,是作为解决南云所面临问题的一个方案。从前辈里田口中听到这个词,使得那个解决方案变得现实起来。明明没有找到任何有利因素,状况也并未改变,电子脑内的演算结果却开始好转……她正感受着这样的感觉。

“……解决南云君的问题,也能关联到缓解里田老师的心劳吗?”

“嗯,当然。那对我来说,大概是最好的良药吧。”

里田的本意,大概是说没必要为自己这种人费心或耗费精力吧。这是纯粹出于善意的话,希望她把那份心力转向学生就好。

但是……对于作为分配到这所学校的机器人、且不会完全舍弃对同为教师的里田的慰劳的香织而言,这却是促使她下定决心的言语。

“……”

在里田看不见的位置,她紧紧握住了机械手。这是人类在坚定决心时会采取的行动。模仿这一举动的香织,已然确信了自己应采取的行动。

“嗯哦?”

对讲机的铃声让善次郎不由得回头看向玄关方向。这也难怪,他结束工作回到家才不过五分钟。

他绝称不上是衣着体面的男人。有些自然卷的蓬松头发未经打理,乱糟糟的。嘴边的胡子虽然刮得不算难看,但仔细看仍能发现几处没刮干净的地方。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卡其色夹克,整体皱巴巴的,袖口部分尤其有些破损。脸颊和额头上还有些像是伤疤的痕迹,诉说着他过往不太安稳的人生。

“来了来了,什么事啊?”

然而,要说他看起来像流浪汉则不然。他挺直背脊的站姿透着几分凛然,走路的步伐相当轻快,锐利的目光中能看出意志的光辉。如果允许使用不合时宜的形容,他是个适合用“硬汉”、“侠客”或“浪迹天涯者”这类词来形容的男人。

『南云先生,有您的包裹。』

对讲机那头传来的,是年轻女性的声音。一种兼具温柔与高雅、悦耳动听的声音。善次郎有些后悔对讲机是旧式没有摄像功能的。

“哦……听这声音,看来是位相当漂亮的小姐啊……”

善次郎——南云正树的父亲,也是事件中心人物南云善次郎,将对讲机从脸旁移开,用手捂住嘴小声嘀咕道。他的脸颊松弛地耷拉下来,鼻子下方似乎要流出口水……但。他立刻抬眼看了看钟,表情严肃起来。

“哎呀……正树快回来了。不行不行不行。要是被正树看到我在家里玩火,会被天堂那家伙踹死的。”

啪!善次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随着这清脆的响声转换了心情,他再次把脸凑近对讲机。

“噢,辛苦啦。放玄关前就行了。”

他自己也完全清楚自己是个在女人面前没定性的男人。因此他试图把对话引向不必见面的方向。

『不好意思,需要您盖章或签名……』

“啊……这样啊,没办法了……”

善次郎挠着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答应了。

“知道了,马上出来。稍等一下。”

『好的。』

他平日里虽然举止像个无赖汉,但并非对谁都摆出吵架的姿态。他对认真踏实工作的人抱有敬意,也时常告诫自己不要妨碍这样的人。

所以,他把刚回来就打算开喝的日本酒瓶放回冰箱,用手轻轻拍了拍头发和衣服算是整理仪容,然后走向玄关。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打开玄关锁,推开门。就在那一刹那。

“——!?”

缓缓推开的玄关门,被一股猛力从外侧拉开。善次郎“啊”地意识到时已经晚了。当他试图把门拉回来时,那股势头已经起来,而他又无法松开把手,结果整个人被打开的门一起拽了过去。

“糟了……!”

完全陷入被动的善次郎,调动起自己磨练出的处理冲突的知识和经验,再加上自身野性的直觉。既然身体被一股无法站稳的力量拉扯,那就反过来利用这股力量好了。

“唔……!”

凭借瞬间的判断,他主动将上半身前倾,低下头。打算利用门的势头,一口气冲撞过去。如果对方拿着刀具就没办法了,但如果是空手,胜算就很大。

善次郎平日里经常主动卷入各种纠纷,站在他认为正确的一方大闹一场。因此,有时会被人感谢,有时也会遭人怨恨。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打上门来,但既然如此,击退便是。

一瞬间,刚才那美妙的声音掠过脑海。但他立刻将其驱逐出意识。对方恐怕是几个人一伙,用女声引诱他出来,再由其他男人围殴吧。这样想着的善次郎,朝着预想中站在眼前的男人,准备用肩膀全力冲撞过去。总不可能是女人纤细的手臂,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拉开玄关门吧。

“……咦?”

但……偏偏就是如此。站在门对面的,只有一位身着笔挺西装和紧身裙、看似二十五六岁的美丽女性。而且,她被弹飞般冲出来的善次郎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僵住了。

“什——!?”

抓着门的,确实是那位女性。比声音印象更甚的是,她的体格相当纤细。虽然强行拉开了门,但她似乎对善次郎没有丝毫恶意,没有摆出防御姿态,只是一脸茫然呆滞的表情。

“咕……!”

那纤细的手臂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根本没空细想。善次郎拼命想站稳脚步停下冲势……但,虽然多少减缓了势头,却无法完全停止已经启动的动作。原本就是打算全力冲撞才跳出来的。没道理能在一两秒内停下。

“呀……!”

直到撞击瞬间,似乎才终于理解状况,身着西装的丽人发出短促的惊呼,或许因为距离极近,在善次郎脑中异常响亮。

“该死……!”

这句咒骂,是诅咒自己的草率?还是对行为可疑的西装女的不满?是对违背自身信条行为的悔恨?抑或是对这所有因素交织在一起的状况的愤怒?

都不是。善次郎脑中只有一点:无论如何要阻止情况恶化。

“嘿呀!”

随着一声吆喝,他抱住撞上的西装女,翻身扭转。

玄关前有台阶。如果被撞的西装女直接后脑勺着地倒下,善次郎再压上去的话,免不了重伤。一心只想避免这种情况的善次郎,打算抱着西装女半转身交换位置,让自己充当垫背的角色。

善次郎的判断和行动,都迅速而准确。通常的话,应该会如善次郎所愿,他先倒下,西装女则会因善次郎充当缓冲而得救。

“——!”

但对善次郎而言,计划外的是西装女并非普通人类。她——香织虽然最初反应慢了半拍,但立刻察觉状况,开始行动。

即使没有内置机器人三原则,她依然是机器人,是为服务人类而存在的存在。人类的安全与自身的安全。将这两者放在天平上权衡时可能产生的犹豫,既不存在于驱动香织的程序中,也不存在于香织自身的思考模式里。

“喂、你这笨蛋……!”
善次郎挺身保护香织,香织却像反抗般将他推开。这并未能完全避免善次郎摔倒,但至少削弱了势头,也避免了由他垫底保护香织的局面。

“……!”

香织“呼”地笑了一声。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善次郎并不明白。他只是拼命伸出够不到的手,伸向眼前倒下的女子。

“哐当”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周围回荡。那是香织被摔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善次郎觉得,与其说那是拥有柔软身躯的女子发出的声音,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器具翻倒的声音。

“没……没事吧!?”

香织倒下后稍迟片刻,善次郎也摔倒在地。但多亏被香织推开的缓冲,他用手撑住了地面,避免了与她猛烈相撞。他对着眼前迫近的美女脸庞,用急促的声音问道。

“没、事、的”

听到这回答,善次郎刚松了口气,但转瞬即逝。

“的。没事,没、事、的、的”

“嗯”的一声,香织突然撑起身体。慌忙滚到一旁躲避的善次郎,只能困惑地眨着眼睛,注视着香织的状况。

“哦、哦……?”

一言以蔽之,就是怪异。撑起上身的香织,用完全无法聚焦的瞳孔,忙碌地将视线转向正面、善次郎、甚至上方和地面,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的。的。没、的。事。事、没、的”

而且那些话语,也不仅仅是口齿不清那么简单,她重复着相同的词语,将一个词语奇怪地拆分,明显异常。

“滴答”,汗水从善次郎的额头流下。哪怕只是一瞬间,感到安心也是不好的。如果紧张状态持续不断,他或许也能冷静地看待状况。但因为中间有过一次安心,他变得无法冷静思考如何打开局面。

“振、振作!振作点!喂!”

善次郎用力抓住香织的肩膀,开始前后摇晃她的身体。对于可能撞到后脑勺的对象来说,这大概是最糟糕的一类处理方式。

“不、要、紧、的”

但是——或许,这是他野性直觉的功劳。善次郎做梦也没想过香织是机器人,但他仍然理解她的状况非同寻常。并且通过跳过逻辑的解释,他得出了结论:现在需要的不是通常的应对方式。

“一点都不完全根本没事啊!就算撞到头了,你这算是出了什么毛病啊!”

毛病。善次郎用这个词,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机器人。只是作为惯用表达,用来形容人变得不对劲而已。

但是——

“毛……病?”

香织的电子头脑对这个词产生了反应。作为教师机器人的她,必须始终以人的身份与学生接触。这与其说是义务,更接近于努力目标,并非绝对必须隐瞒自己是机器人这件事。话虽如此,为了度过顺利平稳的教师生活,不被发现终究是事实。

“毛……毛病、没有。毛病、是什么、呢”

所以,要远离。要将所谓的机器人要素或其嫌疑,从自己身边驱离。即使是在知情者看来显得过度的反应,她也要持续证明自己是人类。

“我、我、有点、不明白、呢”

对与机器人相关词语的过敏且过度的反应。香织的回路在喧嚣着应该否定这一点。这或许起到了连接她体内某些断裂部分的作用。

“啊、疼、疼疼疼……”

抬起头来的香织,一边按着后脑勺一边呻吟。虽然是机器人,但她有痛觉。能否称之为与人类完全相同有些可疑,但作为人性化的表现,以及作为检测机体异常的系统,痛觉作为功能被搭载了。

反过来说,感受到痛觉的系统正常运作,其信号被香织的电子头脑正确接收,并且她的回路已经恢复到能够对疼痛做出符合人类正常反应的程度。

“啊、没……没事吧……?”

对于香织表现出的反应,并非没有疑问……即便如此,对于可能受伤的对象,善次郎还是表示了关心。瞬间,香织的脖子以近乎直角的角度猛地一转,看向善次郎的脸。

“呜哦……?”

善次郎不由得向后仰,但香织的突然动作到此为止。她正面直视着善次郎的脸,完全僵住了。她连一次眨眼都没有,只是凝视着善次郎的脸,持续沉默了近十秒之久。

善次郎无从知晓,在此期间,香织的电子头脑发出了近乎要泄露驱动声的轰鸣,高速进行着确认自身思考系统有无异常、理解事态以及搜索应采取对策的任务。这些任务并行推进的结果,导致她仍无法将资源返回到模拟人类行为的程序上。

“……啊”

但是,那也终于迎来了结束。搭载在香织身上的各种设备,也并非徒有其表或勉强地完全模仿人类的举止。构成她的机械不仅纯粹高性能,物理和数据层面都坚固耐用,故障发生时的恢复能力也很高,冗余性也很优秀。如果只是撞到头就会坏掉,那在顽皮学生云集的环境中根本无法持续工作。

香织的视线,左右摆动了一次。但这个动作,已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样子。是基于明确的意志和必要性,为了重新确认自身所处状况的行动。然后那双眼睛,回到了眼前的善次郎身上。不久,香织的表情变成了她在学校常有的、惹人喜爱的微笑。

“……终于见到您了。南云同学的父亲”

“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善次郎这边也无法断然拒绝。香织被带到了南云家的客厅。

“是的,请您不必担心。我只是有点惊慌失措……”

因为是机器人,去人类的医院也没用——这种话,当然不会说。

南云家的客厅,该怎么说呢,是个怪异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朴素的餐桌。这还好。也就仅此而已。隔着桌子摆放的两把椅子,一把是极其普通的木椅,另一把却是用绳子双重捆扎了坐垫的大凳子。而善次郎说着“这是客用椅。请坐这个”,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竟然是桑拿椅。

在客厅里,身着笔挺西装和紧身裙的机器人女教师,正坐在桑拿椅上。如果这是绘画,大概会被归类为超现实主义吧,香织带着遗憾的情绪分析着自己的样子。

仿佛助长了这种超现实主义,室内装饰也是一团糟。进入房间正对面的墙上,不知为何挂着一幅上下颠倒写着“天地无用”的挂轴,另一侧靠近天花板的墙上装饰着巨大的将棋棋子——而且不知为何是银将。对面墙上装饰着像是狩猎战利品风格的鹿头,其周围同样像狩猎战利品一样装饰着好几个稀有品牌的空酒瓶。或许是因为那里放不下了,一个架子上大量排列着空酒瓶,空出的空间摆放的花瓶里,不知为何长出了黄瓜。

“……”

香织早早放弃了理解室内装饰。她判断,如果真要试图理解这个,这次自己恐怕真要出毛病了。

“喝酒可以吗?”

本该在客厅附设的厨房里窸窸窣窣寻找茶具的善次郎,单手拿着葡萄酒瓶,若无其事地问道。

“……您觉得我会回答‘可以’吗?”

“哦,好可怕好可怕”

尽管相识不久就遭到白眼相对,善次郎还是滑稽地耸了耸肩。然后理所当然地打开冰箱,毫不犹豫地抓起两瓶瓶装茶,回到了客厅。“一开始就该拿这个出来”,这句话划过香织的思考领域。

“给。虽然是粗茶”

“厂家会生气的哦……您别费心了”

姑且作为礼节说了这句话,香织接过了瓶装茶。好歹客人来到家里,主人招待是礼节,客人接受招待也是礼节。香织已经渐渐不明白什么才是普通了,正因如此,依赖常规程序才显得更有分量。

“……呼”

啜饮一口瓶装茶,呼出一口气。以人类来说,就是所谓“松了口气”那样的参数。

香织具备饮食功能。也能辨别味道。在学校这个社区中与各式各样的对象共度时日,这是必要的功能。正如现在这样。

不过,并没有消化摄取物的功能,当然也不可能将其转化为能量。摄取的东西只是储存在储藏用的罐子里。因为没有类似人类的排泄机构,之后需要取出罐子,丢弃内容物,清洗罐子。虽然麻烦,但要在模仿人类的同时追求效率,也是没办法的事。

“咕咚、咕咚、咕咚……”

与优雅喝茶的香织形成鲜明对比,善次郎在捆着坐垫的凳子上大大咧咧地盘腿而坐,气势十足地喝着瓶装茶里的东西。甚至,茶水还微妙地从嘴角漏出了一些。

“噗!总算冷静下来了”

善次郎用夹克袖子“唰”地擦了下嘴边,呼了口气。从各种意义上说,这都是与香织截然不同的举止。

“哎呀,抱歉啊,你”

一口气喝掉近半瓶的瓶装茶,连盖子也不盖,就“咚”地一声用力放在桌上。里面绿色的液体溅起,一部分洒在了桌上。但善次郎对此毫不在意。

“突然有人用力拉玄关门,我还以为是哪里的找茬呢。不知不觉就习惯性地先发制人了”

“……”

对于理所当然般说出的这番话,香织暂停了自己平时运行的教师用资料库和程序等。因为她判断,比起侧重节制和伦理的思维模式,现在通用程序更为合适。

仅仅因为自家玄关门被猛地拉开就立刻想到“找茬”的思维模式,以及坦然接受可能有这类人突击自家这种可能性的伦理观和日常,还有瞬间构思并采用“攻击”这一选项的行动力和判断力,以及将其称为“习惯”的基本风格。这些都不可能在香织的模板中存在。

面对与超出既有应对范围的对象的交流,如果说作为机器人没有不安,那是假话。但赋予香织的高度冗余的交流功能,可以说正是面对这类对象时大放异彩的部分。在更能活用自身功能的好机会面前,她也同时感受到了一种作为被造物的昂扬感。

“……不,我这边也做了容易引起误会的事”

压抑住涌上心头的各种情绪,香织道歉道。她坐着的桑拿椅比桌子稍矮一些,所以一低头,就会瞬间从善次郎的视线中消失。
“那倒确实。老姐,你干嘛要那样做?”
“那是……”

无论传达多少次想要面谈的意愿,善次郎都像对牛弹琴般无动于衷,这让香织焦躁不已,她决定凭借自己的行动力来打破僵局。也就是说,她打算强行上门拜访,直接推进面谈事宜。

只不过,在香织突然造访南云家时,主要存在三大不安因素。一是当事人善次郎是否在家。她通过事先调查他的工作日程,瞄准他刚回家的时机,解决了这个问题。二是其儿子正树是否在场。她选择了正树既不打零工也不做志愿活动的日子,从而解决了这个问题。

而最后也是最大的不安,是即便亲自上门仍可能吃闭门羹。既然对方之前如此逃避面谈,这种可能性也完全存在。而且一旦被拒之门外,这个方法就再也无法使用了。为了消除这份不安,香织采取的策略是强行突破,哪怕有些蛮横也要闯入屋内。幸运的是,只要不打算伤人,作为机器人的香织能够发挥出相应的力量。若能出其不意,即使面对成年男性也不会在力量上落败。

……如此行动的结果,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不对,话说回来老姐,你到底是哪位啊?虽然说什么送货之类的,其实根本不是快递员吧?”

没等香织回答,善次郎就连珠炮似的抛出问题。对于刚才那个有点难以回答的问题,这倒算是帮了她一把。香织决定顺势而为。

她抬起头,挺直腰背,从正前方直视善次郎的脸。无论再怎么端正坐姿,坐在桑拿椅上的现实都不会改变,但香织决定暂且忽略这一点。

“我是担任南云正树君班主任的,名叫香织。”

说着她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善次郎究竟会作何反应呢……香织飞速运转着自己的电子头脑。他很可能因为自己近乎偷袭的来访方式而勃然大怒。即便不是如此,既然他之前那样逃避面谈,也很难指望他会友善对待。她甚至模拟过被恶言相向的场景——

“哦哦,那可真是辛苦您了,香织老师。”

出乎意料地干脆,他接受了香织。他再次抓起自己的塑料瓶,把剩下的一半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完。至少,看起来并没有生气或不高兴。

“那、那个……父亲您……”

即便如此,香织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对方却抢先一步,回了一句简短的话。

“叫我阿善。”

“诶?”

看着因不明白意思而睁大眼睛的香织,善次郎咧嘴一笑,露出牙齿,浮现出野性的笑容。

“就是对我的称呼啦。叫我阿善就好。我啊,不管对熟不熟的人,都让人这么叫我。”

“是、是吗……?”

对这个突然强行要求特定称呼的中年男人,香织不由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这绝非超出了她的处理能力。但是,她制造时预先内置的应对手册里当然没有类似案例,她至今为止积累的经验数据中也找不到相似情况,更不用说在香织人格所赋予的冗余性方面,也无法轻易找到最优解。如果不知道正确答案,机器就只能持续分析状况。总之就是困惑了。

善次郎全然不知她内心的这种状态,像说口头禅一样流畅地补充道:

“叫姓氏的话分不清我和儿子,叫善次郎又拗口。被老师这样的美人叫‘父亲’,我会不好意思,而且感觉也不太对劲。”

“是……是吗……那么,阿善先生……”

原则上,并不鼓励如此随意地称呼学生家长。但是,不像刻板的机器人那样行事,正是香织这类教师机器人的优势所在。尤其是面对像善次郎这样、用通常的应对方式可能行不通的怪人时,生搬硬套固定的模板是无法顺畅沟通的。所以香织暂且接受了这个称呼。

“能直接叫名字最好啦。不过,对看起来教养很好的老师来说可能有点过分吧。”

面对这种独特的拉近距离的方式,香织慌忙在内部构建应对手册。

“不过话说回来,老师您可真漂亮啊。在我见过的人里,老师的美貌能排进前三。”

“是、是吗……谢谢……”

善次郎一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香织的脸,一边说道。虽然言辞确实轻浮无礼,但或许因为声音本身很平静,香织并没有太在意。反而让她在意的是,善次郎紧接着提出的那个话题。

“您知道吗,香织老师?我从酒友那儿听说的。最近有传闻说,有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在当老师。”

当然知道。而且不是传闻。香织明白,那指的就是自己。

但是,香织没有表露出丝毫动摇。在未被识破机器人身份的对象面前,对涉及机器人的话题要始终保持平淡的反应。这是规定好的应对手册。

“是吗……机器人?”

随口应和。其中没有任何令人感到不自然的成分。事实上,善次郎对香织的反应没有表现出丝毫怀疑。

“那个酒友在机器人产业的制造商工作,消息还挺可靠的。然后我就对他说了:‘既然要造,就造个绝世美人出来’……之类的。”

善次郎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在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然后他“啪”地一下,指向香织。

“对,就像老师您这样的美人。既然要造机器人,那当然得造这样的。老师您啊,简直跟我心目中的美人机器人教师形象一模一样。”

“……”

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才好呢?香织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如果这个叫善次郎的男人是个绝世演员,早已看穿香织是机器人而故意这么说,或者是在假装不知情地设套,那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名演员。但香织首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虽然没有明确的依据,但不知为何,她确信并非如此。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野性的直觉。正因为是几乎不适应人类社会生活方式的人所磨砺出的、动物般的直感。不是基于知识或理论的积累,而是凭借自身感性来打破局面的人类特有的第六感。香织这个数字存在,只能归结为类似这种近乎玄学的东西。

“哎呀,要是惹您不高兴了,抱歉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话说过了。”

看到沉默不语的香织,善次郎这么说着低下了头。依旧是粗鲁的措辞,态度也还是轻浮,但果然没有恶意。看来他这个人,无论好坏,都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嘛,这也说明老师您漂亮到让我吃惊了嘛。请多包涵。行不?”

“不……我并没有介意。”

听香织这么说,善次郎说了句“那就好”,又咧嘴笑了。香织心想,他的牙齿意外地挺整齐。

“那么,把话题拉回来。”

善次郎像是要结束闲谈般,“咔嗒”一声弄出响声。他拿起空塑料瓶再次放到桌上。实际上,似乎只是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喝完了而已。

“老师,正树在学校里表现还好吗?”

这类话语,从父母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但香织却对这句平常的话竟从眼前这个不良中年口中蹦出而感到惊讶。

“……阿善先生,居然也能说出像普通家长一样的话呢。”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低下头。

“啊……对、对不起。”

传来缓慢的衣物摩擦声。是善次郎大方地摇了摇头的声音。

“没事儿。无所谓啦。嘛,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被社会排斥的家伙。被人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不拘小节。无论好坏,南云善次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自己也清楚得很,我不像个普通的家长。但即便如此,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正树。自从伙伴去世后,我的人生就等于正树了。”

正树年幼时,他的母亲就去世了。这件事香织也知道。从那以后,就是这个善次郎独自一人抚养他长大。这背后,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爱与热忱。

父母对子女的关爱之情。作为机器人的香织,不敢说自己在正确的意义上理解了这份感情。也不可能理解。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想回应这份心意。

“南云君……不,正树君,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香织决定说出不加任何奉承的真实情况。她判断这才能体现出诚意。

“虽然有时,在表面礼节上稍有欠缺……但上课态度认真,成绩也名列前茅。此外,他对课外活动也非常投入。”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我压根没育儿经验,而且还是单身父亲带娃。能没被我这样的废物带歪,就已经是万幸了。”

善次郎开心地笑着。虽然感觉像是给这笑容泼了冷水,但已决定不说谎的香织,下定决心切入正题。

“只是……有一个问题。”

“嗯?”

香织从正面回视面露疑惑的善次郎。然后一边谨慎地斟酌词句,一边传达确凿的事实。

“那个……正树君的志愿学校那边,发来了询问。是关于正树君的……那个,父亲品行方面的……”

“我吗?”

善次郎“呼”地叹了口气,显得很为难,与刚才的好心情截然不同,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仿佛要抓住这显而易见的沮丧,香织猛地探出身。

“阿善先生。我想尽可能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只了解事实。根据内容,或许学校方面能向对方进行说明。”

她并不断定是善次郎不好。带着从与正树交流中获得的这份心意,香织如此说道。善次郎露出意外的表情,同时漏出一声感叹的叹息。

“嘿……”

“怎么了?”

“哎呀……我在想,如今真是少见这么有气魄的老师啊。你来这儿之前,多少也收集了些关于我的传闻吧?而且,那些基本都是恶评吧?”

这是事实,所以香织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耸耸肩,嘴角歪斜,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结果呢,一见面就挨了一拳,现在还逮着态度这样的我,跑来跟我说‘想知道事实’。该说是胆识过人,还是不知畏惧呢……或者说志向高远?嘛,真是相当了不起啊。”

尽管语气粗鲁,但他的话语中却带着钦佩之意。然后他不慌不忙地“啪”地一拍手掌,再次咧嘴露出野性的笑容。

“好——嘞明白了。我本来就决定要对美人客气点,但你更是特别中的特别。什么问题我都回答你。香织小姐。”

从“老师”这个称呼一转,善次郎叫起了香织的名字。香织也隐约察觉到,这是他表达亲近和信任的方式。也就是说,算是突破了第一道关卡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首先,阿善先生的工作是……?”

“嘛,就是所谓的中间商啦。别看我这样,人面还挺广的。”
善次郎抱着胳膊说道。中介业者……大多指从事房地产买卖等业务的生意。根据卡加莉事先收集的信息,并没有记录显示善次郎从事过这类工作。也就是说,那可能是更肮脏、更非法的营生。

“那个……作为事业登记之类的……”

“没做。我不喜欢受束缚。灵活和路子广才是我的卖点。”

“……”

对于回答得过于坦然的善次郎,卡加莉一时语塞。这虽然在她预料之中。但当面被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还是很难应对。

用非常粗略且宽泛的说法来讲,卡加莉是隶属政府的机器人。她由政府下令制造,被送入政府指定的学校,在那里作为公务员努力工作。可以说,政府完全掌握着她的全部权限。

但是,那么她是否总是遵从政府的意向和规则呢?其实并非如此。例如,并不存在向警察密告犯罪的系统,也不会逐一检查是否存在违法者。视觉信息和音频数据等,除非是那种足以震惊世人的恶性犯罪,否则也不会提供给警方。

不放过任何犯罪——如果搭载那样的系统,会产生很多问题。比如,发现抽烟的不良学生就必须立刻举报,对来自学生的疑似性骚扰言行也必须严格处理。那样不仅无法与学生建立纽带,还会让周围人畏缩不前。没人会想引入那样的机器人,那也背离了教育者应有的姿态。

“……嘛,好吧。”

所以卡加莉决定就当没听到刚才的话。她会将之作为数据放入严格加密的文件夹中,并细心隔离,以防在维护或万一遭受黑客攻击时泄露。她深知,一台机器人引发的、可能被视为背叛的行为若公之于众,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听说您喜欢喝酒……”

看着大量的狩猎战利品(一只鹿和许多酒),卡加莉问道,善次郎精神十足地点头回应。

“噢!我喜欢酒啊!卡加莉小姐也能喝吗?”

“不,我完全不喝。……大致上,您喝多少呢?”

“嗯——……倒也没特别规定。总之,晚上基本每天都喝。白天嘛,也喝得挺多。早上就适可而止吧。”

也就是说,全天候都在喝。

“……身体会搞坏的。”

“嘿,要是能被酒搞坏,那也算得偿所愿了。”

哈——,卡加莉从机体内部呼出一股热气。不是散热。是叹息。然后她想必是吊起了眉毛,加强了语气。

“善先生。”

“哦……哦?”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一直晃晃悠悠摇晃着身体的善次郎挺直了背。卡加莉直视着他的脸,缓缓开口。

“假设您因为喝酒搞坏了身体……正树君怎么办?”

“……”

没有回答。善次郎沉默了,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所以卡加莉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正树君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他能思考自己该做的各种事情,并不断付诸行动。也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对我这个教师而言,他也是个有值得学习之处的学生。”

“哦……哦。被这样夸奖儿子,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是、是吧?虽然是个学生,但做得相当不错吧?”

善次郎抓住了这个抛给正不知如何回答的他的话题。但这正是卡加莉的意图。

“是的。他是学生。他虽然优秀,但仍是需要大人庇护、精神上理应尚有未成熟之处的学生。”

“唔……”

善次郎再次语塞。卡加莉看准时机,一口气紧逼上去。

“这样的他,如果失去了唯一的血亲——善先生,您认为会怎样?您认为他还能继续保持优秀吗?能毫无大碍、毫不犹豫地笔直走自己的人生道路吗……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

终于,善次郎微微低下了头。这是他认真在听卡加莉话语的证据。所以卡加莉稍稍放缓语气,斟酌着用词,以免进一步伤害他。

“……我知道善先生您很早就失去了夫人。单亲抚养孩子,其艰辛恐怕超乎想象,甚至不是我这种人能轻易置喙的。由此积累的郁结,想要借酒寻求慰藉的心情,我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善次郎再次抬起头。那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卡加莉。

“只是……即便如此,还是需要节制。为了缓解育儿艰辛而喝的酒,如果反而导致育儿本身变得不可能,那就本末倒置了。……您不这么认为吗?”

最后一句,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同时浮现出柔和的笑容。为了让自尊心强的男人也能坦然点头,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或许是那份认真的态度打动了他,

“……是个好女人啊。”

终于开口的善次郎,说出了这样的话。卡加莉感觉他是不是在敷衍,正要起身,却被善次郎制止了。

“哈?突然说什么——”

“啊,抱歉。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敷衍。”

善次郎伸出制止的手掌,轻轻晃了晃,用视线和微微低头表示了理解和歉意。

“不,卡加莉小姐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正树对我来说是个过于出色的家伙,但确实,他还只是个小鬼。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万一我在这里撒手不管,天堂里的那位(指亡妻)恐怕会特地跑到地狱我这里来飞踢我吧。把她也拖下水跟我一起待在地狱,那可受不了。”

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很容易看出那是他的真心话。

“正树那小子真幸福啊。有这么认真为小鬼们着想的好女人当班主任。而且还是个绝色美人。就连对我这种混混,也能毫不畏惧、干脆利落地指出来,这点我也很喜欢。”

说着说着似乎情绪高涨起来,善次郎语速加快,表情也充满意气。

“男人啊,用猜拳来说就是石头。顽固、愚直,光是考虑自己的事就竭尽全力,只能一味地缩成团、硬邦邦地活着。相比之下,好女人就是布。柔软,能将手指伸向各处,去化解那些变得僵硬的人。所以男人啊,唯独对好女人,就算倒立也赢不了,这是公认的。”

善次郎用独特的比喻说着,举起一只手。然后朝着盘腿坐在凳子上的自己的脚挥了下去。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好嘞,决定了。就照卡加莉小姐说的,稍微重新审视一下和酒的相处方式吧。嘛,要我从现在开始完全戒掉,那还是做不到的……”

“……嗯。我这边也没打算让您完全戒酒。如果能节制并适量饮用,反而被认为对精神健康有好处。请注意不要给身体造成太大负担……还有,记住不要喝醉了给周围人添麻烦。”

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折中点。这么想着的卡加莉,微微一笑,投去略带调皮的上瞟眼神。

“……可以喝酒,但别被酒喝了。对吧?”

善次郎似乎也深有同感,他也浮现出像坏孩子一样的窃笑。

“呵呵呵!正是如此!”

这样,第一个问题——善次郎的酒相关事宜,总算告一段落。并非根本解决。虽然没有,但像这样寻找妥协点很重要。对于这个结果,卡加莉感到满意,而再次心情好转的善次郎开始像哼歌一样对她大加赞扬。

“哎呀——,不过卡加莉小姐,真的是个好女人啊。光是外表就已经是顶级的好女人了,没想到内在也是完美的好女人。真让人吃惊啊。要不是正树的老师,我肯定毫不犹豫就追了。”

说到这里,他主动提供了切入另一个问题的契机。卡加莉抓住这个机会,立刻询问。

“……善先生,您喜欢女性吗?”

“对这个问题回答否定的男人,要么是同性恋,要么是性无能,要么是闷骚色狼。我哪个都不是。”

善次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连卡加莉也不禁面露无奈。

“……善先生。要不要再去学校学学什么叫体贴周到?”

“学校?饶了我吧。我主张不和乳臭未干的学生打交道。如果是卡加莉小姐给我上那种‘不行’的私人课程,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就是这种地方,我才说您缺乏体贴周到!”

渐渐地,卡加莉也看清了善次郎这个男人的习性。他不是个讲不通的男人,但基本上忠于欲望,品性似乎是忘在娘胎里的类型。对作为学生榜样的教师机器人卡加莉来说,他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价值观不同。

“哈……真是的……。话说善先生。听您这口气,有关系的女性不止一位……?”

“关系?啊,是问是不是和很多女人做色色的事?是啊。当然吧?男人和女人。不互相揉胸怎么行。”

卡加莉颓然垂下了头。明明是机器人,却有种无力感支配全身的感觉。

“哈啊啊啊……”

“哦,不擅长色色的话题吗?那真是抱歉了。不过,卡加莉小姐外表看起来是男人不会放过的类型,没想到还挺纯情的嘛。”

这种认识——并不恰当。

“……我并非否定性行为本身。只是觉得过于放纵性欲是个问题。那样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从这个词,善次郎联想到的,果然还是毫无体贴周到可言的话题。

“避孕做得妥妥的哦?我总是随身带着。”

“是道德!问题!”

与善次郎形成鲜明对比,卡加莉拿起还剩大半瓶的塑料瓶,咚地一声敲在地上。当然控制了力道,只是发出响声而已。卡加莉的计算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负荷,以至于她都想执行这种繁杂的任务了。

“啊……那边啊。那边也不用担心。”

这么说着的善次郎,忽然看向放在厨房交界处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位女性带着虚幻的微笑,仿佛守护着起居室。

“我会说爱啊、喜欢啊这种甜言蜜语的对象,过去未来都只有那家伙而已。”

看来他又有了什么误解。也就是说,他认为男女关系的麻烦,不是怀孕就是感情纠葛。不过确实,说到异性关系的麻烦,大部分也确实如此。

“确实,我是个无可救药地喜欢玩女人的混蛋。但是,那终究只是玩玩。不会当真,也不会让对方当真。既然负不起责任,就不会到处播种,也不会故意让人误会、让人沉迷。要说我放荡我没话可说,但要说我不负责任,我可要反驳了。”

善次郎用独特的标准、感性阐述着自己的信条。依旧是随意的口吻,但却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当然,卡加莉采纳这种安全出局的标准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天地颠倒也不可能。
“……我明白了。不,其实我并不太想明白……关于善先生您选择这种生活方式这件事,我虽不情愿……迫不得已……无可奈何,但我会试着理解。就当我已经理解了。……尽管深感遗憾。”

“没想到你说话还挺直白的嘛……不过这样我也更轻松自在些。”

话虽如此,此刻也不能就此抽身。关于他那些风流韵事的问题,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善先生。”

香织端正坐姿,神情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善先生您喜好性事,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这本身并无不妥。”

实际上,香织的情感设定并不排斥性行为。细想之下这也是理所当然。她的职责本就包括慰藉同为教师的同事们。若一个负责慰藉的人却满口贞洁道德,那才是本末倒置。

“您有注意避免不贞行为这一点……如果抛开感情因素不谈,单就理解层面,我也可以表示认可。”

但是……话虽如此。作为被制造出来的教育者,香织也被设定为要毅然面对不端行为。尤其是对于自己负责的学生们,她对涉及性的问题极为敏感。

“然而,考虑到正树君,我不得不提出忠告。”

“忠告?”

善次郎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看来他是真的不明白。善次郎头脑绝不愚钝,但似乎知识面有所欠缺。而且他本身的社交能力也绝非低下,只是他所处的日常社交环境似乎有问题……归根结底,他严重缺乏常识性的见解。

“身为孩子唯一的父亲,却不断更换异性寻欢作乐,这对孩子的情操培养有害!”

香织一字一句清晰强调,但善次郎似乎没什么反应。他抱起胳膊,抬起视线,嗯嗯啊啊地沉吟着歪了歪头。

“嗯嗯……可就算这样,俺也有在注意不让正树的品性长歪啊……”

“哪里注意了?”——这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被香织硬生生压回了电子数据的海洋。她重新读取了与正树的对话记录。那时,自己不是刚刚定下方针,要尝试不带先入之见地接触他吗?重新定义之后,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比如,是怎样的注意呢?”

“怎样不怎样的……你不懂吗?”

一瞬间,香织以为他是在试探自己……但并非如此。善次郎一脸认真的茫然表情,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检索。无结果。改变条件重新检索。目标信息不足。短暂的沉默中反复进行的思考,只是略微提高了香织电子头脑的温度。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图。”

于是善次郎仿佛在说“真是的”一般耸了耸肩。然后朝香织扬了扬下巴:

“香织小姐。你现在,没被人追求吧?”

“诶?啊,是的。”

香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虽然被人说过是“好女人”,但那应该不算追求吧。香织在头脑中大致这样区分着。

“……”

“……?”

善次郎陷入了沉默,寂静降临。在此期间反复运算的香织的计算机,得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逻辑。

“哈?难道……您是说那就是对正树君的关照?”

“那当然。”

善次郎——不知为何——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挺起胸膛:

“俺啊,可是自己不去追求正树身边人的。当然,要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就另当别论了。……还有一点,绝对不在正树面前搞。俺可不想扭曲小鬼的性癖,也没兴趣给他看那种场面。所以尽可能的话,在家里不做那种事。”

说起来,香织想起他曾说过“要不是正树的老师,俺早就毫不犹豫下手了”。回想起来,这句也可以大致归为追求话语的言辞,正是他毫不掩饰的真实想法,这让香织感到困惑。她输入的信息是,人类重视场面话和体面……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难道这个叫善次郎的男人,不是人类吗?

“……我明白了。不,其实我完全不明白……但就当我已经明白了吧。”

将理解暂时搁置。这对普通机器人来说是困难的判断。但在众多学生聚集的环境中活动时,这也是必备的功能。

“我就姑且……退一百步,就当您自认为已经做了最低限度的……勉强最低限度的,真的、最底层之下的那种程度的关照好了。”

“嘴上说着‘其实根本完全没搞懂嘛’的强调感,这位老师还真厉害啊……”

“哈啊——”香织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也兼有排出因无效运算而积累的热量的意味。总之,她试图重新整理话题。

“……关于亲子间的约定或界限划分,外部进行不必要的指手画脚或试图纠正,并非可取之举。即便那是完全不符合社会一般水准的、偏离常规的约定,只要当事人之间达成共识,那么存在这种情况的实例也无法否认。”

“哦……哦哦……香、香织小姐啊。俺没学问,你别说得那么复杂难懂好不好……”

或许是对自己知识不足有所自觉,善次郎微微后仰。香织决定再次步步紧逼。

“但是。”

她从桑拿椅上站起身,嗖地一下探身到桌子上方。

“关于这件事给令郎的前途蒙上阴影的现状,作为一名教师,我不得不进一言。”

“唔……”

被这么一说,善次郎沉思了片刻。他手托着下巴,视线瞟向别处。

“……刚才你说过吧。志愿学校那边,发来了关于我品行的问题。是因为那个吗?”

“是的。”

看来他虽然学识不足,理解力似乎还是有的。对此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之余,香织开始说明:

“无论哪所学校,对正树君个人的评价都很高。不仅学业成绩优良,最重要的是社会贡献的实绩非常出色。近年来,对这种社会性的重视趋势日益增强。”

但是,香织话锋一转。以免空欢喜一场。

“……几乎所有学校,都提出了一个让他们对推荐犹豫不决的因素。即,称其‘身边有问题’。”

她的视线投向善次郎。其中的意图,他应该也明白吧。香织如此相信着。

果然,他准确地理解了香织话语中的含义。

“……原来如此。大体情况俺明白了。就是说俺玩女人、喝酒这些毛病,给正树的升学造成了不良影响,是吧?”

“这样理解没有问题。”

“……哼。”

香织一肯定,善次郎就明显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哼了一声。这是今天迄今为止最不高兴的表情了。加上他原本粗暴的举止和措辞,更显得像个恶棍。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分寸。不会幼稚地将这份不悦原封不动地发泄到香织身上。只是,说话的口气和表情都越发苦涩。

“给正树添了麻烦这事儿,嗯,俺心里也不好受。父母应该是孩子腾飞的弹簧,绝不能是挡路的石头。这也是俺的信条。”

“那么……”

香织以为找到了改善的突破口,探出身去,却被善次郎用手制止。香织只好再次浅浅地坐回桑拿椅。

“但是啊?俺是这么想的。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对入学犹豫不决的学校,打一开始就不选不是更好吗……”

“……!那是狭隘的看法!孩子理应拥有可能性和选择权!”

像是被触发了一般,香织反驳道。但这同时也是暴露出她所从属的学术机构弱点的反应。果然,善次郎仿佛正中下怀,一边点头附和香织的话,一边开始展开自己的论点:

“没错。小鬼的可能性是无限的。那又何必把这种可能性,奉献给那些拿父母品行说三道四的学校呢?不是还有更广阔的可能性吗?”

“那是——!”

“我说啊,香织小姐。”

香织是……为了成为孩子们的教师而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她并非是在人类成长过程中,怀着将下一代孩子培养得更好的意愿而选择成为教师的。香织的根基里,没有经过培养的人生哲学或属于自己的答案。

虽然她被赋予了与人类同等的自我和情感,但所有这些都是在“教师机器人”这一土壤上萌芽的。这与拥有成熟自我和情感的人所选择的教师职责,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把孩子们打磨得整齐划一,像工厂一样以固定的质量‘出货’,那就是教育吗?俺可不这么认为。就算是被现在奉为伟人的人里,不也有给社会添了不少麻烦的家伙吗?”

因此她的发言、理论、正当性……都显得轻飘飘的。以至于连善次郎这样一个仿佛离教师职业最远的无赖汉都说不服。

“俺觉得啊。把棱角磨平当成好事儿的升学去处,没意思。”

香织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人格,正品尝着咬牙切齿般的滋味。如此勉强挤出的言语,显得无比脆弱。

“……大学也不是慈善机构。风险管理——”

“瞧,问题就在这儿。”

而善次郎可不是会放过这种弱点的人。

“说到底,学校方面在意的,不就是这个吗?他们才不担心学生的资质或将来。他们只是担心,有个古怪老爹的儿子,会不会也像老爹一样干出古怪的事,损害学校的声誉。”

香织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她向自己的计算机寻求答案。但是,找不到能一举让眼前这个男人闭嘴的、快刀斩乱麻的回答。勉强漏出的话语,没有任何意志介入其中。

“……那是……”

那话语,如同狂风前的蒲公英绒毛。善次郎仿佛无视了她的抗辩,继续追击:

“那算什么?又不是疏果。难道是在正当化入学前就把品性不良的人筛掉的做法吗?真是可笑至极。”

原本,考试制度就是学校方面筛选学生的手段。学校筛选学生并非怪事。但香织也痛切地理解到,善次郎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正如学生有选择大学的权利,大学方面也有选择学生的权利。”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说出这种套话般的理论。但这番缺乏热忱的话语,无法打动任何人。

因此,善次郎故意拾起她那濒临崩溃的理论。

“这点俺不否认。筛选出学习好的家伙、运动好的家伙,这很好。这也关系到学校的办学方向。就像工地招工不会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一样。”

然后,在拾起之后……将其全部抛弃。

“但是啊。筛选的标准是父母的品行,这算什么?父母是圣贤君子,孩子就也是圣贤君子吗?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但俺不这么认为。父母是青蛙,自己也想成为青蛙的孩子,那是他自己希望成为青蛙才变成青蛙的。学习、选择、决定是否要成为那样的青蛙,不正是学校的职责吗?”
善次郎依旧运用着他独特的比喻步步紧逼。然而此刻的香织,无法断然否定他那充满力量的话语和意志。正因为深知这一点,善次郎才越发滔滔不绝地重复着他的话。
“大学也是。想要乖巧的青蛙就直说好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崽子,哪怕是变成彬彬有礼的青蛙,也要送进社会。那小子,正树,就算不成青蛙,变成狼或鹰也无妨。我就是这么想才把他养大的。”
吱——高脚凳腿发出的摩擦声,异常响亮地回荡着。善次郎仿佛宣告谈话结束般将上身向后靠去,抱着胳膊闭目仰天。若是连这番道理都不懂的家伙,便不值一提。他正无声地如此宣告着。
要在他所高举的理论上指出小小的漏洞,并非难事。借此来正当化现代教育也轻而易举。但若问这样的指摘和正当化是否有意义,恐怕毫无意义。所以香织便像是不堪忍受般举起了白旗。
“……哈。善先生的想法,我明白了。”
“噢。我倒不指望香织小姐能和我有一样的想法,但能请你不要否定,这世上也有我这种想法的父母,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时,香织微微苦笑了一下。这位善次郎的目的,并非仅仅是为了驳倒对方、摧毁对方的理论。他丝毫没想过要用自己的理论去同化对方。他所追求的,仅仅是守护自己周围小小的领域。
哈,香织再三叹息。明明都在为同一个个体着想,为何意见却如此相左呢。这正是机器人与人类之间最根本的差异,也是她必须接受并理解的领域。但是,即便如此,这位父亲作为入门教材也太过棘手了吧。她不禁这么想。
“我不会否定的。……将他人思想判定为偏离正轨并试图矫正,这并非普通教师的职责,而是法律、矫正设施和监狱的职责。”
“又开始说些难懂的话了……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吧?把不良品敲打修理好,那是牢房和条子(警察)的活儿,对吧?”
“不是敲打修理,而且刑务官和警察是不同职业……不过,论旨大概就是那样吧。”
偶尔也会对眼前这个男人意译过滤器产生疑问,即便如此,香织仍在寻求妥协点。话虽如此,照这个势头下去,善次郎恐怕完全不会听取香织的意见吧。她如此想到。
“总之……善先生您,并没有打算纠正自己行为的意思,是吗?”
人类所谓的达观心境,恐怕就是如此吧。香织带着这种想法叹息着说道。
“哈?您在说什么啊,老师?”
传来的话语,又一次超出了香织的预测演算范围。
“……哈?”
这下连香织也只能目瞪口呆了。善次郎似乎也有些目瞪口呆,但他比她更快地恢复过来,皱着眉头开口道。
“不是……可是。我,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要重新审视和酒的相处方式……什么的。那难道不也是行为表现的一部分吗?”
“——”
那是……确实如此。善次郎确实那么说过。而且那至今并未被推翻。更进一步说,对他来说,从男女关系话题引申出来的这场辩论,似乎也是当作另一回事来处理的。
“至于男女关系嘛,要彻底改变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我会暂时注意点的。控制在不会被外人教训的程度。”
他绝非是在试图转移话题。也没想过要蒙混过关。他只是在那时那刻,始终坚持着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
“……所、所以说,对于那种会质疑行为表现的大学,没必要勉强去上,刚才……”
“所——以——说。那只是我的想法吧。正树那小子是不是也这么想,我可不知道。社会上那种看法很强势,这点我也无法否认。而且,这个我也说过了吧。”
善次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仿佛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倾注了养育独生儿子的全部历程。
“为人父母,可不能成为孩子道路上的障碍啊,我是说。……啊咧,是岩石来着?还是山?嘛,反正都一样啦。就是这么回事。”
说着,他又一次拿起了塑料瓶——但当然,里面是空的。他尴尬地噘起嘴唇,那样子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纯朴。
“……哈。”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才会莫名地,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这原本是机器人不需要的功能。但为了与他人、特别是与孩子们相处,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功能。也就是说,这是基于职责被赋予的、附加的功能。
但此刻,香织无比欣喜地感到,自己拥有着在想笑时就能笑的设定。
“喂……喂、喂喂……香、香织……小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就连善次郎似乎也措手不及。但是,一旦开始的变化却难以轻易停止。香织弯着身子,只能“哧哧”地强忍着笑意。
“噗、咕呼、咕呼呼呼呼、稍、稍等一下。啊、哈哈、哈哈哈哈、心理状态、啊嘻、嘻呼、心情、咕呼、控制不住、了、呼呼嘻……呜……”
“……香织小姐,该怎么说呢,真是个有点奇怪的老师啊。”
虽然眼前的情景乍看之下有些怪异。但善次郎平日里接触不法之徒的机会很多,所以仅仅是“奇怪的人”这种程度,如今已不会让他惊讶了。
“看起来像是遵循着既定的规则行动……简直像个出生没几年的小鬼头。外表暂且不论,内在完全就是个孩子般的心态。”
“呼呼、咕呼呼呼……说我心态像孩子,唯独您……善先生您,呼呼,我可不想被这么说呢……”
看着香织笑得仿佛到了摔个跟头都觉得好笑的年纪,渐渐地,善次郎心中也涌起了愉快的情绪。笑的感情,或许有时能跨越人与机器之间的藩篱而传播开来。
“哦,说得不错嘛。这种反差挺好的。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好女人了。”
“善先生、您、啾呼呼、真是个差劲的男人、咕咕、呢、嘻呼呼呼……”
“哦?你说了是吧?别小看我啊,‘差劲男’这种称呼我听惯了,早就转了一圈变成夸奖啦?”
“啊哈哈、哈哈呼、真、真的是、太差劲了呢、咕、嘻嘻嘻嘻……”
为什么,会笑得如此厉害呢。为什么会忍不住笑呢。为什么愉快的情绪不断涌上来呢。香织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她不想进行记忆刷新了。因为——是如此地快乐。


“……冷静下来了吗?”
当香织持续笑了一阵终于恢复平静时。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善次郎正对着一个解环玩具,开口问道。
“是的……抱歉。让您看到了失态的样子……而且我,还说了各种失礼的话……”
“哦哟,那个没必要道歉啦。”
善次郎再次对因大笑后的羞耻而消沉的香织露出牙齿笑着。同时,他随手把不知为何比原来缠得更乱的解环玩具扔到架子上,
“美女的笑脸可谈不上什么失态啊。倒不如说是眼福呢。而且我也不觉得失礼。倒不如说,不那样当面表露感情反而更失礼呢。”
善次郎这样笑着,那笑容对香织来说也已经变得熟悉了。毕竟,这个人类的喜怒哀乐起伏是如此分明。
两人面前放着新的塑料瓶。不过善次郎面前的是包装上画着土豆、玉米、纳豆、秋葵外加猪的谜之粘稠饮料,而香织面前的则是装着葡萄酒的瓶子。善次郎面前的那瓶似乎只喝了一口就被搁在一旁,香织面前的那瓶则尚未开封。
“善先生……您构筑了一套极具个人特色……甚至可以说是奇妙而深邃的人生观呢。”
两人对那饮料的话题只字不提,重新开始了对话。
“人生观什么的,没那么高尚啦。”
“那……是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善次郎抱着胳膊沉思起来。他的身体向后倾斜,眼看就要从没有靠背的高脚凳上摔下来时,好不容易稳住,然后像是灵光一闪般说出了答案。
“是善,吧。”
“善……?”
“噢。我名字里不也有个善字嘛。就是那个,所谓的善行之类的。”
善。当然,这个概念也预先输入在香织的电子头脑中。或者说,正因为她被任命为教师,她将自己定义为应当是善的存在。
善次郎也说,自己也是如此。但在香织看来,他所讲述的“善”的概念,似乎与一般的定义有所不同。
“我啊,每当被迫做出决断时,总是采取自己认为‘善’的行动。看到有困难的人就会搭话,看到哭泣的人就会去帮忙,如果眼前正有人遭遇危险,我就会主动冲过去。结果有时会被骂多管闲事,有时反而让人哭得更厉害,有时甚至演变成一场大乱斗,但我从未后悔过那些决定。因为更多的次数里,我得到了感谢,让人笑了出来,或者拯救了某人。”
有人说他性子急、爱打架。那并没有错。但那并非善次郎的全部。他夸口说,自己也曾用那份好斗救过人。而且那恐怕并非虚张声势或夸大其词。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香织也已理解,善次郎这个男人与那种虚张声势相距甚远。
“撮合人与人之间的中介活儿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看穿双方都没有恶意,事情总会朝着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向发展。嘛,要做到双方都同等获利是有点难啦。但即便如此,人这种东西,基本上还是能连接起来的。”
“那就是……对您而言的,善……您的原动力吗?”
“就是这么回事啦。”
善次郎爽快地说道。那态度与其说是平时就把这个答案记在脑子里,不如说像是每次思考都会归结到这一点上。
“我才不会一一在意世间的规矩啊规则啊什么的。我没打算特意去破坏,但也完全没打算被束缚着做事。要是被那种东西捆得死死的,关键时刻就贯彻不了善了。所以能束缚我人生的,只有善、正树,还有朋友的遗言。”
“那男女关系和饮酒……”
“那些又不是被束缚着什么的。是兴趣,兴趣。所以如果像香织小姐这样有理有据地提出来,我会克制的。前提是,我觉得那是善的话。我对那些只想要墨守成规的青蛙的大学依然满腹牢骚,那种地方我敬谢不敏的想法也没变,但那也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用我的不满去扼杀正树的可能性,那可不是善。”
说着,善次郎伸手去拿放在自己手边那瓶粘稠饮料的塑料瓶……却又犹豫地停下手,开始在空中画圈般迟疑不决。这时,香织轻轻递出了放在自己面前的装有葡萄酒的塑料瓶。善次郎高兴地一把抓过,但注意到香织投来了像藏狐一样的目光后,又把那个瓶子也挪到了一边。
看着这一连串动作的香织,略带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阿善先生……真是个让人搞不懂,该不该说服的人呢。”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善次郎咧嘴一笑,露出牙齿。看着他的表情,香织渐渐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心。最初那个粗暴不良中年大叔的印象,早已消失无踪。
“嘛……就是这么回事。不管世人怎么说三道四,我有我自己的活法,贯彻我自己认为的善。就像老头子给我起的这个名字一样。”
名字。这确实,是个容易理解的说法。一个名叫善次郎的男人,行善而生。真是简单明了到了极点。但香织也觉得,这种直白的易懂之处,恰恰很符合阿善先生的风格。
这……想到这里,香织忽然注意到了。
“恕我冒昧,正树君的名字是……”
刚一问出口,善次郎的表情就变了。他嘴角上扬,露出坏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哦。最开始啊,是想给他起名叫‘正义’的。我也想学学老头子嘛。但后来觉得,那样好像强行给儿子的人生定了方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所以就稍微变通了一下,成了‘正树’。这样,他既可以行正义而生,也可以不知正义为何物而活。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大概这种程度就刚刚好吧。”
“……或许,是这样呢。”
父母,寄托于孩子的期望。当然,香织从概念上是理解的。——但也仅止于此。作为机器人,没有父母的她也不可能拥有孩子,这个概念永远不会与她自身重叠。思考参数对此不会产生特别的波动,但香织还是将善次郎的话,与自己资料库中关于“命名”的概念打上了标签。
“好啦——。说教到此为止?”
“啊……是的。没错。我想问的事情,希望您改正的事情,就是这些了。”
最主要的目的——了解正树父亲的为人——也已经充分达成了。
“接下来,就等正树君回来,然后直接进行三方会谈了。”
“嗯~~~……那个嘛,虽然也挺麻烦的,不过就顺便处理掉吧。只是正树那小子,今天说要去邻镇的书店找参考书,估计还得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回来。……香织小姐,你今天时间没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香织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这也是模仿人类不可或缺的动作。
“嗯,我没问题。倒是让阿善先生你们陪我待到这么晚,实在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别在意。你这是工作嘛。对了,反正也晚了,要不一起吃个晚饭?”
“呵呵,这个就免了。会谈之后,你们父子俩应该也有话要说吧……”
说到这里,香织也浮现出一丝略带恶作剧的笑容。她微微侧身,仿佛在撒娇一般,
“要是在学生家里蹭晚饭的事传开了,好不容易让阿善先生收敛了女色,说不定连正树君都要被传出花花公子的传闻了呢。”
“哎呀——,被拒绝了啊。我,还有正树都是。”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并非真心这么说。原本善次郎就是那种会主动拉近距离的类型,两人现在已经到了可以互相开玩笑的程度了。
“呵呵呵……啊。”
这时,香织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下手。
“还有一个问题,可以请教一下吗?”
“不是说过了吗?什么都回答你。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谢谢。……阿善先生您之前不愿意参加会谈的理由,是什么呢?”
提问的同时,香织从记忆中调出正树的话。据正树说,善次郎曾宣称:‘你的前途是你自己的。好好想,好好烦恼,然后你自己得出答案。我的意见一概不要听。不然的话,以后你会后悔的’……。
“那还用说,要是知道正树的老爹是我这种没品的男人,老师对他的印象可能会变差吧。”
“哈?”
如此理所当然地抛出的、与事先听到的说法截然不同的答案,让香织的计算机瞬间死机。
“那个……正树君说,您说的是‘前途要自己考虑,不然会后悔’……”
试着这么一说,善次郎那边却并没有显得多么惊讶。
“正树那小子,连这个都说了?看来他相当信任香织老师你啊。”
理由有两个。但善次郎说,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也不是假话。是真心的。或者说,两边都是真心话。我对正树的立场是一贯的。就是不当他前进路上的障碍……呃?用‘障碍’合适吗?算了,不管了。从这个立场来说,我对正树的前途指手画脚也好,我这种没用的老爹暴露了也好,都是我想避免的。”
不知有什么好自豪的,他挺起胸膛,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觉得麻烦就是了”。香织隐约察觉到,可能后者才是最大的理由。
“正树也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连让女人怀孕都做得到了。不是小鬼了,是大人了。”
“怀……”
理所当然般冒出的敏感词汇让香织一时语塞。但善次郎那边却毫不在意。
“嘛……要是早知道有像香织小姐你这样,能和我这种没用的家伙平等对话的老师,我应该会答应参加会谈的吧。给正树,也给香织小姐,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抱歉。就是这样。”
说着,他低下头,说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道歉。他虽然粗暴粗俗,但对向人低头这件事似乎并无抵触。这一点,也是难以将善次郎这个男人套入固定模板的原因之一。
“啊,不,那个……”
善次郎这个男人,对于身为机器人的香织来说,实在是个难以应付的人物。基本上像个孩子,却时常展现出敏锐的洞察力。看起来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却又在某处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好色、嗜酒、邋遢,但对儿子的爱却是真心的。越是了解,越能看出他复杂的人性。
“……呵呵。”
“嗯?”
和这样的善次郎交谈,对香织来说是非常新鲜的体验。她从诞生的瞬间起就是教师,是突然就站在教导他人立场上的人。而且必要的知识,都毫无遗漏地赋予了她。尽管如此,在与善次郎的交流中,她却不断接触到新的见解。暂且不论这是否有益,对香织而言,这是初次体验到学习的乐趣。
“聊了之后,印象意外地改变了呢。我来这里的这几天,到处打听了不少关于阿善先生的事情……”
“肯定都是些糟糕的传闻吧?”
“啊哈哈,是啊。都是些添油加醋的内容。比如无法无天的暴徒啦,涉足非法勾当啦,多次被警察关照啦……”
“嘿嘿,嘛,大体上倒也没错?”
善次郎露出奸诈的笑容,露出牙齿。单看那面相,确实是故事里典型的恶棍。只不过,大概是那种在第二话左右就会被主角打倒的角色。
“我啊,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动手可不是一次两次。那些骗人害人的黑心买卖的家伙、占便宜的家伙、虐待猫狗妇孺的家伙,只要撞见了,我都会揍个遍。我也清楚自己结了不少仇。所以就算有人到处散布我的坏话,也没什么奇怪的。对那些被我教训过的家伙来说,他们只是隐瞒了自己的恶行,说的内容本身倒也是事实。”
是事实啊——这么想着的香织,忽然想起了关于他的一些传闻,便说了出来。
“还有强奸和杀人的罪名……”
话音刚落,善次郎就像被触了逆鳞一样,开始大声愤怒地反驳。
“呜哦哦哦喂——!那个我坚决否认!我一直都是和奸主义者!强奸什么的根本硬不起来!再说了,要是杀了人,还能这么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吗!”
他抓起手边的空塑料瓶,用它轻轻敲着香织的额头喊道。大概是因为没用什么力,室内响起了“噗噗”、“叩叩”的沉闷声音。
“啊,痛……但、但是,我后脑勺可是差点撞到地上,很危险哦?”
“那、那、那是……!对、对不起啦……我道歉就是了……”
“呵呵呵……”
对于自己的过错,无论多少次都会承认并道歉的善次郎。香织对他这种分明的态度笑了出来。她“咯咯”地笑着,摇着头——
“呼——”
“咔”的一声。香织突然垂下了头,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呜哦……?”
正用空塑料瓶“叩叩”轻敲她头的善次郎,也察觉到情况突变,停下了手。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已经低下头去的香织的脸色。
“喂……喂?怎么了?刚才打到的头在痛吗?”
但他对她突然沉默不动感到可疑,出声询问。然而香织那边毫无反应。简直就像被做成那种姿势的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喂、喂——!香织老师!?”
垂下的柔顺长发、肩膀,一切都纹丝不动。善次郎终于开始感到危机感,大声呼喊,香织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啊……善老师。”
但她的表情,既不是教师般紧绷的严肃,也不是充满慈爱的微笑,更不是之前只对善次郎露出的那种无奈的表情。那是一种仿佛意识大半已去了梦乡般的、朦胧暧昧的表情。
“哦、哦哦……没事吧?”
总之,看到她抬起头,善次郎松了口气问道。对此,香织确实点了点头……但是。
“是的,今天的天气是数学,所以在视听室用六法全书打网球吧。”
“……啊?”
面对这脉络和逻辑彻底崩坏的言行,这次轮到善次郎僵住了。
善次郎没什么学问。因此,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也有过几次听不懂别人说话的情况。但这次不一样。每一个单词的意思都能理解,但越是理解单词,就离理解句子越远。这样的体验,对他来说也是头一次。
“去年的修学旅行是土星。与姐妹校的全国大赛中,歌牌速解被取消了。”
“哦、等、等一下香织小姐?你好像在说些超级乱七八糟的话啊?”
就像梦游患者一样,香织带着空洞的表情说着。语调平淡缺乏起伏,至于内容则完全支离破碎。简直像是梦境的内容直接脱口而出。
“职场体验是织田信长。联合国秘书长图拉真和光合作用的甘地乘黑船来访,因式分解了第三次鸦片战争。”
“那是什么超想看看”
虽然明显是异常状态……但香织说话本身非常流利,而且内容异常前卫,善次郎反而难以产生强烈的危机感。结果,他完全被香织的发言牵着鼻子走……。
“卡”
与之前的语调截然不同,香织只吐出了一个字。一个毫无感情、意义不明、目的不明的单字。
“蚊?”
在善次郎忍不住反问的眼前,薰的全身开始微微震动。简直就像感到寒意一样。但表情依旧如同灵魂出窍般空洞,这又制造出奇妙的违和感。
"有为奥山今日越"
"等、等一下薰小姐,我们先冷静一下好吗?来,喝点茶……"
说着,善次郎拿起薰面前喝了一半的塑料茶瓶,拧开瓶盖递到薰面前。薰那如玻璃珠般读不出感情的瞳孔,骨碌一转,将塑料瓶纳入视野中央。
"Holy shit"
肩膀直角抬起,手肘笔直伸展,手掌张开。就这样将整个身体前倾,把塑料瓶收于掌中。所有手指一齐收拢抓住塑料瓶——突然,她的整条手臂像弹簧装置般猛地向自己这边弹回。结果,她把自己抓住的塑料瓶以猛烈之势砸向了自己的额头。
"嘎……!!"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过快的速度与势头,让塑料瓶轻易就瘪了。里面的茶水如爆炸般四溅,将薰的脸乃至身体、全身都淋湿了。薰全身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开始细密地颤抖。
"蓝、根、6x+2.7y、鲅鱼、梅雨、除夕……"
"振、振作点!薰小姐!"
总算意识到异常事态正在扩大的善次郎,抓起架子上放着的毛巾跑向薰。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毛巾按在她脸上,开始用力擦拭。其间,薰松开了拿着的塑料瓶,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咔哒咔哒地不停颤抖。
"哔……嘎嘎嘎Ga-3;P1X^*"
虽然用毛巾沙沙地擦拭,但薰简直就像不想支撑自己的身体一样,身体随着擦拭的毛巾上下左右地摇晃。在这过程中,她发出了难以称之为语言的奇奇怪怪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伴随着电子音,薰的身体剧烈摇晃。善次郎无从知晓,她体内的机器正在检测异常,试图修正问题,恢复正常的运作。
薰她们这些教师机器人,在众多孩子聚集的社会中,总是过着无法预测的日子。遭受物理性、逻辑性的故障是很容易预想到的。因此,在从异常状况恢复方面也投入了技术力量,比起一般的机器,恢复能力要强得多。所以薰的恢复尝试也奏效了——除了一部分。
"啊"
再次的短促声音。但仿佛以这个单音为契机,薰的动作发生了变化。咕噜,转动脖子,然后改变身体的方向,重新转向善次郎。察觉到她动作的善次郎,收回毛巾后退了一步。
"早、早、早上、早上好"
"诶……啊,是的,早上好"
对着一边矫正口吃一边鞠躬的薰,善次郎也不由自主地鞠躬回礼。当这段奇妙的间隔结束时,薰的样子已经恢复了原状。
"辛苦了,工作到这么晚,今天是加班吗?"
柔和的笑容,充满关怀的声调,优美而流畅的举止。
"不……现在在加班的,是薰小姐,是你这边……"
"呵呵呵,善老师总是工作很热心呢"
只是,那声音里总带着一丝湿润的余韵。简直是那种想要吸引意中人注意的、微微散发着性意味的声音。
但是,由于之前的异常状态过于鲜明,善次郎迟迟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简直就像毫无戒备地松了口气,为了唤回安心感而开起了玩笑。
"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如果我都算工作热心的话,那世上所有人都是工作狂了……?"
想到刚才和薰的互动,善次郎的玩笑话,薰也会用玩笑话回应吧。善次郎心中有着这样的期待。而且,如果能这样互相开玩笑,就感觉没问题了。
如果薰能用玩笑话回应,一切就恢复原样了。……但是,事与愿违。她一边让瞳孔物理性地发光,一边让脸颊微微染上朱红色,用略带鼻音的细小声音说道:
"这种谦虚的地方也很棒呢……让人心动♡"
如此说道。对此,就连善次郎也吓了一跳,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
"喂、喂喂喂喂喂你到底怎么了喂"
虽然善次郎在男女之事上经验丰富得浪费,但也不是不分时间、场合和对象的。他非常清楚薰不是那样的对象,现在也不是那样的时间或状况。他也相信薰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正因如此,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他感到了极大的畏缩。
善次郎退了半步……不,比那更甚,薰向前踏进了一步。湿漉的头发和衬衫,酝酿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再加上炽热的眼神、陶醉的眼眸、以及仿佛直接搔弄耳朵的甜美声音,逐渐刺激着善次郎作为男人的本能。
"善先生"
呼唤名字。就在刚才,这也是有过好几次的行为。然而,伴随着湿润的眼眸和羞涩的微笑,从成熟的脸颊发出的这声呼唤,却不可思议地蕴含着令人心跳加速的余韵。
"啊,啊啊?"
由于动摇,善次郎几乎是用变调的声音回应。仿佛不愿放过这个空隙一般,薰更进一步地缩短了距离。回过神来,两人之间连一步的距离都没有了。
"我这样……展现出女性化的一面,很奇怪……吗?"
"奇、奇怪……不、不那个,嗯……和几分钟前的薰小姐比起来,那个,总觉得奇怪,或者说有违和感……"
善次郎像个内向的少年一样,慌乱地游移着视线回答道。于是薰垂下眼帘,让眼眸更加湿润,明显地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这样,啊……很奇怪呢……"
"呜、哇哇哇哇,等、等等等等,别哭,别哭啊……"
实际上并没有哭,但从全身散发出快要哭出来的气息,让善次郎大为慌张。这一连串的动作全都像是计算好的,专门为了削弱男人的心和理性。
紧接着,又一句决定性的话语,伴随着微微泛红的眼眸向上看的视线,被说了出来。
"因为……因为我想,善先生并没有把我当成异性来看待……"
一位美得让人忍不住回头的女性,湿透的身体像小狗一样颤抖着,带着炽热的吐息用上目线逼近,同时悲伤地摇曳着睫毛。这实在是卑鄙至极。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不无条件地产生反应。
"怎、怎怎怎么可能啊!?我说过了吧!如果不是我儿子正树的关系者,我早就追求你了——"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吼回去的这句话。那是个话柄。仿佛一直在等待一般,薰立刻接上了话。
"请追求我吧"
"……哈、哈啊?"
对于这让人怀疑是否还没睡醒的发言,善次郎瞪大了眼睛。
"如果善先生……不是用谎言、恭维或敷衍来说的话……请认真地追求我吧……"
无比认真的表情和声音。不,那甚至已经让人感到紧迫感了。怎么看都不像是玩笑或一时冲动说出的话。正因如此,违和感愈发膨胀。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双重人格……?被压抑的本性……?还是说真的是头部撞击的地方……?"
低下头,喃喃自语。看到这一幕的薰,用简直像舞台剧女主角般的姿态,"啊"地一声,表现出绝望。
"是谎言呢……是谎言对吧……说我好女人什么的……"
"不、不是谎言。不是谎言啊!我确实是个轻浮随便的人,但不会用谎言来夸奖女人!"
终究无法置之不理,善次郎吼了回去。然而,这正是踏入泥沼的一步。
薰抬起了脸。那表情上仍有悲哀之色。但那视线,却无比炽热。
"那么"
然后薰……轻轻地,噘起了自己的嘴唇。
"能证明……吗?"
"——"
她所求为何。善次郎并非不明白。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搞不懂……搞不懂但是……"
踌躇。困惑。犹豫。这些都大到无法忽视。但是,即便如此。
"让哭着求吻的女人蒙羞,我可没堕落到那种地步"
放弃送到嘴边的美食,有违他的原则。
"善先生……♡"
对于缩短距离的善次郎,薰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和欢喜的声音。没有丝毫厌恶的样子。以此为依据,善次郎将自己的嘴唇叠上了她的唇。
"嗯……"
娇艳的吐息,从两人之间溢出。通过嘴唇,彼此的体温传递过来。紧贴的身体传来心脏的鼓动——
"嗯……嗯嗯……?"
违和感爆炸性地增长。契机是薰的心跳。那确实,在不知情的人听来,很像人类的心跳。
但是,与众多女性肌肤相亲、每次都倾听心音的善次郎,没有放过那股违和感。而且一旦产生疑念,他也注意到从她身体传来的声音不仅仅是类似心跳的声音,还包含着电子设备发出的特有声响和振动。
"……!"
猛然一惊。仔细想想,那极致的嘴唇触感也太过逼真了。传来的吐息也自然得如同演技。在极近距离凝视的眼眸,作为自然生成的也太过美丽。刚被饮料淋过的情况下,传来的体温也太过正常了。
单独看每一项都毫无违和感。极其正当,非常自然。但是,当把这些全部组合起来同时感受时,可疑感就陡然增加。
然后——善次郎凭借他那异常敏锐的直觉想到了。自己刚才提到的话题里也有过的事情。并且,那立刻变成了确信。
"薰小姐……你该不会是……机器人……!?"
薰是美人。美得过分。而且举止、体温、心跳,一切都将人类描绘得过于完美。但实际的人类,要更无聊、更无节操、更不规则、更放纵。那种不完美,在她身上明显缺失。
结果薰……丝毫没有隐瞒的样子,泰然自若地点头承认。
"是的,我是PTW-047,个体识别名称薰哦?"
用迷离的眼眸。用染红的脸颊。用湿润悦耳的声音。她亲自肯定了是机器这件事。善次郎不由得紧紧闭上了双眼。
"靠……玩笑开大了……"
"是玩笑吗?也许是吧。不对,我是机器人哦。是的"
如果能以薰是机器人为前提——各种违和感就都能理解了。首先是最初,相遇的瞬间。她以不像是女性纤细手臂该有的力量打开了玄关门,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和人类的力量限制不同嘛。
然后关于刚才开始急剧膨胀的违和感,用机器人这个词也能解释。仿佛为了彻底确认一般,现在薰所说的话证明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啊……是出故障了吧。最开始撞到头的那一下,果然还是不妙吧"
虽然她之前不愿去医院,但那并非因为没有受伤。恐怕,她最初受到的损伤相当大。但因为她是机器人,所以拒绝了人类的医院。然后那个损伤,现在才显现出来了吧。
“Bug?您在说什么?我状态良好。维护中心的呼叫号码是XYZ……”
用一如往常的柔和嗓音,却以无论如何都绝非寻常的状态,滔滔不绝地持续报出维护中心电话号码的香织。那副模样,正表明她未能正常运作。
善次郎试图解开拥抱拉开距离,但香织那边却牢牢抓住他不放。可再这样下去,香织的脸实在靠得太近了。无奈之下,他仰起脸深深叹了口气。
“俺可没听说啊……居然会摊上这种麻烦事……”
“您看起来很困扰呢,善老师。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善老师这个称呼。唐突冒出的这种叫法,大概也是她bug的一部分吧。恐怕现在的香织,是把善次郎误认作同事教师而非监护人了。
“啊——……听着,听我说。香织小姐”
“是。PTW-047听从慰藉对象善老师的命令。请说吧。请尽管吩咐。我什么都听您的命令♡”
简直像对主人忠诚的狗一样,香织容光焕发地等待着善次郎的下一句话。那姿态与声音,足以刺激男性的支配欲。
“啧……这种绝色美人说出‘什么都听命令’这种话,也太犯规了吧……”
“犯规吗?要耍赖命令吗?没关系的哦,真的没关系哦♡”
咄咄逼近,香织以更加紧密贴合的方式靠过来。即使被饮料泼过,那依然微微刺激着鼻孔的雌性芳香,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感觉。
索性忘掉一切,任凭本能与欲望随波逐流算了。这样的念头在善次郎心中涌现。但他甩开这种想法,张大了嘴。
“啊——,真是的!我!不会因为香织小姐是机器人!就下什么命令!也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更不会到处乱说!”
顾虑着不让声音传到屋外的大喊。这既是说给香织听的话,同时也是善次郎对自己说出的话。我要这样活着。遵循善道而活。屈服于这种诱惑并非善行。他如此告诫自己。
香织是机器人这件事。对于这个事实的理解,在善次郎心中也还远远没有跟上。但即使在理解尚未跟上的阶段,他心中也有一个念头。眼前并非仅仅是机器人,而是名为香织的教师。并不打算因为她的真身是机器人就改变对待方式。
可是……如今陷入bug状态的香织,却把善次郎的话理解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明白了。不是命令,而是希望启动自发慰安程序对吧?呵呵,善老师也喜欢这样呢♡”
“为什么就变成——嗯唔!?”
正欲反驳的善次郎的嘴唇,被香织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舌头探入善次郎口中。
“嗯,咕呜……!?”
“噗啾……啊嗯……啾……嗯……”
与之前圣职者般的柔和氛围截然不同,此刻她散发出如同熟练娼妓般的淫靡气息,伴随着不检点的水声,香织尽情舔舐着善次郎的口腔。那舌技实在积极,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下流。
“这家伙怎么回事,接吻技术简直乱来地高超……!?”
“谢谢夸奖。这是慰安模式。是规格设定哦♡ 要继续,继续下去好吗?”
“等、等等……咕,唔唔……!”
是因为不再隐藏自己是机器人了吗?还是因为bug导致无法控制分寸?香织以令人好奇她那纤细手臂从何而来的力道,向善次郎逼近。
即便如此,若是惯于粗暴场面的善次郎,强行挣脱也并非不可能。但那样的话,就不得不相当粗暴地甩开香织。而此刻状态异常的她,能否妥善采取受身保护姿势,实在很值得怀疑。正因事到如今仍顾虑着香织的善次郎,才陷入了无法拒绝她的境地。
“啾噗,嗯,噗啊,哈噗……”
香织的舌技如同熟练的娼妓,但这也理所当然。性产业作为机器人运用的领域之一而存在,为此培养的技术、诀窍以及机体规格等被转用,从而形成了教师机器人的慰安能力。也就是说,香织她们这些教师机器人,从被制造出来的那天起,就同时兼具圣职者与娼妓两面,如同阴与阳。
“呜,咕,香织小姐……!”
善次郎用力抓住香织的肩膀,稍稍将她拉开。但趁此间隙,香织修长的腿如同蛇一般缠上善次郎粗壮的腿,她的手绕到他背后叠加体温。那手腕,正是专为笼络男性而特化的机械手腕。
“停下……给我停下……!”
善次郎拼命的诉求,
“呵呵♡ 即使没有经验也没关系哦。请交给我吧。不用害怕哦”
却被完全曲解,善次郎吼道。
“有啊!虽然不值得夸耀,但经验多得是!”
“经验很丰富呢。明白了。那么,启动大淫妇模式♡”
“根本说不通啊!”
至此为止以激烈接吻为主的香织动作发生了变化。全身依偎向善次郎,一只手以绝妙的力度抚摸着他的胸膛、肩膀和脖颈周围。而另一只手,则开始隔着裤子摩擦他的胯下。当然,也没有停止在他口中舔舐的动作。
三处同时进攻。值得特别一提的是,这些手法每一个都在进行独立的动作。一边无比热情地蹂躏着口腔,同时刺激善次郎身体和胯下的手也丝毫没有敷衍,反而各自以高度的专注和热烈,逐渐点燃他的身体。
“呜哇,这是什么……!简直像同时被三个人伺候一样……!”
“感觉如何?机器人独有的多任务处理能力?不对,我不是机器人但我是机器人?”
“咕……虽然觉得机器人是人类的替代品,但老实说我小看它了……”
善次郎绝非女性经验匮乏。倒不如说,在男性整体中也属于经验极为丰富的那一类。因为习惯了快乐,所以与经验不足者相比不容易沦陷。
但是。香织反过来利用了善次郎习惯快乐这一点。对于性体验匮乏者,对阴茎以外性感带的刺激——如耳朵、脖颈周围、口腔内的舌头、胸部、侧腹、臀部等——往往难以直接带来快感,反而容易产生痒感或不适。她细致地,甚至可以说是黏腻地爱抚这些部位。只要善次郎的身体因此出现丝毫反应,爱抚就会变得更加激烈和执着。
“这不仅仅是‘像同时被多人伺候’而已……!连这边的敏感点,都不放过……!”
完全无法想象是今天初次见面、初次触碰的对象。香织的爱抚转眼间,就变得如同有过十次二十次床笫之欢的女性那般“彻底了解对方男性”。拥有过多丰富性经验的善次郎的胯下,正以如同处男般的愚直姿态膨胀起来。
“善老师……♡”
“我都说了,我不是老师……!”
在此期间,香织的爱抚变得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精准。而与此相伴,她的嗓音也愈发甜腻,充满湿气。妖艳的吐息拂过善次郎,带来阵阵战栗般的恍惚。那身原本穿得一丝不苟的西装也不知何时变得凌乱,胸前的沟壑和淡粉色的胸罩开始若隐若现。
“可恶……真是个尤物……”
善次郎的身体,已经完全准备就绪。心情方面,也越来越兴致勃勃。原本他就不是那种欲望淡薄的人。有尤物主动投怀送抱就会上。他就是那种理性薄弱的程度。对方是不是机器人都无所谓。
“善老师……讨厌机器人的女人吗……?”
“不讨厌……啊……!”
不,倒不如说,对机器人的兴趣也逐渐膨胀起来。善次郎虽然玩过不少人类女性,但还没抱过机械女人。对此的兴趣明确存在着。
“那就请使用我,PTW-047,来处理性欲吧……♡ 这是功能,我的功能,满足这一功能的我,是被需要的机器人,我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
“……不知道恢复正常后的香织小姐,会不会记得自己变成这样的记忆……”
说着,善次郎的手向后移动。伸出的指尖触碰到相框,轻轻将它扣倒。
“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还推拒,对尤物也太失礼了吧……!”
送到嘴边的饭不吃是男人的耻辱。这也是他某种程度上的信条。
“明白了香织小姐,稍微来一发,可以吗?”
“好的♡ Yes♡ 可以哦,明白了,没关系哦♡”
话虽如此。太过沉迷于行为,也不能让儿子看到不堪入目的场面。某种程度上需要刹车。
“但是真枪实弹不行!做到那一步我也忍不住了!用嘴!”
对于现在bug了不听人话的香织,这个请求是否行得通,善次郎自己也抱有疑问。但抱着赌一把的心情喊出的这句话,被香织优秀的听觉传感器毫无遗漏地捕捉到了。
“请求确认,是恳求吗?是命令吧?变得坦率是好事呢♡ 用嘴进行口交口淫哦♡”
“所以说不是命令……。不,事到如今那样也行……!”
即使因为bug导致自我意识模糊,动作的一致性本身似乎仍得以保持,接受命令的香织行动迅速而准确。她弯曲被连裤袜包裹的柔韧双腿,蹲跪在善次郎面前。将视线高度与他的腰部位置对齐后,毫不犹豫地褪下他的裤子和内裤扔到一旁。迫不及待般弹跳而出的他的那活儿被视觉中心捕捉,香织陶然地微笑。
“啊,好雄伟♡ 真棒呢。善老师的儿子?正树君吗?”
“住口,事到如今别插这种让人萎掉的玩笑”
善次郎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时钟。
“在那个正树回来之前,得把后事处理完。要做就快点拜托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低沉的“嗡——”声。仿佛以那声音为信号,香织的瞳孔微微增加了红色。
“明白了,了解,命令接受♡ 启动,慰安程序F启动,在受虐业界也是拷问课程哦♡”
“……啊?刚才说什么——”
对于不能置若罔闻的台词,善次郎正想反问,但为时已晚。下一秒,他的要害——阴茎,整个被香织吞入口中。
“呜哦,果然好热……”
不知是什么构造,香织的口腔内充满了热度。再加上,就在刚才激烈接吻的过程中,人工唾液已大量分泌,善次郎产生了自己的分身仿佛在沐浴般的错觉。
但是,他能抱有如此安稳感想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到。
“噗啾♡ 滋啾咕噗噗啾咕啾噗啾滋噜……!”
“呜、呜哦哦哦哦哦!?”
预备动作,仅仅只有一次。当香织仅前后移动了一次头部时,她的动作就已经达到了最大速度。近乎偷袭的动作,让善次郎口中发出了不知是苦闷还是惊愕的悲鸣。
“咕噗滋啾啾噜噗啾噜噜咕啾噗啾——”
激烈,诸如此类的形容词根本不足以形容。那简直是打桩机般猛烈的前后运动。若是人类,恐怕骨头和肌肉都会发出悲鸣,甚至会因这股势头而受伤。

在那高速的前后运动之外,香里的口腔中,舌头也在翻卷、狂舞,缠绕着善次郎的阳物又松开,反复吮吸又放开,顺势包裹住整个龟头又松开,接连不断地送来各式各样的刺激。

甚至在她的喉咙深处,还有着激烈的吸吮,不知不觉间,善次郎的整个腰部都被向前牵引而去。如此一来,他与她的贴合度进一步提高,肉棒就这样被香里深深吞入喉咙深处。那情景,简直就像是蚁狮的陷阱一般。

“咔、哈、这、是、什么、啊……!”

虽然善次郎与人类性交的经验丰富,但面对机器人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被施加这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性技,更是从未有过,连想象都不曾想象过。正因如此,这次奇袭效果立竿见影。

“咕、嘿……!”

一声略显泄气的喘息。善次郎自己也是事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射精的信号。

“滋啾啾啾、滋啾……!”

香里喉咙深处的吸力增强,善次郎射出的白浊液几乎在释放的同时就被吞咽下去。那种仿佛要将尿道深处也一口气连根拔起的吸吮,让善次郎身心都陷入了虚脱。但是——

“啾、咕啾、啾啵啾噜啾滋咕噗库啵啾噜布啾咕啾——”

“呜、嘎啊啊啊啊!?”

就在以为吸吮快要结束的瞬间,香里再次开始猛烈地前后摆动头部。口腔和舌头的动作也同样是全速运转。在射精结束、男人最无防备的那一瞬间发起的袭击,让善次郎的腰部剧烈颤抖起来。

“咔、香、香里、小姐、稍、稍微、等——”

“布啾咕啵啾滋噜噜布啾咕啾布啵比啾咕噗咕噗啾——”

“叽咿咿咿咿咿咿……!”

香里仿佛完全听不到善次郎制止的声音一般,继续激烈地进行着口交。不,那已经更适合称之为深喉,甚至可以说是受苦方互换了的逆向深喉行为。

房间内被异样的热气所笼罩。那是因过于猛烈的势头而升温的口交所催生的热量,是善次郎被强行挑起的热度,同时也是香里虽然自发行动,却因其激烈程度而开始出现过热所排放的热量。

“啾布滋啾咕噗啾唑噜噜滋滋唑唑咕啾哩咕布咕噗……”

“香里小姐!停下来!停下!停啊!”

终于,善次郎的声音也开始透出紧迫感。恳求变成了渴望,进而又变成了命令。可见此刻的他有多么失态。

如果她是机器人。在明知这一点的现状下。如果命令能传达,她应该会接受吧。但遗憾的是,现在的香里远非正常运作状态,而且由于机体被超限运转,已经无法恰当地接收外部信息输入了。

“啾噗啾噗咕噗滋啾咕噗啾唑咕噗滋啾咕噗——!”

“咳、呼……!”

没有任何预兆,善次郎迎来了第二次射精。那与其说是快感性的高潮,不如称之为榨精更为贴切。就是如此强行,如此强烈。

“滋啾噜噜噜噜布啾噜噜噜啾滋噜噜咕噗噜啾唑唑布啾噗啾咕噗啾布——”

然而。香里的动作毫不停歇,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一边将刚射出的精液彻底吸走,一边毫无犹豫、毫无顾虑地继续猛烈地前后摆动头部。

“等、等等、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拷问的……!”

善次郎忍不住叫道,但香里依然没有听从的迹象。终于,机体内部风扇的声音也开始传到外面,她只是一味忘我地继续着前后运动。

“滋啾啾噗咕布啾噜奴啾噗啾奴布咕布啾唑唑……!”

或许,人格部分已经停止运行了。那令人觉得不顾一切的举动,与其说是高性能的机器人,不如说更像是打开开关就会不断重复特定动作的简单机械装置。

“啊、等、等等、真的不行了、腰、腰要断了……!”

善次郎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膝盖和腰部颤抖着,发出凄惨的声音。但这当然传不到香里的耳中。她依然粗暴地前后摇晃着脸部,那振动直接传到了善次郎的身体上。结果,

“啊……!”

善次郎的身体向后倾斜。香里追了上去,将脸压向他的胯间。这结果成了追击,善次郎无力抵抗,仰面倒下。

“呃!”

善次郎扭动身体,试图避免后脑撞到后方的架子。结果,没能好好采取防护姿势就摔倒在地板上。头部和背部撞击地面的冲击让他发出小小的悲鸣,善次郎的身体反射性地弹了起来。

仿佛与善次郎联动一般,将脸埋在他下半身一起倒下的香里。她一直追随到他倒地的胯间并与之紧密贴合。但就在那一刹那,受到冲击的善次郎的腰部猛地向上弹起了一次。这对于将他坚挺的阳物含到喉咙深处的香里来说,绝非小冲击。

“啾布——Piiiiii!?”

或许是因为自身摔倒的冲击,加上善次郎的阳具重重地敲击了喉咙深处,还通过他的身体承受了摔倒的伤害,香里发出了混杂着电子音的悲鸣。四肢猛地伸直,整个身体剧烈震动了一瞬,但随即就瘫软无力了。

“没、没事吧……!?”

随着瘫软,口交的动作也停止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善次郎毫不在意背部的疼痛,慌忙伸手去扶香里的头。

“好烫!”

她的头部散发着电子设备不该有的高热。不只是头部。她全身都在散发着热量,形成了微薄的薄雾。从整个机体传来如同工厂机械般的粗暴声响。其中大部分是风扇的声音,在主意识丧失的情况下,仍在努力试图让香里的身体恢复正常状态。

“哔——。因冲击而、宕机。重启、中……”

或许是努力有了成果,香里身体的某处传出了断断续续的讯息。看来并没有完全坏掉,善次郎也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啊——……”

善次郎茫然地呻吟着。一种如同通宵后跑完马拉松般的沉重疲劳感包裹了全身。分不清是困倦还是疲惫,是一种对自己的肉体缺乏真实感的感觉。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麻烦,更别说起身了。

“好暖和啊——……”

善次郎的肉棒,依然整个被含在香里的口中。如同她身体的温度一样,她的口腔也像热水浴池般温热,在浓重的疲劳感中,这产生了一种不同于性快感的舒适感。他不禁沉浸其中,这或许也算是他的过失吧。

“……布?……啾!?”

先是含糊的声音,接着是惊讶的声音接连响起。不是善次郎发出的。是那个含着他阴茎的机器人教师,

“布、呼呜呜!?”

手脚胡乱扑腾了一下之后,慌张地用手撑住地板,试图起身。

“嗯、咕布、唔~~!”

但是。深深插入喉咙深处的阴茎卡住了。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不断变换上半身、脸部和脖子的角度。

“啾、啵……!”

终于将男根从口中吐出后,她从西装口袋里取出白色手帕捂住嘴,

“~~~~~呃嗬、呃呼、咳呼……!!”

以酷似人类的动作,咳咳地干呕起来。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机械般的僵硬,也感觉不到之前的异常。就像面谈时一样,是足以乱真、流畅而痛苦的姿态。从那流畅而不自然的动作中,善次郎也察觉到原来的香里人格似乎回来了。

“哦——……太好了。香里小姐,好像醒过来了呢。”

这是他发自内心感到安心才说出的话……但完全瘫软在地、姿势有些懒散的他,那说话方式听起来也有些拖沓,香里一抬起头就狠狠地瞪向善次郎。那锐利的眼神,不知是否也在模仿人类的充血而泛红,仿佛泪眼汪汪一般。

“才不……太好了、呢!”

她举起拳头,用力挥下。但是,在接触地板前停住了。不知是作为机器人的安全机制,还是香里自己控制得好。总之,她一边做出如同人类捶地以表激愤的手势,一边颤抖着肩膀显示着她的愤怒。

“一点也……一点也不好啊……!”

“全、全然的误用可不行啊,你可是老师呢。”

“本来和最近也有这种用法哦!夏目漱石也用过呢!”

虽然文部科学省等机构认为是误用,总之这不是教师该用的用法。但香里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用力地左右摇晃着头。

“难以置信!竟然让来面谈的老师做这种事!”

“诶,不……开始的不是我,是香里小姐你……”

于是香里“呜”地小声呻吟了一下,瞬间后仰。看来她似乎记得自己出故障时的言行。

“那个……话是这么说……!”

但是,她被赋予的高度智能和情感,完美地再现了人类的特质。总之,愤怒的情感参数不是那么容易重置的。她再次狠狠地瞪着善次郎。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善先生你,不负责任地反复说什么‘好女人好女人’像搭讪台词一样的话,我的程序才会误以为自己是慰安对象不是吗!”

“不、不那个,对我来说那就像是打招呼一样……”

“再说我出现这种故障的根本原因,还不是因为善先生在玄关突然用擒抱来迎接我!我可不会让你说忘了哦!”

“唔咕”

即使那件事,也并非善次郎100%的错。香里这边也有助长误解的行为。不过,从客观过失比例来说善次郎这边更多,而且即便对方是机器,但毕竟是对女性施加了暴力,这份愧疚沉重地压在善次郎心头,所以连他也无法用歪理反驳。

或许是看准了这个机会,香里越发气势汹汹地追击道。

“就在出故障前也是!用塑料瓶敲人家的头!我就是因为那个才变得奇怪的!我又不是搞笑艺人,请不要用物理吐槽啊!”

“再、再怎么说也太脆弱了吧,香里小姐?你那身体,是豆腐做的吗?”

“就在那之前!善先生引以为豪的擒抱!差点让我的电路断掉!平时的话顶多就是稍微卡顿一下!”

“不是还会卡顿吗……越来越让人担心了。”

虽然善次郎依然嘴不饶人,但或许是因为没有强硬地顶嘴起了作用,香里也逐渐冷静下来。恐怕是习惯了和女性的修罗场吧。

“那……怎么样?”

一通发泄后的香里,仍然带着些许怒气耸着肩,表情和声音都闷闷地问道。但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善次郎一时摸不着头脑。

“呃,您指的是什么呢?”

于是,似乎又惹她不高兴了的香里,吊起眉毛,加强了语气。
“当然是关于慰安程序的感想啊!”
慰安程序。也就是刚才的爱抚和口交,总而言之,香织是在向善次郎索求性事的感想。这句出人意料的话让仍躺着的善次郎眨了眨眼。
“诶、诶,要我说那个的感想?”
“当然啦。您真是没点分寸感呢。不收集感想的话,我怎么向开发方反馈数据呢?”
说这话的人才没分寸吧……善次郎一瞬间想反驳,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听不下去的短语让他的耳朵和嘴巴先反应了。
“别、别发啊。我绝对是那种绝对不会同意这种事的人。”
“反馈数据仅作为参考使用,用户的个人信息绝不会——”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在担心隐私啥的。”
于是善次郎——虽然还保持着躺倒的姿势,却莫名挺起了胸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像我这种社会渣滓的数据,怎么能和其他家伙的相提并论呢?”
“……原来如此。”
一瞬间,香织坦率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大幅偏离平均值的人类数据,在寻求产品化和改进点时只会成为噪音。把那种东西反映到产品里,就会偏离大多数用户的需求。
但是。话虽如此,这次香织被卷入麻烦,引发了预料之外的故障,这也是事实。而且,开发方需要这种异常情况发生时的数据。
然而,善次郎这个男人,只会根据他自己独特的判断标准改变主意。想用理论套上去说服他并不容易。如此演算后的香织,决定采取稍微强硬一点的手段。
“那么……我就通过正树君反馈结果,说善先生是那种抱了女人之后一言不发、不做任何后续安抚、用完就扔的类型咯?”
“你这家伙!”
果然,善次郎被挑衅上钩了。但这位异类,上钩的点却和香织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是觉得我干一次就能满足了吗!?”
“您到底在生哪门子气啊!”
眼看又要被点着的两人——但或许因为刚刚已经交过一次手,善次郎和香织都移开视线,要么抬头看天花板,要么叹气,各自冷静下来。虽然两人像水和油一样无法交融,但这种紧急避难式的反应却奇妙地相似。
“真是的……感想……感想是吧……”
善次郎嘟嘟囔囔地重复着,不情不愿地开始回答。
“说实话?大概从第三次开始,我真觉得是拷问了。”
“那是当然,毕竟是‘在受虐狂业界也算拷问级课程’嘛。”
善次郎向淡淡说出的香织投去怀疑的目光。
“把那个课程从你脑子里删掉。认真的。正常想想,根本没有使用场景吧?”
“根据在女子高中任职的教师统计,这个课程人气度好像是第一……”
“这个国家到底怎么回事啊。”
善次郎一边对异世界的情况感到轻微的颤栗,一边仰天长叹。
“……嘛,挺舒服的……我觉得。大概吧。……说实话,等到能切实感受到那会儿,我已经被干到高潮了,根本没空仔细品味感想。”
“惶恐之至。”
“别惶恐。不对,该惶恐。”
“对机器人下达这种可能导致逻辑错误的指令的品味,说得保守点也是最低级别呢。”
“要是你能因此出错,显出那么点可爱的机器人样儿,那倒也不错啊。”
哈啊,善次郎叹了口气。香织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但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苦笑。失笑。微笑……就是那种类型的笑容。
“嘛……倒是挺新鲜的。我基本上是让女人高潮的那一方,像这样单方面地、而且还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干到高潮,还是第一次体验。你这家伙有当超级碧池机器人的潜质。值得骄傲哦。”
“请不要轻易破坏教师机器人的身份认同好吗……我就姑且当作夸奖收下了。”
一瞬间,善次郎瞪大了眼睛愣住了。香织始终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将这话应付了过去。看到这副样子,善次郎“哈”地哼了一声鼻子。
“这都能当夸奖收下啊。真不知道你是厉害还是废柴。”
“冗余性不高的话,可应付不了孩子们啊。顺便还包括极少数家长。”
这明显是意有所指的话,善次郎也咧着嘴笑着附和。
“遇到那种古怪家长的时候啊。记得带上酒当礼物,规规矩矩地从玄关慢慢进去。把这输入到你那容易出bug的脑袋里。”
香织也装模作样地“啪”地拍了一下手。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一见面就被擒抱了呢。对人类大人的智慧和贪婪,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们机器人也是那种智慧和贪婪的产物吧。”
“创造出人类的神明,一定也有着不相上下的智慧和贪婪吧。”
这句有点过于深入的话,让善次郎这边冒出了冷汗。
“喂别说了,这种话题很敏感的。就算神话内容再怎么色情血腥乱七八糟,总之先打住。你不是教师吗?”
“呵呵,我明白了。”
两人都没有提高嗓门,而是有些平淡却又节奏很好地交谈着。从旁观者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意气相投的轻松对谈。
大概正因为如此吧。在话题中断的那个间隙,善次郎才能带着挑衅的表情开玩笑说:
“下次绝对要让你那边嗯嗯啊啊地叫出来。”
而对此,香织也能同样以玩笑般的表情和口吻回应:
“哎呀。明明之前还嚷嚷着是拷问是拷问,这么快就想要下一次了吗?真是无可救药的色鬼呢。”
“嘛,因为香织小姐是个好女人啊。”
说到这个份上,两人相视无言地笑了。善次郎扬起一侧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香织放松脸颊,露出包容力十足的柔和笑容。无论是性格还是构成物质都类型迥异的两人,似乎也有相通之处。
这下圆满解决了。就在这种气氛开始弥漫的当口,玄关方向传来了声响。
最初,那是脚步声。是上班族或学生常穿的那种皮鞋特有的声音。不拖沓,也不算轻快,慵懒却又有规律的步伐。它慢慢地,却又确实地在靠近这个家。而当那声音在自家门前停下的瞬间,善次郎脸色发青了。
“糟、糟了!正树回来了!”
“诶!?”
被这么一说,香织重新确认了室内的状况。弥漫着独特热气与气味的客厅。衣着有些凌乱的香织。一直下半身赤裸——而且不知为何阴茎的勃起还没消退——的善次郎。还有散落在地板上的汗水,混合着香织的人工唾液和善次郎的前列腺液。
在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不正经的事……即使不往歪处想,任何人也会立刻得出这个结论。明白这点的香织慌忙站起来,准备开始处理。……但是。
“拉、拉我一把……拉我一把啊……”
“您要腿软到什么时候!?”
她对这紧要关头似乎还一直腿软站不起来的善次郎感到战栗。善次郎拼命想抬起腰,但只是稍微抬起身体就又摔回地上,反复如此。
“毕、毕竟最近,我也,上、上了年纪……”
“既然上了年纪就请不要开场就擒抱!来,抓住我的手!”
香织说着伸出手,善次郎颤抖着把手伸过去。香织强行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但是,
“唔、好、重……!”
失去自主站立能力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显得格外沉重。更何况对象还是肌肉发达的成年男性。
不过,香织也不是白白用金属做的。与人类相比,单位体积的重量更大。她沉下腰,站稳脚步,一边抬起善次郎的身体一边慢慢后退——
“啊,老师!脚下!裤子!”
“诶?……呀啊!”
善次郎慌忙大叫,但为时已晚。香织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被扔在地板上的善次郎的裤子上。一点点后退的脚毫不意外地滑了一下,她的身体以踩到香蕉皮滑倒的经典姿势向后翻倒。这一下也让善次郎的身体瞬间被高高抬起,但很快那只手就松开了……
“嘎啊啊啊啊啊!!”
“膝盖……Gi、Piiiii……!!”
善次郎和香织几乎同时后脑勺着地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重重摔在地板上。撞击声和两人的惨叫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咕啊啊啊啊!头、头啊啊啊啊啊啊啊!?”
“ZaZa……Ziiiii……P……哔……哔、哔。发生严重错误。无法开始……关机处理。错误,错误,错误。麻烦您联系维修中心。维修中心的呼叫号码是XYZ……”
“呜嘎啊啊啊啊啊!这个该死的废柴教师啊啊啊!”
“本机因严重错误无法重启……麻烦您联系维修中心。维修中心的呼叫号码是XYZ……”
下半身全裸、抱着头在地板上痛苦扭动的中年男人,以及保持着想要拉起什么的姿势翻倒在地、僵住不动的女教师。若有旁观者看到这混乱至极的景象,究竟会如何形容呢。
“……这什么地狱绘图”
这是推开房间门往里看的南云正树的答案。
“咕呜呜呜!?正、正树……!?”
正树首先无视了喊自己的父亲,看向倒在地上的班主任老师。看起来,她正以双手伸向天空般的姿势,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她的衣着明显凌乱,胸口等处窥视之下似乎能看到诱人的双峰。而且从她口中,还垂落着异常湿润滑亮的体液。
“误会……对,这是误会啊,正树啊啊啊……”
而另一边的亲生父亲呢,则是可耻地下半身一丝不挂,胯下的那玩意儿朝天挺立着。甚至那男根,还和女教师口中垂落的液体是同一种,湿漉漉地闪着光。
“……”
密室。半裸的男女。神情恍惚躺倒的美女教师。在她身旁试图辩解粗暴中年老爹。说没发生什么也不可能——
“好。我全明白了。”
“骗人!绝对是骗人!等等正树!我现在就来纠正你的误会!”
“该被纠正的是你这个混蛋老爹!喂喂是警察吗……”
或许该说是火灾现场的蛮力吧。到了最后关头终于能站起来的善次郎,一把夺过正树拿起的听筒。
“混蛋!要打的不是警察,是维修什么什么中心啦!”
『您好,这里是110。是案件吗?事故吗?』
“不是说了是误会吗!——不好意思,打错电话了啊啊啊!”
正树只是向粗暴挂回听筒的善次郎投去冰冷的目光。
“看到这情况你让我误会什么啊。等采访来了我会说的。就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麻烦您联系维修中心。维修中心的呼叫号码是XYZ……”
“我会全部老老实实交代清楚的!所以冷静听我说!”
正树“啪”地竖起食指。确认善次郎的视线集中到指尖后,他将手指径直指向倒地的香织。
“那我只问一件事。你和老师做了色色的事吗?”
“一点点……只做了三次……”
“这算什么误会啊啊啊!”
“这就是误会啊啊啊!”
“……请联络维护中心。维护中心的呼叫号码是XYZ……”
正树的误会,一直持续到联系维护中心派来的技术人员清洗香织的日志为止。


“老师,我来了。”
说着这话走进房间的,是一名嗓音听起来有些粗鲁的男学生。看到他身影的她,微笑着迎接他。
“南云君。”
“嗯。”
男学生——南云正树在入口处微微低头致意后,动作利落地在她对面坐下。面对这样的他,先一步在房间里等候的女教师垂下眉梢,低下了头。
“对不起啊。又把你叫出来……”
“没事。我也想和香织老师好好谈谈。”
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的男学生,重新看向叫自己出来的教师——香织。但很快,他又有些坐立不安地开始东张西望。看到他那样子,香织决定先回答他可能最在意的事情。
“知道老师是机器人后,感想如何?”
那天。冲到善次郎家的香织,最后真的故障了。从维护中心来的技术人员当场也无法修理,在结束为了平息事态的日志验证后,香织就被当作货物送去了维护中心。
“在那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当时,中心的职员也曾这样拜托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对其他人保密她是机器人这件事。”现状是,教育现场的人手不足,正是通过这样秘密引入机器人来勉强维持的,如果有一台机体无法留在现场,光是这一点就可能让情况变得难以应付。对方带着疲惫的表情解释道。
“我和老爸,都没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次特意被叫到这种没人的地方,正树大概也猜到对方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吧。
香织的故障看起来相当严重,但那里不愧是专业的中心,第二天她就像往常一样来学校上班了。她的故障仅限于内部,外壳部分没有明显损坏这点也很关键。然后,香择日再次把正树叫到了学生咨询室。
“这样啊……谢谢你。虽然说我是不是机器人这件事并非绝对保密……但如果公开了还是会有各种麻烦……我欠你个人情。”
“别这么说。请别提什么人情。我和老爸,都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我们也没什么怨恨香织老师的理由……倒不如说,有恩情的是我们这边。所以对我们来说,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正树慌忙制止深深低头的香织。看到他那样子,香织不由得露出了本真的笑容。
“呵呵……”
“老师?”
“啊,对不起。总觉得,有点好笑。……果然正树君和善先生,是父子呢。”
虽然父亲的昵称被叫了出来,但正树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因为善次郎对谁都说可以叫他“善”。这在正树小时候就是如此。所以自己的父亲被各种各样的人用昵称称呼,对他来说早已习惯。
“不过关于这次的事情,我倒是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断绝父子关系。”
开玩笑似的这么一说,香织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这一连串的事件,香织这边也有几分过失。如果因此导致父子不和,对她来说也不是乐见的发展。
“那就有点可怜了。因为善先生,是真的很重视正树君你啊。”
善次郎对正树的心意,香织通过多种形式感受到了。希望作为儿子的正树也能理解这一点,是香织真切的愿望。但除此之外,
“只是无视一周左右,就原谅他吧?”
“是啊。”
香织这边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惩罚本身还是要执行的。
“不过真的,香织老师居然是机器人……做梦都没想到。”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呢。因为我也自认为在尽力扮演人类。”
正树重新仔细地、不失礼地打量着香织。但那柔和的表情,光滑细腻的皮肤,并非保持固定姿势而是细微变换姿态的身体,一切都和人类一模一样。技术的进步之惊人,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有些令人发愣。
“甚至现在,我都半信半疑呢。”
“呵呵。教师嘛,被很多学生看着呢。不仅是外表,举止和动作如果有不自然的地方,立刻就会被看穿。这方面的应对,虽然是自家事,但我觉得很完美哦。”
香织略显自豪地展示着技术力的高超。被衬衫和西装束缚着的胸部,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但老师确实是机器人哦。身体里一滴血液都没有,也没有肉、内脏或者任何碎片。有的是循环液和拟似体液,还有特殊树脂和机械零件。是100%毫无掺假的造物。”
“好厉害啊……我对结构什么的有点兴趣。”
“不——行哦。就算是机器人,探寻女士的秘密也是。从保密意义上来说也是。”
“切,真遗憾。”
两人互相开了会儿玩笑。那样子不像人与机器人,倒像是心意相通的学生和教师。
“……然后……上次叫你来时也谈过的,最大的顾虑点。”
“老爸的,品行问题吧。”
也预料到会谈到这个的正树,对突然的话题转换也应对自如。
“那件事,我也从老爸那里听说了。至少暂时……在我决定升学去向之前,他会尽量安分些。他说什么‘父亲啊,可不能成为挡住儿子前路的海’之类的。”
正树这么一说,香织手扶额头,叹息着苦笑。
“……先是岩石,墙壁,山谷,现在是海啊。”
“诶?”
“没什么。这样虽然还不能说绝对放心……但至少对问题的处理算是有了着落吧。”
本来就像善次郎说的那样,这是和孩子没有直接关系的、近乎找茬的问题。今后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应该不会公开被拿来说事。要消除一旦形成的固有观念固然不易,但如果本来就缺乏正当性,那就另当别论了。从善次郎那里得到了承诺,学校方面也能理直气壮地进行维护了。可以说笼罩在推荐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了。
“真的……非常感谢老师。谢谢您。”
这次轮到正树,向香织深深地低下头了。
一切都已了结,正树可以毫无顾虑地向前迈进。香织和善次郎这两个堪称“禁止混合,危险”的人碰面,虽然引发了种种风波,但到头来万事大吉。
“多亏老师来家里,我也得到了和老爸重新交谈的机会。已经没问题了。即使不再麻烦香织老师,我们也能处理好。”
这是充满力量的话语。是那种对未来有清晰规划的人特有的、富含意志和气势的发言。
……如果一切就此圆满结束,那就可喜可贺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诶?”
以为谈话已经结束而准备起身的正树,被香织带着疑惑的声音叫住了。只见香织一脸茫然,似乎还没跟上事态的发展。总是理性而温和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啪嗒啪嗒地眨着眼皮。
“那个,正树君?话还没说完呢……?”
“啊……还有什么事吗?不好意思。”
正树一边道歉自己会错意,一边重新坐好。看着他的香织,一边点头说着“当然”,一边拿出一张打印纸。
“这个。三方会谈的通知单。要好好交给善先生,这次一定要定下日期哦。”
“……哈?”
这次轮到正树眨眼了。递过来的白纸打印纸上,写着《关于三方会谈的希望日期》。内容是告知将举行三方会谈,以及填写相关希望日期的栏位。而且在打印纸最角落的地方,甚至用小字写着“*敢逃的话还会找上门哦”——
“不不不!已经没什么好谈了吧!?没必要勉强进行啊!”
吃了一惊的正树,慌慌张张地狼狈摇头。
这次,光是善次郎和香织设了个谈话场合就闹出那么大乱子。这两人别说水火不容,简直是可燃气体和燃烧器。怎么想都不该再让他们碰面了。下次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哎呀。没那回事哦?”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可燃性机器人,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上次,说到底只是我和善先生的双方会谈吧?这次必须加上正树君,好好进行三方会谈才行。而且关于志愿大学的事,也还没告诉善先生呢。”
说到这里,香织压低了声音。低到正树几乎听不清的音量。
“说教也还不够。”
“?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自言自语。”
香织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充满慈爱的、如同守护孩子的教育者般的笑容,宣告道。
“下次的面谈,我很期待哦?”
正树只能,挤出一个抽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