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 购物

『我，今天想以女仆机器人的身份去购物！』
铃双手撑在桌上，气势十足地极力主张，几乎要跳起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大概已经在想象自己作为女仆机器人的样子了吧。
优深深叹了口气。
“你……又冒出这种念头了……”
『优，帮帮我！』
看着眼睛闪闪发亮、探身过来的铃，优不由得别过脸去。简直像个耍赖的孩子。不，说不定比小孩还难缠。
“……不会又惹上麻烦吧？”
『不会的！我只是作为女仆机器人，高效地完成购物而已！』
“你那个‘高效’可没法让人信服啊……”
优真想抱头。
但是，当铃像这样“请求”时，拒绝她也显然会被她硬拗过去。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爽快答应，或许还能省下无谓的精力消耗。
“……唉。好吧。”
『太好啦！！』
铃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用力举起双手。
“那，我马上安装…………”
优苦笑着取出终端，接入铃的系统。他启动了之前导入的正品女仆机器人程序。
优操作着屏幕，将程序应用到铃的系统上——
哔。
铃的瞳孔瞬间闪过一道蓝光。
接着，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机质起来。
『……正品女仆机器人程序，已启动。』
铃的声音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成了毫无抑扬的机械音调。
本来，正品女仆机器人程序会考虑到对象的人权，因此比起纯粹的女仆机器人，更能反映对象的意识，也更灵活。但铃为了尽可能接近女仆机器人，主动加强了程序的控制率。而且，铃本人大概也完全投入了女仆机器人的角色。姿势挺得笔直，所有动作都流畅而毫无多余。
『优大人，已确认今日的购物清单。将迅速执行任务。』
“哦、哦……路上小心？”
『我出发了，优大人。』
听到优的话，铃优雅地行了一礼，以毫无多余的动作走向玄关。
那身影，确实看起来像完美的女仆机器人。
然而，优早已确信。
（……绝对，会出什么岔子）
这是从多年经验中得出的、不容动摇的确信。


前往超市的路上。铃遵照程序，忠实地走在最优路线上。速度、步幅、停步位置——一切都经过计算，被高效地控制着。没有多余。只是沿着既定路线前进。那正是作为“机器人”的理想姿态。
可是，铃忽然想到。
（如果，偏离路线会怎样？）
正品女仆机器人程序考虑到对象的人权，通常几乎不会有程序干预。但她不同。当然，她希望被程序修正，所以事先已如此设定。
程序会如何处理？我会被怎样修正？想知道。想确认。这么想的瞬间，铃故意偏离了路线。
——那一瞬间，身体像被弹开般僵直。
——［警告：检测到偏离指定路线］
『……！』
腿停下了。不，是被迫停下了。
与铃的意志无关，腿部的驱动被锁定了。
（……动不了！）
脑中回响着系统的通告。
——［执行路线回归序列］
『欸，等、等一下……！』
下一刻——腿擅自动了起来。
被强制转动的脚踝。铃的身体仿佛夺回了控制权般流畅地转向，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回到了原来的路线上。
——［修正偏离中］
『等等，这个……好厉……』
——［路线回归，完成］
『……完成……了……』
铃一边理解着发生了什么，一边因兴奋而颤抖。
（因为是机器人……所以会被拉回去……！）
偏离不被允许。若走上错误的道路，立刻会被修正。
那就是机器人的规则。
而现在，铃被迫遵守那规则，被“控制”了。
——［下次偏离时，将停止人格程序］
重新沿路线前行的铃脸上，浮现出机器人般无机质的满足感。


即使被强制拉回路线，铃的内心深处仍隐隐发热。
（……太厉害了……！）
身体脱离自己的意志，完全被系统支配的那种感觉。
仿佛真的变成了“仅仅是机器人”般的彻底控制。
（想再……体验一次……）
但是，那不被允许。
若再尝试偏离，人格程序就会被停止。
这是担心她的优，作为威慑而额外设置的。
那样的话，我的“意识”就会消失。
（不行……不能再做了……！）
铃如此告诫自己。
既然是机器人，被控制是理所当然的。但若人格停止，就连那“被控制的快感”都无法感受了。
（所以，不能再做了……不做……不做……）
——本该如此。
然而——
下一刻，铃回过神来时，她的脚已败给欲望，偏离了路线。
『……啊』
——［警告：检测到在指定路线外移动］
『不对……！』
铃这才意识到，自己竟顺从本能行动了。
即使没有意识，身体也擅自想要偏离。
——［再次确认路线偏离：警告等级2］
『等、等等……！这是……』
——［执行重新路线控制］
猛地一颤！
脚部瞬间被施加驱动控制。
看似肌肉的人工关节被锁定，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强行扭转方向。
——［确认尝试禁止动作：适用惩罚］
『不，不要——』
——［惩罚：人格程序暂时停止］
——噗嗤。
仿佛思考被切断的声音响起。
瞬间，铃的意识沉入黑暗，被完全的寂静包围。
但是，身体没有停下。
她的内部，女仆机器人程序正顺利运行着。
『哔，已暂时停止人格程序。本机将在抵达目的地前，以女仆机器人程序为主导行动。抵达后，将重新启动人格程序。』
即使人格丧失，只要程序设定为前往超市，执行这一点就不会改变。
腿，自动地移动。
手臂，以恰当的幅度摆动。
眼睛只是直视前方，一边分析前往超市的最优路线，一边前进。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
只是，作为机器人，执行着既定的动作。
——［目的地：超市，路线行进中］
『哔，……路线无异常。维持最优路径。』
那是仿佛有人在操纵另一台机器般的、毫无抑扬的声音。
与平时铃的语调截然不同，完全是机器人式的应答。
她的大脑内，只进行着最低限度的处理。
周围人们的视线，对现在的铃来说也不过是单纯的“数据”。
“那个穿女仆装的人，好像机器人啊……”的低语，
“走路方式……好机械……”的惊叹，
都被当作单纯的噪音处理并忽略。
——［距目的地的剩余距离：150米］
『哔，继续行进。无障碍物。』
她什么也不想地持续走着。
失去人格的此刻，她没有兴奋也没有喜悦。
只是，按照程序行动而已。
那正是——
完美的女仆机器人姿态。


『哔，已抵达目的地。重新启动人格数据…………哈……』
铃恢复了意识。
（这样……也不错……）
再次体会到女仆机器人程序的优点，铃踏入了超市内部。
超市的冷空气触碰到肌肤……不，是传到她的传感器上。但铃没有任何感慨。只是，执行作为女仆机器人的任务而已。
她的视野中，预先登记的购物清单如全息影像般浮现。蔬菜、肉类、调味料、日用品——所需物品按类别分类，路线已设定好，将以最短动线完成购物。
『购物时间缩短率，98.7％。优化完毕』
没有任何多余的绕路。
『开始确保必要物资』
铃以一定的步调移动脚步，首先走向蔬菜区。
在卷心菜堆前停下，铃的视野中数据接连显示。
《卷心菜：1颗 198日元》
《重量：约1.3公斤》
《外叶损伤：5%以下》
《与市场平均价格差异：-12日元》
《性价比评价：A-》
铃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颗卷心菜性价比高）
她毫无犹豫，迅速拿起卷心菜。通常，人类可能会拿起几颗比较，或查看叶子的卷曲程度。但对铃来说，这种行为没有必要。
（触感数据收集……不需要。表面信息解析已足够）
将卷心菜放入篮子后，她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番茄、土豆、洋葱——她瞬间判断出各自的最优选择，以如同机械臂般的准确度接连投入篮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例如，挑选番茄时——
普通客人可能会拿起来确认软硬，或仔细挑选“哪个看起来好吃”。但铃面无表情地解析视觉数据，立刻选出了“损失率最低”的番茄。
不是因为看起来好吃而买，而是因为计算上最优而买。
购物常有的“犹豫”或“乐趣”，在那里一概不存在。
按购物清单选完食材的铃，正朝下一个目的地——肉类区走去。
肉柜的冷气舒适地传到她的传感器上，但她对此没有产生任何感情。只是完成必要的购物而已。
『鸡腿肉，每100克98日元……符合购买条件』
最优的价格，最优的部位。按计划购物。她将鸡腿肉放入篮子，正要转向下一个品项——就在这时。
《发现特卖品》
视野边缘，醒目的红色价签强行闯入铃的电子大脑。
《今日限定！国产猪肉碎 每100克 158日元》
《与通常价格差异：-40日元》
《性价比评价：A+》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
在将肉放入篮子前，仿佛开关被切断般完全静止。不眨一下眼，如同机器般面无表情，试图处理下一个指令。
『……特卖品具有效率。但，购物清单中未记载』
『计划外行动，需要许可』
『请求许可』
咔。
微微转动头部，电子大脑立刻连接上了优的终端。
——“通话”开始。
然而，铃既没有把手机贴到耳边，也没有按下什么。她的电子大脑直接发送电波，与优的终端相连。
几秒后，优的声音从耳内扬声器传来。
“哦，怎么了？购物顺利吗？”
但是——
『优大人，今日限定的国产猪肉碎正在特卖。与通常价格差异为40日元，性价比评价为A+。请求购买许可。』
传入优耳中的，是铃无机质的声音。然而，周围在场的客人，完全听不到铃发出的声音。
因为，铃的声音是通过“直接电波发送”的。
只不过——
『优大人，今日限定的特卖品……』
铃的嘴巴，正普通地动着。
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却像在打普通电话一样啪嗒啪嗒地动着嘴。
（啊……又来了……）
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用电子脑通话。虽然只要注意就可以不动嘴巴，但总是不自觉地残留着想要发出声音的习惯动作。
结果──
『……咦，什么？诶？』
碰巧在附近的购物客，被铃的“无声嘴动”吓了一跳，又看了一眼。
（啊……糟糕……）
果然太不自然了。普通人如果只是动着嘴却不发出声音，看起来肯定会很奇怪。
她刻意闭上嘴，静静地站在原地。
「……嗯——，也就是说，因为便宜所以可以买吗？」
『是的。判断为最优选择』
「嗯，那可以买哦」
『了解』
──哔。
通话结束。
许可下达的瞬间，铃的动作重新启动，以毫无浪费的流畅动作将切块猪肉放入购物篮。
（任务完成……）
她正想若无其事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那个，刚才……」
旁边的主妇，一脸疑惑地看着铃。
（……糟了）
显然，刚才的“无声嘴动”被看到了。
但是，铃没有慌张，迅速摆出女仆机器人应有的面无表情，机械地行了一礼。
『没有问题。因为我是女仆机器人』
「……诶？」
主妇虽然困惑，但面对那过于堂堂正正的态度，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因为是女仆机器人，所以就算动嘴也不奇怪……应该吧）
在心中如此自我完结后，铃提起购物篮，再次以高效的动作继续购物。

铃正为了结账而走向收银台。动作依旧毫无浪费，流畅自如，既不过于匆忙，也不迟缓。
简直像被编程的机器一样，按计划推进着购物──但是。
「……诶？铃？」
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电子脑立刻识别出了声音的主人。
（识别……匹配。对象：木村 沙织）
是铃大学时代以来的朋友。
但是，在她的头脑理解这一点之前，眼前的沙织已经带着惊愕的表情指着铃。
「诶……诶……！？ 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话说，那动作……？」
沙织的视线，将铃的服装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围裙。规律的动作，毫无浪费的步态，以及完全排除感情的无表情。
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出是“真正的女仆机器人”。
『木村 沙织小姐，对象识别完毕。您好吗？』
铃以完美的举止提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礼。
「诶，等……什么？」
沙织目不转睛地盯着铃，眨了眨眼。
她知道铃一直说想变成机器人。但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
──不，这已经不是“做”的级别了。
简直像是铃的“人性”被彻底抽走了一样。
「……我说，铃？」
『是的，请问有何吩咐』
「不不不，不对不对！ 为什么你能那么自然地扮演机器人啊！？ 话说，真的好像机器人……不对……就是机器人吗……？」
『是的。目前，女仆机器人程序正在运行中』
铃表情丝毫不变，淡淡地回答。
「不，虽然你一直说想变成机器人……但没想到真的变成了机械身体……诶，好厉……不，虽然厉害……」
沙织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愕然、惊讶和佩服的微妙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忽然紧紧盯着铃的脸。
无机质的瞳孔。抹去感情的嘴角。背脊挺直的完美站姿。
简直像真的没有心的机器一样──
「真的好像机器人。不，就是机器人吧。不过，铃听到别人这么说会高兴吧？」
沙织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铃的眼睛微微动摇了一下。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她立刻恢复了无机质的表情，提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礼。
『深感荣幸，木村小姐』
「……真是的，你还真干得出来啊……」
沙织虽然带着愕然的笑容，但眼中却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嘴角上扬，露出坏笑。
「喂，铃。这身样子，可以拍吗？」
铃瞬间静止，电子脑处理着这个请求。
（拍摄许可……没有问题）
『已批准。请随意拍摄』
铃纹丝不动，挺直背脊，摆出女仆机器人般的完美姿势。简直像展示用的机器一样，姿态一丝不苟。
沙织笑着举起手机。
「哎呀～好厉害啊，真的像“商品”一样呢。这种女仆机器人，未来大概会很普通地出售吧」
咔嚓。
快门声响起。
沙织操作了一会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对沙织来说，她正亲眼目睹着一直说想变成机器人的铃“梦想成真的样子”。
虽然感到愕然，但心中也残留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混杂着些许自豪。

与沙织告别，完成了购物清单上所有项目的铃，为了结账而走向收银台。计算着前往收银台的最优路线，毫无浪费地移动。
铃的视野中，实时显示着前方排队的顾客和收银台的状况。各收银台的拥挤程度、扫描速度、结算处理的平均时间。瞬间分析这些数据，走向预计等待时间最短的收银台。
最优解，3号收银台。
铃以毫无浪费的步伐排入队伍。
预计等待时间，约45秒。
在此期间，调整眨眼的间隔，维持着将身体负担降至最低的姿势。一边观察收银台的处理速度，一边模拟下一步行动。
前一位顾客结算完毕。
「下一位顾客，请～」
受理语音。行动开始。
铃流畅地向前，将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
「欢迎光临～……」
条形码扫描开始。
哔。哔。哔。
铃将视线投向显示屏，实时处理价格数据。
合计金额，增加中……目前，2,540日元……2,980日元……3,260日元。
最终合计金额，确定：3,260日元。
「合计，3,260日元」
确认收银员的声音，我静静地伸出右手。
『使用无现金支付』
将手悬在支付终端上方。
──哔。
铃的电子脑内的支付系统启动，从内部芯片执行支付处理。从已登记的银行账户即时完成支付。
「……诶？」
收银员一瞬间，漏出了声音。
铃视线不动，确认支付处理完成。
支付完成。余额：正常。无问题。
收银员带着困惑的表情，交互看着终端屏幕和铃的手边。
『支付处理，已完成』
「……啊，好的。呃，谢谢惠顾……？」
铃行了一礼，从收银员手中接过收据。
交易完成。离开店铺的路线，确定。
接过商品，以最优步幅走向出口。
感知到后方收银员仍在注视着自己，但并无特别问题。
铃就这样走向超市的自动门。
保持步行速度恒定，铃来到了外面……

到达玄关前，内部系统自动启动，女仆机器人程序的解除进程开始了。
──[女仆机器人程序，结束。正在切换至通常模式]
下一秒，脑海中遍布的作为“女仆机器人”的行动控制一下子松弛了。感觉身体的动作稍微轻松了些。放松肩膀，深深吸了口气。
『呼……』
我打开玄关的门，提着购物袋走进屋内。门静静关闭的声音响起。
「欢迎回来，铃」
从客厅深处，传来丈夫优的声音。
「我回来了，优！」
我笑眯眯地笑着，将购物袋拿到厨房。
一边把购物袋放在桌上，我一边满足地挺起胸膛。
『完美地扮演了女仆机器人呢！购物效率最大化，禁止不必要的绕路。特价品在获得适当许可后购买。而且，在收银台还完成了像机器一样流畅的支付。所有行动都是作为机器人最理想的！』
优有些无奈地眯起眼睛。
「嗯……嘛，确实很符合铃的风格」
我满足地轻轻捏住裙摆，转了一圈。
『而且啊，还遇到沙织了。她超级惊讶哦！ 但是，她说“真的好像机器人”呢！ 简直是最高级的赞美！』
优说着“好啦好啦”，把身体靠在靠垫上。
「不过啊，真的开心吗？」
『当然！』
我立刻回答。
『我今天，能够像机器人一样行动。这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优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
「那就好」
我点点头，轻轻抚平了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