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起那些日子 全面检修篇

出水林夏是一位因事故不幸丧生的女性。然而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她通过将记忆和意识转移到仿生人身体中，避免了自身的终结。作为人类的生命已经结束，她实现了作为机械的重新开始。

虽然她变成了与原本样貌截然不同的仿生人，但她仍保有自己是出水林夏这个人的自觉，而且周围的工作伙伴们也接纳了机械化的她，仍将她视为林夏。因此她既没有对自我定义感到困惑，也没有诅咒自己的命运，而是以坦然的心态接受了自身崭新的启程。她能够接受。

从那以后，她虽然理解自己已变为机械的现实，但仍能怀着“自己是名为出水林夏的人类”这一自觉度过每一天。此外，还有一件幸运的事——她拥有一位特别的理解者。即使在她变为机械之身后，仍有一位异性比任何人都更珍视林夏，希望陪伴在她身边。

而林夏也对那位异性——阿笃，怀有由来已久的淡淡恋慕。两人的关系在林夏被转移到仿生人身体后并未倒退，反而以此为契机逐渐拉近距离，不久前两人终于幸运地发展为恋人关系。

若是立足于宽容地接受“人类生命终结”这一原本根本不可能被容许的前提，那么林夏的第二人生……或者说重新启动可谓一帆风顺。变为机械后擅长计算和记忆的特点也在工作等方面得到充分发挥，同时通过协助作为机械化人的数据收集，她也成功找到了自身变为机械人的意义。与恋人的关系也日益顺利，那份比翼连理的模样甚至在公司内部都成了小小的话题。由于被转移的机体是预设了海洋作业用途的高泛用型仿生人，林夏不仅不必为机械特有的诸多限制所困扰，反而尽情享受着这具能适应比人类时期更多样环境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一度坠入谷底的反作用力，林夏正过着堪称蒸蒸日上的日子。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仍是机械，是由金属、树脂、硅构成的人造躯体。当然不可能像人类等生命体那样伤口自行愈合。日复一日的重复动作中肌肉不会发达，反而关节等部件会磨损，金属框架会产生变形。即使林夏精神昂扬，躯体又是高泛用型仿生人，处于身心俱佳的状态，技术层面的维护仍不可或缺。

“……右腿状态不错呢。”

林夏供职的器械制造商，不仅是本地，在其他地区乃至国外都享有相当知名度的大企业。主要涉足领域多为海洋相关，林夏所在的钓具部门就是其代表。不过，公司也经营自行车等其他业务。其中尤为发展迅猛的是仿生人和赛博格……机械人相关部门。该部门也主要擅长海洋作业用机体，但陆用机械人相关技术也不逊色于其他公司。

既然从事仿生人和赛博格的开发，公司内部自然充分配备了能进行机械人设计、调整等的环境。此刻林夏所在的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荧光灯煌煌照耀的室内，陈列着机械人维护、修理、改造等不可或缺的设备。这样的房间里，有三名身着公司发放工作服的男女，以及林夏。

“关节部位磨损程度肉眼不可见。框架也没有变形。电压测量结果也很理想呢。”

……不对。说林夏在这里，或许有些用词不当。

的确，若问名为出水林夏的存在此刻位于世界何处，那答案只可能是这间维护室。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哪怕一人能证明出水林夏这个存在。或许有同名同姓的某人，但可以肯定，从不幸中复活、拥有机械身躯的出水林夏，绝不存在于他处。

但是。若问此处是否存在任谁都无法置疑、显而易见的出水林夏这个存在……那便有些难以点头了。因为，在三位身着工作服者忙碌穿梭的中央，金属制床台上的是……不，存在的，是金属部件。

她那源自最初素体、虽为机械却呈现健康色泽的小麦色肌肤已无处可寻。因为表面的人工皮肤已全部被漂亮地剥离，平时隐藏在皮肤下的暗灰色金属外壳暴露在外。此外，再现了人类学生时代形象的金色狼尾发型也完全被移除。没有任何人类肌肤或毛发的身姿，简直就像往昔机器人想象图的样子。

仅此一点，能明确识别为出水林夏这个人的要素就大幅减少了。但真正使她难以被辨识的，在于她的身体已被完全拆解得七零八落。

“啊——不过电机周围……动力传输方面能看到一点点老化呢。看来目前只能达到设计极限输出的82%左右。”

一名身着工作服的男子，一边从各个角度观察手中棒状的机械，一边连接示波器测量着什么。他手中的物件乍看只是金属棒，但从剥离的表面部分窥见的内部却有多根线缆和诸多部件。再仔细看，会发现像锄头或斧头前端那样连接着其他金属，那带有五个大小突起的金属模拟了人的脚跟形状，由此可察觉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仿生人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

与其说是人腿，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工具或玩具般的机械装置腿。正仔细检查它的男子，个子虽不算很高，但隔着工作服也能看出体格结实。不知是从事某项运动，还是以锻炼身体本身为爱好，他的颈部和手臂明显有着壮硕的肌肉，面容也带着些许粗野的精悍之色。

乍看之下，比起摆弄机械，他似乎更适合腋下夹着橄榄球奔跑的模样，实际上他在公司内也确实隶属于橄榄球队。但这样的他，检查仿生人零件状况的动作却毫无滞涩，利落地动手操作的同时也仔细查看数据。

“吱嘎吱嘎君。输出功率那样没问题。建议保持现状。”

如此称呼他为“吱嘎吱嘎”的，是位瘦削的青年……茨田。他也正将某个机械连接电脑，噼里啪啦地忙着敲击键盘。

“我的名字不是吱嘎吱嘎，是杉田银太。……那么，茨田系长。输出减少两成也没问题吗？”

吱嘎吱嘎——即杉田，一边晃动着手中的机械腿一边问道。他是茨田担任系长的技术课员工，在茨田看来是下属。隔着工作服也能看出筋骨发达的杉田，与形成鲜明对比、一副瘦高模样的茨田就近并排站立，颇有几分相声组合般的凹凸感。这种凹凸感也体现在对话中。

“说正经的，有82%就足够了。不如说七成就够。”

不知是否有什么执着，在工作服外罩着白大褂的茨田，头也不回地对杉田断言。在那番不负责任、有失负责人身份的言辞引发疑问之前，他已接着开口阐明意图。仿佛连被询问都觉得麻烦。

“因为这姑娘的基础是预设了海洋作业的高泛用机型啊？高泛用可不是仅仅‘能应对’而已。要在那种环境下发挥出专用机级别的性能，才称得上高泛用。不是‘在海上好歹能动’，而是‘在海上也能大显身手’的规格。而且不限于海面，海中也是。同时还得在陆地上保持高泛用性，所以也不能搭载在陆地上没用的螺旋桨或鳍片。也就是说运动能力……是靠机体本身的输出功率来实现海洋活动的。再怎么轻量化，机械要以人类形态像专用机那样活动，那当然需要惊人的输出功率。再加上预设了海洋作业，要搬运相当重的物体游泳、边游边作业、潜水作业等等——”

茨田激烈敲击键盘的手同样，一口气猛烈地滔滔不绝。对此，杉田习以为常地举手。

“请用三行概括。”

被这么一说，茨田“啊——”地仰头望天。但立刻将视线移回电脑，

“这姑娘是机械大猩猩所以超强。强到像吱嘎吱嘎君这样的小猩猩根本不算什么。输出减半依然很强。”

“原来如此，深刻理解了。”

杉田带着理解的点头，俯瞰茨田所说的机械大猩猩——即林夏的模样。

较大的床台上，原本构成林夏仿生人身体的诸多物件，以字面意义上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状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曾是她身体一部分的人工皮肤被剥离的金属块，以及从内侧取出的大量机械部件。原本在林夏体内纵横交错的各类线缆，外加连接她各部件的外部线缆。此外还有大小各异的螺丝、弹簧，形状大小各不相同的设备不计其数地散落着，呈现出一派宛如废料场的景象。

这也是因为林夏被分解到几乎不留原形的状态。手掌的所有手指都按关节逐一分解，已难称得上是人手。被认为是腿部的零件几乎呈金属棒状，而且被放在理应有头的床台上方，若不从形状推测则无法认出是腿。至于躯干，不仅褐色表皮，连金属外壳都被剥离，本该被坚固保护以防冲击的动力机构、姿态控制系统、兼具浮囊功能的空气罐等林夏作为机械人所必需的设备都暴露在外。部分设备为检查而被取下，但剩余设备群整齐排列的模样，成了此处曾存在可称为林夏身体的物体的唯一证明。

被分解的头部也不例外。面部正面与后脑勺被一分为二，且作为林夏中枢的电子大脑被整个取出，因此林夏的后脑勺几乎空空如也。前述的电子大脑被固定在旁边推车上，且拆除了部分零件后连接着各种设备。至于正面的脸，与其他部分一样表面皮肤被剥离，露出了宛如木乃伊或僵尸般质朴无华的容貌。

连摄像头眼睛都被取下，空洞的眼窝。连同嘴唇的表皮皮肤被剥离而牙齿裸露的人工下颌。空荡荡的头部。与身体切断的连接。那头与身体无疑是出水林夏之物，但硬要说这……被分解到零件级别的她的身体就是出水林夏这个存在，实在困难。毕竟现在的林夏既无意识也无其他，被取出并连接了许多设备、甚至有些被分解的电子大脑已完全停止功能。出水林夏不在此处之外任何地方是事实，但要说她在此处，总令人有所顾忌。
作为人类维持形态的努力已完全放弃，分解到如此地步的状况，考虑到对方原是人类，乍看之下也可视为阴惨的分解现场。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胡乱分解，但实际上却是遵循明确目的与规律进行的分解。现场的氛围也绝不阴郁，三名技术人员也忙碌地逐一确认每个部件的状况，共享结果，对能处理的问题进行处理，需要更换部件时则与事先备好的备用部件进行更换。
总之。现在，出水林夏正在接受一次彻底的全面检修。并非“某个部位故障了请帮忙看看”这类简单的修理委托，而是对机体整体进行细致诊断，一举汇总并解决所有问题的状况。
出水林夏原是人类，她坦然接受了自己成为机械身躯的事实，并迈步向前。

“话说，左脚的框架歪了呢。普通的安卓机可不会看到这种歪法。”
拿起另一条疑似是脚的金属棒的杉田，仔细端详着脚后跟及与之相连的金属框架，如此说道。正如他所说，仔细一看便能发现框架确实斜向歪曲了。虽然杉田轻易看穿了这点，但他既不炫耀，周围人也无人称赞。因为对他们这些专业技术人员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啊……说起来，吉塔吉塔君，机械化人的维护……”
“我是杉田银太。有过诊断部分义体化赛博格的经验，但诊断全身机械化的人这还是头一次。”
“是吗，第一次啊。放轻松。……不过，出水殿下即使在机械化人中也属于特例。和普通的机械人情况有些不同。”
人体医学与神经机械学技术。双方的发展，模糊了人与机械之间的界限。如今，若手足缺损，安装机械义肢已是理所当然的应对措施；即使因癌症等导致脏器出现严重问题，通常也会替换为机械脏器。赛博格化的门槛已大幅降低，在都市里走一天，总能或多或少地看到身体部分机械化的人。
因此，新兴职业——机械人整备士的数量与日俱增，像杉田这样的人在工业大学学习专业技术，甚至获得了1级机械人整备士的资格。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见过许多机械人……安卓机，以及机械化人……赛博格。
“是啊。光是全身机械化，我也是第一次见。而且……”
即便是这样的杉田，像出水林夏这样的存在也堪称极其稀有的案例。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几乎可以说是全部机械化了的人类。而且，林夏的情况并非将人体替换为机械，这就更加特殊了。
“将意识转移到现成的安卓机体上的人类……”
“超级稀有哦。是SSR。听说好像还有其他人，但我也没有直接见过。”
人将记忆与人格转移到安卓机体的情况，在机械化中属于极端案例。即使身患重疾，仅替换部分脏器无法应对时，通常也会新造仿照本人身体的机体。
原本作为安卓被制造的机体，以数据形式被植入意识，这是非常罕见的案例。而且，这类机械化人出于隐私保护和犯罪抑制的考虑，几乎不会公开信息，即使在街上偶然遇到，外表也与安卓无异，因此，能理解其身份并相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么说也不为过。
“身体部分机械化的狭义赛博格，与将人格或记忆数据转移到安卓机体的机械化人之间，存在一些差异。这体现在人类时期习惯的反映方式上。部分机械化的情况下，会在仔细检查原有身体后，用机械制造出完全相同的部件，因此能维持原有的平衡，即使产生不适感，其他生物部分也能弥补。……但是，像出水殿下这样的案例则不同。”
“话虽如此，既然是现成的安卓机体，原本的平衡和性能应该都是完善的吧？”
杉田的意见很有道理。安卓相关技术正以惊人的速度进化，林夏那相对较新的机体可以说是集技术精华于一身。不仅从纤细身躯难以想象的输出功率，姿势控制等稳定性以及耐久性也都极为出色。机械已经在许多方面超越了人类的规格。
但是。机械还远非万能。
“对人类来说还太早了。要毫无偏差地统御那种完善的规格。结果只能是无法充分发挥规格书上的性能，或者输出过剩导致失控，二者选一。我敢打赌。如果我说错了，把我埋在树下也行。”
人类的意识，无法100%完美地驱动高度精密的机械。这是茨田的结论。两者之间，存在结构性的巨大隔阂。
“说到底这副躯体，并非为出水殿下而制造。完全忽视了她原本身体的特性与倾向。体型、躯干、身体的使用方式……惯用手、支撑脚、骨骼和肌肉等都被彻底忽视了。但出水殿下自身仍试图以人类时期的习惯来活动，结果就产生了普通机械人不会出现的歪斜。”
当然，机械化过程中会进行康复训练。无论被机械替换的部位大小。而且机械化程度越高，康复训练自然就越漫长艰苦，堪称机械化极致的林夏，经历了难以言表的痛苦康复训练，才能自如操控现在的身体。
这并非康复训练方法有误，也非林夏努力不足。更非林夏的机体操作应受指责。仅仅是因为，人人都有的一些小习惯在作祟。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但……换个角度看，或许可以说，正是这些习惯证明了出水林夏曾是人类。并非旁观者凭主观臆断或多余的好心插手干预的那种东西。
应该当作无可奈何之事接受。茨田虽然这么想……但被迫听他高论的杉田，却完全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哦？在说肌肉的事吗？”
与林夏的恋人笃——被众人一致公认的大猩猩是师徒关系，自己也以健身为最大爱好之一的杉田，无谓地绷紧双肩隆起上半身肌肉，兴致勃勃地插话。看来，他是对刚才茨田话中包含了“肌肉”这个词产生了反应。
“别突然兴奋起来。你这小猩猩。”
茨田厌烦地说道，但连此前一直默默专注于作业的另一位作业员，也缓缓抬起头加入了对话。
“一听到肌肉的话题就……”
“没你的事，坐着。”
作为女性而言身材略显高挑，比杉田还稍高一点。即使考虑到杉田身高略低于平均水平，她也称得上是苗条的模特体型。隔着工作服也能看出的纤细身材，女性特有的圆润曲线并不太明显。但是，绝非瘦弱，从她良好的姿势和勉强露出的颈部周围，可以窥见通过运动或训练塑造出的健康紧实体魄。
面容年轻，兼具十几岁后半特有的鲜活感与即将步入二十岁者的沉稳气质。但是，就面容而言，感觉不到太多渴望长大的强烈意志。反而看起来像是缺乏霸气的困倦表情，眼神通透得仿佛看透一切，又像什么都没想。睫毛和五官轮廓奇妙地清晰，搭配稍短的茶色头发，加上眼神中暧昧的光芒，给人一种混血儿或四分之一混血儿的印象。
仅凭这些，就足以说她外貌颇具特色。但是，与这些众多特征相比，她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强烈特征，强烈到让其他特点都显得微不足道。那就是，
“……不，还是别坐着了。赶紧干活，那边的精灵姑娘。”
精灵。这个看似突兀的词语，却无比准确地形容了那位女性的特征。毕竟，她的太阳穴部位，明显长着与人类不同的、横向延伸的漂亮长耳。
那耳朵偶尔轻轻抖动，或许也反映了她的心境，如实表明这绝非饰品或仿冒品。正是奇幻故事中精灵的特征。
“珊希小姐。您一直很安静，但真的有好好工作吗？”
她和杉田一样是茨田的部下，持有比他低一级的2级机械人整备士资格。与呆然表情相反，她爱好综合格斗这类活跃的运动，大致来说和笃、杉田一样可归为肌肉派。那不分男女都令人憧憬的健美体型，正是其成果。
而正如茨田所称呼的，这位精灵耳女性的名字叫伊势珊希。和外貌一样，她有个奇特的名字，其由来与她的出身有关。
“当然有。看，林夏小姐的躯体外壳部分，我都好好维护过了哦。”
珊希说着，得意地举起躯体的外壳部分。因为还没装上表皮皮肤，所以外观是金属质感，但可以看出用富有柔韧性的树脂材料等塑造出了年轻女性特有的身体曲线。……但是。
“喂，等等。为什么出水殿下的身体变成这种精瘦肌肉风了？！”
正如茨田严厉指出的那样，那身体不知为何拥有轮廓分明的腹肌，肩部和背部等处也被赋予了雄壮而流线型的修饰。这样在身体外部重新贴上人造皮肤的话，就会诞生一位仿佛能登上体育杂志封面的精悍肌肉女性。而且不言而喻，这并非之前出水林夏安卓机体原有的规格。
“成形速度快得可怕……要不是我可能就疏忽了。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为什么！”
被质问的珊希，却完全没有改变那呆然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坦然说明了理由。
“因为肌肉即正义。”
“伊势酱很懂嘛——！干得漂亮！”
听到这个解释，杉田立刻附和，他满面笑容地竖起大拇指。对此，珊希也以竖起大拇指回应。不过表情依然困倦。作为茨田直属部下的两人，大体就是这种关系。
“啊啊啊啊啊！明明再三强调严禁擅自改造！到时候挨骂的可是我啊！？”
与正感受着肌肉手感的珊希和杉田相反，并不特别热爱肌肉的茨田披头散发地仰天长啸。他与出水林夏是可以轻松交谈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作为两人的上司及这次全面检修的负责人，这种独断专行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逼近珊希面前，将食指指尖戳向她形状优美的鼻尖。
“说到底珊希小姐！未经本人同意就改造身体！你没有伦理观念吗你？！”
看起来就缺乏伦理观念、一副疯狂科学家模样的茨田却在谈论伦理。然而，即使被上司当面训斥，珊希依然保持着呆然的表情，泰然自若地回应。
“被我说伦理观念什么的。要论根本的话，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正面挑战伦理观啊。”
三巳。这是她的名字，但这个名字是基于实验编号而来。她是在人工子宫实验过程中诞生的人物，同时也是经过基因编辑的人工卵子所孕育的产物。因此，无论从卵子提供方还是生育母亲的角度来看，她的母亲身份都不明确，而父亲则是开发室的室长。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实验负责人的定位。

“原来如此……这个精灵少女，竟是生命创造这种禁忌的产物……”

由人类设计、人工制造的生命体。而且还是拥有智慧的人形存在。不仅是旧世纪的宗教，就连人权派等群体也强烈反对的生命。那便是这位伊势三巳。随着机械化人的增加，对人工子宫的理解与应用的必要性逐渐凸显。以及对机械化人自身的救济。若非有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伦理观的逆风之下，她本不可能诞生的女性。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出身，三巳有些……不，是相当地异于常人。是不受常识或伦理观束缚，还是该称之为奔放不羁呢……总之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在某些人看来，这或许正是三巳的魅力所在……但是。对于不得不为她那任性妄为的行为负责的人来说，这实在是难以忍受。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给我装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切——”

他用几乎要跺脚的架势命令道，三巳则露出一副并不怎么遗憾的口吻和表情，随即开始拆卸后装的肌肉部分。那熟练的手法和干脆的动作，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或者说，或许在她本人看来只是个玩笑。

“啊……无辜的肌肉啊……”

虽有一人无法将此视为玩笑，但不管怎样总算是成功修正了轨道。之后三人继续分工协作，进行着林夏的检修工作。

“嗯——？腰部周围的金属疲劳很严重呢——？”

用解析软件检查躯干部分的三巳歪着头说道。

“林夏小姐，您是不是做过什么运动之类的？如果是日常动作，我觉得不会累积到这种程度的疲劳。”

听到这话立刻心领神会的，是和她及其恋人交往甚密、且对世俗之事也颇为了解的茨田。他故意把椅子弄得嘎啦作响，用夸张的动作浑身颤抖着，发出愕然的声音。

“这帮家伙交配过了！”

“系长你突然说什么呢？”

对某种意义上最为坦率的感想，正在组装腿部零件的杉田回答道。

“是平常的网络用语啦。”

“原来如此，又是平常的发作吗。”

“别说了……别说了……别把我说得像有病一样……”

“这个也是吗？”

“是的。”

似乎是常见的对话模式，他们习以为常地忽略了茨田的古怪言行。在此期间手上的工作一刻不停，真不知该说是厉害还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突然说‘交配’呢？”

三巳一边平静地拆卸着构成林夏腰部的零件，一边将它们逐一放入解析软件，同时问道。另一边的茨田，则依旧在胡乱敲打着键盘。

“意思是‘居然尝到了性爱的欢愉’啊。”

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对他们而言，对话终究只是工作间隙顺便进行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突然说‘交配’呢？”

“诶！？无限循环篇开始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永恒之八！？”

三巳重复着完全相同的台词，不仅一字不差，连声调都一模一样。即使茨田发出怪叫也毫无变化。

“那么，为什么突然说‘交配’呢？”

“系长，系长。这是不给出期望的答案就无法推进的剧情事件哦。”

“别因为是精灵就给我套上RPG的套路啊……”

呼——，茨田叹了口气。一边啪嗒地按下回车键，一边说道：

“嘛，简单来说呢。就是因为辛勤‘耕耘’过度，所以腰才受损了啦。”

“‘耕耘’是什么？”

伴随着“哔啵”一声，电脑屏幕上显示出错误信息。看到这个，茨田的表情眼看着变得险恶起来，再次开始嘎吱嘎吱地猛敲键盘。

“啊……就是Sex。性交。云雨之事。男女交欢的意思。”

“啊——”

三巳像是终于明白了似的，轻轻拍了下手。明明是个妙龄少女，对这些词汇却既没有显露出丝毫脸红，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只是点了点头。

“就是人类为了繁殖而做的那个事情吗？”

“……说起来，你在分类上也算是人类哦，三巳小姐。”

伊势三巳确实长着精灵的耳朵，不仅茨田，她也常被人称为精灵，但她并非像奇幻故事里的精灵那样长寿，也不会使用弓箭或魔法，身体构造几乎和人类相同。连生殖器官也具备。

“嗯——。就算你这么说呢——。我生来就是这副样子。”

但是，或许是因为她那过于特殊的出身，以及成长过程中也屡遭奇异目光的环境，她似乎并不怎么把自己当作人类来看待。她那多少有些无精打采的举止，在某些角度看，也未必不能视为一种超然。因此，她几乎没有可以称之为亲密关系的对象，能说上话的大概也就同科室的这些人了。或者，也可能是因为自身的特殊性而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非得特意进行性行为才能繁殖，人类也挺不方便的呢。而且好像因此产生的麻烦也很多。好像还有不少国家人口在减少。要是能像我们一样在研究所里‘砰砰’地增加就好了。或者，制定一条法律，规定即使强行发生性关系也可以。”

她也有伦理观从根本上缺失的一面，所以这很可能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要是通过了那种像色情游戏一样的法律，三巳小姐你也可能被强行侵犯哦？”

于是三巳忽然拿起一块黑色的金属块。那是林夏左膝部分的零件，因为内部发现损伤需要更换的东西……也就是报废零件。三巳不知怎的，大大张开手掌，像鹰爪一样将其抓住——

“嘿。”

伴随着一声无精打采的叹息，她将其捏碎了。金属与金属摩擦碎裂的不和谐音响起，细小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曾经是林夏关节的部件转眼间化为了齑粉。外壳自不必说，连内部框架都扭曲破裂，连接的电缆也被噼啪扯断，瞬间变成了一堆废料。她一边将那金属碎屑扔向房间角落的工业废料箱，

“我有在锻炼哦？因为是实验生物，所以肉体能力比人类高嘛？”

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总觉得，她看起来还有点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但她的胸部颇为含蓄，所以也可能是错觉。

看到这一幕，不仅茨田，连杉田也脸颊抽搐。他也自认为相当锻炼身体，但当然做不到这种事。即使是他所尊敬的师父“笃”，恐怕也很难像捏苹果一样捏碎高泛用型安卓机体的部件。

“这家伙不是精灵而是大猩猩的误称吧……”

“倒不如说，伊势酱有必要锻炼到那种程度以上吗……”

“是兴趣啦。目标是灵长类最强。”

嘴上说得气势十足，但三巳却是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完全感觉不到认真或干劲。究竟有几分真心尚不明确。哪怕只有1%的真心，可能性也相当低。

“但是好奇怪呢？之前，我用银太先生忘在这里的个人电脑自学过，人类之间的性行为，难道不是指男人被绳子绑起来用鞭子抽打的那种吗？”

“喂！”

或许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杉田失手掉落了手中林夏大腿根部的关节部件。他慌忙捡起那个发出轻微“咔”一声干燥声响的球形部件，确认没有任何损伤后，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作为维修技师的矜持，让他优先工作而非自身窘境，堪称典范……

“吉他吉他君……明明设定上是力量系大猩猩语尾和角色，结果却是那种性癖啊……真是个不得了的变态……”

“误……误、误会啊！那是偶然……！”

杉田慌忙想要辩解，但为时已晚。对茨田来说，三巳带来的信息是否真实并不重要。他不会放过任何可以随意揶揄对方的机会。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对不起，银太先生。我喜欢比赛，但单方面挨打就有点……”

似乎仅仅把同僚推入困境还不够满足，又或者只是凭着一时兴起的瞬间感觉行事，三巳垂下尖尖的耳朵，双手合十。

“怎么好像没告白就被甩了——！？要告白的话，我更想要那种丰满性感、活力四射的大姐姐啦！”

“不打自招了呢。话说现在还说‘丰满性感、活力四射’什么的（）。这里是互联网老人会吗。”

“唯独不想被茨田系长这么说——！您才是该被这么说的人啊！”

茨田和杉田立刻开始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在离他们半步远的地方，三巳将视线落在自己纤细的身体上。

“‘丰满’不是肌肉的反义词吗。到底哪里好了呢？”

三巳的容貌与“丰满”截然相反。她那紧实的身体，远非怠惰，而是处于精炼的核心。但正如杉田所说，她那缺乏起伏的肢体并无女性特有的妖娆。

不过，三巳心中并无羡慕之情。更不用说自卑感，甚至连嫉妒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对于从出生瞬间起就是人而非人的她来说，拿自己和他人比较是最无意义的行为。这并非知足常乐之类的问题，而是她本身就没有“过剩或不足”这种概念。

因此，这纯粹只是疑问。为什么不是经过顽强锻炼的身体，而是脂肪较多的身体更具吸引力呢？甚至可以说，她难以衡量“魅力”这个概念本身。

“……嘛，总之，自从出水殿下和那个‘极限大猩猩’开始交往以来，那方面可是相当‘旺盛’哦。”

尽情捉弄了一番杉田之后，茨田像是要言归正传似的，开始说明经过。

“常有人说，刚交往的男人就像猴子一样渴求对方女性。更何况，对方可是不加比喻就是大猩猩呢。”

“是啊。……不对，是比喻对吧？”

杉田不由自主老实地点头后才加以纠正，但这被轻易带过了。

“所以呢，出水殿下自从成为机械化人以来，好像也一直为性欲无处发泄而烦恼。充电容量超大、性欲满满的高泛用型安卓，加上大猩猩-1.0。那简直是必然要上演堪比色情游戏资料片的奇迹嘉年华。而且双方都是超力量系的话，疼爱的方式也是横纲级别的。所以，才有必要像这样进行大修嘛。”

当然，大修本身并不取决于两人是否进行了激烈的性交。人类的科技水平正持续飞跃提升，但尚未诞生无需大规模维护就能在人类社会生活的人形机械。倒不如说，随着机械人的增加，对其要求扮演的角色也越来越深入广泛，维护的重要性只增不减。
不过话说回来。机器这种东西，粗暴使用自然不耐久是显而易见的。日常程度的行走、交谈、用电脑处理事务……这类程度的运作下，大修的频率会降低，维护内容也不会那么复杂。

说到底。即便没有野兽般的性爱，大修的必要性也不会消失，但越是激烈地相爱，大修的频率就会越高，需要更换和维修的零件也会增多。

说得极端点，别人的性爱增加了茨田等维修技师的工作量。但是——

“原来如此。那，我就稍微重点检查一下性功能模块和子宫单元周围吧。伊势酱，能帮忙双重检查一下肩关节吗？没问题的话希望组装起来。”

“明白了。”

三人的表情和态度上，对此并无不满之色。茨田是出于友谊或者说孽缘，或者说上了贼船。杉田则是因为林夏的搭档是他尊敬的师傅笃。而三诗则压根没有“因他人性爱导致工作量增加而烦躁”这种想法。虽然三人理由各异，但总之他们没有抱怨，而是认真完成自己该做的工作。

“系长。林夏小姐的左肩关节部分，活动范围比设计标准降低了。”

正在用解析软件分析林夏左肩关节——在旁观者看来，只是一个带有切口般痕迹的黑色金属球体——的三诗说道。

“降低了多少？”

正将林夏的内部机械——这在旁观者看来，也只是一个表面带有指示灯和图案的金属长方体——连接到示波器上的茨田，头也不抬地问道。

“原本的设计应该是能旋转480°，但现在似乎只能转到420°左右了。”

480°……也就是说原本设计是能整整转一圈再加半圈。茨田“哈哈”地尖声笑了起来。

“这是建筑机械还是什么吗？按常理来说，人类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需要让手臂旋转一圈半吧。总之，请先检查一下能否在不花费成本的情况下修理。如果需要成本，放着不管也行。那种地方哪有钱可花啊。”

“呃……了解。”

虽然似乎偶尔被夹杂的“茨田语”弄得理解受阻，但大概还是把握了指示的大意。三诗按照吩咐，开始检查是否可能进行无需更换零件的修理。

“F型线缆的库存在哪里？”

没过多久，正在墙边架子抽屉里翻找的杉田歪着头喊道。于是茨田一边将示波器的数值输入电脑，一边再次回答。

“啊……不好意思，那个要下个月才到货。”

“真倒霉……出师不利啊。”

杉田面露难色，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那……F型线缆转换接头呢？”

“所以说了不好意思。转换接头也要下个月才到货。上周的紧急订单全用光了，真是抱歉。”

“这样啊……怎么办。结果就是没有连接F型规格的线缆对吧？”

两人进行了一番略显做作的对话后，茨田突然嘴角一咧，露出了笑容。

“我有个好主意。预定更换废弃的右前臂内部，使用了F型线缆。右前臂我放在工作台上了。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呼——不愧是茨田系长，干了我们做不到的事！令人佩服向往！”

两人不知为何莫名兴奋起来，三诗投去了黏糊糊的视线。

“……我觉得，从废弃预定品上拆取零件是很平常的事啊。”

这声音理应传入了两人耳中，但茨田和杉田都完全没在意。他们立刻开始拆卸曾是林夏右前臂的机械，高高举起从中取出的目标线缆。乍一看浪费动作很多，但毕竟不愧是一级维修技师，与二级的三诗相比，基本功更扎实，整体进度也更快。所以三诗这边，也没有权利对那多余的举动插嘴。她本来也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做法指指点点的性格。

只不过，三诗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银太先生，你经常能听懂系长说的话呢？”

在三诗看来，茨田所说的语言完全莫名其妙。她虽然也接触网络，但既不积极使用SNS之类，也不会涉足互联网特有的圈内梗。最多也就是用于和工作伙伴联系或查资料。

所以对三诗来说，茨田就像是那种会连发极具特色方言的人。一对一的情况下，她还能勉强从那不可思议的语言中听取指示，其他部分则全部忽略，觉得这样也行。

但是。同事杉田不同。他能理解茨田的语言，有时也能运用同样的语言。虽然确实只在面对茨田时使用，但当茨田搭话时，他总能自然地回应。对于早已放弃理解茨田的三诗来说，不免感到意外。

她倒也不是特别想和茨田亲近，或者想掌握他的语言。对三诗来说，既无不足也无富余。硬要说的话，只是纯粹的好奇，以及工作中打发一点闲暇罢了。三诗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将磨损零件更换为其他金属零件的工作，并不需要太精细的集中力。凭手感就能充分应对。所以对于她的提问，杉田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自己，是多语言者啦。标准语和广岛方言当然不用说，英语，还有茨田语都轻松搞定。”

“给他系上啊你这凸额小子。”

语气上倒不像生气，茨田正在重新组装林夏的电子大脑。连接基板和设备，安装备用电池，仔细放入数据存储用的存储器和备用存储器，再为其包裹上保护其免受水和冲击的特殊金属外壳。这是他主导制造的安卓身体，加上日常反复维护，手法实在娴熟。如果言行不是这么偏门的话，作为工匠的工作态度受到赞扬也不奇怪吧。

“……三诗殿下。吉他吉他君（杉田）的爱好，就是和健身一样程度的网络而已。你不觉得这是对肌肉的背叛吗？不觉得这是绝不可原谅的案件吗？绝对是滑溜溜的背叛对吧？”

对三诗来说，这依然是有些难以理解的语言，但并非完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倒没什么特别感觉。……啊，不过我倒想过，他锻炼身体比我敷衍，直接对战的话我好像能赢呢。”

“……我觉得，面对能轻而易举捏碎钢铁块的女人，无论怎么锻炼都赢不了。”

“和这个猩猩精灵结婚的男人，万一惹她生气可就完了啊……”

“我，不结婚什么的。繁殖啦种族存续啦没兴趣。因为是实验生物嘛。”

这话说得毫不逞强，是真心实意，由此可见这个叫三诗的精灵少女对异性多么缺乏兴趣，对恋爱本身多么不看重。

“但是，是这样啊。如果爱好不共通，就无法理解系长说的话。也就是说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系长的怪异行为了。”

“喂喂那边的精灵小姑娘？你若无其事地全盘否定我的爱好，会被全国以PC为爱好的洋葱战士们怒斥的哦？”

当然，茨田的话被无视了。三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检查着肩关节，不久便开始进行组装作业。与其说她不懂配合气氛，不如说她根本没有“配合气氛好坏”这个概念。理解这点的茨田和杉田，仿佛事先商量好一般，或者说已经习惯了，毫不气馁地再次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虽然缓慢，但渐渐地，几乎曾是废铁堆的床铺上的机械们，一点点成形了。仅仅是多根金属棒和黑色金属球组合起来，显现出人腿的形状。即使在贴上人工皮肤之前的阶段，那条腿也已呈现出女性般纤细的轮廓，柔韧的暗灰色腿部线条在维修室病态的白光下泛着磷光回应。不过，没有表皮皮肤的脚趾等部位，其关节和模拟指甲的尖端部分过于清晰，让人感觉像是用金属制成的骨架，有些毛骨悚然。

三诗正在组装的肩关节，虽然还没有连接它的躯干和手臂，但也逐渐成形。不过，这终究只是机械人特有的球体关节，无法视作人体的一部分，终究只是用途不明的小型装置的感觉。

“特、特、特雷比安～安比东，宾特吉纳特伦多……♪”

茨田哼唱着似乎是某部动画或游戏主题曲的调子，完成电子大脑的组装以及在后脑部的收纳固定后，开始对比备份数据，检查伴随维护内部数据是否有损耗。他的眼睛追随着成排的数值，手却灵巧地将林夏头部前方……面部部件拿起，在其背面安装摄像头眼和嗅觉传感器等。从远处看，或许会让人觉得像是在给文乐木偶安装能让眼睛嘴巴活动的机关。

几乎是面具状态的林夏面部，以及收纳了她可称为中枢部件的后脑部。它们虽然还是分离状态，但很容易想象它们组合起来会成为一个完整的头部。所以她的头部，虽然还处于轮廓模糊的阶段，但也可以说已经成形了。

“子宫复合单元组装完毕。要安装了哦。”

杉田也在推进自己的工作。他手上拿着的，正如他所说，是模拟子宫形状的部件。只是比一般的大一圈，仔细看会发现它被坚固的金属牢牢包裹着。下部——相当于子宫口的部位似乎是开闭式的，装有盖子般的零件。

“啊，那个我来双重检查。检查完请安装。”

“明白。”

茨田用难得一见的严肃语气和声音说道，杉田简短回应。这不像他们平时的互动，但三诗也没有特别提及。尽管是对拥有人格的存在进行大修，但此前有些松懈的现场气氛，此刻不仅提升了一个档次，而是两三个档次地变得认真起来。

“……嗯，生命维持系统没问题。备用系统检查也OK。”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坚固金属外壳包裹的内部，收纳着出水林夏本人的子宫。而且，绝非机械装置。是曾经作为人类女性的林夏自身所拥有的、纯粹的活体器官——人类的子宫。

“保护机构无异常。开闭机关正常。健康状况良好。”
而这也是如今的林夏所保留的唯一一处属于人类的痕迹。当然，记忆与人格都是从曾经的出水林夏大脑中直接提取的，茨田以自身信念与友情担保绝未作任何篡改，保证其真实性……但数据终究只是数据。谁也无法保证它与人类心灵完全等同。相比人类的记忆与人格，数据篡改要容易得多，也可能因某些错误或故障导致数据缺损甚至被改写。根据修订后的机械人法，除维护等特殊情况外，数据备份也被禁止，更何况从备份中恢复能否称为与人类等同的精神性本就十分可疑。考虑到这些种种因素，终究只是数据的记忆与人格实在难以令人全然信赖。
“其他功能无异常。全部良好。……吉塔吉塔君，麻烦你安装一下。”
“好嘞。”
但是，唯有她身体最后残留的部分——子宫则另当别论。唯有这个，无论如何都必定是林夏自身之物。既然是活体器官，便不易被篡改，也没有篡改的理由。因此某种意义上，对林夏而言这是她最后残存的圣地。正因如此，茨田和杉田都格外小心，以防万一发生任何差错。连平日嬉闹的对话也暂停了，只是专注认真地作业。
“……再稍微细致些……对，就是这样。慢慢来，没问题。……好。请确认固定情况。”
“是。”
一边指示杉田，茨田自己也同时用肉眼和解析软件检查是否有问题。即便以茨田那——与古怪行为相反的——慧眼，也未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在场众人间弥漫起一种松了口气的安心氛围。
“肩关节完成了。”
更正。唯有珊希似乎对现场氛围毫不在意。她将那颗暗沉发黑的金属球像玩具般轻松举起，脸上挂着毫无干劲的茫然表情。
“……总之辛苦了。”
“辛苦啦。”
多亏她，紧张气氛得以缓解，但也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那么珊希小姐。虽然很抱歉要麻烦你，能请你从对面房间把出水大人的新右前臂拿过来吗？”
她原本的右前臂因损耗严重已决定废弃，刚才为回收特定代码已完全拆解。既然如此，自然需要新的手臂。
珊希细长的耳朵轻轻一颤。她似乎也多少沉浸在工作中，能看到那对特征性的耳朵上沾着些许油污。
“是第一作业室吗？”
“不，是第三作业室。……珊希小姐你是知道的吧？我接到科长的命令，规定只能使用第三作业室。”
“嘛，因为茨田系长的工作方式有点特殊啦。作业用的软件什么的，也总是随心所欲地魔改个不停。”
因此，只有直属部下这两人才能与茨田协同作业。而这，也是茨田时常被迫独自作业的原因之一。
“心烦意乱为了提高效率才改的。现在在反省了。”
“那要重新安装干净的系统吗？”
“但我拒绝。现在再特意降低效率恕难从命。”
“嘛，习惯了确实挺高效的啦。……不过要把适应期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可够呛。”
常言道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无意中瞥见这番对话的珊希，似乎觉得没什么好再说的，便迈步要走出房间。
“那我去了。”
“拐角处小心叼着面包的高中生哦。”
“是产业间谍吗。发现了就扭送法办。”
“噫！恋爱王道破坏过激派！”
珊希似乎也毫不在意茨田的怪异言行，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茨田他们没目送她离开，也回到了作业中。
“躯干部机械，全部维护完毕。”
“那就通电进行运行测试吧。”
林夏躯干部分的维护完成了。……话虽如此，躺在床中央的仍是许多机械、基盘以及连接它们的线缆。若非具备专业知识，无法知晓各个机械部件承担何种功能，在不知情者看来，或许只会觉得是过于庞大的电脑或汽车内部，抑或仅仅是杂乱堆砌的机械山。
“动力部OK，平衡器OK，各伺服机构OK，冷却系统OK。”
“机体动作辅助OS、减震器、子宫复合单元，全部无异常。”
两人利用各种终端，时而辅以肉眼观察，利落地推进确认工作。
“……好，全部绿灯。麻烦组装躯干了。”
“系长继续头部对吧。明白。”
这本来就是确认能否正常运行的测试，只要未检测到异常，解析就会顺利推进。转眼间完成运行测试的两人，开始组装林夏的身体与头部。
杉田用类似肋骨的金属框架覆盖林夏那看似杂乱机械群的躯干机械组，将其整合起来。这仿肋骨结构，与人类肋骨一样，起到保护内脏——确切说是内置机械——免受冲击的作用。其外再覆以外壳。这外壳由与人类肌肤同等柔软的合金制成，能充分适应人类般的动作——如伸缩弯曲等。因此通常强度并不出众，但作为高泛用型安卓素体的林夏，因考虑到可能进行水下作业，故密闭性与强度俱佳。虽因特殊材料与其他机械人有些许不同，但身为一级整备士的杉田流畅地继续着作业。
茨田负责的头部也逐渐被填满，内容物之密集令人难以想象最初是空荡荡的。摄像头眼、嗅觉传感器、听觉传感器、味觉传感器。连接这些的电子脑。发声的扬声器、人工下颌，人类头部所需的功能与设计全部由机械或树脂等构建而成。
“拿来了哦。”
当珊希抱着一个结实的箱子回来时，大部分作业已经完成。
躺在床上的不再是先前那样的机械零件堆。躯干、头部、腿部、左臂……已是能辨识为人体一部分的物体。而且它们已不再是粗犷、坚硬、在某些角度看犹如白骨尸体般金属裸露的躯体。虽略带褐色却与人类肌肤颜色无异，其形体也是年轻纤弱、惹人怜爱的少女模样。
那少女的面容，可谓造型美的极致。浓密细长的睫毛，含蓄却挺拔的鼻梁，饱满的双唇。金色的狼剪发型柔顺亮泽，仿佛刚从美发沙龙出来。维护室明亮的白光，成为凸显这少女美丽面容的聚光灯。
肢体也与面容相得益彰，匀称优美。流线型的身体如雌豹般柔韧，胸部虽称不上巨乳，却是形状优美、饱满有光泽的美乳。整体平衡出色的身体线条，配合偏褐的肌肤与显年轻的容貌，给人一种喜爱户外运动的少女印象。
手臂和腿——虽然尚未与躯干连接——也已覆盖人工皮肤，清晰可辨为手足。不过她的四肢部件呈橙色，球形关节部分为黑色，难免让人联想到人偶。
“来了吗……！”
站立作业告一段落，正在电脑前仔细检查数据的茨田猛地踢开椅子站起身。对珊希投来的“椅子会坏掉哦”的视线也毫不在意，
“来吧快点！快把那必杀的右臂呈上来！给出水大人装上吧！”
茨田以夸张戏剧化的动作大大张开双手举向天空。珊希用既不冷淡也不附和、而是不解的目光注视着他。
“吵得真厉害呢。”
“茨田系长因为今天大修的准备和其他工作熬了通宵……大概作业快结束了注意力松懈，就进入熬夜亢奋状态了。”
杉田一边准备连接右前臂，一边插入解释，珊希发出“哦哦”似懂非懂的声音。
“人类不睡觉不行呢。”
“睡眠的重要性！睡眠的重要性！”
暂且不管突然开始敲墙的茨田，两人试图从箱中取出完成林夏大修所需的最后部件——她的新右臂。……但是。
“哈？”
“诶？”
看到林夏从箱中取出之物，不仅杉田，连取出它的珊希自己也发出了对她而言罕见的、困惑般的声音。
这也难怪，因为珊希手中的东西与其说是右前臂……不如说是枪。虽然确实有与上臂连接的接口，整体形状虽为紫色却也近似人类手臂，但前端并非手掌，而是细长的枪口。
“那、那是！该不会是你为了报复写检讨，偷偷做出来想装到部长的安卓上的萨〇科枪吧！”
“……又要写检讨了哦。”
即便是对茨田怪行习以为常的杉田，这次也不禁一脸无奈地如此劝诫。珊希则似乎完全没理解自己拿着的是什么，变换各种角度和高度仔细端详。
“……嘛，要是把那种东西装到出水大人身上，我肯定会被那个伊凡科拍扁的。珊希小姐，请把另一个箱子拿来。麻烦你多跑一趟抱歉啦。”
“呃。”
这时，第一次。珊希那无精打采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眉毛微微扬起，身体和脸全身瞬间一颤，嘴微微张开，就那样僵住了。那是流露出些许——真的只是些许——动摇、冲击、困惑等情绪的表情。
“怎么了珊希小姐？无表情少女流露感情的场面虽然很有收视率，但现在比起那个还是先把正确的那只手臂拿来吧。”
即便茨田滔滔不绝，珊希也没有反应——这倒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这次确实与往常有些不同。旁观者杉田的目光捕捉到了珊希更进一步的变化。
“伊势酱，你在出汗呢？怎么了？空调太弱了吗？”
一滴汗从珊希额头流下，划过脸颊。为了在摆弄机械时汗水不会滴落，维护室的空调温度设定得略低，甚至有些过冷。
“啊咧？珊希小姐，卡住了……？”
或许是对始终没有反应的珊希感到不耐烦，茨田朝她走去。这时，珊希的身体再次一颤，嘴唇微微动了动。
“…………下”
“你说啥？”
茨田没听清珊希终于开口漏出的声音，反问了一句。珊希毅然抬起头，以前所未有的强烈语气断言道：
“请砍下我的手臂。”
“哈？诶？什么？突然开始演任侠电影了？之前看的色情漫画呢？”
“请砍下我的手臂，连接到林夏小姐的右臂上。来吧。”
不等茨田做出荒唐的回应，珊希放下箱子，快步走向房间角落。然后从工具架上拿起锯子——
「哇——！哇——！伊势酱，停——下！快停下——！」

慌忙跑过来的杉田强行夺走了那把锯子。然而可悲的是，三栖的身高比杉田更高，至于臂力更是不必多说。她立刻伸手想要夺回锯子，

「不给！绝对不给——！」

杉田反过来利用自己身高较矮的特点，突然蹲下，把锯子平放在地板上，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趴在上面盖住它。看到这一幕，三栖或许是放弃了夺回，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

「你明白了吗？」

「是的。银太先生会帮我切对吧。我不知道你这么想切我的手臂。那么，拜托了。」

「你根本一毫米都没明白——！」

杉田的喊声在维护室里嗡嗡回响。

「你们俩都冷静点。到底要开始什么？是吉他吉他君的猎奇癖好展示秀吗？我还以为你是喜欢被鞭打的那一方，原来你也喜欢当施虐方啊，乳胶癖？」

「你也什么都不懂就别在那胡说八道了——！」

杉田又叫嚷了一会儿，但似乎意识到只有自己能平息场面，他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向三栖。

「伊……伊势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要切手臂……」

对于这个问题，三栖的目光极其轻微、极其短暂地游移了一下。那是试图蒙混过关的人特有的眼神动作。但三栖很快将视线移回杉田身上，像是放弃了一般，说出了某个词。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亜？」

茨田像鹦鹉学舌一样反问，三栖点了点头。

「林夏小姐的右前臂，在马来西亚。」

「诶？什么意思？」

杉田反问，一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但拥有徒然清晰的头脑的茨田似乎已经明白了。

「难道三栖小姐……之前提过的，向马来西亚提供零件的事情……不是从第二作业室，而是从第三作业室送出去了……？」

他们供职的公司，在马来西亚也有分部。而且那里也有安卓开发课。……只不过，尽管言行举止极其那个，但拥有天才手腕的茨田的有无造成了显著的技术实力差距，实际情况是总部和分部之间存在巨大差距。所以精密的零件都是这边制作并发送，或者将多余的安卓零件送去进行解析拆解，以促进技术研究。

而就在刚才，决定了向马来西亚提供零件。被课长命令执行发货作业的三栖，没有像往常一样从第二作业室发货，而是从第三作业室发出去了。而那东西，因为事先检查已决定更换，所以是茨田预先制作好的林夏的新右前臂零件。

「现、现在还能阻止发货……！」

「已经来不及了。」

运输速度也在日新月异地进步。

「冷、冷静，数质数冷静下来……」

茨田也毕竟是茨田，面对这过于意外的展开，显然无法掩饰动摇。

「说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伊势酱要切手臂啊！？」

「我来承担责任。」

「失败了就要切手臂，我们又不是在拍任侠电影！」

「那是我先说的……」

「那你来。大家好像都说是这个人！……总之切手臂绝对不行！而且伊势酱是人，林夏酱是机器人啊！」

听到这话，三栖微微皱起了眉头。

「林夏小姐不是机器人。另外，我也不是人。当然，直接嫁接是不行的，需要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但这比从零制造手臂成本要低。」

「成本，成本，成本！作为技术人员你不觉得羞耻吗！？」

「这根本不是成本的问题！切手臂不行！绝对不行！稍微麻烦点，大家合作的话很快就能做出新手臂……啊。」

这时杉田也意识到了。并不是说切了手臂，装上机械义手，成为广义上的机械化人就行……确实，机械化的门槛降低了不少，但也不能因此就随随便便切了又装。

杉田注意到的是放在房间工作台上的东西。那是林夏之前的右前臂，但在回收其中重要线路时被拆解，已经无法再作为手臂使用了。说起来，正是因为发现这个右前臂有问题，才提前了这次全面检修的计划，这也是本次事件的起因。而且从那手臂上回收了库存已尽的F型线路，所以……

「材料，不够对吧？没有F型线路，就无法制造符合林夏小姐身体规格的手臂。但如果是我的手臂，活动功能本身可以使用生物肌腱，所以虽然有点凑合，但能让她动起来。」

三栖平淡地说道。

「那，明白了就快点切吧。」

三栖对自己切手臂这件事似乎没有丝毫犹豫。对此喊停的，是似乎恢复了冷静的茨田。

「哎呀，等等三栖小姐。还不是慌张的时候。」

他用下巴指了指维护室墙壁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大日历和维护室的使用预定日程表。

「就像我刚才说的，下个月F型线路就会到货。所以我们下个月一开头就预定这个维护室吧。还有将近两周时间，在那之前就让出水小姐想办法忍耐一下。当然，我也会试着和课长商量看看能不能早点进货。这才是常识性的应对方式，不是吗？」

「对！这样好！只能这样了！」

终于有了建设性的方案，加上杉田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场面总算得以圆满收场。三栖虽然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既然在场的人中她是最年轻的，也就不至于特意去违抗上司和两位前辈的决定。她对自己切手臂似乎并不犹豫，但也不是真的想切。

是的。对方针没有异议。只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但是在那期间，林夏小姐的手臂怎么办？机体是以有双臂为前提来调整平衡等的，什么都不装的话，可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故障或运行错误哦。」

于是，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一点。集中到那个能够连接到林夏的手臂接口，尺寸与原本手臂几乎相同，并且现在立刻就能准备好的替代品上。

「……全面检修结束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吗。宇宙海盗娘会诞生。」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明白该做什么了。」

就这样，睡美人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施以了疯狂的魔改造。

＊

变成机械后，林夏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安卓不会做梦。如果是休眠状态下在电子脑内进行碎片整理等操作时倒还罢了，在电源关闭期间，那完全是一片虚无。人类即使在睡眠期间身体也持续活着，但安卓在电源关闭期间，身体机能是完全停止的。所以关闭电源、开启电源，如果比作人类的话，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更接近死亡与复苏。

「嗯……」

林夏微微睁开眼睛，但视野里什么也看不见。电子脑正在启动过程中，还无法妥善处理和识别作为视觉摄取的信息。

几秒钟后，视野突然一下子亮了起来。但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白。纯白。不过林夏的电子脑提示她，这白色是光线所致，是白色的天花板透进来的光充满了视野。

头有点热。因为一度将身体分解到散架的程度，现在正忙于身体各部位硬件的连接和优化处理。躯干。左腿。右腿。左手。右手。优化处理依次完成。不知为何，右手的优化处理比其他部位需要更多时间，但这也很快结束了。结果全绿，机体状态无异常。

「……早上好。」

到了这一步，众多的启动处理也已解决，笼罩在沉重头脑里的雾气也如谎言般消散。自己接受了全面检修，以及检修已全部完成，所有这些都准确掌握后，她便能以清爽清晰的神志开始活动。

「哦哦哦哦早早哦哦哦早早早早早早早安」

但是。那清晰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猛烈且强烈地口吃的男声。那声音以98%以上的概率显示，是她认识的人——茨田郁男的声音。

「……咦。听觉传感器，出问题了吗……？」

据林夏所知，茨田郁男这个男性属于室内宅男那一类，但与此类人群给人的印象相反，他说话总是声音洪亮且口齿清晰。所以总觉得不对劲。将这种违和感与刚结束全面检修的现状结合起来考虑，自然会认为是自己的听觉传感器或处理装置出了问题。

「诶？最终检查显示没有异常啊……」

另一个男声。这是杉田。是他平时的声音，平时的语调，没错。对此没有任何违和感。对另一个声音也是如此。

「如果感觉有异常，请先自行进行一次故障排查。」

这是伊势三栖的声音。林夏和她不在同一个课，但听说过她的事。好像是个出身奇特的精灵……。她那平淡的声调，某种意义上让人觉得比机器人更机器人般的毫无感情。

「嗯嗯……好像没问题。只有茨田……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口吃……」

「谁谁谁谁在口口口口吃啊」

「出水小姐，那是正常的。系长，真的在口吃啊。」

「原来如此……」

疑问冰释，林夏的意识从自身内部转向外部——转向围绕着自己的三位技术人员。

「还有其他感觉违和的地方吗？」

最先对上目光的三栖，依旧带着困倦的表情询问道。但和平常稍有不同，虽然极其细微，但也不是完全看不出她有些坐立不安。

「嗯。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但毕竟交往不深。更可能只是错觉吧。这样想着，林夏浮现出笑容回应道。

「之后如果发现异常，也请立刻告诉我们。」

接着是杉田。林夏在心里把这个肌肉男定位为像是阿笃的弟弟一样的存在。既然他经常和阿笃一起被茨田提起，也就没有其他课的外人那种印象。不过，话题八成以上都是和阿笃一起健身，所以在林夏的认识里，他只是个健身狂人。

「知道了。谢谢。」

即便如此，她也已经充分理解他是个诚实正直的人。所以林夏也对他微笑着道谢。对于虽然变成了机械但对机械知识一窍不通的林夏来说，对将她的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的他们只有感谢。

而这感谢的对象也包括——虽然不太想当面说——茨田。考虑到她在濒临死亡之际也是他救了自己，某种意义上说仅次于阿笃的感谢也不为过，但问题在于，一旦面对他那过于古怪的言行举止，感谢之情就难免会淡薄下去。

「摸头。」
最后目光交汇的茨田，口中吐出了难以称之为语言的某种东西。果然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更谈不上感谢。而且不知为何，他并不试图与林夏视线相接，反而将整张脸转向一旁，让目光彻底游离到远处。满脸渗出细密的油汗，嘴角欲言又止地反复开合着。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精神状态。脸上、态度和言语，全都在诉说着发生了某种问题。

所以林夏迅速收起了方才还挂着的笑容，转而露出冷淡的表情，同样以冰冷的视线望向他。

“……发生什么了”

“不……那个……这个嘛……”

或许是因茨田暧昧不明的态度感到不耐烦，又或是出于自身的责任感。三思介入进来，回答了林夏的疑问。

“请看右臂”

“右臂？”

依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那里赫然是一支像模像样的枪口。

“哈？”

其形状是林夏任何知识储备中都未曾见过的。泛着紫色的、略显肌肉发达般造型的枪身，以及从中延伸出的细长枪口。

明明是明显的异常，林夏的电子大脑却清晰地认识到那是自己的右手。甚至经过了优化调整，也有感觉。但尝试开合手掌时，该信号却触发了发送错误。理所当然。那里没有手指。只有枪口，而且那枪口也没有设计成可活动的结构。

“……”

“喂——！？请不要一言不发地把枪口对着这边！？这些家伙怎样都行！我，只有我请放过吧！”

“真是连上司的脚底都不如呢……”

表情冰冷地将枪口转向茨田的林夏，以及顿时惊慌失措的茨田。看着这一幕的杉田，发出了与场合极不相称的悠闲声音。

说起来理所当然，这枪口并不会发射任何东西。毕竟茨田原本只是模仿了设计而已。如果这能变成可以发射什么的机构，他恐怕早就因非法造枪的罪名被问罪了。甚至考虑到光是这造型就可能引起周围不必要的误解，就算在这时被警察训斥也是活该。

“怎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夏以阴沉忧郁的声音询问，三思再次介入。

“抱歉，林夏小姐。全都是我的错”

说着，她缓缓低下头。虽然她是位情感起伏极少的人，但即便如此似乎也是诚心诚意地道歉，声音微微颤抖着。

“其实……”

接着三思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关于林夏的右臂为何会变成精神枪〇，其来龙去脉。她坦承失败是自己的责任，甚至询问是否现在就该砍下自己的右臂，但表情凝重的林夏激烈地连连摇头，这才作罢。

“怎、怎么会……”

听完始末的林夏，掩不住愕然的表情。这也难怪。突然自己的手臂变成了枪，能泰然处之的人恐怕没几个。

“对不起。明明您信任我们，把身体交给我们维护，却搞成这样……”

继三思之后，杉田也摘下帽子深深鞠躬。作为一级维修技师的骄傲。作为工匠的自尊。对信赖的篤的伙伴的失礼。这一切，让他低下了头。

“虽然不想让你们道歉……但现在，我就接受这份歉意……”

“真的非常抱歉。还有，谢谢您”

正说着，忽然响起“咻——”的一声。是维护室门打开的声音。

“大家辛苦了。出水小姐的大修好像顺利结束了”

从那里现身的是位少女。外表看来大约十岁或十一岁，看起来就是那般年幼的少女。

身高恐怕还不到150厘米。虽然脸上挂着与年龄相符的开朗活泼表情，但嘴角和眼角微微下垂，不知为何看起来也像是疲惫的笑容。衣着打扮像是模仿大人般衬衫配裤装，外面罩着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褂。

“科长”

杉田这样称呼那个人物。仿佛回应那声音般，少女举起一只手示意。虽然白大褂的袖子完全遮住了手。

“来、来了合法萝莉老太婆……！”

对着额冒冷汗摆出战斗姿态的茨田，被称为科长的幼小少女浮现出笑眯眯的笑容。但唯独眼睛完全没有笑意，乌黑的瞳孔如同蕴藏着深渊的黑暗般散发着压迫感。

“茨田君？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说，妈妈！”

茨田立刻让不健康的身体发出咯吱声挺直背脊，以敬礼的姿势迎接少女。看到他那副样子，少女——科长“哈啊”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呢”

这位独自走在路上可能会被警察询问是否迷路的外表的少女，正是茨田的上司，这个安卓开发科的科长。别看这样，实际年龄比茨田大五岁，34岁，在他还是新员工时也曾指导过他工作。

虽然因为外貌与年龄过于不符，加上部下中又有三思等奇异的存在而容易遭人揣测，但科长是位堂堂正正的人类。只是单纯地、纯粹地，属于幼童体型而已。即便如此，从她周身萦绕的氛围和语气等方面，仍散发着与外表不相称的沉稳气质，只要不特意关注外表，便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风韵。

“科长——”

或许是因为那种成人的气质，再加上是茨田的上司，林夏像是寻求救助般开了口。

与三思同样因外表特征充满冲击力，这位科长在公司内部也是名人。传闻也曾传入在钓具部门工作的林夏耳中。变成安卓身体后直接对话的机会也增多了，虽谈不上熟识，但已到了算是承蒙关照的制造商高层人物的程度。

“怎么了出水小姐……哎呀？”

重新将视线投向林夏的科长，目光停留在了林夏的右臂——〇伊科枪上。顿时她露出诧异的表情，一边让拖鞋发出“咔啪咔啪”的声响，一边走近维护室中央床铺的旁边。

“这是什么呀？话说在前头，对赛博格也适用枪刀法的哦？在机体上安装武器是违法的哦？”

或许是因为成熟的氛围，科长并未显得多么惊讶地询问道。这时，三思再次向前一步。

“其实……”

接着，三思重复了对林夏所做的说明。其措辞当然与对当事人林夏讲述时有所不同，但内容和顺序本身毫无二致，以宛如机器人般的准确性完成了不增不减的说明。

而说明中理所当然地，也包含了曾打算砍下自己手臂提供的内容。听完这番始末的科长，首先以叠加了惊愕又惊愕般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茨田君……”

“请等一下小萝莉大人，用那种视线把全部责任推给我可不合适哦哈哈哈”

事到如今反而发出破罐破摔大笑的茨田，科长向他投去可疑的目光，但或许是对他的怪异言行也习以为常了，只“哈啊”地叹息了一声。

“……明白了。确实看起来不是故意的，而且除此之外的维护似乎很完善，多少有些酌情考虑的余地呢”

“您能理解吗小萝莉大人”

“写检讨书和反省文，外加一个月的休息日上班，就原谅你哦”

“不——要——啊——！？”

顿时茨田开始翻来滚去，众人一齐移开视线和注意力。他还在“嘎呀嘎呀”地叫喊着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像对待日常风景般毫不在意。

“还有，伊势小姐。你太较真了。还有，也太不顾及自身了”

虽然受到了理所当然的提醒，三思却

“哈啊”

回了句漫不经心的应答。科长正疑惑她是否真的明白了，杉田出来解围。

“伊势酱伊势酱。我和科长也都不希望像伊势酱这样的工作伙伴受伤哦”

“是这样吗？”

对三思那仿佛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的反应，杉田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哦。伊势酱自己可能不在意受伤，但我们可是会伤心和讨厌的，所以今后如果能珍惜自己就帮大忙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究竟理解到了何种程度是个谜。但，表面上似乎接受了，杉田和科长都安下心来抚了抚胸口。

“那、那个——”

一直在寻找对话时机的林夏，将散发着光芒、闪耀着紫色眩光的枪口朝向了天空。本人似乎是打算举手。从旁观者看来，却只像是『全员不许动，举起手来』。

“所以说——……科长，我的手，有没有办法……？”

“……啊——……”

听到这话，科长的脸色阴沉下来。一边向还在满地打滚的茨田投去混杂着各种感情的视线，

“很遗憾……但这家伙是笨蛋却也是天才……如果他判断不行，那或许还是认为不行比较好……”

“被幼女辱骂是奖励吗？不虽然是萝莉但却是老太婆所以在我们的业界也是拷问——咕嘎啊啊啊！”

暂且不提被踢中脸部的笨蛋，科长、杉田和三思都只能耸肩、低头。

“对不起哦。我们会尽力让零件尽早送达。在新的手做好之前，先用这个忍耐一下可以吗？”

“这样……啊……”

林夏沮丧地垂下头。这也难怪。有谁会喜欢挥舞着枪口度过日常生活呢。

“话说回来这个……就这样到外面走动的话，不会被抓吗……？”

形状虽非枪本身，但看在懂行的人眼里仍是像模像样的枪。若是挥舞着这种裸露的物体走在街上，一天之内会被举报多少次都未可知。

不过，关于这份担忧，笨蛋们似乎也预料到了，杉田从工作台那边拿来了什么东西。

“啊，关于那点，系长已经安排好了。请装上这个”

说着杉田递给林夏的，是一个形状最适合抓握物体的东西。而且根部部分能严丝合缝地覆盖并连接到枪口，林夏试着将其“咔”地套在右枪口前端，完美地收纳了进去。尽管安装简单，试着晃动右肩也没有物体脱落的迹象。

“这样应该就没有被举报的危险了”

“那倒是，话是这么说……”

只要除去枪口，这毕竟是条略显肌肉感且色彩鲜艳的手臂。只要能覆盖住枪口，乍看之下的危险性不仅会降低，甚至会消失。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聪明的应对。但是。

“这个……是魔术手吗……？”

安装在林夏右臂前端的，是分叉成两股、能简单进行开合动作的塑料制两根手指。任谁怎么看，都是魔术手的前端部分。

“安卓的手臂，也不便宜啊”

“果然，短期内没法改造另一只手臂呢。上面不会批预算的”
三司和课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机械人的手，与旧时代的机器人不同，必须能够实现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精细动作，同时还需兼具柔韧性和耐久性。当然，价格不菲。
“而且，它动不了……”
“那当然了，毕竟没有神经连接，也没有接收信号的机构。要在按按钮就夹东西的机械臂前端，集成那种程度的功能可不容易啊。”
这最终意味着，林夏的右臂，只能成为无法凭自己意志活动的塑料双指。简直就像复古的机器人手臂一样。不，如果是机器人手臂，理应能够活动，所以她的那只手不过是个装饰品。
话虽如此，比起必须立即上报的情况，这还是要好得多。
“总比枪口暴露在外强吧……”
“材料和成本都不够……非常抱歉。”
“啊——，好了好了好了。”
或许还是感到愧疚，林夏用サイ〇ガン制止了三司再三的道歉。
林夏当然也受到了打击，也有不满和愤懑的情绪。但是，她毕竟也算是历经沧桑……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一样，但她有过作为人类失去生命、沦为机械之身，并从中重新站起来的经历。与作为人类的死亡相比，手变成半月限定的サ〇コガン，其冲击程度要降低好几个档次。
再加上如开头所说，如今的林夏自己也觉得一帆风顺，过着充实的生活。既然这满足的日常并未被夺走，那么这种程度的意外，完全可以一笑置之。
“唯一担心的是阿笃那边，不过阿笃心胸比海还宽广，所以我也没那么担心。”
“真是个通情达理的男朋友啊。不愧是咱的师父。”
“真的。羡慕死了。”
在信赖阿笃这一点上产生共鸣的杉田，和一副“我吃饱了”模样的课长。对恋爱既无理解也无兴趣所以无话可说的三司。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说到反应，还有一个人。被托奇克物理性强制沉默后，痛苦不堪地在地板上抽搐着的茨田，被没加入秀恩爱话题的三司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搭了话。
“说起来，系长您刚才说，会被阿笃先生拍扁什么的来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茨田的肩膀猛地一跳。他就那样微微蜷缩着身子，用细小的声音嘟囔道：
“那、那个……是希望务必、由出水大人您来从中斡旋一下……嘿、嘿嘿嘿……”
众人的视线投向了被“递话”的林夏。林夏见状，摆出抱臂沉思的姿态。……然而，一直张开着的机械臂前端相当占地方，没法顺利抱臂。这种烦人的感觉，决定了林夏对茨田的处理方式。
“……说到底，把我的手臂和这种奇怪的东西放进同一个箱子里的你才不对。”
“唔咕”
说是正论也确实如此，更何况这是来自堪称单方面受害者的林夏的指责，即使是多话之星茨田也只能闭嘴。对此，林夏更是乘胜追击。
“为了治好你那粗心的脑袋，让他敲你一次说不定也不错。”
“那、那一下我就死了吧？脑袋会飞掉吧？会变成无头骑士茨田吧？”
或许是迫在眉睫的生命危机让他害怕了，茨田拼命地说道。实在是可怜又可笑的丑态。看到这一幕，林夏也多少消了点气。
“那么，约定。如果我好好谈妥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嗯？现在什么都行是指——”
“系长。再怎么着，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时候这样顺杆爬可不太妙啊。”
茨田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辩解道“是萨嘎啊……”，大概是觉得林夏改变主意就糟了吧。他慌慌张张地改口道：
“嘿、嘿嘿——当、当然可以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为您效劳，代官大人……”
“这位，是我的上司。”
面对这实在太过难堪的模样，三司依然用缺乏抑扬顿挫、却又带着某种感情的声音，低声嘟囔道。
总之，得到了期望答复的林夏，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这既非昔日出水林夏曾浮现过的笑容，也不同于刚变成机械后浮现的笑容。她脸上浮现出那种仿佛能窥见她成长、变迁的，堪称活着证明的笑容，同时宣告道：
“嗯，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