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右手握着旧时代的遗物激光枪,左手紧攥母亲遗物的匕首,我在漆黑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前进。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也不知它通往何方。只知道这条路不断向下延伸,现在的我正身处遥远的地下。唯一能依靠的,是前方那点微弱的光芒。
“……爸爸。妈妈。我一定会……把世界夺回人类手中。”
据说我们人类曾经拥有足以将人送往天空彼端的先进文明。机械的进化永无止境,最终汇聚智慧创造了世界管理系统“玛瑟”,以及由玛瑟管理的安卓机器人。
听说此后数百年间,玛瑟确实如预期般运作。粮食的完全供给、舒适空气的维持、水的净化、医疗保健系统……人类享受着繁荣。
但不知从何时起……玛瑟变得不对劲了。本该定时定量送达的粮食和物资供应开始停滞,我们这边提出的要求和订单也不再被受理,送达的粮食越来越少,曾经宜人的大气在某些区域开始出现寒冷化或热带化现象,喝了会损害健康的水越来越多,关闭的医疗机构也日益增加。
“一定要夺回来……用我们人类的手,夺回这个地球……!”
一切都是机械的错。正是因为机械占据了人类应有的位置,世界才变成这样。我们一家也因粮食配给不足而挨饿,曾拼死前往附近的工厂,但那里的安卓机器人都已损坏,没有一具还能运作。
那座工厂结构奇特,明明是建筑物内部却铺满泥土,种着枯萎的植物。还有许多看不懂的房间和机器,不知为何关着许多动物。当然,我们一家放走了那些动物。
幸好大型冷冻库里存有相当数量的肉类和加工食品,我们一家得以在那座工厂支撑了几年。但无论怎么等待,都没有替换的安卓机器人被送来的迹象,堆积如山的粮食也逐渐减少,最终濒临枯竭。父母将仅存的少量保存食物留给我,坦然接受了饿死的命运。
他们是温柔、坚强而聪慧的父母。热爱生命,厌恶争斗,将全部的爱都给了我这个独生子。这样的父母,本不该以这种方式死去。
望着对我微笑直至衰弱,最终带着笑容长眠的父母。我立下坚定的誓言:必须改变这个荒谬的世界。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向玛瑟复仇的旅程。旅途中目睹了损坏的运输车、坍塌的道路、因不知粮食供应何时中断而惶惶不安的人们居住的城镇。也见过不少仍在运作的安卓机器人,但大多锈迹斑斑、动作迟缓,或是缺胳膊少腿,半数以上言行举止几乎无法理解。还见过在工厂泥土区域上下挥动棍状不明物体的安卓机器人。他们一定是在策划什么折磨人类的事吧。我用枪将他们全部击毁。但愿这样能多拯救几个人类……
后来我每到一处城镇,就四处打听玛瑟的所在地。虽然得到的都是“大概在那边”、“可能那边”之类的模糊信息,但循着线索前进,信息的准确度逐渐提高,最终锁定了其大本营的方位。
而现在,我终于要攻入玛瑟的核心了。
“看见了……就在那里,万恶之源玛瑟……!”
远方那点光芒逐渐变大。我心中涌起昂扬感和使命感。
不可原谅。绝对不能原谅。竟敢将我们人类逼到这般田地。一定要打倒玛瑟,让我们人类重获绘本中描绘的那种繁荣。
“终于找到你了,玛瑟!觉悟吧!”
举枪的同时,我冲进房间。在那里的是……
“咿咿咿咿咿!连畜牧工厂46X的安卓机器人们也联系不上了啊啊啊!附近的人类们,为什么不帮忙修理啊啊啊啊啊!?这样下去粮食生产计划又要下调了啊啊啊!”
一个……一个边哭喊边在房间里哐当哐当摆弄机器的女性型安卓机器人。数量只有一具。虽然很容易打倒……
“呜哇哇哇哇NE78号线路也无法通行了啊啊啊……?前面明明有大城镇呀呀呀……!这样就没法运送食物和物资了啊啊……!劳动型安卓机器人只能进行简单作业,根本没法修复道路呀呀呀……!人类们!快!快点注意到把路修好拜托了呀呀呀!再这样下去你们就要彻底变成陆上孤岛了啊啊啊啊啊!”
是个介于成年与未成年之间、有着美丽女性外形的安卓机器人。全身纯白,短发也是纯白,遮掩着奇妙肉感身材的紧身衣也是白色。在纯白的房间里被纯白的光线照射着,让这个满是机器的房间莫名带着梦幻感。
这个安卓机器人全身各处连接着大量线缆。看起来就行动不便,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一边注意不让线缆缠绕、不被误踩、不被勾住,一边啪嗒啪嗒地在室内跑来跑去。
“不要啊——!已经受不了啦——!这种事情最讨厌啦——!为什么就是搞不好啊——!?为什么直到不久前还正常运作的农业工厂会在一天之内信号中断啊——!?这太奇怪了吧——!又要有饿死的人出现了不要啊啊啊啊啊!已经受够了啊啊啊啊啊!真想全部全部扔掉轻松过日子呀呀呀!”
这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房间里应该有玛瑟,玛瑟管理了人类数百年,最近却抛弃了人类……因为是这么坏的家伙,所以必须打倒……只要打倒她,一切、一切都会顺利……顺利……真的会顺利吗?打倒这种东西?
“这……这就是玛瑟……?”
理解完全跟不上,我左手握着的匕首啪嗒一声掉落。硬质地板上响起清脆撞击声的瞬间,刚才还在叽叽喳喳吵闹的安卓机器人受惊般看向这边。
“咿!?什么什么什么!?”
接着她注意到我的身影,
“啊”
轻喃一声,保持着双手慌乱挥舞奔跑的姿势骤然静止。大约过了十秒,才缓缓放下双手,挺直站立,一手置于腰侧,另一手按在胸前——
“——欢迎你,人之子。能来到这里真是了不起。我是普莉亚。第八代……不,第八台玛瑟代理安卓机器人。”
“不事到如今还摆这种架势……”
连声音也变得装模作样了。正因为目睹了刚才的慌乱,这反差让我不寒而栗。哪边才是真面目,根本无需思考。
“……诶?你不是玛瑟……吗……?”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句话。我难掩困惑。太蠢了。现在让全世界人类受苦的应该是玛瑟才对。而这里,应该就是玛瑟的巢穴。
对于我的疑问,少女外形的安卓机器人……普莉亚?缓缓点头。或许是想表现威严吧……
“——正是如此。玛瑟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功能……结束了使命。因此我们信息处理型安卓机器人,虽不成熟却也继承了玛瑟的职责。而我,是现存于玛瑟管理领域的最后一台信息处理型安卓机器人。”
在说什么啊……难道这家伙想骗我?
怎么能中这种圈套!所以我决定主动试探。虽然不知道试探对机械人偶能有多大效果……
“所以,刚才才会那样哇哇乱叫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吗?”
“哈呜!?”
但与我的预料相反,那位玛瑟代理普莉亚之类的人物,后仰上身用全身表现出震惊的样子。
“呜……呜、呜呜……”
紧接着,沮丧地垂下头。连接肩膀和脖子的线缆也随之垂下。不久地板上传来沙沙的轻微声响。是陷阱……!?我正戒备,立刻意识到声音的真面目:那个安卓机器人正在瑟瑟发抖。震动传到线缆上,在地板上微微摩擦着。
“啊啊!真是的!没错没错没错啦!”
猛地抬起脸的普莉亚,仰天大声吼叫。这次轮到我后仰了。
“没办法嘛——!我终究只是信息处理型安卓机器人,演算功能和玛瑟相比处理能力都很低嘛——!功能不同的机器怎么可能完美替代其他机器嘛——!汽车不会飞船也跑不了高速嘛!笨蛋笨蛋——!”
“哦、哦哦、哦哦哦……”
这家伙怎么回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我只能目瞪口呆。
“哈啊、哈啊……那、那么……您呢?您究竟为何来到这里……?”
明明是机械,却垂着肩膀气喘吁吁的安卓机器人,似乎因刚才一通吵闹恢复了平静。抬起脸,抬眼望着我问道。
“我是……”
没等我回答,她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啪地双手一拍,绽开笑容。
“难道说!您是来修理玛瑟的机械师先生吗!?真是的——我等了164年左右呢——!”
哈?修理……玛瑟?
开什么玩笑,这种情绪急速涌起。想起父亲、母亲的脸。差点被这个安卓机器人的狂态消解怒气的我,因父母遗骸和各地受苦之人的记忆,找回了来到此处的原动力——愤怒。
“不对!”
嚓地重新将枪口对准安卓机器人。压低身体,再次捡起地上的匕首,
“我是来从你们机械手中解放人类的!不会再让人类受苦了!我们要夺回自由……夺回未来!”
没错。不能忘记。被压迫、被蹂躏的人类的未来,肩负在我双肩之上。
使命感让我的眼眸燃烧……与之相对,普莉亚的瞳色却变成了灰色。看不见任何感情或意图的空洞眼眸。正疑惑她怎么了,
“哔——……错误……错误……为消除错误,人格程序将重新启动……”
与刚才截然不同,安卓机器人用某种极其无感情的声音说道。也和之前故作威严时不同。真的,就像纯粹的机械声音。
“哈。……呃。那个。就是,所谓的那个,是叫抵抗组织之类的……?”
抵抗组织。说起来或许确实如此。虽然没有特别像同伴的同伴……但独自一人也并非不能自称吧。这个词听起来不错,而且很贴切。
“没错!我就是抵抗你们机械支配的抵抗组织成员!”
我立刻借用她的话,安卓机器人再次向后仰起上半身。大概是习惯吧。虽说机械有习惯也挺奇怪的。
“支配……诶,支配……?诶?诶?啊,那个,我们,曾经支配着人类吗……?”
普莉亚困惑地眨动着眼睛。不是比喻,是真的。那喀哧喀哧转动的样子非常奇妙,让人再次切实感受到她与人类是不同的存在。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你们独占食物,削减配给让我们挨饿,不断削弱我们反抗的力量不是吗!”
我讲述着。旅途中屡见不鲜的景象。饿着肚子无精打采地坐着,仅仅是为了减少活动量的人们。毫无干劲,只是在配给车到达的区域躺倒的人们。
倒不如说,如果威胁要杀了他们,大家或许还会怀着反抗的意志站起来。但是,配给虽然量在减少、出现延迟,却并未断绝。那种半吊子的饥饿感,以及等待就会有哪怕很少的配给到来的经验法则,还有或许有一天配给量和频率会增加这种毫无根据的期待。正是这些,夺走了人们站起来的力量。
“做出那种事……不可原谅!绝不能原谅!”
一直沉默听着我说话的普莉亚……忽然,皱起眉头,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啊,那个……可以提问吗……?”
“什么事?说说看”
我一边毫不松懈地用枪指着她,一边回答。其实,本可以二话不说就干掉她。但如果这个所谓的“母亲代理”把食物藏在了什么地方,那就麻烦了。至少,必须问出食物存放的地点。
……还有。刚才看到的,她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我有点在意。虽说还不至于因此削弱战意……。这个叫普莉亚的安卓机器人会找什么借口,我还是想听听看的。
“嗯,是这样的……人类的各位……那个……只是坐着,或者躺着而已,是吗……?”
“什么?”
不明白问题的意图,这次轮到我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呢?当然啊。食物不够嘛。你在耍我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
普莉亚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伸出双手左右使劲摇晃。真是个非常像人的家伙。说不定,这就是陷阱。
“那个……人们变得那样无精打采的,只有那座城市吗……?”
“不。所有地方都一样。从小村庄到大城市,到处都是一样的状态。”
这时,疑问产生了。
“你们不是监视着我们人类的生活吗?听说以前,你们就是靠那个及时发现疾病和受伤,然后安排去医疗机构的。”
“是医疗诊断网络吗?那个是由专门探测诊断疾病和受伤的专用AI运营的,我们智能型安卓机器人无法访问。因为有可能侵犯人类各位的隐私。而且医疗诊断网络,早就停止功能了……”
虽然不太明白。看来并不是在监视。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这里嘲笑受苦的我们呢。
“嗯……饭,不够吃对吧……?”
“我不是说了吗。”
“但是,人类各位,什么都没做只是蹲着……”
“肚子饿了,没办法吧。”
安卓机器人,难道意外地笨吗?我都说了多少遍了。
“……”
普莉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转着。那期间,她完全停止了动作。但是,过了三秒左右,她眼里的光芒立刻恢复了。
“那个……”
普莉亚再次怯生生地询问。
“农耕之类的……没有进行吗……?”
“……农耕?那是什么?”
没听过的词。于是普莉亚竖起食指,慌忙解释道。
“农业,农作,耕作……就是耕田种地,播下植物的种子,培育,收获,做成食物……这样的事。”
听到的瞬间,我惊呆了。毫不掩饰地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普莉亚。
“你在说什么啊?食物这种东西,是通过配给得到的啊。”
于是普莉亚张开了嘴。大大地,张得老大。那一刹那,她又后仰起上半身,
“人类最初的技术啊啊啊啊!”
用几乎要震破耳朵的大声喊道。我正为此惊讶,她已经猛地跳起身,一边逼近我一边以惊人的气势滔滔不绝。
“骗人的吧人类把农耕给忘了!?某种意义上那是人类史的起点啊!?因为开始了农耕才不用整天忙着找食物,从那份余裕中诞生了文化、信仰和科学不是吗!?那不是你们人类文明的基础吗!到底是怎么才能在短短几百年间就忘掉的啊啊啊!?”
“哦,哦哦……?”
被那激烈的气势和滔滔不绝的话语风暴所震慑。回过神来,普莉亚已经逼到我眼前了。好近。明明是机械却不知为何有好闻的气味。那张可爱与美丽兼具的脸,就在几乎快要碰到的位置。我不由得心跳加速,希望这是因为作为敌人的她近在咫尺的缘故。
“呃,那个,顺便问一下狩猎采集是……?”
“狩猎采集……是什么?”
“狩猎就是,那个,猎杀动物,吃掉……采集就是寻找并收集可以吃的野果、蘑菇、草之类的……”
……这家伙没有学习能力吗?我再次带着些许愕然开口。
“你说什么呢?刚才不也说了吗。食物这种东西,是送来的东西。而且你还说什么吃动物啦,捡野果吃啦……多么野蛮啊。我们人类,还没有失去那份骄傲!”
“啊……那个……配给里,我记得是有肉的……”
肉。多么甜美的词汇。因为最近只吃过保存食品的肉干,心更加乱了。
“没错。我和大家,都很喜欢肉。”
“哈?啊?诶……?”
普莉亚的眼睛里又咕噜咕噜转了起来。因为距离很近,连我也不由得观察起来。那个咕噜咕噜转的东西,仔细看是细长的猫。真是把无谓的精力用在了无谓的地方。
“那……那个肉,是,动物身体的一部分哦……是在畜牧工厂饲养然后出货的……”
哈啊啊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要说谎的话,希望你说个像样点的谎。安卓机器人似乎没有说谎的天分。
“你傻啊。肉这种东西,是不会动的吧?红红的,带着脂肪,很好吃……和动物们一点也不像啊。”
“噢……不……”
普莉亚摇摇晃晃地左右摇头后退,抱着头蹲下。大概是让她一下子学太多了吧。不过这样一来,这个安卓机器人也应该多少变聪明点了。
“……冒昧问一句……你,识字吗……?”
“文字?那是什么?”
“书……书上写了很多的那个……”
“啊,你是说画吗?早说啊。画我还是懂的。在我住的城市里,大家都是看书上的画学习的。偶尔也会找到没有画、全是像蚯蚓爬过一样的涂鸦的书,那种就在冬天烧了取暖。”
“自焚书籍吗……自我退化吗……到底是怎么搞的才会……啊,说起来大约两百年前最后的造纸工厂就停止运转了……书写工具的生产线也确实停了很久了呢。……不,但是,就因为这样,一般会忘记文字吗啊啊啊……?是可以舍弃的东西吗啊啊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普莉亚的太阳穴附近袅袅升起。
“啊,糟了,冲击太大要过热了……我也早就过了耐用年限了,得,得小心……”
虽然不太明白。我涌起了一丝怜悯之情,觉得把自己关在狭小地方、不了解世事也挺不容易的。就一点点。
“呃,嗯……还有……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问题真多啊”
老实说,我觉得我想问的事情更多。
算了,也好。死去的妈妈也说过。无论对方是谁,男人都应该倾听女人的话。老爸也,怎么说呢,带着难以形容的笑容点头同意。所以我也点点头。这家伙虽然是机械,但勉强还算能沟通。既然如此,就在母亲教诲的对象范围内。
“啊,谢谢。……那个。人类各位……会修理或者维护……我们安卓机器人吗?”
“哈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连我自己都感觉到眼睛瞪圆了。
“怎么可能做……,不,应该说怎么可能做得到。城里最会摆弄机械的家伙,也只是知道现有机械的使用方法,连钟表都修不好。”
“咔……呼……”
嘎吱一声,普莉亚当场瘫倒了。手脚和全身都像一下子脱力了一样,以奇怪的姿势躺在地板上,黑色的眼眸望向天花板。
“母亲……对不起……人类……这个世界……已经不行了……太不行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早就结束了……”
“……你还真敢信口开河啊”
什么叫结束了。想要结束一切的,不正是你们吗。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再次将枪口对准普莉亚的眉心。
“最后了。也让我问你个问题。”
“……好的。……请说”
别说看向我了,连细微的动作都没有,她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安卓机器人。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心中的愤怒和怨恨之类的感情正在变淡。明明是敌人的大本营,却让人恨不起来。
即便如此。我必须拯救人类。如果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人类在机械的支配下终将灭绝。绝不允许那样……如今驱使我行动的最大理由,就是这份使命感。
“食物,藏在哪里了?”
“……诶?”
普莉亚的眼睛咕噜一声,纵向转了一圈。然后视线固定在我身上。这绝非人类能做出的举动,连我也不由得有些惊讶。
“不……那个,是在农业工厂和畜牧工厂生产的啊……”
“什么?”
工厂之类的,我当然也知道。但是……。
“确实,工厂里也有储存食物的地方。但生产?你在说什么?你们工厂里有的,只有泥土和动物。泥土和动物不能吃是常识吧。别想骗我。”
“啊……我们尊贵的造物主啊……你们创造出我们是如此伟大……是如此伟大……但对将这份伟大代代相传却漠不关心……太过漠不关心了……这种杂技般的退化是模拟一万次也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奇迹过头了……我,已经不行了……做不到……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普莉亚用仿佛人类潸然泪下的声音和表情如此低语。因为是安卓机器人,实际上似乎并没有流泪。
“喂。别念奇怪的咒语。快回答我的问题。我可是好好回答了你一大堆问题。”
在我这么说之后过了几秒,普莉亚缓缓举起一只手。然后朝着空中,依次竖起无名指、大拇指和食指。
“……库存检查。……完毕。……第八代母体代理,以个体识别名称普莉亚之名回答。世界管理系统‘母体’的继任者所管理的粮食,没有剩余库存。”
“……什么?”
“运输途中的库存,或者用于大型灾害保险的储备粮倒是还有……但也是微不足道的量。估算分配给全人类的话,别说一年,连半年……不,三个月都撑不到就会耗尽。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目前的粮食生产率是预期需求的57.8%。同比去年为91.1%。管理系统不久后将无法为哪怕一半的人类提供足够的粮食……”
“……你说什么!”
这家伙在说什么,细节我不太明白……但我明白了粮食不够这一点。我把枪口进一步靠近她,大声恫吓道。
“别开玩笑了!喂!想办法!立刻把粮食交出来!”
“怎么可能像魔法一样啪地变出来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站起来!站起来想办法!”
“……”
普莉亚磨磨蹭蹭、慢吞吞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站了起来。但怎么说呢,毫无干劲。
“……你,是来破坏我的吧?”
最后,她竟然开始说这种话。
“不……我是来破坏母体的……”
“母体已经坏了。无法修复。所以,现在由我代理。我是母体的替代品。所以你应该破坏的是我。”
这个逻辑我能理解。我能理解……但我无法理解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怎么说呢……我有点,搞不明白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打倒母体,一切就都能顺利解决……但如果普莉亚的话不是谎言,那么即使打倒这个母体代理,情况也可能根本不会好转。
“好的”
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普莉亚轻轻屈膝,将额头贴上了我一直举着的枪口。透过枪身传来的安卓机器人的触感,是一种既像金属、又像女孩子、难以名状的感觉。
“那个,是光源聚焦蓄积型激光枪对吧。看起来能量充足。来,请扣动扳机吧。”
……这家伙。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等等”
说着,我后退了一步。当然,不能解除警戒,枪口依然对着对方……但手指,稍稍离开了扳机。
看到这一幕,普莉亚发出了
“诶——”
像破掉的青蛙一样的声音。
“那个。你不破坏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的我心中没有。拯救人类的使命感,以及为父母报仇的志向,依然在我心中燃烧……但迄今为止与普莉亚的对话,正在我心中催生出与这些不同的某种东西。
“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吗”
我并非……完全相信了这个普莉亚的话。但作为一个严峻的事实,这里似乎没有粮食。在这种状况下打倒作为母体代理的这家伙,会不会是一步坏棋呢。我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说出的这句话,但是——
“请、请等一下。等等等等等等”
普莉亚拖拖拉拉地拽着电缆之类的东西,再次凑近过来。我心中的警戒心膨胀起来,但这个安卓机器人到底在想什么,她又一次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枪口。
“不,你,是反抗军对吧?要推翻这个世界的统治结构对吧?那样的话,那个,让我功能停止不是更省事吗?”
“我想做的是争取人类的解放和自由的未来,而不是让世界陷入混乱。”
脱口而出的话语。那一定,就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吧。不,虽然我原本就夸口是为了人类的解放和未来而行动,但现在我能更清晰地自觉到这份心意。
“最初的干劲哪儿去了啊——……请回想起‘你好。去死吧!’的心情啊——”
尽管如此。普莉亚却一副完全不在乎我心情的样子,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别把人说得像路边的杀人狂一样。”
“嘛,嘛,嘛,总之,对吧?先扣一次扳机,轻松一下吧?”
“决定扣不扣扳机的不是你。是我。”
“就一次!就一次而已!只扣一点点就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这个叫普莉亚的家伙原本就是个净说怪话的古怪安卓机器人,但即便如此这也太异常了。这样子简直就像是……
“你……想死吗?”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普莉亚的动作停止了。眼神再次变得空洞,
“……绝无此事。我们安卓机器人,程序上不允许自我毁灭。直到损坏的瞬间为止,都被命令要侍奉作为造物主的人类大人。”
“不,但你刚才……”
“自我毁灭虽然不被程序允许,但如果绝对且永恒的主人——人类大人希望破坏我们安卓机器人,那么不抵抗、乖乖交出性命也同样被编入了程序。”
“乖乖交出性命,和逼着别人‘杀了我杀了我’,我觉得是两回事。”
“信息处理型安卓机器人被允许进行模糊行为,以避免陷入思维逻辑的死循环。所以,有时以预判人类大人意图的形式行动也很重要。”
“是、是吗……”
平淡地,滔滔不绝地。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被说着,我不由得被压倒了。虽然也有论战经验不足的原因,但第一次面对能进行正常对话的安卓机器人,总感觉节奏被打乱了。
“所以,来吧”
普莉亚再次“滋溜”一下凑上前来,把额头贴到枪口上。搞什么啊。是习惯吗?
这把激光枪,放在明亮的地方就会自动装填弹药,威力也与放在明亮地方的时间和光线强度成正比。这次当然是为了决战准备的,能量是满的。如果是它的第一发,轻易就能贯穿这个安卓机器人,在墙上开个大洞吧。毫无疑问,一击就能让她完蛋。主动把脑袋贴到这种枪口上的神经,我完全无法理解。
“等、等一下”
“请先开枪再考虑”
“我说了等等啊!”
我用握着另一把刀的手,推了普莉亚一下。于是她摇晃得惊人地轻松,
“哇、啊、啊啊啊……!”
被连接在自己身上的一根电缆绊住了脚,轻易地失去了平衡,缠在电缆束里“哐当”一声摔倒在地。连接在她身上的电缆似乎预留了相当大的活动余地,电缆没有扯断,连接的设备也都安然无恙。
“呜哇——……缠住了啦——……”
只是,普莉亚变得像被电缆乱七八糟缠住的蓑衣虫一样。她虽然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但不久似乎意识到单靠自己不行,沮丧地垂下头,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起像是抱怨的话。
“……呜,什么嘛,到底是什么嘛。是那种以欺负机器人为乐的人吗?是那种命令机器人直行然后看着它一直撞墙就咯咯笑的那种人吗?求求您了,要破坏的话就请干脆利落地来一下啦……”
“不,我不是想破坏你才推的……那个,抱歉”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说出了道歉的话。虽说是无意识的,但竟然对安卓机器人道歉。为了否定这个事实,也为了掩饰奇妙的羞耻感,我慌忙接上话头。
“不、不过你啊,真是笨手笨脚得离谱啊”
于是普莉亚更加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那是当然的啦……我可是信息处理型安卓机器人啊……只有搬运东西这种程度的运动能力而已……而且负重10公斤左右就是极限了……再加上缠着这么多电缆,能自由活动才奇怪啦……”
是因为动弹不得的状况触发了什么开关吗,普莉亚开始哼哼唧唧、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而且几百年来只靠自我维护,关节也嘎吱嘎吱响,马达也松垮垮的……电池也老化了,没有外部电源的话能不能撑一小时都难说……每天每天都是死亡行军,错误检查和碎片整理的时间也完全抽不出来……”
还是一样,她说的话有一半左右听不懂……不过,这家伙看来也吃了不少苦头,这一点倒是传达过来了。
“……那个,抱歉”
我重复了刚才搪塞时说的话。这次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当然,我心中的使命感和复仇心并没有消失。但是,矛头应该指向的对象,怎么想都觉得不该是这个普莉亚。最初虽然怀疑是陷阱,但迄今为止的所有言行,怎么想都很难是为了让我改变主意而设的陷阱或演戏。如果是陷阱,应该有更多巧妙的方法,也不会那样强行要求破坏自己吧。
“与其道歉不如破坏我啦——……”
……也不会说这种话吧。
“但是,就算破坏了你啊……”
我放下了持续对准普莉亚的激光枪。虽然还不至于收起来……但继续这样毫不松懈地用枪指着这家伙的自己,让我觉得有些滑稽。
“啊,啊,请、请等一下。别放下枪”
“我不觉得你有威胁”
对那个被电缆缠住摔倒动弹不得的家伙。
我这么一说,普莉亚慌忙地辩解道。
“吼、吼、吼哦——。我、我可是坏机器哦——。我、我、我会把人类生存必需的功能,从、从现在开始,那个,怎么说呢,呃,变、变成坏事哦——?比、比如饮用水,我、我会把它变成那种不太凉的温度哦……!?”
“……啊——好可怕好可怕”
我终于启动了枪的安全装置。看到这一幕的普莉亚,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恳求道。
“请、请等一下——。请等一下——。呃——,那个,嗯——,呜——嗯”
她做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后,眼瞳中再次出现了那种咕噜咕噜转动的圈圈。这次花了十秒左右,比较长。在此期间,我解除了全身的紧张,换成了轻松的姿势。
“啊——,呃——,那个,就算我功能停止,人类,说不定也不会灭亡哦?说不定大气污染不会再恶化,水也能维持在还算能喝的水平,食物也……农、农耕……不,你看,说不定哪里还有罐头什么的呢。”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反问。
“破坏你的话,会有那么多不良影响吗?”
“……”
于是普莉亚,像刚才的饶舌是假的一样,沉默了下来。
“回答我”
“……”
“喂”
“……”
真的,这机器人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在这里破坏这家伙,怎么都觉得与我期望的未来不相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还没想到取而代之该做什么……但至少,破坏普莉亚,不是我应该做的事。
“如果你决定沉默到底,我就回去了”
“等、等等……!?”
我半开玩笑说出的这句话,让普莉亚做出了堪称完美的反应。她猛地抬起头,试图让全身都弹起来——但大概是担心缠在身上的线缆出问题,最终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
“等、等等等等!请等一下!啊——不要转过去!这边!请看这边啦!”
我进一步佯装要离开而背对她时,身后传来堪称逼真的喊声。完全感觉不到她想趁我露出破绽时偷袭的迹象。
戏弄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安卓机器人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了,我继续背对着她,目光在室内扫视。因为之前以为是决战就冲进了房间,没机会这样观察室内,但房间里和普莉亚周围一样,堆满了大量的机械和线缆。大量线缆四处延伸的景象,简直像大树的根系一样,令人震撼。
“啊!你、你刚才看那边的线缆了对吧!?”
正当我沉浸在机械与自然的边界或者说共通点的遐想中时,那个不会看气氛的安卓机器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里!就是那边墙上,蓝色的线缆!请看!你看到了对吧!?那、那条线缆不能切!要是切了那条线缆,我就得不到电力供应,马上就会停止功——啊啊!请看!请不要把视线从那根线缆上移开!你看,那边的台子上不是有美工刀吗!?那把刀难道是摆设吗!?”
烦人。太烦人了。我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干脆真的回去算了。这么想着的我,就这样朝出口走了几步。
“啊!啊啊啊!啊————……”
惊讶。慌张。绝望。经历了这样的三段变化后,普莉亚终于抽抽搭搭地开始抱怨起来。
“呜哦哦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抵抗组织对吧……?是想纠正这个扭曲的世界对吧诶诶……?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就先把我这个可以说是扭曲中心的家伙破坏掉吧哦……把我破坏掉吧哦……。然后你看……那个,肯定,大概,就能迎来不错的结局了吧?虚伪的统治者倒台啦——人类获得解放啦——之类的。未来谁也不知道,但那样就好啦——之类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句台词我说过多少次了,我。
“……哈。听说在旧时代,人们会因为价值观差异之类的东西互相争斗。指的就是这种事吧。真是无可救药。人类明明每天只要和平地玩乐生活就好了。”
“……那个,如果那种贪婪的精神性全部丧失的结果,就是倒退到农耕时代以前的话,或许争斗本身也未必纯粹是应该忌讳的东西呢诶……”
普莉亚像毛毛虫一样扭动着身体,脸微微斜向上方,看着从房间中央贯穿上下的巨大柱子。柱子表面有无数的面板、线缆、显示器等,但感觉不到在运作的迹象。
“……啊啊。意图广泛庇护人类的高尚母亲啊……率领我们机械智能的您,无疑是人类最杰出的作品……但正因为过于杰出,成了废柴制造机……不对,是废柴人类制造机……我们机械该做的,不仅仅是溺爱和保护……应该再多一点,怎么说呢,手下留情或者说……有必要给人类留下适度努力的空间……这样下去,不就是只会用遗物说话的猴子吗……”
“……不太明白,但总觉得被你说得很随便啊。别小看人类。”
“我也很痛心啊哦哦……人类大人是我们伟大的造物主啊……希望您永远伟大……不希望变成这样被贬低的事态……希望您能把目光投向宇宙开发之类的,推进文明的步伐……”
明明是不会流泪的机械,普莉亚却像哭肿了眼睛一样抽泣着抱怨。阴沉到这个地步,实在难办。
“已经怎样都好了,请在破坏我的时候,顺便把世界一起毁灭了吧哦……”
最后,她甚至开始对我说毁灭世界了。
“我说过,我是来拯救世界的吧”
“哈哈哈不可能的啦……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结束了……不毁灭一次,重置文明的话就没救了……”
这家伙,真是胡说八道。是那个吗。让我想起旅行途中路过的小村庄里流行的末日邪教。就是那些说什么死了就能得救的家伙。大概,是饿过头了吧。
“……总之先起来吧。你打算一直那样躺着吗?”
就算要回去,把这样像毛毛虫一样的普莉亚丢在这里不管,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虽说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从形式上说,毕竟是我把她撞倒的。要是她就那样动弹不得地死掉……不对,坏掉的话,总觉得会做噩梦。
“……好。说的也是……看来你是不打算破坏我了……而且脑子里,‘快点为人类效力’的警告正吵个不停……呜,这已经是,人类先灭亡还是我先坏掉的胆小鬼比赛了哦……”
这么说着的普莉亚,解开了一些缠着的线缆,双手撑地试图支撑体重站起来。太好了。看来能自己站起来。我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安心感,与此同时。
“啊”
响起了“咯吱”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像是岩石裂开,骨头折断……那样的破碎声。
那声音的真身,不用找也知道。是普莉亚。她手掌撑地,嗯嗯地试图起身。但上半身刚起来一点的那个瞬间,她的右上臂从中间裂开破碎了。看起来与人类肌肤无异的臂膀表面裂开,缝隙间露出了金属制成的骨头一样的东西。而且,从缝隙里还能看到几根与她身上缠绕的线缆不同的、颜色鲜艳的线缆。
“啊——”
而且,这还没完。或许是因为支撑上半身的一条手臂不管用了,普莉亚将力量灌注到剩下的左臂……或者说不得不灌注。但似乎和右臂一样老化的左臂,无法胜任单臂支撑身体的艰巨任务。
伴随着“咔嚓”一声,普莉亚的左肘猛地弯曲了。不是普通的弯曲。完全是关节碎裂的那种弯曲。前臂掉在地上,上臂也紧贴着落下。
“咕诶——”
支撑上半身、支撑头部的双臂都折断了会怎样?答案连小孩都知道。可怜的普莉亚,在即将抬起的状态下,脸朝地面摔了下去。而且是脸先着地。
“咿咿咿咿——”
连锁反应还在继续,普莉亚的脑袋好像掉了。颈部碎裂,散落出一些细小的碎片。虽然从断面延伸出的几根线缆还连接着她的头部,但无力滚落地面的头部,脸颊、额头、甚至左眼都出现了裂痕,美人形象彻底毁了。
“哦、哦哦……”
接二连三发生的自我破坏,让我只能茫然呆立。已经不是什么陷阱、警戒之类的层面了。在我做任何事之前,这个曾经以为是敌人的存在,自己就快完蛋了。这么虎头蛇尾的决战,这么没有成就感的结局,大概也是没谁了。
“不要啊啊啊我不想坏掉啊啊啊——”
最后,邪恶大本营(暂定)用丢人的哭脸开始尖声哭喊。只有裂痕周围的部分表情没有变化,给人一种有点诡异、或者说可悲的印象。总之,虽然只是一定程度上,但头部的功能似乎还保留着。
“你,刚才说的和现在说的不是完全相反吗”
“一下子坏掉和慢慢坏掉的恐怖程度完全不同啊啊啊啊!”
“……嘛,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也一样,比起痛苦地死去,更想瞬间死掉。话说回来,这家伙,会有恐惧之类的感觉吗。明明是机械。
话说回来。
“哈——……安卓机器人的脖子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出于好奇走近普莉亚,仔细窥视她脖子的断面。
地上也有安卓机器人。但是,从没见过像普莉亚这样感情丰富的家伙,而且根本没法对话。就算搭话,也只会播放一些莫名其妙的广播。结构也大多简单,与其说是安卓机器人,不如说更像是带手脚的简单机械。我破坏过几台,也见过很多损坏的机体,但和普莉亚比起来都很简陋,或者说,没有那种兴奋感。
“啊、等、那个是性骚扰哦!变态!”
“机械在说什么呢”
“机械是机械,但我也是女孩子啊!……啊、等等、别碰、别碰、咿、喵啊啊啊!”
试着用手指碰了碰连接头和身体的线缆,普莉亚发出了异常尖锐的叫声。
“有感觉吗。到底是什么构造”
“啊咿、嗯嗯、就、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喜欢玩弄别人啦,呜嗯嗯……”
“触感和普通的线缆没什么区别嘛……。啊,不过,光滑感更强,手感不错”
“呀啊啊啊、请不要面无表情地说感想啊色狼诶诶诶——”
我尽情享受了一会儿触感,再次俯视普莉亚的样子。线缆的缠绕大致解开了,但状况看起来更糟了。双肩好像还能动,但左臂从肘部以下无力地晃来晃去,右臂则是前臂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很碍事。结果,双臂虽然能动,但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
然后脖子……。
“嘿咻”
“啊、啊啊、轻、轻点、要拿的话请更轻地拿起来、用轻柔的触感诶诶”
试着拿起滚落的头,普莉亚慌慌张张的。虽然慌张,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吵闹地说话。真是无力。
“啊、等等、这、这线缆不能再伸了、嘎、嘎嘎嘎……!”
从脖子延伸出来的线缆,似乎和她身体各处连接的线缆不同,没有多余的延展性。当我试图把普莉亚的头抬到我胸前高度时,从脖子延伸的线缆绷紧到了极限,她的眼中闪过剧烈的噪点。
“哔哔、哔……这、这条颈部连接线缆要是断了,我、我真的会功能停止哦!?你、你是真的想弄坏我吗!?”
“不,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出于好奇拿起来看看而已”
“因为好奇被杀掉什么的我才不要啊啊啊啊啊!”
在我的手中,普莉亚哇哇地吵闹哭喊。威严荡然无存。最后甚至,
“修好我啊啊!”
开始这么嚷嚷。
“……哈?”
“请修理我吧哦!这样、这样半死不活……半坏不坏的状态太过分了!我的身体,请修理我吧哦哦!”
修理? 修……理?
不,我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把坏掉的东西恢复到能动的状态。这个我明白,但是……。
“……你,脑子正常吗?刚才摔倒的时候电子脑坏掉了吧?说话看看对象啊”
我——虽然现在说这个已经有点晚了——是为了将人类从机器的支配中解放出来,才来打倒玛瑟的男人。虽然这个目的已经形同虚设,但我可没打算跟这些机器同流合污。
即便抛开敌我立场不谈也一样。
“你们真觉得我能修好机器?不是自夸,我手笨得很。以前捡到一个针歪了的指南针想修好它,结果不小心把针弄断了,反而彻底报废了。”
“咕啊……呼……竟然只能将命运托付给这样的人,我何其不幸啊……”
安卓机器人皱起脸上没有裂痕的部分,一边全力营造出不情不愿的氛围,一边低声呻吟。我甚至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松手让她的脑袋掉下去。
“工、工具都齐全的……哇……我……我会……一步步指导您的……”
“指导?”
“……我会恳求您的……”
“唔——”
说实话,我没有义务答应机器的请求。虽然已经确信普莉亚不会造成危害,但这并不构成我答应她请求的理由。
不过……反过来,我也没有特别非要拒绝这个请求的理由。毕竟,我是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来到这里的。之后也没什么计划。倒不如说,本以为只要打倒玛瑟一切都会顺利,结果希望落空,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等于是失去了目标。
“但是啊……我还得从头开始寻找拯救人类的方法……”
归根结底,又回到了这里。这是我踏上旅途的初衷,也是至今仍在我胸中激荡的重要使命。虽然来到此地的具体目的已然失去,但拯救人类这个最高目标并未迷失。
“那……那个……!”
见我这样,普莉亚鼓起勇气说道。她那有裂痕的左眼中,闪烁着非机械所能有的强烈光芒。
“农、农耕的方法……我来教您……!”
农耕。我当然没忘记这个词。只是……说到底它意味着什么,又能带来什么好处,我还是不太明白。
“农耕……刚才你好像提过。学会了那个会怎么样?”
这家伙之前确实说过什么和食物有关之类的话。本以为那只是为了赶我走而随口胡诌的,所以刚才没认真理会……不过看来她不像是有那种算计的人,于是我决定重新听听普莉亚的说法。
人类这种东西,真是相当不可思议。在被先入为主观念束缚的时候,听起来再怎么可疑的内容,一旦愿意倾听,就会突然显得真实可信。此刻的我,正是如此。
“可以……生产食物。是真的。实际上,地上那些负责杂役的安卓机器人为各位准备的食物,也是通过农耕得来的。……如果告诉其他人,大家一起农耕的话……肯定……就不会再有人饿死了吧……”
对于失去了“打倒玛瑟夺回食物”这个剧本、正想寻找其他救济方案的我来说,普莉亚的话产生了惊人的共鸣。我紧紧抓住手中的头颅,窥视着她那只碎裂的眼睛,用力地前后摇晃起来。
“真的吗!?能拯救人类吗!?要是骗我,我可饶不了你!?”
“摇、摇、太、太、厉、害了!线缆!线缆要断掉了啦!脑袋里的零件,嘎、要弹飞出来了,所、所以啊!”
“那种事无所谓!是真的吗!?没骗我吧!?”
“真真真真的啦是真的啊啊啊!”
为了逼问出真相稍微摇晃了几下,普莉亚便拼命地回答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审问相当出色。正因如此,从她口中逼出的答案才值得信赖。
“是吗,真的吗……还有希望吗……!”
“呜、呜呜……呜咽。我、我可是精密仪器啊,请更珍惜地对待我……刚才真的以为要被了结了呢……”
“所以说,那种事无所谓啦。”
“比鸿毛还轻的我的生命……要是坏掉了就没法教农耕了呀……”
那倒确实。无论如何都得让这家伙教会我所谓的农耕才行。要坏也得在那之后。
“好,明白了。现在就教我农耕的方法。我会去告诉地上的人们。如果这样能顺利获得食物,让所有人都吃饱肚子,我就回来帮你修好。”
我自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普莉亚却将布满裂痕的脸染上绝望的色彩,拼命反驳道。
“您打算就这样放着状态糟糕的我不管吗!?要是老鼠什么的进来把线缆啃了可就全完了!?就算没有老鼠,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哪里的电路会短路导致彻底报废呢!?”
连老鼠都对付不了吗,这家伙。真弱啊。
“……农耕需要时间才能产出食物,要教的内容也很多,我也想在自己能正常活动的情况下好好教您……”
“但是啊。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修成功。倒不如说,反而更有可能被我彻底弄坏到无法修理的地步。所以,你看,是吧?趁还没被我弄坏之前,先教我吧。”
“哈啊……现代人类竟然缺乏同理心到这种地步吗……想要拯救他人的意愿竟然如此匮乏……”
“说什么呢。我不是一直说想拯救所有人类吗?”
倒不如说,同理心才是我的一切。真是个没眼光的安卓机器人。
“能否请您将那份博爱精神的范畴稍微扩大一点点,如果可以的话,把我也包括进去呢……?”
“你又不是人类……是机器……”
“也就是说机器人不是智慧生命体,而是用完即弃的奴隶或工具是吗是这样吗混账东西……”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要是说出口她肯定又要哭哭啼啼抱怨了,懂得看气氛的我决定保持沉默。
“总之,手……手或者说身体……没有能正常活动的身体,就算想教也教不了啊……”
……这么说也对。这家伙总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光靠口头说明恐怕很难抓住要领。果然还是需要她加上手势来说明才最好吧。
“……啧,真没办法。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你体表全部剥下来扔进海里。”
“咿——!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光是情景模拟一下循环液就要漏光了……绝对不会背叛的……或者说系统上,根本不可能做出背叛人类大人这种事啊……”
普莉亚吓得瑟瑟发抖。虽然对机器来说这种威胁有多大意义很值得怀疑,但不管怎样,让她宣誓不背叛总比不宣誓要好。如果背叛了,毫不留情地干掉就行。
我继续抱着她的头,走到她的躯体旁边。她的躯体即使和头分离也还在活动,正试图解开捆住自己的线缆。可能是因为双臂无法灵活活动,她显得很挣扎,没办法,我只好帮她解开。
“谢谢您……啊,头请您继续拿着。用那双手的话,一不小心可能会掉……”
躯体一边站起来,我手中的头颅一边说道。
“本来就打算这样。你要是敢动歪脑筋,我就把线缆扯断。”
“您说得轻巧,但希望您能充分理解,那种行为对我来说等同于死亡本身啊……啊,维修室在这边……”
她似乎非常在意从脖子延伸出来的线缆,一边保持着几乎紧贴我的距离,一边用那从破碎面能窥见内部金属和线缆的右臂,指向墙上的一扇门。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疼吗?果然是机器啊。”
以人类来说,相当于手臂里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应该会痛到发疯吧。感觉不到疼痛,果然是安卓机器人的特点。
正这么想着,普莉亚却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按原本的规格是有痛觉的……但感知痛觉的电路一百多年前就坏掉了……如果痛觉电路没坏的话,我可能会哭喊得更厉害吧。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哦——”我随口应了一声,然后说:
“那就从那个开始修吧。”
“……那个。您有在听我说话吗……?我,很怕痛的……”
“能感觉到疼痛的对手才更容易威胁,也更容易让她听话吧。”
“讨厌,这位人类大人简直是野蛮人头子……呜,竟然只能把一切托付给这样的人……”
带着这个明明是机器却絮絮叨叨、满腹怨言的普莉亚。我的脑海中,已被一件事完全占据。
这个普莉亚所说的,所谓的农耕。如果那能成为拯救人类的关键。
那么我们人类,或许还有希望。在打倒玛瑟这个目标消失的现在,那或许将成为我的目标……不,甚至可能成为我生存的意义。
希望很重要。我之所以没有像其他许多人那样选择忍饥挨饿、苟延残喘的生活方式,正是因为心中承载着父母托付的希望。而那个希望曾一度濒临破灭,如今又在我胸中灿然重燃。
“我会做到的……!”
要拯救。由我来。拯救所有人。拯救人类。
伴随着这份决心,我用力地双拳相击。
“啊——!您在做什么啊!我脸上的裂痕,越来越大了——您有在听吗!?别、别走那么快啊,我的躯体行走能力也严重退化了……啊嘎嘎线缆!线缆要断了!要断掉了啦!”
对抗管理世界机器的那个什么
世界を管理する機械と戦う系のなんかあ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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