冴羽综合医院特殊病房

冴羽综合医院里，有一个只有感染科工作人员才能进入的特殊病房。因为那里收治并治疗着在国内感染病例极少的传染病患者。

这个病房，基本上连感染科以外的工作人员都无法进入。当然，患者的家属也被禁止入内，与患者本人的沟通需要通过视频通话进行。

通往这个病房的走廊上，正走着两名工作人员。不，在旁人看来，或许该说是“一人与一体”吧。

『每次去那个病房时都会觉得……果然还是会紧张呢。』
“一人”这边苦笑着，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低语道。她是感染科所属的工作人员那须田奈津子。与其他科室的工作人员不同，她穿着感染科工作人员专用的防护服。那是一套经过抗菌处理的粉色连体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和靴子，腰间系着一条带有收纳工作所需小物件等物品的腰包的腰带。此外，头上还戴着能将外界空气完全隔绝的球形头盔。她的低语听起来含糊不清，正是因为这个头盔的缘故。

『我倒是不觉得紧张……』
“一体”这边，一边俯视着自己的身体一边用电子音低语。她是感染科所属的护士机器人，NSR4000NC-RE。这个以名为“远藤丽美”的人类为原型制造的医疗辅助型机器人，有着一头娃娃脸的短发造型，戴着黑框眼镜的头部，以及金属粉色的金属躯体。本来，应该在金属躯体外面穿上护士服的，但是……

『没穿护士服的状态，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没办法呀。』
奈津子对裸露着金属躯体走路的丽美报以微笑。
『我们这里使用的护士服虽然也有抗菌功能，但比起我们穿的防护服，功能性还是差一些。而且，灭菌处理也很难。所以，抱歉让你脱掉护士服了。』
『这个我明白……』
『啊啦？该不会是觉得害羞吧？』
奈津子半开玩笑地问道，丽美刚想说『不是那样的——』，
『——不，或许这种情感反应，确实在我内部产生了。』
『那也就是说，是害羞咯？』
『终究只是情感反应。作为护士机器人的我，并不存在感情。』
有情感反应却没有感情——虽然不是完全清楚，但总觉得大致明白了。

以前，丽美曾这样说明过关于自己的事情：
『我是护士机器人NSR4000NC-RE，并非名为“远藤丽美”的人类。因此，我的言行，是模仿我的原型“远藤丽美”的言行——也就是说，是由程序生成的产物。』
按照这个说明来考虑的话，丽美所表现出的举止，大概是程序计算出她的原型“远藤丽美”会如此反应的结果，而非源于现在的她——NSR4000NC-RE自身的感情吧。
（相当复杂呢……算了，就当是这样吧。）

与那显得稚嫩的面容相反，丽美对任何事情都很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地方。就算奈津子试图反驳，她也一定一步都不会退让吧。而且也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争论上。

奈津子她们乘上电梯，前往地下一层。这一层是工作人员专用区域，设有工作人员的休息空间、更衣室，以及丽美等护士机器人的维护空间等。但是，她们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奈津子她们向地下一层的深处走去。然后，停在了与刚才乘坐的不同的电梯前。那部电梯有着大得足以让人以为是运送货物用的门扉，是通往特殊病房的电梯。

『嘿咻。』
奈津子摘下了头盔。然后她面向丽美，
“丽美，拜托了。”
『了解。』
丽美点了点头，从电梯旁设置的装置中取出一个像是条码阅读器的认证装置，将其对准奈津子左胸佩戴的身份证明。

虽然通过将身份证明对准装置的读卡器这种形式也可以认证，但奈津子的身份证明是贴在防护服上的（而且加工成不易脱落），如果要将其对准装置，就必须将左胸压向装置。因此，奈津子等感染科的工作人员，才采用这种形式进行身份证明的认证。另外，奈津子之所以请丽美帮忙，是因为她的双手被头盔占着，无法拿取认证装置。

——已确认感染科，那须田奈津子小姐。接下来，请进行虹膜认证。
遵照装置发出的电子语音提示，奈津子凑近装置搭载的摄像头查看。奈津子摘下头盔正是为此。因为戴着头盔就无法进行虹膜认证。

——已确认感染科，那须田奈津子小姐本人。接下来，进行随行者确认。
『接下来轮到丽美了哦。』
重新戴好头盔的奈津子对丽美说道。丽美站到装置前。瞬间，丽美的动作完全停止了。旁人——当然奈津子也是——无法察觉，在这期间，装置与丽美之间正在进行通信认证。

——已确认随行者，护士机器人·NSR4000NC-RE。解除电梯锁定。
电梯门开了。奈津子和丽美立刻走了进去。


乘坐前往特殊病房的电梯时，必须进行身份证明认证、虹膜认证，以及作为随行者的护士机器人认证……就像刚才奈津子她们所做的那样。这些步骤哪怕缺少一个，都无法进入特殊病房。

之所以需要如此严格的认证，当然是为了防止非相关人员进入。另外，之所以必须有护士机器人随行，是为了防备进入这个病房的感染科工作人员因某种意外事故感染，并且病情急剧恶化的情况。如果是人类工作人员之间，双方都有感染的危险，但如果其中一方是护士机器人，那么该机器人就能立即向外部请求救援。因为拥有机械身体的护士机器人是绝对不会感染的。

载着奈津子和丽美的电梯缓缓下降，抵达了特殊病房所在的楼层。门开了，她们走进电梯正对面的工作人员室。进入这里时，当然也需要认证。不过，由于乘电梯前已经进行了三个步骤的认证作业，这里只需将身份证明在工作人员室入口设置的装置上读取一下即可。

工作人员室的设备等与普通的护士站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这里设有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胶囊舱，以及多台医疗辅助机器人。这些机器人代替人类工作人员，进行患者的状况检查、配餐等工作。因为存在感染风险，人类工作人员无法常驻在这个病房。

『丽美，可以拜托你做一下机器人的简易维护吗？』
『了解。』
丽美立刻开始检查机器人们的机体。不过，虽说丽美是护士机器人，但并非机器人专家。只是在拥有机械身体这一点上是共通的。更进一步说，丽美和医疗机器人们的机体，是同一家制造商的产品。因此，丽美才承担着机器人们的简易维护工作。

『……所有机体，都没有特别的问题。』
听了丽美的报告，奈津子微笑着说『谢谢』，
『那我们开始巡视吧。』
『了解。』
奈津子她们离开工作人员室，踏入病房。当然，通过工作人员室与病房之间的门时，也需要认证作业。

奈津子她们在这里主要做的是与患者们沟通。进入这个病房的患者们，不仅被隔离在各个单人病房，还被禁止凭个人判断离开房间，因此与他人直接交谈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会变少。虽然配备了与家属等探视者进行视频通话的设备，但除此之外，每天能和来访病房的医疗机器人进行简单对话就算不错了。

对于这样的患者们来说，奈津子她们是少数能够面对面交谈的对象。这一点奈津子等感染科的工作人员也十分理解，她们会尽可能抽出时间，成为患者们的倾听者。

奈津子和丽美逐个房间巡视病房，与患者们会面。有吐露不安和不满的患者，也有乐于闲聊的患者。奈津子她们会仔细倾听他们的话语。偶尔也会夹杂着轻松的回应。

『那么，下一个就是最后一个了吧。』
大致巡视了一圈后，奈津子低语道。剩下的是最近刚进入这个病房的高中男生。他是在与家人去某个国家海外旅行时，感染了该国正在大规模流行的传染病（另外，他的其他家人安然无恙）。因此，才住进了这个特殊病房。

奈津子敲了敲病房的门。确认里面传来回应后，奈津子她们走进了病房。

『你好。感觉怎么样？』
躺在可调节式病床上、正在输液的少年，看到奈津子她们的身影，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啊，是。那个……还好……”

『请允许我测量一下体温。丽美，拜托了。』
丽美回答“了解”，然后对少年微笑道，
『可以伸出手来吗？』
“好、好的。”
少年怯生生地伸出手。丽美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作为护士机器人的丽美手上搭载有测温传感器，只需这样握住患者的手，就能测量体温。

『37.5度。』
『烧好像退了不少呢。突然发烧的情况也变少了。』
听了奈津子的低语，少年看起来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是，

『能好好吃饭了吗？』
“嗯，算是……”

少年移开视线，避开奈津子的微笑，含糊地回答道。
（果然，还是不愿意和我对视啊……）
奈津子在心里苦笑。但另一方面，她也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或许就像萩原说的那样。）
这时，奈津子想起了几天前与同事萩原优香里的一段对话。


“……那孩子不和我们对视的理由？那不是明摆着的嘛。”
在护士站，奈津子谈起那个少年时，优香里笑着说道。
“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提示是……”
优香里这么说着，指了指奈津子的身体。但即便如此，奈津子还是摸不着头脑。于是，优香里耸了耸肩，对正在做输入工作的新井朋美说道：
“朋美明白了吗？”
“诶？明白什么？”
“最近住进特殊病房的那个孩子，不和我们对视的理由。我给小奈提示了，但她好像还是不明白。”
朋美从优香里那里得知提示内容后，先说了一句“该不会是”，然后说道：
“是我们的打扮……吗？”
“嗯，答对了！”
优香里对朋美竖起了大拇指。即便如此，奈津子还是没反应过来，但突然意识到了。
“原来如此，是这件防护服……”
“那孩子，我记得还是高中生吧？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我们的这身打扮刺激太强了。”
感染症科所属人员穿着的哈兹马特防护服，为追求行动便捷，设计得贴合穿着者的身体。也就是说，穿着者的身体线条会清晰地凸显出来。
此外，哈兹马特防护服因施加了抗菌涂层，总是散发着艳丽的光泽。这与其粉红的颜色相结合，在某些角度看来，反而格外给人一种“淫靡”的印象。
奈津子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哈兹马特防护服的身体，一边低语。
“因为已经习惯这身打扮了所以没什么特别感觉，但冷静想想，这对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确实挺刺激的吧。”
“更小的男孩子会更喜欢哦。”
优香里笑道。感染科的员工偶尔会参加儿科病房举办的朗读会等活动，那时穿着这身哈兹马特防护服出现在孩子们面前，尤其是男孩子，会发出“好厉害！”、“好帅！”的欢呼声。而且，听说优香里的孩子有时也会缠着她，要她穿着哈兹马特防护服回家。
话虽如此，奈津子等感染科的员工早已完全习惯了穿着这身哈兹马特防护服工作。此外，全身被防护服覆盖、头部被气泡头盔包裹所产生的“自己正受到保护，免于病毒和细菌侵害”的安全感，是其他衣物无法给予的——奈津子她们甚至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当然，并非感染科所有员工都习惯了这身哈兹马特防护服。
“果然……还是有点那个吧，这个。”
朋美略带羞涩地低语。她进入感染科时日尚浅，对于穿着哈兹马特防护服工作仍有些犹豫。
“但是，那孩子不会直勾勾地盯着朋美你看吧？”
优香里问道，朋美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接着又说，
“可我一移开视线，他就会看我……那孩子。然后，等我再看过去，他又会慌忙别过脸去。”
“嘿，还挺可爱的嘛，那孩子。”
优香里笑了。奈津子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不过，我完全没注意到呢。他对朋美你露出那种样子，说不定对我们也是一样的。”
“朋美对周围的视线还比较敏感啦。等像我们一样习惯了穿这身防护服，大概就不会在意那种视线了。”
听了优香里的话，朋美点头说“也许吧”。但她的脸上似乎有些缺乏自信。
奈津子注意到了朋美的表情，但故意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与少年交谈片刻后（虽说只是奈津子单方面在说话），奈津子和丽美离开了病房。
『果然，和我们接触还是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呢』
『可能是吧』
丽美点点头，凝视着自己的手。
『刚才测量体温时也测了心率，似乎比平时要快』
『对方是丽美的话，可能就更紧张了吧』
实际上，少年不仅无法正视奈津子，似乎也无法正视丽美。当丽美询问原因时，奈津子回答道：
『你看，丽美你长得挺娃娃脸的吧？所以，那孩子大概把你和同龄女生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我可是正经的成年人哦』
丽美鼓起脸颊。或许是觉得她这动作很有趣，奈津子轻笑一声，
『我知道啦。是独当一面的护士机偶嘛』
『那是当然』
不过，去儿科病房时，丽美在孩子们中颇有人气，就像吉祥物机器人一样——奈津子没有说出口。
回到员工室的两人，将这次的巡回记录输入终端。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请稍等一下。佐伯小姐好像有联络』
『诶，美铃小姐？』
奈津子有些惊讶。佐伯美铃是冴羽综合医院唯一的赛博格护士。
『丽美，可以帮我接通吗？』
『了解』
丽美这样回答后，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
《啊，太好了。没有错过》
美铃的声音从丽美的口中发出。身为赛博格、并且拥有与丽美等护士机偶同一制造商机体的美铃，可以通过护士机偶进行这样的远程通话。
『有什么事吗？』
抱歉吓到你了，丽美——不，美铃说道。她接着说，
《今天向井医生要进行远程诊疗，我本想做准备……问了其他员工，听说你们去了特殊病房。所以，我想如果能进病房就好了，就联系你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这就发放进房许可……啊，美铃小姐，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电梯前面》
查看员工室内的监控，电梯前确实有美铃的身影。她和丽美一样暴露着金属躯体，不可能认错。明白了，奈津子回答道，
『现在，许可已经发放了』
《谢谢。我马上过去》
监控画面中的美铃走进了电梯。通话就此切断，丽美一脸茫然地看着奈津子。
『佐伯小姐，有什么事吗？』
远程通话期间，丽美的程序运行会暂停，因此无法知晓美铃和奈津子进行了怎样的对话。奈津子告诉丽美，美铃要来特殊病房。
『这样啊。因为我们在这里，所以可以省去认证手续让她进来呢』
『说是机灵呢，还是滴水不漏呢……不愧是佐伯小姐』
不久，电梯门打开，美铃走进了员工室。

『那须田小姐，丽美，辛苦了』
辛苦了，奈津子她们齐声回答。美铃微笑着回应两人，启动了室内排列的其中一台机器人。然后，她将手放在耳边，
『……辛苦了。我是佐伯。D-avatar已准备就绪。……是的，是2号机。请连接』
看来，她正在与地面楼层的医生通话。
设置在员工室的机器人，也可以供不在特殊病房的医生作为avatar使用。使用avatar的好处在于，可以因不进入病房而将感染传染病的风险降至近乎零，同时，由于省去了往返病房的时间，工作效率得以提高。
不久，胸口印着“2”的机器人开始活动。机器人一边发出驱动声环顾四周，一边握紧又松开自己的双手。
『向井医生，机体状况如何？』
面对美铃的询问，机器人——向井点点头，
『似乎没什么问题。不过，虽说只是暂时的，但变成机器人果然还是感觉有点——』
话说到一半，向井注意到室内有护士机偶丽美。他转向丽美，
『啊，我不是在说护士机偶不好……』
『没关系的，医生』
丽美微笑着回应。她将手放在自己金属躯体的胸口，
『我——不，我的素体“远藤丽美”是自愿成为护士机偶的。所以，我为自己是护士机偶而感到自豪』
『这样啊……真可靠』
向井点点头。机器人没有表情，但向井大概在地面楼层微笑着吧。
『那么向井医生，我们这就过去吧』
『好』
向井迈着生硬的步伐——十足机器人感觉地——走出了房间。美铃也跟在他后面，但在出门前回过头，
『你们两个可以回去了。请务必别忘了灭菌处理』
『明白了』
于是，员工室里只剩下奈津子和丽美两人。奈津子看向丽美，
『那，我先来可以吗？』
『好的，当然』
奈津子对丽美的回答点点头，走进了室内设置的胶囊舱。
随即，空气淋浴和除菌用的药剂喷雾喷洒到奈津子全身。从头盔到哈兹马特防护服，再到手套和靴子，无一遗漏。奈津子不禁觉得，简直像是进了洗车机一样。
时间大概也就两三分钟吧。喷雾结束，奈津子从胶囊舱出来。接着，丽美进入胶囊舱，接受同样的除菌处理。不久，丽美从胶囊舱出来了，但是，
『我，不太喜欢这个呢……』
丽美带着些许不满的表情低语。为什么？奈津子问道，
『脸啊头发啊都会湿透……而且还没法擦干』
与用气泡头盔覆盖头部的奈津子不同，丽美必须暴露着肉身（看起来像的部分）接受除菌处理。而且，正如丽美抱怨的那样，她无法用毛巾擦干湿润的部位。因为一旦擦拭，除菌用的药剂也会被擦掉。
『那丽美你也像我们一样，戴上这个？』
奈津子指着自己的气泡头盔问道。丽美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我是护士机偶。不能和那须田小姐你们穿一样的装束』
『呵呵，还是一样认真呢』
两人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一边走进了电梯。
地面楼层，日常业务正等待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