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
本故事的设定、姓名、性格等均为虚构。
时间线可能与电影或原作的设定有所不同。
可能会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进行增删修改,敬请谅解。
此外,作品中今后可能出现暴力、流血描写及违背道德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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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在梦中见到的那一天的景象,我一天都不曾忘记。
“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就结束了。”
这样说着,摸了摸我头的那个男人,下一秒就用那只手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
“女儿灌上药卖掉。儿子嘛……看这长相,再过十年比女儿还值钱。留在身边养着也行。”
因为年幼,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呆若木鸡,而紧紧抓着我又哭又喊的姐姐,连伸手都来不及就被拉走了。直到剩下我一个人,我才第一次抬头看向那个把我推入地狱的男人。
泪水模糊中,是中折帽和卷烟的烟雾。
那个男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靠在椅子上,而在那对面,把父母变成惨不忍睹模样的男人,连沾血的脸颊都没擦,就低头看着我。
——明明说没事的。
那家伙杀了,爸爸和妈妈。
把姐姐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关到地牢里去就行了。”
“阿占,你凭什么擅自做主。”
“这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软弱孩子。就算放在身边也什么都做不了。”
嘎吱一声,从后槽牙发出了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憎恨吧。杀死父母的那个男人一瞬间露出的表情,至今还黏在我的眼皮上,挥之不去。
“——!!哈……哈啊……!”
做了梦的那天醒来总是最糟糕的。像被瀑布冲过一样的冷汗,以及眩晕沉重的头,我一次次地吐着气。然后终于因为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潮湿的地牢而感到安心,粗暴地擦去顺着太阳穴流下的泪水。最近一直没做过的那个梦,仿佛在呵斥我不能忘记似的,在半夜袭击我,夺走了我的体力和精力。明明我不会忘记的。那些在一夜之间夺走我一切的男人已经不在了。而我深爱的家人也再也不会回来了。被杀害的父母……以及尊严被践踏、自己结束生命的姐姐。
本来可能走上和姐姐相同道路的我,某一天突然从漫长的地狱中被救了出来。正如那个男人所说,我弱小无力,只能在寒冷冰冷的地牢里发抖,而那个人把我带到了光明之中。
“能起来吗?……已经没事了。没事的。”
用力抚摸我头的那个人,脸颊上有一道红色的裂伤,模糊视野的尽头,是巧合的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怜悯眼神。
即便如此,从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一切。
“早上好,静先生。我这就给您泡茶。”
“嗯,谢谢。秋大哥还在寝室吗?”
“老爷的话,马上……啊,来了。”
“早上好,秋大哥。”
“啊,静,早上好。今天真早啊。”
“我想先去事务所,然后把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带过来。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发现疏漏。”
“还是那么工作效率高,帮了大忙。不愧是……我的儿子啊。”
就算持续失眠导致头痛剧烈,一天也毫不留情地来临。尽管是在家里迎接的早晨,我还是整齐地穿戴好,向佣人示意可以退下后,秋大哥用力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柔和地笑了笑。
收养失去双亲的我,把我养大的就是眼前的狄秋——秋大哥。他把赛白金似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保留着年轻时的眉清目秀,却用锐利的细长眼睛管理着多片土地,是香港有名的大地主。被这样的人称为儿子,既令人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感到愧疚的原因,我现在不去想,只是苦笑着。
“哪里,这对我是莫大的荣幸。”
“说什么呢,从那天起你就是我优秀的儿子了。——静。”
“是。”
“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等把阿占的子孙用这只手彻底消灭之后,我想把你正式收为我的儿子。”
“!这、是……”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提议,给了我像被钝器击中头部一样的冲击。秋大哥对逝去家人的爱和对仇人的复仇心比海还深,这一点我最清楚,同时也明白那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在这件事上,秋大哥特别固执。我听说当时他杀了家人后情绪不稳,是义兄弟们好不容易说服他脱离了黑社会。关于我,他似乎也拒绝过,说收养同样境遇的孩子对双方都不好,现在想来也确实有道理。“你不是我儿子”这样被责骂后,回过神来的秋大哥哭着向我道歉的次数也不计其数。如今能这样轻松交谈的关系,也是花了三十年漫长岁月才建立起来的,秋大哥能不经意地说出“儿子”这个词也是最近的事。第一次被他这样叫的时候,我甚至吓得心里一凉,以为他是不是打算直接杀到地狱去向仇人算账。
“你可能会觉得现在说这个太突然……不过不用想得太深。只要有了法律上的联系,我的一切都可以转让给你。包括你父亲的土地。我的事业,想让你继承。”
“秋大哥……”
我被杀的父亲是在九龙地区一角拥有土地的富裕男人。那片临海的地方在战时似乎曾作为重要港口发挥作用,连大企业的社长和政府官员都曾造访。——正因如此,才被扩张势力的黑社会盯上并成为了目标。自从当时统治那一带的三合会头目被讨伐后,脱离黑社会的秋大哥就公开接手了管理的全部工作。现在已经成为空地、连柱子都不剩的那片曾是我家所在的地方,也是如此。
“如果你愿意,回到那里盖房子也很好。妻子和孩子嘛……那随你自由,只要你能平静地生活就行。……到了这个年纪,我终于开始想了,希望静能获得幸福。”
“我……!对不起,我还没有做好接受那个提议的觉悟。当然这是无比荣幸的提议,我也感谢秋大哥!但是……不行。因为我知道幸福很快就会结束……我害怕再次失去它。就连能在您身边这种幸运,也让我觉得像是踩在薄冰上一样,有时会心神不宁……我很胆小,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过……这样啊,你是个细腻温柔的孩子。今天脸色也不太好,最近又睡不着觉的日子增多了吧。”
“………”
“从龙卷风把你托付给我的那天起,静你就是我义兄弟的儿子了。无论怎样的你,我都珍视……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
“是……对不起。”
抚摸我脸颊的那只手是温暖的,那眼神就像看亲生孩子一样恳切,让我想起了已故的父亲——他的面容我现在只能模糊地记起一点了。但是,秋大哥说出的名字让我一瞬间动摇了,我为了不让他察觉,轻轻垂下眼帘。再次抬起眼时,映在我眼中的是祭坛里微笑的秋大哥的家人。这个我最敬爱的人……失去的三个珍宝。
“静,失去一切,我也一样。”
“……!对不起,秋大哥,我只顾着自己。”
“不,没关系。我的儿子已经不在了。我知道就算让那家伙尝到同样的痛苦,也什么都回不来。但是那一天的蛮不讲理,那份憎恨,永远都不会从我心中消失……!就算夺走那家伙的一切,也不会消失!”
“秋大哥,”
“静,你应该明白吧?你和我都在眼前被那家伙杀了家人,我们的人生被那家伙彻底扭曲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我们亲手夺走那家伙重要的东西……!”
“秋大哥……!别这样,冷静点。”
“要洗刷那些孩子们的冤屈,只有这个办法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不想再看到静被噩梦折磨、流泪的样子了。求你了,静,告诉我就是这样……!”
松开紧紧摇晃我胳膊的手,秋大哥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深深地垂下头。拼命压制着从心底涌起的岩浆般的愤怒,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啊啊,这个人就是我。能够理解秋大哥憎恨的只有我……能够理解我悲伤的也只有秋大哥。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却抱着失去家人的我流泪的这份温暖,和家人的仇人一样令我无法忘记。
如此温柔的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呢?那个男人知道秋大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每天看着家人的照片把自己逼入绝境吗?
“秋大哥,”
“对不起……我又对你……”
“听我说,秋大哥。要从那家伙那里夺走一切的时候,我也一起。”
“静,”
我跪在他脚边,握住他伤痕累累的双手,像起誓一样把额头贴上去。是的,这是誓言。对不是别人、而是把我养育成人的这个人,献上我所能做到的最大回报。
成不了亲父子,我们这种关系没有名字。家人被同一个人杀害、幸存下来的我们,像舔舐伤口一样发誓复仇的扭曲关系,旁人看来绝不能说健康吧。
但是,那只手。那只毫不客气地摸我的头、杀了父母的我的手,想象它抱住重要的孩子的样子,我不愿意。那个把我当成可怜孩子低头看的目光,想到它有倾注过慈爱的对象,我就悔恨得眼泪直流。
“多亏了您,我今天才能活着。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只有自己留下重要的东西,高高在上地旁观……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允许。”
在地狱的底层,尽管大叫“住手”好了。这次轮到我了,轮到我来怜悯你,说这就是你的天命。
“哈,算了几遍都对不上入账金额……怎么回事?哪里不对?”
“休息一下吧,静。你刚才一直嘀嘀咕咕的,好吓人。”
“而且黑眼圈也很重。让秋大哥骂你太拼命,倒霉的是我们。”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吧……你们能替我把这堆审批文件整理好吗?”
我趴在桌子上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耳边传来同事们的声音。在秋大哥所有、我担任负责人的事务所里,穿着统一灰色西装的两位同事担心地看着我,我用手抵着额头,狠狠抬起视线。
“饶了我吧,我们一插手,你反而会更生气吧。”
“审批文件先放一边,那个我来确认,今天早点……喂,怎么了?”
突然,传来一阵与事务所氛围不符的跑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即门被猛地推开。脸色大变闯进来的是一楼店铺的房地产中介店员,看他那慌张的样子,一个同事走了过去。
“……怎么了?”
“果栏的王九来了,在楼下店里,说要找秋大哥或者……你出去见他,正在闹事。”
“……什么?”
王九,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东西窜上后背,同时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褪去了。下一秒,汗水喷涌而出,心脏狂跳,我慌忙捂住嘴,但担心地看着我脸的同事们,我急忙摇了摇头,然后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没关系,没关系,我对自己说着。
“静……!没事吧?我这就去拿点喝的……”
“……不,没事。只是听到最讨厌的黑社会的名字,有点反胃罢了。”
小时候,失去一切的那一天。我和年岁相差很大的姐姐一起被绑架,亲眼目睹父母被杀后,便对黑社会的人产生了心理创伤,好几次都引发了过度换气。三十年的时间流逝过来,虽说某种程度上已经克服了,但至今仍会因毫无预兆地碰面或仅听到名字而感觉呼吸困难。然而,这次突然来访的对象,却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油麻地的果栏——一个以巨大水果市场为据点的黑社会组织。掌管那里的,是以嗜金如命而闻名、传闻与政府官员有深厚关系的大老板。跟秋大哥同行时曾见过几次面,我回忆起的印象是:那是个老奸巨猾的人,明明以看似亲昵的口吻接近,眼神里却带着戏弄人的意味,那傲慢无礼的态度反而更凸显出冷酷。而站在这样的大老板身后,总是挂着诡异笑容的男人,便是组织的二把手——王九。
“……那么,有什么事?”
“似乎有个男人贪污了市场的钱,而且那家伙好像用那笔钱,从我们管理的中介那里租了间房。总之,就是要他归还那笔钱。”
“哈……?”
“发现贪污后我们闯进了房间,但男人不在,工作也无故缺勤……听口气似乎还没抓到。大概不知道水果市场背后有谁撑腰,应该是出来打工的外地人或偷渡客吧。”
居然有人敢去抢那个守财奴的钱,真是不要命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感到无语,同时把手贴在额头上叹了口气:明明是自己的失职,却想把完全无关的我们拖下水来榨钱,就算是个黑社会,这也太不像话了。租赁合同不像一般买卖,涉及大笔资金流动,所以我叮嘱过所有店铺要格外留意签约时所需的交换手续,并且定期亲自去审计。如果男人的身份证件上有可疑之处,按理说不该那么轻易就签下合同,而且有秋大哥盯着,也不该有跟其他黑社会有勾结的中介。再说了,只要送来的钱能花掉,谁还会一一在意它的来路?这个时代连身份证都能用钱买到,哪还有什么干不干净之分。
“静,今天我们先赶走他们,然后再向秋大哥请示。”
“不,是点名让我去的吧?我去。更何况秋大哥正在开重要的会议,现在不能给他增加多余的工作。对方在把钱要回来之前也不会善罢甘休,既然如此,我会把那个男人的身份和人都查清楚,再请他走人。”
“可是你,就你这脸色——”
“啪!”的一声,像气球破裂的声音,让两位同事同时僵住了。我狠狠扇了自己两边脸颊,对大概已经通红的脸毫不在意,以清醒的脑袋注视着两人。
“我的脸色怎么了?”
“你这家伙……算了,那我就赶紧让人把那个男人签约时准备的文件、身份确认、身份担保书……全套备齐。”
“那我就去追逃跑的男人。他租的房间王九他们应该已经在盯了,那我就把男人的信息传达给所有员工,去查查像样的藏身处。静,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吗?”
“优先准备身份证复印件。还有……那个男人租的房间在哪儿?”
“深水埗。”
“深水埗?离油麻地相当近啊……他真的不知道大老板的存在吗?”
“那个地区移民激增,非法入境的人尤其多,他大概以为自己能混进去吧……不过明明有更便宜的房源,却偏偏选了我们的,看来他吞钱的手段相当高明啊。”
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足够租房的巨款,却不知道这背后有黑社会存在?这种事可能吗?明明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们整天在周围游荡,警戒着?我回想起了之前大白天看到的治安恶劣的景象,皱起了眉头。而且,为什么冒了那么大风险弄到手的巨款,会用去租房子?难道目的是让大老板和秋大哥对立?……不,那也太牵强了吧。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充满了违和感,但现在首要问题是那个男人的去向。我在脑中展开地图,给自己定位:如果是我,该如何躲过王九他们的眼线逃走。既然有钱,逃到离岛或国外也在考虑范围内,是往北走还是往西偏,要是从油麻地远离港口的话,我会选东边……不,等等,那个方向是——
“……难道是,九龙城寨?”
“!那种可能性很大。有身份证的话,警察也不会起疑,而且最重要的是,躲在那地方就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马上联系里面。让他们发现像那个男人的话,立即拘捕。”
“啊,明白。”
问题是他要是逃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既然王九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抓住行踪,我有种确信那种概率很低。总之,现在要在王九的手下之前找到并确保那个男人——在那之前争取时间,就是我的工作。
说实话,在黑社会的人当中,王九是我绝对不擅长应付的那一类,我不知道自己能虚张声势到什么时候,要是能逃的话,我真想立刻装成无关路人逃掉。但我是秋大哥忠实的部下,也是他现在唯一称为儿子的人。我发过誓,要一直做秋大哥所期望的自己。
“静,身份证复印件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看起来不是伪造的。”
“谢谢你。果然动作很快……帮大忙了。”
“其他文件我也让他们马上备齐送过来。……我也会跟着去。”
“嗯,有你在很可靠。”
从比我更靠得住的同事手中接过茶色信封,我不禁露出微笑,为了提振精神又紧紧抿了抿松弛的嘴角。然后我贴上外交用的浅笑,同时有意识地让眼神变得锐利。最后挺直背脊,收起下巴,整理好衣领和衣摆,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手搭在事务所的门上。
“久等了。……这可真是,收拾起来够带劲的……”
“哟——美男子,总算出来了啊?还以为难得特意来见你却被放鸽子了,我挺受伤的呢,是吧?”
“我可不能对工作场所被糟蹋成这副模样保持沉默。清扫费能记在你们老板账上吗?”
“哈!还是那副能让一个国家都倾斜的脸蛋,嘴上功夫倒是利索的家伙。”
通往一楼的门外,正是三不管地带。为来访房产中介的客人准备的接待区已经被王九和他的手下占据,客户信息文件散落一地,各种身份证复印件在空中飞舞。
——不如说,我倒想先问你们要钱呢?我本想忍住这句,但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然后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房产中介店员用眼神示意:可以回去了。目送他慌慌张张离开的身影,我缓缓俯视着把一条腿搭在黑色双人沙发上坐着的王九。微卷的长发,遮住眼角的墨镜,露齿而笑的傲慢态度。花哨的格子衬衫胸前挂着金链子,随着王九每笑一次,那链子就晃动着,发出低俗的光。
一如既往,尽管隔着墨镜,他像在估量我价值似的从下往上扫视全身的目光,黏腻得让我发抖,那让人想起地下牢房的湿度令我感到恶心。
“今晚不黏着你心爱的秋大哥行吗?看不到那得意洋洋的家伙身边摆着个人偶似的小脸,可真遗憾啊。”
“您这边也是,能这么优雅地‘等待’,看来您手下都训练有素啊。你们老板调教得真好,真令人佩服。”
“啊!?”
“怎么了?”
连秋大哥都被一起侮辱了,我压下自己快要暴起的青筋,而王九的手下则轻易上了我挑衅的钩。我带着笑容,用尖锐的目光制止了一个正要起身的家伙,然后向一脸从容的王九靠近了一步。他用一只手拦下了因被叫“狗”而怒火中烧的部下,缓缓站起的黑色身影,给我带来压迫感。我斥责着快要后退的双脚,告诉自己不能被他这体格吓倒,抬头看着这个比我高的男人。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动摇,我只盯着他墨镜的边缘,更加用力地抿着嘴,把装着身份证的茶色信封猛拍在他胸口上。……妈的,这家伙连胸肌都这么硬,是石头吗?
“来意我听说了。你们像小偷一样搜来搜去的,要找的是这个吧。”
“钱呢?我们的钱怎么样了?”
“你们让我准备我就乖乖准备?你们真这么想?开什么玩笑!……我没打算替你们擦屁股。请从那个逃跑的男人身上尽情榨取吧。”
“哈哈哈……嘻哈!这可跟那个老好人上司不一样,真是个了不起的‘坏人’啊!?简直像冰一样……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房间签约时的文件也需要吗?啊,正好现在准备好了。如果从那个男人那里要不回来,不管担保人还是别的什么——”
“嗯?担保人怎么了?”
“……不,这文件随你们处置好了。反正合同已经作废了。”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辞,果然还是应付不来这家伙啊——我保持着笑容眯起眼睛,这时从耳语的同僚那里接过了新的茶色信封。在交给王九之前,我先快速浏览了内容,确认合同没有大问题后,目光停在了担保人一栏。我感到一丝违和感,不禁皱起了眉。但眼下还无法察觉这违和感的真面目,我毫不犹豫地把追加的茶色信封递给了王九。这后来才让我意识到,这是个错误,而那违和感的真面目——那都是稍后的事了。
“还有其他需要的吗?该不会事到如今还要说钱吧?”
“要是说正是如此呢?你觉得靠这些废纸就能让我们退让?你该不会是个把黑社会想得太简单、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的人偶娃娃吧?”
考虑到他那守财奴老板的存在,我当然不认为光凭这些王九就会乖乖退让。他夸张地张开双手,像要窥探似的弯下腰来。面对他,我静静地闭上眼睛——心里对脑中浮现的人物说了一声“对不起,接下来要给您添麻烦了”,然后瞪向眼前的王九。
“九龙城寨。”
“啊?”
“要是说那个男人在九龙城寨呢?”
“………”
说出口后,我有点后悔了。面对皱起眉头面露狐疑的王九,我咽了口唾沫,心想是不是太早公开这个不确定的情报了。我像是确认似的回头看向同事,想问他是否还没抓到那个男人的行踪,但看到他摇头,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另一个同事已经联系过了,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就算我确信那个男人逃进了城寨……但如果错了呢,这种不安此刻向我袭来。
……难道,王九根本没在搜捕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榨我们的钱?不,黑社会的人不可能放过一个已经唾弃过他们的对手。不管发生什么,都会追到天涯海角,一旦咬住对方的喉咙,不撕成碎片就绝不罢休,这就是王九这个男人的作风。而命令他这么做的,是绝不容忍掏自己钱包的不法之徒的大老板。考虑到那个大老板的性格,王九他们很可能已经找到了那个男人,收回了钱,同时还试图把手伸进我们的口袋。但是,值得为此与秋大哥为敌吗?与秋大哥为敌,就意味着同时也与他的义兄弟“那个人”……不,等等,原来如此。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我对自己脑子转不过来感到厌烦。
王九的目标,是利用我们把那个男人从九龙城寨里引出来。
“……九龙城寨?你有证据那家伙在那里?”
“没有。但是,你们找的那个男人偏偏对那位大老板的宝贝下了手……这样的不法之徒,为什么至今还能平安无事?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逃进了你们唯一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只是我也就罢了,竟然连秋大哥都被当作找人工具来利用,真是被小看了呢……反正是大老板在背后指使的吧。”
“……完全正确!不愧是秋大哥的得力助手,脑子转得真快!这不就证明了你不仅仅是靠脸吃饭吗,嗯?”
听到“九龙城寨”时王九的反应太过自然,让我不禁想唾骂,白白瞎操心。那是足以诱导我方动摇的出色演技,我不得不承认他果然不愧为长年担任那位大老板右臂的人物。明明只是狐假虎威、一副轻浮样,却又能毫无困难地施展老练的小伎俩,这王九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况且这家伙,即便交手也是鬼一样强,更让人火大。
“不过要是你的上司,应该会更早发现吧……可怜啊,睡眠不足吗?还是需要陪睡?”
“多谢您嘴上关心。另外,秋大哥更优秀?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是头脑远比我和你们这些人灵敏的人物。这次真是遗憾……无法让你见识那位的本事。下次请务必预约了再来。”
王九刻意地用拇指擦着我眼底的阴影,我通过加强笑容来掩盖涌起的厌恶感,拍掉他的手。正如王九所说,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秋大哥,他应该会在王九他们来访时就看穿他们的目的,并在更早的阶段就处理掉。他们刻意瞄准秋大哥不在的时机,认为只有我的话不足为惧,容易应付,这并不难想象。被小看的屈辱和败北感让我真想立刻卸下伪装的笑容狠狠地瞪视王九,但我不能让他更加得意。至少要在表情上始终占据优势,从容地承受任何肮脏的言语,这是我为了不被黑社会钻空子而学到的自我保护术。
“……那么?找到那家伙了吗?”
“谁知道呢。您不如带只嗅觉灵敏的野狗自己去搜?啊,抱歉,正是因为做不到才特意来我们这里的吧。不过大老板也真够呛,竟然养了这么多只会吠连‘请求’都做不到的野狗。想必在教养方面也很辛苦吧……要不现在就回水果市场去帮帮他如何?”
“一张嘴还是那么能说会道……明明不止向秋大哥摇尾巴,连对龙卷风也摇尾的轻浮家伙,狗到底是哪个呢?”
在王九身后,一个手下抬起了远吠,随即一片低俗的笑声响起。对这些早已听惯的侮辱,我一副“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样子叹气,正要开口说“这家伙就只会说同样的台词吗”时。店门打开,另一个同事现身,让我看到了光明,听到那个同事耳语的内容,终于把握到能打破现状的信息,我紧紧握住了双拳。
“好了,虽然打扰了各位的兴致,但差不多到了您该回去的时间了。您要找的男人找到了。”
“——!!”
“但遗憾的是,那男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城寨。到了连我们都无法出手的地方,呢。那么,您觉得是哪里呢?”
“快说。那家伙在哪?”
“真是没有耐心啊……好吧。是警察。”
“什么?”
很简单。据同事说,逃进城寨的那个男人之后又引发了盗窃骚动,被警察逮捕了。我还以为龙大哥会求助警察是多么严重的事,结果并非如此。只是碰巧骚动附近有巡警,连安全委员都来不及出动就被带走了。
“……也就是说,既然只是未遂的盗窃骚动,他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请随意处置,煮了烤了都行。”
“……喂,你先走。绝对别让他跑了。你,去告诉大大哥。”
“是,九哥。”
“你们跟我走!……果然来这里是正确的!能看到你那焦急的脸,值了!”
“……出口在那边。还是说你们已经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以为终于结束了,放松警惕是个错误。手下们起身走向出口,我打算至少送一下,踏出一步,却因王九的话忍不住回头,随即被近在眼前的黑色东西强制抬起下巴。因迫近到气息几乎洒落的距离,我不经意间窥见了王九的太阳镜深处,那双炯炯燃烧的双眼让我动弹不得。全身都因足以烧尽思考的热度而竖起鸡皮,发出危险信号。然而眼前的暴力生命体不允许我移开视线。
“下次真想看你更加慌乱的脸……还没找到陪你过夜的人吗?”
“……就算在找,也绝对不会找你,请放心。”
“哈!那真遗憾。”
在无法动弹之中,王九说出的竟是如此低俗的内容。这让我回过神来,慌忙弹开了那支抬起我下巴的黑色伞。即使我用了不小的力气,那堵墙一样的男人连晃都不晃一下,我哼了一声,但想必对方已经识破了那不过是虚张声势。即便如此,表情决不可崩溃。
“王九你这混蛋!……静,没事吧?”
“没事,这点程度。太夸张啦。”
“可是……!”
看到我身上的鸡皮疙瘩怎么都平息不下来,不由自主地擦拭手臂,两位同事见状,像要护住我免受王九侵犯似地一前一后挡住了我。身后一人支撑着我的肩膀,但此刻我甚至对那接触感到厌恶,于是尽量不让人心里不舒服地让他的手拿开。……这种夸张的应对反而会让王九得意忘形,但这次是我自己落败导致了他这样。正想着又要被说一句风凉话了吧,咬紧牙关,但意外的是王九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看着他那相当愉快的背影,我慌忙放松了紧绷的眉毛,把手放在胸口,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在两位同事困惑的声音中朝出口走去,从客人用的杂志架上抓起一本漫画册子,对着即将融入巷路的背影喊话。
“王九。”
“!!”
“你忘了东西。”
“啊?”
“请交给你的老板。虽然是创刊号,但上面刊登了《烈火之死》的番外篇。啊,不用还了。”
面对递出的册子和我说出的“老板”这个词,王九脸上一直挂着的轻浮笑容瞬间消失。太阳镜只反射着霓虹光,已经看不见其深处。
“就当土特产送您。您不是很喜欢吗?……就是因为连这种讨好都做不好,才得不到‘主人’的表扬啊,你这只笨狗。”
“……!?——嘻哈!!”
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这样毒舌地说着,一边把册子砸向他的胸口,接过册子的王九那刺耳的笑声响彻霓虹闪耀的黄昏。那并非发自内心的哄笑,明白的人自会明白。
其实就这样什么也不说放他回去也行。但是就这么被欺负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而且,如果是秋大哥,他肯定也会这样做。
应该算得上是报复了吧,这次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发出由衷的嘲讽鼻音。没必要知道转身后王九是什么样的表情。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脚下哭!”
“你要是能做到的话随时请便。”
重新看时,店里仿佛刚刚经历过风暴一样。
两位同事说着“为什么有必要叫那个家伙的名字”“做得太过分了,为什么你要主动招惹那种怪人”之类的莫名唠叨,我堵上耳朵熬过去,用死寂的眼神看着文件散落一地的地面。
“……收拾留到明天吧。”
“是啊,静你快回去休息。”
“不,至少得报告和道谢吧。请帮我安排车到城寨。”
“现在就去?”
“如果明天一早就向秋大哥报告,那早点去比较好。”
“话是这么说……唉,知道了。不过要是明天你还带着熊猫眼出现,我可就不客气地让你回去。”
“……明白了。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真拿你没办法。”
虽然觉得他们的回复也太过失礼了,但事实是我总是受他们照顾,所以也没能再多说什么。今天也是他们四处奔走收集信息。如果我能更机灵些,或许就不用给他们增加多余的工作了。想着下次得好好向两人道谢,于是拜托他们锁好事务所,自己上了出租车。
“请先到小卖部停一下,再去城寨。”
“好嘞。你今天好像格外憔悴啊。”
“看起来是么?其实是刚和一只凶猛难缠的野狗干了一架。”
“那可真够呛。到了我会叫你,你稍微休息下吧。”
“嗯,拜托了。”
听着那位沉稳的初老司机的话,终于喘了口气,然后朦胧地望着窗外霓虹灯的集群。身心都感到疲劳的顶峰,闭起眼睛,但窥见的王九那双瞳如同火花晃动不灭,仿佛被那热度带动,脑中与心脏剧烈活动,不肯让片刻休息。我带着放弃的叹气紧锁眉头,靠在门上,只能祈祷尽快到达城寨。
“不好意思,回去的时候也拜托您了。”
“好嘞。和往常一样,两小时后是吧。”
在标示九龙城寨入口的铁栏前。我向司机打招呼并关上车门,缓缓吸入随风飘来的刺激性气味使之习惯,然后仰望高高耸立的超密集都市。或许是晚饭时间,各家各户还亮着暮色的灯光,通往夜色天空的烟雾从各处升起。城寨周围风尤其大,大概是因为靠近机场。我按住被四处小旋风的风吹乱的头发,靠近城寨,毫不犹豫地向似乎听到出租车关门声而出来的年轻男子们打招呼。
“晚上好。辛苦了。”
“这声音难道是……静哥?”
“诶,静哥!?好久不见!”
“嗯,多谢。今天我们的客人似乎给你们添了麻烦。这个给各位作为赔礼。”
“哪里的话,那种事是家常便饭……!但还是很感谢!”
“龙哥在里面吗?”
“没见他出去,应该还在。”
“明白了,那我打扰了。”
我友好地展示礼物,担任守卫的一人像狗一样跑近,接过袋子。我苦笑,又向另一位手持香烟的他打招呼,然后踏进昏暗的城寨。途中和熟悉的面孔们交谈,前往人迹罕至的狭窄大楼。走完被混凝土包围的楼梯,我抑制住躁动的心脏,深呼吸了好几次。
和平时一样,和平时一样。决不兴奋,平常心。那是我每次来访都念叨的自制的话。
“——打扰了。”
“啊——抱歉啊,今天已经打烊了……等等,静!诶!是静!”
“好久不见,信一。”
“真的假的!?静你上个月怎么没来聚会啊!”
“正好期中结算忙得要命……喂,信一,你好重。”
打开依然灯火明亮的理发店门,那里是发小兼可爱的弟弟信一。他把太阳镜挂在头上,穿着靛蓝夹克,站姿美得令人误以为是模特。看到我的瞬间,笑容如点亮一般绽放,他张开长长的手臂就抱住我。几乎要被压扁的气势,我拍背示意,他松开后,一副藏不住喜悦的表情,一只手绕到我腰上拉近。唉,信一还是这么毫不客气地……这也太熟练了吧,对恋人般的距离叹气,然后啪地弹了太近的帅哥额头。
“大哥!静来了——好痛!咦?为什么打我?”
“别说了,放开我。痒。”
“……静?你来了啊。”
“龙大哥,好久不见。”
“啊。”
低沉的、像抚过耳畔般的细语,和已经闻惯了的烟草气息。信一抽的应该是同一个牌子,可那烟味里却带着一种熟成的深沉,撩拨着鼻腔,每次都让我觉得胸口发紧。我面前这位理发店店主,也是九龙城寨的主管——龙兄贵,我抿了抿快要松垮下来的嘴角,端正了表情。
「真少见,突击检查吗?」
「怎么会,托信一的福,房租我可都好好收着了。今天这件事,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啊……阿秋手下的年轻人跟我提过了,你这人还是一样重情义。」
「小静,听说王九那小子找你麻烦?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事。就算他真做了什么,我也只会把他打回去而已。」
「到时候也叫我一声啊?敢碰小静的家伙,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揍飞他!」
「小静」
「……是」
「当然,也包括我。」
「……嗯,当然」
我坐在那张从红色装饰窗能俯瞰小巷的沙发上,和龙兄贵、信一随意地聊着天。只有这一刻能忘记疲惫,我一边享受着和两人的对话,一边想着和往常一样的事。
——如果,我也住在这里的话。和龙兄贵之间,又会是怎样的关系呢。
「……(这种念头,想了也是白想)」
「啊——可恶,早知道小静会来,我今天就不安排别的事了。」
「之后有什么事吗?」
「说是要和年轻人去外面喝酒。」
「要不要放他们鸽子呢……」
「信一,你不是主办人吗。去啦。」
「可是嘛……好不容易见到小静一次。」
「主办人放鸽子可不好看吧?其他孩子也都在期待呢。不用在意我,你去吧。下次再慢慢聊。」
「唉……知道啦。可说好了啊。」
我抬头看着被我和龙兄贵说服、终于不情不愿起身的信一,心里却因为他有事要走而暗暗高兴,为此感到一阵愧疚,稍稍垂下眉头。我偷偷看向龙兄贵,他却和平常一样只是吐着烟雾,看来飘飘然的只有我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那大哥,我走了。」
「嗯。」
「对了,小静。」
「嗯?」
「在我回来之前不许走啊!」
「好好,我会等着的。路上小心。」
信一从理发店的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既然说要等他回来,至少得有一个小时。明明该说的话有很多,可真剩下两个人独处,又觉得太久没有这样了,我一时想不起以前是怎么和他相处的。看到我紧张得不自然,衔着新烟的龙兄贵摘下墨镜,轻轻笑了一声。
「……你那边怎么样,和秋。最近没被他弄哭吧?嗯?」
「诶……龙兄贵,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秋兄贵很照顾我的……照顾到我反而过意不去。」
「那就好。不过你应该再多跟那家伙撒撒娇,他在上次聚会时还发牢骚来着。」
「秋兄贵他……?可我已经够奢侈了,想要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而且就算再多给我什么,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秋兄贵的。」
「他照顾你,又不是为了要回报。就算没有血缘也一样。做父母的,本来就是这样。」
「………」
「秋说过,小静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会体贴人,工作也能放心交给你。他希望你能继承他的衣钵,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把你托付给了秋。」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向里面的小屋。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听着茶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默默低下头。
我明白的。小时候从地下室被救出来之后,我连看到龙兄贵的手下都会害怕,连话都说不利索。龙兄贵看到我那个样子,没有把我留在自己身边,也没有把我放在虎兄贵那里……而是选择了把我托付给秋兄贵。那一定是因为他希望我和秋兄贵都能活在和黑社会无关的、平静的世界里。可是从一开始,这件事就不可能——有着洁癖、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我,怎么可能在城寨里生活……
『有朝一日,当我亲手将阿占的血脉斩草除根之时,我希望将你收为我的正式义子。』
所以,我没办法坦率地接受秋兄贵的期望,这说到底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总是往后看。那天对秋兄贵说出口的话没有半句虚假。只是,我忍不住会去比较——看着信一,明明身处在黑社会之中、在城寨里生活,却还是那么开朗、那么自在。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变成那样呢。
因为我知道,秋兄贵更喜欢会撒娇、对人亲近的信一。
「……可是,我做不到像信一那样。秋兄贵就算教我练功,我也只停留在防身术的水平;工作上也总是手忙脚乱,根本没有余裕做到能被夸奖的程度……我知道自己这种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副手,可我不想被抛弃,所以拼命抓着不放。那位大人想要的儿子,一定不是我这样的,我明明想着必须做到像秋兄贵那样才行,可怎么都不够……明明发过誓的,说好为他报仇时要在一起的,我明明想照他期望的那样活下去,可到头来只会逃避现实,这样的自己真是又窝囊又让人恼火,我——」
「——小静,小静。你就是你。不是信一,也不是秋。」
「可是,」
「小静,好好听着。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你,都绝不会抛弃你。他对你特别严格,我也知道。但那是因为你比其他人更优秀。因为秋给出的难题,你都能轻轻松松地完成。那家伙心里很清楚,你每天都在努力。」
「……那——」
「你太看轻自己了。我也明白,待在秋身边,标准自然会变得很高……可你明明长成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却太谦虚了,这算是美中不足吧。刚才那些话,你如果能对我说,对秋也应该能说吧?」
「………」
「你不信我说的话吗?」
「……龙兄贵说的话,我信。」
「那就去找秋,好好谈一次。好吗?」
——龙兄贵。我只想让你骗骗我,对我说一句「要不要来我这里?」。哪怕那只是一句敷衍的话,只要有这一句,我就能笑着说「你说什么呢,我是秋兄贵的儿子啊」,然后把一切都带过去。
可是龙兄贵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以后也一定不会说。他明明叫我儿子,却又希望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得到幸福,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的人。
「我泡了普洱茶。先喝吧。」
「谢谢……那我喝了。」
「……你真是个乖儿子。好想把你冻在冰里关起来,每天看着。」
「呜咕、咳咳……!?你、你、说什么……!?」
「想起城寨里的女士们是这么说的。」
「………啊,这样啊。」
可即便如此,从那天起,他就是我的恩人,是父亲,是像龙卷风一样夺走了我一切的那道强烈光芒。明明伸出手甚至连轮廓都碰触不到,我却还是对他心驰神往,深陷其中,这是我自己的错。
「唉……真是吓死人了……」
后来,我心头那阵动摇久久不能平息,为了不让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我跟龙兄贵告了假,暂时躲到快要打烊的小卖部去。我喝干一瓶冰凉的绿宝,然后才慢慢沿着坡道走回理发店。忽上忽下折腾个没完的体温让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在理发店门前理了理多余的前刘海,确认红晕退到不会被人看出来才推开店门。我努力作出平静的样子,朝坐在沙发上的那道身影走近。
「龙兄贵,小卖部的大叔托我把房租带过来了,我先放进老地方了。……龙兄贵?」
我还是没能好好看着龙兄贵的脸,一边把房租放进他常用的收钱箱一边开口,却没得到回应。我歪了歪头,悄悄走近沙发。然后我看到他紧闭着眼睛,安静地打着鼾——那是龙兄贵。我心头涌起松一口气和有些遗憾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垂下了眉头。
「又是点着烟就睡着了……」
他的睡脸倒也称得上美男子,可手里还夹着一根正静静积着灰的烟,这种大意实在让人只能叹气。这城寨再怎么潮湿,那些违章叠建起来的居所也都老旧得很,房间和房间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一旦着火,眨眼就会烧成一片。以我自己这种常被人说神经质的性格看来,这简直是无法相信的行为……可大约从我过了三十岁之后,这种情形就越来越常见,我早就看惯了。
但我也不能由着那根烟继续点着。我轻轻从龙兄贵指间抽出香烟,将那还剩一截的烟衔在嘴里,在理发椅上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我翘起腿,把体重靠在扶手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慢慢将肺里的烟吐了出来。看到睡着的龙兄贵而感到失落,为了处理那根还点着的烟,我第一次抽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紧张,满心愧疚和背德感;如今却成了唯一能让我放松下来的特别时光。习惯这东西真可怕。
『别抽烟了。会被人当成不良的。』
——他衔着烟的侧脸,低头点烟的那个动作。年少时的我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于是央求着也想抽。龙兄贵却那样对我说。
『被别人当不良也无所谓。』
『阿秋会哭的。又被人说什么了吗?』
『我说想要和龙兄贵一样的烟,他就勃然大怒。说我的儿子不许抽烟!可昨天还说我不是他儿子。但那也是我不好,因为考试没考第一名。让秋兄贵,失望了。』
『所以就当不良吗,聪明人脑子里想什么我真搞不懂。不过嘛,他因为烟的事生气,多半是别的理由。我要是处在秋的位置,也绝不会让你抽烟。』
『为什么?』
『……我不能容忍,你被当成一个随随便便可以弄脏的存在。秋也是……我也是。』
『受伤?』
『等你再长大一点,自然就明白了。』
那时不谙世事的我无法理解龙兄贵的话。可等我踏入社会,开始帮秋兄贵做事,不仅知道了虎兄贵的收入来源,还无意间了解到城寨里那些小时候“看不见的”营生之后。隐约明白那句话含义的瞬间,心脏跳得像是长在了耳朵边上,整个人热得脸都要烧起来,我好久都缓不过来,被秋兄贵放了假。对我来说,明明已经长大了却还总被当成小孩子,那冲击实在太大。
一想到自己也许曾经被那个一直憧憬的人当作“那种对象”看过一眼,心神大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也罢,对龙兄贵来说,我这辈子都只是“该守护的儿子”吧。」
我这样低声呢喃,镜子里另一个我看着烟雾对面,像是在嘲笑我一般。束成一根马尾、如丝绸般垂落肩头的黑发。清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本来就白,一板起脸就显得冷淡——面前的这张脸,谁见了都夸是绝世美人。
可我从不觉得生得这张脸有什么好。每次照镜子,我都会听见那个留我一命的中折帽男人的声音,喘不过气来。我到底哪里合他胃口了,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总之是那男人一时兴起才让我活了下来;可就算那样,我也多半会被卖给口味特殊的富豪,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一想到姐姐选择的结局,我就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发抖。如果当时被卖掉的是我。那我一定不会遇见龙兄贵来救我,也不会被秋兄贵收留,只会像玩具一样被摆弄,被玩坏,然后被扔进垃圾堆吧。如今我也能理解,当初虎兄贵为什么要谎称姐姐是病死的了。
「……真是的,去想象这种根本不会发生的糟糕未来,又有什么用呢。」
即使终有一天会结束,正因为此刻幸福而平静。无论到了什么年纪,仍被过去束缚、无法向前看的自己实在可悲至极。我紧闭双眼,像是要避开镜子对面那个手持镰刀的男人正盯着我、将手搭上我肩膀的动作。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前方自然空无一人。
(——如果,那个男人的儿子被找到了)
那既非对秋大哥的敬爱,也非对父亲这一存在的憧憬,我对于龙大哥所抱持的感情感到困惑,无数次试图强行给这份感情命名。但我也明白,这份感情注定无法闪耀便消逝,更应一生深埋心底,因此每次都将它沉入内心深处,至今仍在胸中隐隐作烧。
(到那时,就)
我偶尔会看到,龙大哥用他自己也似曾相识的眼神,望向某个并不存在的人。那人眼底早已有唯一的存人,那一定是龙大哥永远失去的……
想到他打算一生独自怀抱这无法挽回的思念活下去,我便心痛欲裂,泪流满面。因为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比死更痛苦、更残酷、更令人悲伤。
正因如此,只要龙大哥不忘却那个唯一,我便不打算表露这份感情。正因为亲身经历过,才无法轻易说出“忘了就好”这种话,而且,我更喜欢看到龙大哥像对待亲生儿子般珍视信一,温柔地望着城寨的人们,与他们一同欢笑。
(到那时,就告诉秋大哥吧,我会作为你的正式儿子活下去。然后,舍弃对龙大哥的感情)
然而最近,每次见到年岁渐长、愈发显得虚幻的龙大哥,这份决心便如烟般动摇。
若这份感情终有一天会被他人践踏、碎裂、消融。倒不如,让龙大哥亲手将它终结……
「………」
「……我说过多少次,别抽烟了。」
「啊!!龙大哥…!」
我正望着眼前染白视野的烟雾消散,冷不防身后传来的低沉嗓音和从唇间被抽走的烟,让我猛地一颤肩膀。回头仰视,只见龙大哥理所当然地衔着那支方才还触碰过我嘴唇的烟,嘴角松弛上扬地笑着,那副模样对刚才完全松懈的我来说,实在太过毒烈。
为了不让已经涨红的脸被他看见,我用手背掩住嘴重新坐回椅子上,只得对这位曾被称作“龙卷风”的龙大哥的敏捷与隐匿气息的本领甘拜下风。我这个公认神经质、对他人气息敏感的人,即便放松了警惕,竟被人站在正后方都没察觉,实在是太大意了。
「你这家伙,无论长到多少岁都让人放心不下……至少抽的时候只在我面前抽,听见没有?」
「……(本来也打算这样,)知道了。对不起,龙大哥。」
「这样待着,倒让我怀念起给你剪头发那时候了。现在没什么可摆弄的,真是无趣。不过话说回来,剪掉也可惜。」
「秋大哥送了我好多日本制的护发品……不得不打理啊。」
「也是。这种说不出的触感,我店里可弄不出来。」
「那个,那个……脖子,」
「嗯?」
「……没什么。」
龙大哥把手臂搭在椅子的头枕上,手指穿过我束起的头发,又松开,反复把玩。我表面装作平静,心脏却仿佛要破裂般狂跳。后脑勺接触到他的体温,他那兴致勃勃拨弄我头发的手指不时擦过颈侧,令我背脊窜起一阵奇异的瘙痒,差点忍不住发出怪声,实在无法安心。更甚的是,镜中映出的我和龙大哥的距离异常接近,即使隔着镜子我也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要稍微把脸凑过去,脸颊似乎就要贴在一起,这景象简直像在羞辱我。我正要移开视线逃开,就在这时。
头发上的手指忽然抓住我的下巴,轻轻托起,我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呼,整个人僵住了。
「啊——!!」
「不过你这胡子还真是稀疏啊……都这个时间了,才长这么点。」
「……常被人这么说……说我省了刮胡刀的钱。」
「信一也算稀疏,但没到这份上。大概是体质吧。你可真是个让理发师头疼的家伙。」
龙大哥略显粗糙的拇指像确认什么似的摩挲着我的下巴,将体重压到头枕上,更近的低沉嗓音直接侵入耳膜。我战战兢兢地看向镜中的自己,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可唯独搭在扶手上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惨白。唯一的救赎,大概是仔细端详我头发和下巴的龙大哥,对我的表情毫无兴趣吧。我心里默念着“别看,求你别看”,濒临爆炸的羞耻心却膨胀到了极限,甚至开始想干脆让他用这双手掐死我,或者让台上的剃刀滑过我的喉咙让我解脱——就在这一瞬间,龙大哥终于松开了手。
「……呵,小静真是敏感啊。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被人碰……」
「夸张的家伙,刚才不是没事吗?嗯?那这也不行吗?」
「喂、好痛……!?太重了、太重了,」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被他触碰之所以没事,正因为是龙大哥。他心情大好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揉捏按摩,我故意喊疼,夸张地闹腾,以免气氛变得奇怪,可心脏却一直怦怦直跳。
正因为我没有勇气主动触碰,所以龙大哥随心所欲地伸手,轻松越过我的防线,将我的决心击得粉碎,实在太狡猾了。回首过去,我总被他的言行耍得团团转,独自觉得被他牵着鼻子走,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他又搬出信一或秋大哥的名字,将我推开,如此反复。即便如此,一见到他的脸,所有不快便烟消云散。果然是恋爱使人盲目,被拿捏了软肋啊。一旦尝过便无法离开,简直像毒品一样,令人觉得可怕。因为近三十年来一直追逐着同一个人,所以我只能认命,像我这样平庸的人根本无法抗衡,只能被这种难缠的大人囚禁。
「……龙大哥,」
「嗯?」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他知道,我多少成长了一些,成为了大人。不能一味被动挨打,那配不上秋大哥的儿子身份。
我稍稍回头,从龙大哥嘴角抽出了那支已经变短的烟。那一瞬间,指尖触碰到他的嘴唇,几乎颤抖,我为了掩饰,将烟衔在嘴里,然后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嘴角上扬笑了笑。
龙大哥睁圆了眼睛,看到他那从未有过的表情,我一时得意起来。他叹了口气,随即从镜台上拿起那红白相间的烟盒,站到了我正旁边。我抬头看向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只见龙大哥手撑扶杆,衔着烟从烟雾那头缓缓靠近,我再次僵住了。
他用力一捏,那支烟被捏皱,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的瞬间,耳深处响起了烟头熏燃的声音,火星在眼前迸散。
「……!……!?」
「……干得不错。难道你不是第一次?是谁教了你这种坏把戏?」
直到龙大哥离开,我才明白他是通过让烟头相触,把我当成了火种。但即使明白,大脑也一时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这次轮到我瞪圆了眼睛。回味着他的话,我忽然想起信一说过,将已点燃的烟作为火种时,需要同时吸气。信一说这是龙大哥教的,当时他想试,我劝阻了他,而那个在一旁听到的人,正是——
「嘛,也只有我了。」
没错,教我坏事的,大多都是龙大哥。而教我对的事,永远都是秋大哥。
在不断变化的局势中,秋大哥让我过上毫无不便的高水准生活,我由衷尊敬他。正因如此,如果那个仇人的儿子被找到,为了作为秋大哥期望的我活下去,我必须舍弃这份感情。
但是,仅限此刻。
我会好好舍弃的,所以,请只允许此刻。让我祈愿这虚幻而美好的时光永远延续。即使我知道这愿望如薄冰般脆弱,如瞬间消散的火花。
「那倒不如,就这样,不要被找到比较好……」
「嗯?」
「……不,没什么。」
即使,永恒的终结已近在咫尺。
薄冰与火花
薄氷と火花
※存在原创男性主人公。
看完电影后,因为秋兄贵实在太得不到回报而深受打击,于是写下了作为他侧近、更加不得志的男性主人公。
没有读过原作小说和漫画,是对香港文化习俗不太了解的人写的。正在一点点学习。能赶在原作日文版发售前真是太好了……以为是从冬天开始写的,结果已经是夏天了。
关于“兄贵”的写法曾犹豫过,但作为不熟悉的人,即便勉强使用也只会觉得违和,因此决定采用字幕中的表述。(只有阿占是根据他找到孩子所需的时间和理由来称呼的)
很想成为剃刀上的锈,更想被那双眼睛射杀,这种愿望过于强烈,以至于对龙兄贵的感情格外庞大。
*借用了非常好看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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