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如同深夜般的寂静。朦胧的意识，正一点一点地被拉回现实。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低矮天花板上沾染的污渍。
混凝土的气味。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部。
撑起身体，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穿的不是平时的英雄制服，而是一套暗淡宽松的灰白色上下装。
简直像囚犯的工作服。
为什么我会是这副打扮……大脑深处莫名沉重。
环顾四周。
是个狭窄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毫无生气的混凝土。
脚边是有些脏污的垫子。
不远处就是一扇铁门。
上方有个小小的窥视窗，下方则像是送餐用的小窗。
周围太过安静，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墙壁的一部分有个小格子窗。
指尖抚过冰凉的铁栅栏。
对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延伸着一片寂静的空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试图回想时，胸口深处便躁动不安。
——据点、人质的悲鸣、某人的叫喊声。
感到危险的那个瞬间，以及之后的一切，都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穿着这种衣服，待在这种牢房里……
越想越觉得一切都脱离现实。
无意识地握紧拳头。
只有掌心的冰冷，仿佛证明着此刻的自己还在活动。
只是，在这屏息般的寂静中，我独自一人，无法理解状况，茫然地持续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第几次深呼吸了。
大脑深处，开始传来与刚才不同的阵阵刺痛。我试图强行拽回记忆。
……对了。那天，我们潜入了敌人的据点，任务本该顺利进行的。
但是，突然出现了——孩子哭喊的声音。
我直觉地明白那是陷阱。
可是，凑……那家伙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就朝着人质冲了过去。
“不能放着不管啊”
那无比温柔的声音。
当我想到必须阻止他时，已经太迟了。我也追了上去，回过神来已被包围，然后——。
之后，是刺眼的光芒，以及一切都仿佛被黑暗吞噬的感觉。
……我被抓住了。
那么，或许就在隔壁——
不，肯定在。
我撑起身子，把脸凑近墙边的格子窗，放声喊道。
「——凑 ( みなと)！凑！你在吗？」
短暂的间隔后，墙壁对面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莲 ( れん)君？」
那声音在颤抖。
但，毫无疑问是凑的声音。
「凑……你没事吧？你在隔壁吗？」
「……嗯。我——没事，大概……」
真的没事吗？光听声音无法判断。
但是，就在这堵墙的对面，很近的地方，凑就在那里。
如果我自己被抓了，果然那家伙也没能逃脱——
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总之，现在有人在隔壁。我再次深切体会到，这有多么令人安心。
「真的没事吗？身体，没受伤吗？」
隔着墙壁询问，凑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嗯……没事。头有点痛，但就这些。莲君你呢？」
「我也……没哪里骨折，能动。头有点一跳一跳地疼，也就这样而已。」
通过说出口，现实开始一点点成形。
我们确实被抓住了。也许没被杀掉还算好，但这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凑，是什么样的房间？」
「嗯。这里，非常狭窄。混凝土墙壁……铁门，有个小窗。角落里有床和厕所……」
「……我这边也一样。看来是被关在类似的牢房里了。」
对话的间隙，彼此的呼吸声隔着墙壁传来。
看不见身影。但是，声音确实能传过来。
「我们，好像被完全隔开了。其他人的声音，外面的声音，几乎都听不见……」
「啊……但是，墙上有小格子窗，莲君的声音能从那里传过来……这是唯一的慰藉了……」
凑的声音似乎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也在安心的同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不安。
——总之，“现在”两个人都还活着。仅仅这一点，就值得庆幸。
心情稍微平静下来，我环视牢房内部，用手推、敲打墙壁和门，又用脚踢了踢地板。
试着从格子窗伸出手去，指尖能碰到的也只有冰冷的铁和无数划痕。
门的铰链看起来无法卸下，窗户也太小，连脸都过不去。
「……不行啊。看来怎么都打不开。」
「嗯……我也试了各种办法，纹丝不动……」
不由得叹了口气。
即使这样隔着墙壁说出“逃脱”这个词，希望的丝线也轻易地从指尖滑落了。
——仿佛要打破那沉默，从隔壁传来了咕~的一声肚子叫的声音。
有一阵子，我愣愣地想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但不由自主地卸了力，露出苦笑。
「……哈哈，什么啊凑，你这家伙，这种时候也会饿啊。」
墙壁对面传来窸窸窣窣挪动身体的声音。
「……对、对不起……果然，这种时候反而肚子饿了……」
能听出凑的声音有点难为情，还带着害羞。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不管紧张还是做什么，都特别能吃，而且是易胖体质。
「哈哈……嘛，这倒是你的风格。喏，你这坦率的地方，我可不讨厌哦。」
「……好丢脸啊，莲君。这种时候还……」
即使只是隔着格子窗的对话，心里的某个角落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无论什么状况，凑就是凑——仅仅这一点，就让胸口深处感到了一丝暖意。
忽然，我注意到左手腕上没有熟悉的重量感。
——咦。
不由得慌忙卷起袖子查看。但那里只有暗淡的囚服布料。
……对了，变身装置不见了。
平时的话，这手腕上应该紧紧缠绕着蓝色守护者的证明才对。
到了现在，胸口才涌起一种奇异的焦躁不安。
只要有那个，就没什么可怕的。
无论什么危机都绝对能守护同伴，那是我们——英雄的约定。
我重新想到，既然被抓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失去那件一直片刻不离身的东西，让人不安到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我对着墙壁那边说道。
「喂凑。你，变身装置……带着吗？」
「诶？不，没有。被拿走了。手腕，感觉轻飘飘的，很奇怪……」
「……是啊。」
凑是黄色守护者，我是蓝色守护者。
明明被称为正义的英雄，现在却只是囚犯。
我们的“力量”和“证明”——全都被剥夺了。
不安堆积在肩上。
我只能和墙壁对面同样怀着不安的凑，共同发出一声叹息。
背靠着墙壁，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们还活着。是的，只是被囚禁着。生命没有被夺走。
也没有挨打的记忆，没有流血。只是被关起来而已。
「凑，你真的没被怎么样吗？」
「……嗯，没有。只是，被关进来之后没人来过，也没有哪里痛……」
我也一样。
只是被抓了而已。
如果打算杀掉我们，应该早就处理掉了。
然而，特意让我们活着，关进牢房的理由——。
「抓我们的人，还记得吗？」
「……嗯。那个标记，暗影幻象……没错。」
「果然。」
暗影幻象——邪恶组织的名字。
是迄今为止交战过多次、犯下无数恶行的家伙们。
如果正面冲突，我们守护者不可能输。
但是，却这样被囚禁着。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设计抓住我们……应该不只是这样吧。」
「……不知道。是在谋划什么吗？抓住我们两个人，关在这种地方……」
「审问、洗脑、杀鸡儆猴……。特意不杀，说明还有“利用价值”。」
沉默流淌着。
完全猜不透敌人的目的。
但至少，“立刻被杀”的恐惧稍微远离了一些。
相应地，反而有种诡异的感觉渗入骨髓。
「……总之不要大意，凑。」
「嗯……我会小心的。」
声音恢复了一些力量。
在这堵墙的对面——有凑在，仅此一点，就是对此刻的我唯一的救赎。
◆
在凑的话语间隙，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复数人——沉重而有规律的节奏。
我不由得将身体贴近墙边，屏住呼吸。
那声音，径直在隔壁牢房门前停下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门沉重的开合声。
片刻的沉默。之后，是冰冷的声音。
「是黄色守护者吧。过来。有事找你。」
凑微弱的困惑声，以及鞋子滑过地板的声音。
我也无法沉默，冲到门边，用拳头敲打着铁门。
「你们要对凑做什么！别开玩笑了，我们——！」
我怒吼的声音，在走廊里扩散开来。
从窥视窗一瞬间看到了走廊的情况。
——闪着光泽的、黑色和银色的全身紧身衣。
遮住脸的面具，连身体体型都一览无余的紧身战斗服。
暗影幻象的战斗员……而且，三人，不，更多。
「没你的事。安静待着。」
大概是其中一个战斗员吧，毫无感情地告诉我。
隔着门感受到凑被带走的迹象，胸口深处的愤怒几乎要爆发。
「喂，等等！要是对凑做了什么，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我用拳头全力捶打铁门。顾不上拳头疼痛。
「我会把你们整个组织都摧毁！听到了吗！」
凑被带走的脚步声——鞋子远离走廊的声音。
「凑！喂，回话！你没事吗！」
声音在颤抖。愤怒、担心、焦躁，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开什么玩笑……！喂，还给我！把凑，把凑……！」
手指扣进铁壁，再次叫喊。直到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
这狭窄的牢房，变得更加逼仄。无力感化作灼热，强烈地、强烈地灼烧着胸口。
「要是凑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原谅……！」
但是，没有回应。
走廊里，已经听不到凑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战斗员的声音了。
只有我的声音，徒然地在牢房中回响。
◆
凑被带走后，过了多久呢。
即使把耳朵贴在墙上，走廊对面也一片死寂。
一次又一次，把脸凑近格子窗呼喊，但凑的声音再也没有回来。
心脏一直沉甸甸的。
如果，如果那家伙再也回不来了……这种事，连想都不愿想。
“过分的老好人”——那就是凑。
从以前开始，对谁都很温柔。
比如说，如果小狗在路边发抖，他会全力跑过去救助，
如果有后辈情绪低落，他会一直倾听对方说话到深夜。
无论是在英雄团队还是据点里，凑总是忙着照顾大家。
即使是敌方战斗员，对于投降的家伙，他也会分食物给对方。
“为什么你这么天真啊”，我曾经好几次认真地责备过他。
即便如此，凑也只是露出困扰的笑容。
正因如此，才格外担心。
难道……不，不可能。但如果，那家伙被那些恶棍要求“协助什么”的话……。
为了避免吃苦头，我是不是会变得乖乖听话呢？
这种不安，一次又一次地从心底深处涌起。
回过神来，牢房里回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
感受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
隔壁的牢房安静而空虚，像个敞开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下的小窗打开了。
穿着光泽战斗服的人们一言不发地滑进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面包和水，还有干奶酪和稀薄的汤。
盯着递来的食物，我陷入了沉思。
果然，他们并不打算立刻杀掉我们。
他们留我们活命是有理由的——是打算用我们做什么。
但是，那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监禁、审讯、实验……似乎都有可能，但又都觉得不对劲。
只有这种被慢慢耗着等待的诡异感，在胸中不断膨胀。
而且，万一这食物里被掺了什么呢。
药物、毒药，或者让人身体无法动弹的东西。
甚至浮现出这样的怀疑，让我怎么也伸不出手。
好几次伸手去拿面包又缩回来，闻闻气味，看看汤的颜色。
但是，饥饿是无法抵抗的。
肚子咕噜噜作响，心情变得越来越烦躁。
最终，我不情愿地撕下一块面包送进嘴里。
尝不出味道。每咀嚼一次，不安反而更加强烈。
即便如此，我一边告诉自己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一边灌下了冰冷的汤。
每当食物咽下喉咙，凑的身影就又强烈地刺痛我的心。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我只能这样祈祷。
即使吃完东西，只有“为了被利用而活着”这个事实，依然沉重地沉淀在心底。
◆
吃完饭过了一会儿，我无所事事地靠在墙上。
隔壁牢房依旧没有传来凑的声音或气息。
再怎么担心，现在的我也无能为力——虽然明白，但心情无法平静。
时间感也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我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好无聊。”
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语，徒然回荡在狭窄的牢房里。
没想到无所事事竟会如此痛苦。
但是，干坐着只会让不安和烦躁加剧。
为了转换心情，我把双手撑在地上。
“……算了，这种时候也只能活动活动身体了。”
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
在狭窄的地面上尽可能重复着体能训练。
即使是在这仅容一人的房间里，也比干坐着强多了。
用力活动身体时，不可思议地，心情会稍微平静一些。
此刻，这便是我所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抵抗”。
锻炼中途，走廊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立刻抬起头，探寻铁门对面的动静。
战斗员们的靴子声，然后是一个轻微的、不稳的脚步声——
“进去”
伴随着金属摩擦声，隔壁牢房的门开了又立刻关上。
过了一会儿，从那个格子窗对面传来了气息。
“凑！你没事吧？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受伤了吗？有没有被强迫做什么？”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我的心脏跳得比刚才锻炼时快得多。
凑回答之前，有一段异常漫长的沉默。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而微弱。
“……嗯，没事。没、没对我做什么。”
“真的吗？没骗我吧？要是有什么事就老实说啊。我担心死了。”
“没……真的没事……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但是，无论我怎么追问，凑都只是反复说着“没事”“不要紧”，不肯多说。
“奇怪的注射啊药啊，被打啊什么的，真的——”
“……那种事，没有……真的没事啦。”
我怀着焦躁与担忧交织的心情，只能暂时沉默。
凑的话听起来很不可靠，偶尔甚至让人觉得像是远方的人在说话。
发生了什么，被做了什么——
其实根本就不是没事吧。
但是，凑绝不会向我透露答案。
面对我一再的追问，凑的声音微弱地颤抖了。
“……莲君，对不起。那个……我不能好好说。我被封口了。他们说，要是乱说话，会让我吃苦头……”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因愤怒和不安而手抖。
但凑又怯生生地补充道：
“而且，牢房里……有监视。有摄像头——我这边房间里也有。大概，声音也能听到……”
“摄像头？”
我不由得环顾四周。
狭窄房间的上方，铁门附近——
虽然之前从未留意，但角落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半球体，能看到微弱的红光在闪烁。
“……真的。我都没注意到……”
那东西被涂得和墙壁颜色几乎一样，很容易被忽略。
但显然，那是监视的眼睛。
“对不起，莲君……我，真没用……”
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细弱。
被监视着。身在此处的我们，一切都毫无防备地暴露着。
我再次体会到一种火辣辣的无力感，只能屏住呼吸。
◆
夜深了，走廊和牢房都更加寂静。
我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无法入睡。
隔壁的凑，一定也一样吧——正这么想着，墙壁对面传来了微弱的啜泣声。
起初以为是错觉。
但是，那断断续续、压抑着的哭泣声，反复传来。
凑那温柔的声音，此刻正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消失。
“……凑——”
我差点喊出声，但随即想起。
刚才，凑说过——
“被封口了”“有监视摄像头”
那家伙不能对我说真话。
发生了什么，被做了什么，甚至不被允许说出来。
我握紧了拳头。
这种时候，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真是可悲。
差点喊出口的名字，被我咽回了喉咙深处。
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正一点点啃噬着内心深处。
只有隔墙传来的啜泣声和沉重的沉默，弥漫在夜晚的牢房里。
第二天
牢房里，即使到了早晨也依旧昏暗。
只有天花板上裸露的灯泡投下朦胧的光，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即便如此，从墙壁对面隐约传来的声响，让我知道天亮了。
我在垫子上撑起身子，悄悄靠近隔壁的格子窗。
探寻凑的气息。
昨晚的啜泣声，还在耳边回响。
“……凑，醒了吗？”
过了一会儿，传来微弱的回应。
“嗯……醒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勉强装出开朗。
“睡得好吗？”
“嗯，没事。只是……睡得有点浅……”
骗人。
肯定几乎没睡着。
但我明白，他是不想让我担心，在努力恢复平时的样子。
“……别勉强自己。要是有什么事，好好说出来。”
“嗯……谢谢你，莲君。”
对话就此打住，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我只能想象墙壁对面凑是怎样的表情。
我的无力感，比昨天更加沉重、冰冷地沉淀下去。
◆
早晨的寂静被走廊的脚步声打破。和昨天一样。
那声音毫不犹豫地在隔壁牢房停下，传来铁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黄濑凑，出来。”
又来了。
我立刻冲到门前，用拳头捶打铁门。
“开什么玩笑！你们对凑做了什么，喂！！住手！！”
从窥视窗瞥见的，是昨天那些穿着光泽连体衣的战斗员们。
对我的怒吼，其中一人嗤笑了一声。
“你这么反抗真的好吗？你这种态度，会连累你的同伴遭遇什么——稍微想想怎么样？”
听到这话，内心深处猛地动摇。
但是，我没有退缩。
“……你说什么！？喂，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你们为所欲为的！！”
这时，凑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
“莲君，我……没事的。求你了，别这样了……”
声音在颤抖。
即便如此，他那为我着想的话语，让我胸口一阵揪紧。
“开什么玩笑！别带凑，带我走啊！喂，听见没有！”
我一边捶打铁门一边喊，一个战斗员冷冷地啐道：
“暂时没你的事。”
听到这话，我更加紧逼。
“……！？ 开什么玩笑……！”
但战斗员们无视了我，带走了凑。
我只能隔着铁门，听着凑的脚步声远去。
“暂时——”
这个词，卡在了脑海深处。
“暂时”没我的事，也就是说，迟早也会轮到我吗。
不安和烦躁，渐渐在内心深处蔓延开来。
◆
凑被带走后，牢房里一片寂静。
无事可做，我只是仰望着天花板，忽然间，往事浮上心头。
那是刚进入英雄训练所的那个早晨的景象。
走廊那头，好像有人打翻了水桶。
水洒了一地，周围的训练生们都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避开。
其中，只有一个人拼命地跑来跑去找抹布，擦拭着地板。
即使隔着制服也能看出，圆滚滚的身材。
戴着的眼镜快要滑落，动作也有些笨拙。
好几次掉下抹布，差点踢翻水桶，却还是小声地不停说着“对不起”。
说实话，看不下去了。
身为英雄训练生，为什么那么笨手笨脚。
而且，还把别人的失误当成自己的事一样拼命收拾——
是我无法理解的那种类型。
结果，我默默走过去，拿起抹布擦起了地板。
虽然对他笨拙的样子感到烦躁，却也无法置之不理。
“……喏，可以了吧”
我这么说着站起来，那家伙惊讶地抬头看着我，“啊，谢谢……”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谢。
我没有回应，径直走开了。
那时候的印象，仅仅是“笨手笨脚的家伙”。
对于立志成为英雄的人来说太不可靠了，说实话，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但是，没想到从那天的训练开始，我们就被分到了一组。
被教官叫到名字，站在我旁边的，就是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家伙。
“那个……刚才谢谢了。我是黄濑凑……。是莲君吧？请多关照……”
他目光游移不定，怯生生地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只简短地回了句“……啊”。
这个时候，我对凑这个人的看法还只是“笨手笨脚、不可靠的家伙”。
训练开始后，对凑的印象也没有改变。
走廊里擦地板时那笨拙的样子，和被迫组队时的不可靠，每天都浮现在眼前。
训练内容从基础体能测试到模拟战斗，多种多样，但凑每一项都很生疏。
跳箱时摔倒，引体向上时手臂发抖，和其他小组配合的团队战中，也错过掩护队友的时机。
“你啊……又拖后腿了。”
我终究没能掩饰住烦躁。
凑在眼镜后面眼神游移，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教官的评价表上每次都写着“协调性◎ 实技△”。他能以勉强及格的分数留到现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质问凑。
“你为什么要当英雄？根本不适合吧。”
凑像受了惊吓般身体一颤，咬住了嘴唇。
“……因为我想帮助别人。”
“那当消防员或者医生不也行吗？英雄可是要赌上性命的。”
凑咬着嘴唇，低下头。
那时的我看着那样的凑，心里毫无波澜，又补上一句：
“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能做到的事，是两回事吧。”
没有回答。只是，我仿佛看到有泪痕落在地上，闪着光。
搭档训练的最后一天。是在山岳地带的训练。
冷风拂过岩壁，天空沉重得无边无际。
我和凑作为搭档，挑战着在险峻的山道上行进，救出扮演遇难者的假人并返回的任务。
老实说，从一开始凑的动作就摇摇晃晃很危险。
他拖着肥胖的身体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摔倒，却还是拼命跟着我。
我说了好几次“振作点”，但凑只是小声回答“嗯，对不起”。
就在那时，我大意了。
在湿滑的岩地上脚下一滑，扭伤了右脚踝。
想站起来，但脚疼得动不了。
“……抱歉，去叫教官来。我在这里退出了。”
凑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畏缩，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莲君，我背你。”
“哈？不可能吧。想想我的体重。”
“没关系。我试试看。”
说着，凑把我的手臂绕到他肩上，用力站了起来。
一开始摇摇晃晃，两人差点一起摔倒。
“对不起……再来一次”
凑一边反复说着，一边重新背起我，一步一步，开始攀登山路。
每承受一次我的体重，凑的呼吸就变得粗重。
我能感觉到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别勉强，会掉下去的。”
即使我这么说，凑还是摇了摇头。
“……莲君，你之前说过吧。‘自己想做的事，和能做到的事，是两回事’。”
凑的声音颤抖着，但清晰地传到了我耳中。
“我知道自己不适合。但是——”
他喘着粗气，拼命迈出脚步。
“我想让自己能做到的事，接近自己想做的事。因为那就是我追求的英雄。”
透过后背传来的凑的体温、汗水，和强烈的意志。
“我不想放弃。因为我也想相信，自己也能帮助别人。”
听到这些话，我无言以对。
途中，好几次差点摔倒。
每次凑都重复着“对不起，但是，就快到了”。
我只是紧紧抓住他的后背，听着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好不容易到达终点时，凑的制服已被汗水和泥巴弄得一塌糊涂。
眼镜歪了，膝盖也擦破了。
尽管如此，他回头露出的笑容，却比迄今为止我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要坦率。
“……任务，完成了。”
那时，我好像第一次坦率地说出了“谢谢”。
我终于知道，在那看似笨拙不可靠的凑体内，
沉睡着如此强烈的意志。
那日山间的空气，和凑后背的温暖，至今难忘。
◆
凑被战斗员带了回来。
关门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后，凑的气息回到了隔壁格子窗对面。
我立刻开口。
“凑，你没事吧？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但是，凑只是简短地回答：“嗯嗯，没事。”
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监视摄像头的存在，以及被下了封口令——昨天刚听说的。
我知道即使强行追问，也只会让凑痛苦。
沉默持续了片刻。
忽然，我说出了正在回忆的事。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的事。训练所时候的事。”
凑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真怀念啊……一开始，我真的好怕莲君你。”
“我也觉得你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抹布老是掉，还差点踢翻水桶。”
凑轻笑。“那时候，莲君你什么也没说就帮我捡抹布，吓了我一跳呢。还面无表情的。”
“我并不是想帮你。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但是，我很开心哦。……啊，还有，山里的训练那次。”
“……啊。你背着我爬上去了呢。说实话，我很惊讶。”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做那样的事。途中好几次差点摔倒……”
“你当时汗流浃背，眼镜都歪了哦。到达终点时的脸，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莲君，那时候你第一次对我说了‘谢谢’呢。我超级开心的。”
“……那是因为，你是认真的，很厉害。”
隔着格子窗，两人的声音重叠。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忘记了监视摄像头正看着这边，也忘记了被下了封口令。
“还有别的呢。第一次模拟战的时候，我快要放弃时，莲君对我吼‘站起来’。”
“有那种事吗。……你啊，只有毅力倒是很足。”
“嗯……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点点有了自信。”
“现在回想起来，你从一开始就有很强的内核呢。”
“……谢谢，莲君。”
有一阵子，两人继续聊着往事。
感觉格子窗对面的凑的气息，似乎稍微近了一些。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们果然还是同伴。
◆
深夜。
走廊和牢房都一片寂静。
我躺在床垫上，睡不着，仰望着天花板。
不知不觉地，探寻着隔壁的气息。
刚才聊往事的余韵，还残留在心底。
但是，忽然间，一阵异样感刺痛了胸口。
凑的气息，和昨天之前有些不同。
平时的话，翻身的声音、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会透过墙壁传来。
今夜，这些几乎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呼吸莫名地浅而急促，像是压抑着的喘息，偶尔透过墙壁传来。
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痛苦着——
或者说，像是在害怕着什么的气息。
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刚才聊往事时的温暖，反而堵住了喉咙。
监视摄像头的红光，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凑什么也不说。
这反而加剧了不安。
连昨天之前的哭泣声和细微的自言自语，今夜都没有。
寂静之中，飘荡着某种紧绷的东西。
——有什么，开始改变了。
只有那种不祥的气氛，在夜晚的牢房里渐渐蔓延开来。
第三天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昏暗的牢房天花板。
昨晚，我好像听到了凑的啜泣声，好几次想开口叫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成。
监视摄像头的红光，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凑，醒着吗？”
我把脸凑近格子窗问道。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小声的回答。
“嗯……醒着呢。”
声音有气无力。
感觉比昨天更没有精神了。
“你……昨晚，哭了吗？”
“……嗯嗯。我没事。”
凑的声音在颤抖。
明显在说谎。
发生了什么。但是，因为被下了封口令，不能说。
“如果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啊。别一个人扛着。”
“……嗯。谢谢，莲君。”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话语，正变得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多个沉重的脚步声。
我和凑都已经明白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又来了……”
我跑到门边，从窥视窗看向走廊。
穿着有光泽的黑色战斗服的那群人，在隔壁牢房前停下。
铁门打开的声音。
“黄守护者，出来。”
冰冷的命令。
我握紧了拳头。
“又要带走他吗。适可而止吧！”
即使提高声音，我也知道已经没用了。
即便如此，也无法沉默。
“凑，没事的。绝对不要放弃！”
一个战斗员用冰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吵死了”
仅此一句，便再次被无视。
“凑，如果他们对你说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一定要说！”
凑没有回答。
只有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在回响。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第三次了。
而且，凑的样子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再这样下去，凑会……
焦躁和不安，在心底不断膨胀。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祈祷凑平安回来。
◆
牢房里时间的感觉很模糊。
早上凑被带走后，我无数次捶打墙壁、做俯卧撑、躺下又起来——重复着这些。
餐食的配送，是唯一的时间标记。
晚餐托盘从送餐口滑进来时，我终于意识到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是，平时应该在晚餐前就回来的凑的气息，今天还没有。
走廊里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战斗员的脚步声也没有。
只有牢房的寂静，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
“好慢啊……”
我没有碰晚餐托盘，把脸凑近门的窥视窗。
走廊昏暗，不见人影。
前天和昨天，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来了。
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凑出事了吗？
那些家伙伤害凑了吗？
还是说，凑不会再回来了？
接连浮现的最坏想象，让我几乎窒息。
凑被拷问的样子。
凑哭着被迫做什么的样子。
凑被带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的样子。
“可恶……”
握紧拳头。
无力感、愤怒、不安，全部混杂在一起在胸中翻腾。
拼命抑制住想踢飞餐盘的冲动。
◆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是几个战斗员带着凑回来的声音。
隔壁牢房的门开了，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地面的沉闷声响。
“明天还会来。”
伴随着冰冷的声音，关门声响起。
我立刻把脸凑近格子窗。
“凑，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传来像是拖着地板的声音，终于感觉到凑的气息靠近了窗户。
“……嗯”
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空洞。
仿佛从远处传来一般，没有现实感的回响。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受伤了吗？”
又是长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凑不规则的呼吸声。
“……没、没事”
话语断断续续，感觉有些神志不清。
简直就像凑的意识不在这里一样。
“喂，凑？能听清楚吗？”
“……嗯。对不起，有点、累了……”
那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到感情。
只是，像是机械地发出话语，那样的印象。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能说的就行，告诉我。”
“……没什么。没事”
凑的声音，感觉越来越远。
我把额头抵在格子窗上，闭上眼睛。
凑正离我越来越远。
那样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
“凑，我在这里哦。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没有回答。
只有微弱的、像是睡着了的呼吸声，透过墙壁传来。
“……我会、加油的……”
湊的声音，如同在说服某人，又像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凑？你要努力什么？」
对我的询问，没有回应。
只有墙的另一侧，传来凑的气息。
这与刚才的对话毫无关联的话语。
仿佛凑的意识正飘向某个别处。
「喂，凑！你听得到吗？」
沉默。
凑不再回应。
这种状况，在我心中摧毁了某种东西。
同伴，就在眼前——不，仅一墙之隔的地方，
显然正在遭受着什么。
是洗脑，是拷问，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却无能为力。
「可恶……！」
并非针对任何人，我咒骂着捶打墙壁。
沉闷的响声在牢房中回荡，疼痛从拳头缓缓蔓延开来。
「开什么玩笑……！」
再一次，捶打墙壁。
比疼痛更先一步，这种无力感扼住了我的胸口。
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冷冷地注视着我的绝望。
凑正在崩溃。
而我，只能听着。
这份懊悔，该向何处发泄。
◆
夜色渐深。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始终离不开凑。
今天的凑，明显与往常不同。
那空洞的声音，答非所问的回应，以及“我会努力的……”这句自言自语。
努力什么？
他们在让他做什么？
越想，胸口越是发紧。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在这铁栅栏的另一边，凑逐渐崩溃。
「可恶……」
我怒视着天花板，诅咒无能的自己。
要救凑，首先必须逃出去。
但是，怎么逃？
监控摄像头一直盯着我。
门很坚固，锁也很复杂。
脑海里，同样的想法徒劳地打转。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传来了声响。
微弱的布料摩擦声。
接着，是凑痛苦的喘息声。
「凑……？」
我出声呼唤，但没有回应。
只有喘息声逐渐变得急促、激烈。
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又像是在渴求着什么别的——
「喂，凑？你没事吧？」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喘息声持续着。
不久，那喘息声达到了顶峰，片刻寂静之后，
牢房里飘来一股独特的气味。
从男性身体散发出的，那种腥膻的气味。
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不愿理解的现实，强行侵入脑海。
凑，在隔壁牢房里，在手淫。
「……」
说不出话。
这种状况下，为什么？
明明知道被监视着，为什么？
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混乱与动摇，搅乱了我的心绪。
凑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我把额头抵在墙上，光是呼吸就已经竭尽全力。
好几次想要开口呼唤。
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同伴，就在隔壁，在这种状况下——
面对这过于异常的现实，话语冻结了。
凑可能已经不再是那个和我一起爬山时的凑了。
我所认识的凑，正一点点地崩溃。
而我，只能隔着这一堵墙，听着。
无力感比以往更加沉重、冰冷，扼住了我的全身。
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
在黑暗中，我只能闭上眼睛，握紧拳头。
第四天
一夜未眠。
昨晚凑手淫的记忆，在脑海里不停地盘旋。
隔壁牢房传来凑醒着的气息，但我没有勇气开口。
就在这时，走廊上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多名战斗员走近的声音。
又到了带走凑的时间了吗。
隔壁牢房的门开了。
「黄之守护者，今天也拜托了哦」
战斗员的声音，以一种异常轻松的口吻响起。
那句话的含义，我一时没能理解。
片刻沉默后，隔壁开始传来奇怪的声音。
接近水声的，某种东西摩擦的声音。
低沉的，压抑着的男性声音。
「……你在干什么？」
我把脸凑近栅格窗，出声问道。
但是，隔壁听不到凑的声音，只有那难以理解的声音持续着。
「喂，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声音持续着，战斗员的喘息变得粗重。
「对，就这样……」
大脑抗拒着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是，渐渐地，我朦胧地明白了那声音的真面目。
难道，凑……对战斗员……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让凑做什么！」
怒火爆发，我捶打着牢门。
不愿理解的现实，浮现在脑海。
凑，正在为那个男性战斗员，很可能……用嘴……服务——
「凑！住手！凑！」
混乱与愤怒，让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凑，对男人，做那种事？
「你同伴在叫你哦」
战斗员的声音，带着嘲弄，隔着墙壁传来。
凑没有回答。
只有那声音变得更加激烈。
「住手！凑！你听得到吧！住手！」
我只能呐喊。
只能用拳头不断捶打铁门。
即使拳头渗出血，也感觉不到疼痛。
顾不上那些了。
「凑！是我！莲！你听得到吧！」
我捶打着墙壁，踢踹着牢门，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是，隔壁始终听不到凑的任何声音，只有那声音和战斗员的喘息声持续着。
不久，战斗员的呼吸变得粗重，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接着，那股独特的气味在牢房里弥漫开来。
结束了吗——刚这么想的瞬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我也拜托了，黄之守护者」
然后，那声音再次开始。
凑的嘴，在为另一个战斗员服务的声音。
我瘫倒在地。
连叫喊都发不出了。
只有绝望，笼罩了全身。
隔壁牢房的声音仍在继续。
水声和肉体摩擦声，战斗员粗重的喘息。
难以置信的景象，仅凭声音就浮现在脑海。
我继续捶打着牢门，直到声音嘶哑。
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始终听不到凑的声音，只有那声音和战斗员的喘息声持续着。
「住手！凑……！你听得到吧！住手！」
绝望笼罩了全身。
凑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那个和我一起爬山的凑，在做那种行为——
光是想想就让人发疯。
「黄之守护者，你也兴奋了吗？」
战斗员嘲弄的声音。
接着，似乎是被做了什么，凑的喘息声隔着墙壁传来。
「……啊♡」
再也无法忍受。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
即便如此，凑的声音仍渗透进脑海。
「住手……住手啊……」
我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双手捂住耳朵，跪在地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听着同伴被摧毁。
这种无力感，撕裂着我的心。
「住手啊……」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只是不断低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回过神来，凑又被带去了某处。
隔壁牢房，只剩下那股独特的气味。
我用混乱的大脑，反复思考着同一件事。
凑原本就喜欢男人吗？
不，不是那样。
他明明喜欢的是女偶像。
他其实还经常去看演唱会来着。
回想起来，一聊到喜欢的女偶像，凑就会立刻兴奋地说个不停。
那副害羞的笑容，比平时更快的语速。
那不是演技。不是假的。
也就是说，凑是被改变了。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被他们。
但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他们这样改变凑的理由。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的状况持续着，一夜未眠的大脑混乱不堪。
凝视墙壁的目光无法聚焦，思绪在原地不停打转。
凑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但是，那确实在眼前——不，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发生了。
那就是现实。
我所认识的凑，去了哪里？
背靠着墙，拳头的疼痛缓缓蔓延至全身。
持续呼喊的喉咙干涩发痛。
眼眶深处隐隐作痛。
凑的身影在脑海中摇曳。
爬山的凑。
谈论偶像的凑。
以及，今天看到的景象。
同样的想法反复出现。
为什么，是凑。
怎么会，是凑。
思考一点点变慢。
话语变得模糊，只剩下感觉。
「必须……救凑……」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在无可奈何的现实和想要救助的念头之间，
意识一点点淡去。
最后残留的「凑……」这个念头，
溶入了黑暗之中。
◆
醒来时，牢房里依旧昏暗。
睡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丧失。
我坐起身，侧耳倾听隔壁牢房。
「凑……？」
没有回应。
也没有凑回来的迹象。
只有寂静，沉重地弥漫在牢房里。
「可恶……」
我站起身，从窥视窗看向走廊。
空无一人。
似乎还没到配餐时间。
这样下去救不了凑。
他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那种行为，在监控摄像头前，对着战斗员……
光是想想就胸口发紧。
焦躁感加剧，我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捶打墙壁，踢踹牢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但是，该怎么办才好。
找不到离开这铁栅栏的方法，也找不到夺回凑的手段。
只能诅咒无能的自己。
「凑……你在哪里啊……」
只有时间在不断流逝。
无论等多久，凑都没有回来。
隔壁牢房，空空如也。
我所认识的凑，或许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那种恐惧，一点点在心底蔓延开来。
？天
从那之后过了几天，不得而知。
自那以后，凑一次也没回过牢房。隔壁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寂静弥漫。
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送来的食物也难以下咽，体力和精神都日益消耗。
持续失眠，昼夜不分。只是不断地想着凑。那个和我一起爬山的凑。虽然笨拙，却有着坚强内核的凑。
咀嚼着回忆的甘甜与现实苦涩的日子。
时隔许久，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多个沉重的脚步声。与往常不同，停在了我的牢房前。铁门打开的声音。
那里站着几名身着黑色战斗服的战斗员。
「感觉如何，蓝之守护者？」
其中一名战斗员，用某种从容不迫的声音问道。
即使消耗殆尽，我还是试图表现得坚强。
「开什么玩笑…」
连自己都觉得虚弱的反抗话语。现在的我身体摇晃，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凑……在哪里……？」
对我的质问，战斗员们一齐嘲笑我。那笑声在牢房里回荡。
「有什么……好笑的……！？」
我不明所以，仍虚弱地反抗。
这时，一名战斗员走上前来。与其他战斗员不同，体型肥胖的战斗员。圆滚滚的身体紧紧包裹着光泽的战斗员制服，凸显着那副体型。
先前现身的战斗员，开始缓缓解除战斗服面具部分的变身。面具逐渐消失。
「呵呵……♡ 是我哦，莲君」
站在那里的是身着战斗员制服的凑。
我难以置信。那个温柔、有些靠不住的凑，此刻裹在黑色的战斗员制服里，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
「凑……？」
我的声音在颤抖。无法判断这是现实，还是精疲力尽的大脑产生的幻觉。
但是，眼前的凑，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凑了。
眼前凑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带着邪气的笑容。
脸确实是凑，但那表情的氛围却判若两人。
瞳孔没有聚焦，给人一种不正常的印象。
「我已经不是叫凑这种名字了哦」
凑保持着那副邪笑说道。
「我的名字是战斗员404号。是伟大的达斯克·范托姆的战斗员之一♡」
我无法理解凑这番话的含义。
「你是凑。黄濑凑。是黄色守护者，是我的同伴……是我的，朋友……！」
凑歪着头，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是啊，我曾经是黄濑凑。曾是黄色守护者。但现在的我不同了。我发现了真正的自己。」
然后凑缓缓将身体靠向旁边那个腹部凸出、体型肥胖的中年战斗员。那动作已无昔日凑的影子，反而带着某种蛊惑而刻意的色气。
「喂，289号……♡ ……像平时那样……做嘛♡」
凑将脸颊贴在被称为289号的战斗员胸前，用手掌缓缓抚摸他的手臂和后背。战斗员制服相互摩擦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289号用手环住凑的腰，将他拉近。
「404号，这样好吗……？你曾经的同伴可看着呢……？」
对于战斗员的话，凑反而露出开心的微笑，将嘴唇凑近他的脖颈。那动作明显带有性的意味，凑发出了细小的喘息声。
「289号你不懂呢～我想让他看♡现在的我♡让莲君看♡」
凑将身体倚靠在战斗员身上，目光却投向了我。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笑容也极不自然。
「我啊，每天都这样被弄得舒服哦。一开始还不知所措，但现在几个人一起都无所谓♡」
另一个战斗员从凑身后靠近，将手爬向他肥胖的身体。
「404号……我也要」
凑回过头，浮现出谄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107号……♡当然可以哦♡我是属于大家的嘛♡」
凑将后背靠在身后战斗员的胸前，仿佛被夹在前面的战斗员之间站立着。三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凑的喘息声逐渐变大。
「啊…♡ 嗯……♡」
凑的声音是那种从前的凑身上无法想象的甜腻嗓音，在战斗员们之间摇晃着身体。
我无法忍受那景象，不由得扭开了脸。即使闭上眼睛，凑的声音仍传入耳中。
「莲君♡ 看啊♡ 看嘛♡ 快看快看♡ 看着我……看我……♡」
听到凑的声音，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凑在战斗员们的臂弯中，正看着这边。
「这才是真正的我……♡ 是达斯克·范托姆的大家教给我的……♡」
凑用手臂环住战斗员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我们大家，都是一个家族哦♡」
凑一边继续与战斗员们进行着浓密的接触，一边开始对我说话。
「今天，啊♡，是来接……♡ 莲君你的哦♡」
凑将嘴唇贴在战斗员的脖颈上，一边凝视着我。
「大家说，讨厌莲君你……啊…♡」
战斗员的手抚摸着凑的身体，凑发出小小的喘息。
「但是，只要莲君也接受『教育』的话……♡ 嗯…♡ 一定，会被大家……♡ 啊……喜欢上……♡ 的哦♡」
凑用甜腻的声音继续说着。在战斗员们之间摇晃着身体，目光却紧锁着我，不曾移开。
「最重要的是，我最喜欢莲君了……啊啊♡啊…♡喜欢……289号……♡喜，欢……♡」
随着战斗员的动作，凑的声音变得高亢。
「啊♡ 也想和♡莲君……♡做很多……♡色色的事情呢……♡」
凑的话语和喘息声在牢房中回响。
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是现实。不愿承认这就是凑。
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愤怒、悲伤与绝望，同时涌上心头。
那个曾一起攀登那座山的凑。那个说「我想把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拉近」的凑。那个背着我，拼命向前迈进的凑。
那样的凑，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阵恶心感涌上。想要移开视线，却做不到。凑的身影，烙印在眼中无法抹去。
「凑……」
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喉咙仿佛被扼住，无法呼吸。
凑已经坏掉了。我没能保护他。我，什么也做不到。
这份绝望感，比至今为止感受过的任何情感都要沉重、冰冷。
凑发出高亢的喘息声，身体微微颤抖痉挛的样子隐约可见。大概是达到高潮了吧。
在战斗员们的臂弯中，似乎沉浸了片刻余韵，
不久便转向了我这边。
「莲君……♡ 莲君……♡」
用撒娇般的声音低语着，凑以缓慢的动作靠近。
我因过度的绝望而垂着头，连抬起脸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只能看到穿着战斗员制服靴子的凑的双脚。
凑在我面前跪下，用手强行抬起了我的脸。
「莲君，看啊♡重获新生的我……♡好好看着♡」
凑的脸近在咫尺。
恍惚的表情。泛红的脸颊。失焦的眼睛。
那个攀登过那座山的凑的影子，已荡然无存。
凝视着我的脸，凑舔了舔嘴唇。
那个动作甚至感觉不到昔日凑的气息。
简直像是别的生物披着凑的皮。
「稍微睡一会儿吧，莲君♡我会带你去合适的地方哦♡」
说完，凑便将嘴唇压在了我的嘴上。
浓烈的亲吻。舌头侵入我的口中。
我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在绝望中，任凭凑的舌头蹂躏我的口腔。
舌头纠缠着，像是在探索口腔内部。
这个吻，感觉并非来自凑的爱意，而只是一种支配的印记。
不久，颈部传来一阵刺痛的不适感。
感觉像是被什么注射器之类的东西刺中了。
很快，意识开始远去。
「呵呵，莲君……♡ 最喜欢你了♡」
只留下凑的舌头在口中蹂躏的感觉，我的意识沉入了绝望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