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的仪式

序幕


修司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脑子不算笨。甚至可以说，在国立大学的生物科学机器人工程专业里，他的成绩名列前茅。但他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改变他人生的是高中时代某个下雨的日子。
在一座废弃工厂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受伤的“东西”。那是一个外形酷似人类少女的机器人。她自称来自宇宙。仅仅几天的相处之后，她便突然消失了，但在修司心中，对“未知技术”的渴望已深深烙印下来。

而现在，已成为研究生的修司，加入了试图解开那个机器人少女之谜的天城教授的研究室。

天城教授称那个机器人少女为“I号”，并已部分解明了她的结构。她的核心运用了一种结合了生物机器人学和量子意识传输的未知技术。
教授正秘密推进一个应用该技术、将人类意识传输到机器人的“机械体传输项目”。
要完成这项研究，需要让机器人拥有“意志”。然而，人类的AI技术至今仍未达到拥有“意志”的水平。



“修司，我选你作为实验对象。”

教授的话让修司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是我？”

“你是唯一接触过‘I号’的人类。你的神经模式深受I号影响，亲和性很高。”

…七年前，我和教授，接触过拥有“意志”的仿生人，“I号”。


“成功率是……67%。”

67%。也就是说，如果适配模式有差异，三次里就会死一次。
修司犹豫了，但忽然想起了I号。那时，她微笑着。

“……我做。”


意识转移

实验室光线昏暗，只有机器驱动声回响，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金属气味。
修司躺在胶囊型装置里，从头部到脊髓，被贴上了无数电极针。

旁边，教授开发的、作为传输目标的女性型仿生人，躯干被仰面固定在一张手术台般的床上，而头部、四肢则散乱地放置在周围。

“J型仿生人…教授…那个，不是还没完成吗…！？”
修司的声音在胶囊内回荡。

教授无机质地回应道。

“各部件已调整完毕。为了防止传输过程中的神经信号干扰，在分解状态下，对每个部件分别进行意识移植。”

“……我会变成……那个吗？”
虽然模仿了人类女孩的形态，但那还只是个“物件”。


“传输过程将分阶段进行。”

天城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先从末梢神经开始。要开始了。”

修司的额头渗出冷汗。
——从此刻起，自己将不再是“人类”。

【传输开始：0分00秒】

首先，从左脚尖开始。

“……！”

一阵噼啪的、类似静电的刺激窜过。
接着，是**“感觉消失”**的感觉。

就像长时间正坐后的那种“麻木”——
但又不同。麻木是“感觉变迟钝”的状态，而这却是**“感觉本身被切换”**的感觉。

“脚尖……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1分23秒】

这次是右脚。
感受到的小腿肚“手术台的冰冷”，突然变成了“数值化”的信息。

《地面温度：22.3℃／接触压力：4.7kPa》

“啊……！”

迄今为止“用皮肤感受”的温度，变成了作为数据直接输入大脑的感觉。
超越了违和感，令人恶心。

“冷静。这是感觉映射。很快就会习惯。”

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机械。

【8分17秒】

传输进行到了大腿部。

“呃……！”

突然，被**“肌肉不复存在”**的感觉侵袭。
人类的腿会无意识地进行细微调整。但现在，这种“微调”消失了。

“试着稍微动一下。没关系。J型的腿部致动器，可以进行比人类肌肉更精细的控制。”

修司战战兢兢地试图移动“腿”——

（……好轻！）

人类时期的“重量感”完全消失了。
没有骨骼也没有肌肉，纯粹作为“动力装置”的腿。

“这就是……机器人的身体……”


【22分41秒】

传输抵达了躯干。

“咕……！”

最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内脏消失”**的感觉。
传输进程正在向躯干推进。

《腹部区域：传输开始》

修司的意识被突如其来的“丧失感”侵袭。

——滋溜。

仿佛全身的脏器在一瞬间被抽走的感觉。
没有肺。没有心脏。胃也好肠也好，全都变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

不成声的声音，在不复存在的声带处破碎。

（呼吸……无法……！）

恐慌理应——发生。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不呼吸也不觉得痛苦”。
需要氧气的生物本能，已经被电子脑逐渐取代。

传输继续推进。

——嗡——，咔嗒咔嗒咔嗒…咚咚咚……
修司的意识感知到自己体内蔓延开的“巨大空洞”。

——肋骨变成了滑动导轨
——脊椎变成了变形轴
——胸部表层变成了燃料舱区划

人类会无意识地“感受”到呼吸、心跳、肠道的蠕动。
但现在，这一切都停止了。

“呼吸……不需要吗？”

“J型不呼吸，但也可以开启有意识地活动胸廓的‘呼吸模式’。”

修司试图“吸气”——

（……没有可吸入的“空气”！）

取而代之的，是发电机微弱的振动，感觉如同“呼吸”。

最后剩下的，只有右手的指尖了。

“……这是最后了。”

教授按下了开关。

（……咦？）

手术台上滚动的右臂手掌所感受到的“质感”，突然转换成了“表面粗糙度：Ra 0.8μm”这样的数值。

“触觉传感器，正常转移。请触摸旁边的工具。”

技师的声音响起。

修司用连接着电缆的胳膊，仅转动手腕，触碰了台上放置的锤子。

（……太轻了）

人类时期感受到的“重量”，现在变成了“质量：502.3g”这样的信息直接输入大脑。

“……这就是，我的新‘感觉’吗？”


【传输完成：47分55秒】

“好。传输暂且成功了。”



传输室中央。修司的意识已转移到J型的躯干内，
但只有J型的躯干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其周围——

· 头部、双臂、双腿，仍连接着电缆，杂乱地滚落着。

简直像人偶分解作业进行到一半的场景。

“开始连接。”

教授的手，首先拿起了左腿。

——咔嗒

腿部基座嵌入大腿连接部。
瞬间，修司的意识中——流入了“新的神经”。

（……！）

· 脚底：感知到研究室的细微振动（0.01mm的凹凸也能识别）
· 膝盖：冲击吸收单元启动（自动计算行走时的负荷）

“试着动动看。”

J型在只有躯干的状态下，思考着“动动腿”——

悄无声息地，右腿膝关节弯曲，接着，左腿也同样动了。
意识深处显示的视野右下角，
出现了“右膝关节：屈曲20度”的字样。
（动了……但，这是“我的腿”……？）

与人类时期的“肌肉伸缩”完全不同，是液压式的流畅动作。

接着，腹部单元被接合。

——嗡……

胸腔内部，腰部致动器框架被连接并嵌入。
修司被“内脏变成空洞”的感觉侵袭。

（腹部的感觉……没有了…我的躯干……变成了机器……）

恐惧与奇妙的兴奋感交织。

最后，双臂被连接。

——噗嗤！

手臂根部插入肩关节。
· 指尖：瞬间解析物体材质
· 手掌：压力传感器被校准

“握握看。”

教授递过一根金属管。
J型握住——

——嘎吱！

轻易地变形了。

“需要调整输出功率。你还在用‘人类的力量感’来行动。”

（……是啊。我的手，已经不是‘人类’的了。）



修司——不，J型，在还没有头部的状态下，缓缓坐了起来。

传输室中央。

躯干连接了四肢的J型，在没有头的状态下坐在手术台上。
断面上连接着无数未接通的神经电缆。

“……没有头。”

修司的意识寄宿在躯干内的量子核心中，目前既没有视觉也没有听觉。
但是，通过皮肤传感器，他掌握着自己“无头的身体”。

· 接触着冰冷手术台的大腿和小腿侧面
· 膝盖并拢的“少女坐姿”
· 按在手术台上的双掌位置

“最后一道工序。为了传感器同步，自己把头装上。”

教授的声音在躯干内部的音频传感器中回响。
天花板上降下吊臂——其前端悬挂着蓝色头发的头部。

吊臂将头部停在J型面前。
无头的身体，缓缓伸出双臂。

（这就是……我的“脸”……）

指尖触碰到头部的脸颊。
· 头发的触感
· 眼睑的柔软度
· 尚未启动的嘴唇的冰冷

“快点。神经劣化要开始了。”

在催促声中，J型托起头部的底面。
颈部的接合面与躯干的断面对齐。
吊臂悬挂的头部静静摇晃。
接合面上，无数的光点规则排列。
颈部的接合面上，也浮现出相同的光点图案。

《位置传感器：待机中》
《神经连接准备完毕》

修司的意识在躯干内，还没有视觉。
但是，通过颈部断面传来的位置信息，可以掌握头部的动向。

双手抱住头部，缓缓靠近躯干，光点微微同步闪烁，
最佳连接路径被视觉化。
头部被自然引导至“正确位置”的感觉。

《对准完成：偏差0.03mm》

“位置完美。接下来只要推入就行。”
教授的声音在振动传感器中回响。

慢慢地，将头部靠近断面——

——咔嗒

接着，神经电缆接通。

· 视觉回路：启动
· 听觉模块：同步
· 发声装置：初始化

头部的“眼睑”第一次睁开——
光。

天花板上的灯。
自己的膝盖。
散落在地板上的蓝色头发。

以及，设置在手术台正面的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女脸庞。

“……啊。”

发出了声音。
那毫无疑问是少女的声音。
为了表现人类感，从喉部装备的小型压缩机排出的气体，振动着模拟声带的薄膜。

“……这就是，我的……”


“作为测试，笑一下看看。”

教授说道。

J型缓缓做出“笑脸”。
感受到脸颊肌肉（实为弹性聚合物）被提起的感觉。

“……表情控制，没有问题。”
镜中的“自己”同样动了动嘴唇。
· 蓝色的头发
· 大大的眼睛
（……没有违和感）

甚至，过于自然了。
仿佛一直以来就是这具身体。


“好，稍微动动脖子看看。”

遵照教授的指示，缓缓倾斜脖子。

——嘎吱

轻微的机械音。
连接部的润滑还不完全。

“转转脖子试试。”

试着向右转了一圈。

——啪咔！

突然，颈部关节旋转超出预期，扭转了360度以上。
连接部的关节脱落，头部晃悠悠地倾斜。

“……！？”

视野急剧旋转。
天花板变成了地板。
地板变成了天花板。

《警告：颈部连接不稳定》
《建议紧急固定》
反射性地，双手猛地抬向头部。
“——！”
手掌，在即将坠落前接住了“自己的头颅”。

（……好险）

镜中映出的自己，正以头部脱离脖颈的状态用双手支撑着脑袋，呈现出一副诡异的姿态。

“喂、喂！”

教授跑上前来，强行将头部重新安装回去。
——咔嚓！

“刚完成就损坏可不行！快去确认可动范围设定！”

“对、对不起……”

J型——不，修治第一次俯瞰了“自己”。
・呈少女坐姿的身体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在地面铺开的蓝色发丝的影子

“这就是……我……”

声音确实还残留着昔日修治的习惯。
但那音色无疑属于少女。

但在内心深处，修治想道。

（这样一来……真的不再是“人类”了）


头部连接十分钟后。

J型终于站起身，站到镜子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初次见到的脸庞，一位蓝发少女。

第一次确认“完成的身体”。

——随后，注意到了遮挡视野下部的隆起。

“……这是”

俯瞰而下的胸部，存在着几乎完全遮挡视野的肉色“双峰”。
修治身为人类时，自然从未直视过女性的裸体。
虽通过研究资料或解剖图拥有相关知识。但实际体验到自己的乳房遮挡视野这件事——

（……比想象中……要大）

设计图上记载着“为优化燃料罐容量的形状”。
但实际上，那显然是意识到“女性特质”的曲线。

正欲踏出一步的瞬间——

“……！”

险些失去平衡。
・胸部的重量
・看不见的脚下
・重心的变化

“习惯就好。血肉之躯的女性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教授无奈地说道。

“但是，这比预定规格要……”

“啊。这是参考了被称为‘机娘’领域的虚构书籍市场调查数据。”

J型的脸瞬间涨红。
“为、为什么要用那种——”

“只是为了解决燃料罐容积扩大与外装强度之间的权衡问题。”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明显在遮掩资料的一角。
——《萌要素对销售额的影响（机器人市场篇）》

“别在意。腹股沟的辅助摄像头会捕捉脚下情况。”

教授操作平板后，J型视野角落出现了新的窗口。

【副摄像头影像：地面扫描中】
・地面凹凸检测
・障碍物识别
・最优步行路线计算

“……这是军用侦察无人机的技术吗？”

“没错。你的胯下现在是校内最高性能的监视装置。”

J型不由得夹紧了大腿。
（多么……羞耻的装备……）

但是，确实——看不见脚下的不安消失了。

设计图上写着“为优化生物能量储存效率的适度隆起”。

但实际镜中映出的J型上半身，显然具备着——

足以嘲笑“适度”一词的丰满。

“教授……这个”

“是市场调查的结果，总之，习惯吧。”

镜子前，J型尝试缓缓旋转身体。
第一次转动身体时，J型深切感受到了那“过度设计”的影响。

——咻

向右旋转90度。
于是——

・遮挡视野的隆起
・重心的意外偏移
・平衡校正系统的过度运作

（……！）

姿势控制以仅仅0.5秒的延迟作出反应。
上半身不自然地摇晃，脚下步伐紊乱。

“哎呀……”

不由得伸手扶住墙壁。
指尖的传感器开始分析墙壁材料的构成。

《混凝土／强度32.4MPa／表面粗糙度Ra6.3μm》

（……现在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

步行测试时更为明显。

每踏出一步——

・前方视野的断续性遮挡
・上半身惯性力矩增大
・腹股沟副摄像头的频繁运作

“……前方看不太清”

下楼梯时，尤其感到危险。
即使想向下看——

・看到的只有自己胸前的沟壑
・仅能勉强辨认楼梯的最上一级
・不得不依赖副摄像头

“别在意。你的胯下摄像头是校内最高性能的。”

听到教授的话，J型不由得夹紧了大腿。
（……越来越羞耻了）

“今后，我会在学会上发表你的成果。那些老古板表面上关注数据和功能，实际上却凭‘外观’而非功能做判断。你的外装是最棒的‘机械工程学会广告牌’。”

（……我到底是尖端机器人化成果，还是看板娘呢）

一段时间后，J型终于开始逐渐适应“新的重心”。

・侧身下楼梯
・使用主摄像头行走时，视野下部总被肉色双峰遮挡
・一旦前倾——脚下就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
教授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你的胸部是最尖端的欺瞒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