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形状

“机械化已完成。
主人，请下达指令。”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只是等待指示的机械回响。



一切的开始，
只是一则再普通不过的广告横幅。

“您是否有兴趣维持当下的青春？”

被这句巧妙的邀请语所吸引，
莉娜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链接。

只是出于一时好奇。
“上面写了些什么呢？”——仅此而已。

浏览器很快就关闭了，
页面再未打开。
莉娜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数日后。
一个平常的放学后，
莉娜和青梅竹马兼好友优真约在咖啡馆见面。

但是……当他稍晚抵达时，
咖啡馆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

坐在椅子上沉睡的顾客们。
倒地不起、一动不动的店员。
只有莉娜一个人——
不在那里。
留下的手机里，
有一条几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喂，今天的卡布奇诺，
上面的心形拉花有点歪了哦笑”
那轻快的语气，
反而留下不祥的余韵。

接着，类似的事件开始在国内外的数处被报告。
共同点都是美丽的女性们突然消失不见。



——场景转换，一座被大海环绕的无人岛。
表面看来像是废弃的研究设施遗址，
但地下沉睡着冰冷钢铁与白光流动的设施。

在那里，沉睡中的女性们被陆续运入。
仿佛剥去装饰一般，
她们的衣服被除去，
一个个，
被收纳进注满透明液体的胶囊中。

从脚下渗入般逐渐充满的液体里，
她们没有溺水，
只是如同漂浮般静静地悬浮着。

不久后，液体中含有的纳米机械，
从皮肤、眼球、
发根侵入体内，
在保持其美貌的同时，
逐渐将其转变为无机质的结构体。
没有疼痛，也没有痛苦。

只是，细胞被一个个、
替换成冰冷规整的银色容器。
一个月

——一个月过去了。

某天，冷却排出单元启动，
“完成品”的美女和美少女们缓缓从胶囊中滑出。

银色的肌肤，毫无感情的表情。
但是，其姿态却无比美丽，
也无比远离人类。

她们的头部立刻被装上耳机和面罩，
隔绝多余的刺激和信息。

那是“测试前的寂静”。
然后，面对整齐排列的她们，
一名临时的调整者走了出来。

“机械化已完成。主人，请下达指令。”
随着这句话，女性们的眼眸，
同时缓缓睁开——

她们都拥有着如同精密制造般的美貌，
但其深处却连一丝感情的碎片都没有。

站在那里的是，曾经身为“某人”的女性们。
如今只是等待命令的“容器”。

一名调整者低头看向名册。
“No.38，朝仓莉娜。执行素体模式，
取下耳机和面罩。开始外装覆写。”

莉娜静静地走出。回应简短。
“是，主人。”

取下耳机和面罩后，
露出了银色的莉娜那干涩的微笑。

“素体模式，开始转换。”

纳米机械瞬间响应，
莉娜银色的身体恢复了曾经的肤色。
曾是银色双马尾的头发也染回了黑色。

乍看之下似乎变回了人类，
但“银色的眼眸”和“关节处可见的接缝”依旧保留着，
脸上浮现着某种空洞的微笑。

“素体模式，完成。”调整负责人的声音冷冷响起。

“接下来B模式，银色头发。”

“是，主人。”

莉娜的肌肤变为深色。
同时，从身体渗出的凝胶状纳米机械
变成了银色的紧身连衣裙，
黑发也迅速褪去色素，变成了通透美丽的银发。

这是为将来接受主人指示时，
也能执行美人计而基本设定的B模式。

本来的莉娜绝不会有的装扮，
以及与之相配的妖艳表情。

调整似乎顺利进行着……
但她的举止开始显露出某种类似羞怯的神色。

“……是纳米机械的量不够吗？
还是品质问题？
看来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负责人喃喃自语。

他让莉娜喝下了一杯左右的纳米机械。

“好了，接下来是根据指定这位的客户的订单来。
内在先放一边，首先是外观……”

黑色的线缆插入耳后，
调整者敲击键盘。

——输入完成。
客户的愿望是“爱玩人偶”。希望的形象是，
“金属蓝色的肌肤配上粉色头发，
双角与蝙蝠翅膀，带尾巴的梦魔形象”——活体雕像。

纳米机械重启的声音，
并非通过听觉，而是通过空气的震动传来。

肌肤带上蓝金属的光泽，
头发的黑色慢慢失去色素。
在头发完全变色之前，
角从额头、翅膀从背部、尾巴从脊椎流畅地形成。

就在那时。
“——呃……啊啊啊啊啊！！”
房间的空气凝固了。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启动音。
是莉娜的声音。




由于外观变化消耗了大量纳米机械，
她原本的意识似乎暂时显现了出来。

恢复意识的莉娜质问负责人。
“这是怎么回事！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莉娜的喊叫——
那是尖锐的、
交织着困惑与愤怒的、真实的声音。

站在眼前的负责人
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并未显出惊讶，冷静地回应。

“……‘您是否有兴趣维持当下的青春？’”

冰冷的提问，
仿佛信号般叩响了莉娜记忆的门扉。

那时，仅仅出于好奇心点击的链接。
不知不觉间，
它已成为一份交出自我意志的契约。

“那是——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莉娜的声音颤抖着。

“但你点击了。
我们的系统始终只是
提供‘符合期望的代价’而已。”

负责人缓缓伸手探向身后的控制台。

“永不衰老的机械身体。
惊人的外观再现性。
而作为代价，消耗了昂贵纳米机械的部分——
付款，将由你自己承担。”

液晶屏上显示的纳米机械残量
浮现出“+补充”的字样。

下一秒，刚才喝下的纳米机械启动，
莉娜的喉间微微发热，
体内感受到另一种流体涌入的感觉。

“……那么，是告别的时间了。”
负责人的声音消失的同时，
纳米机械再次开始运转。

一度平息的银色浪潮，
再次从莉娜身体的深处涌起。

头发缓缓变成桃色，
眼神妖异地带上光芒。
肌肤的质感逐渐变化，
曾经身为人类的温暖，
被无机质的光泽所取代。

表情崩溃——
但那里，浮现出某种难以抗拒的“妖艳笑容”。
这是程序使然，
还是如同临终前的绝望？

在莉娜心灵崩溃的前一刻，
极其微弱地，
如同在口中滚动某个名字般呢喃道。

“……优真……”

但那声音无法传达。
她现在，
正作为“爱玩人偶”活体雕像“完成”中——。


经过一周的“最终调整”，
朝仓莉娜作为“完成品”，被送到了订购者手中。

客户信息上记载的是，
“品味低劣的富豪”。

被带到宅邸深处摆放着各种陈设的大厅的莉娜，
正以带着黑与蓝金属光泽的“异形”姿态跪着。


“——响应召唤降临此世的，
七灾契约者暨黑暗审判者……”

机械装置般流畅的声音响起。

“回应汝之血与欲望，
今于此接受契约之物。”

莉娜的眼眸，依循演出妖异地向上看去。
银翼无声展开，
尾巴缓缓摆动。

交付的莉娜，
正是“符合订单的恶魔”。

双角，银翼，
带着金属光泽的肌肤与粉色头发。

但最显著的是，
那经过调整的“微笑”。
它充满了由计算好的角度和
表情肌运动构成的“妖艳感”。

富豪大喜，
将她当作装饰品般度过每一天。

私室中的幽会持续了十年，
他称莉娜为“作品”、“伴侣”乃至“生命”。

而她，
也因纳米机械对精神的干涉以及长期的接触，
开始称富豪为“召唤主”，
表现出绝对的忠诚。



不久后，富豪暗中参与的
犯罪行为败露了。

强制搜查行动当天，莉娜对富豪低语。
“主人……请快逃走。
我会留在这里争取时间。”

面对突入的搜查官们，
莉娜猛然阻挡在前。

她大大展开银翼，以异形的姿态喊道。
“我不会让你们再碰他一根手指！”

“请快逃，主人！”
那声音中，已再无曾经的莉娜。

十年时间培育出的“顺从机械”，
如今只为了富豪而存在。

搜查官们踏入室内的瞬间，
最先映入视线的，
是摇晃着银色尾巴和翅膀的恶魔般少女。

面对她那妖艳的姿态，
队伍中所有人都瞬间举枪警戒——
她却反射性地挡在富豪面前，
挺身庇护。

其中，只有一人，
停下了动作。
青年——本乡优真瞪大了眼睛。

“……难道，莉娜……？”
自那次未能见面的约会后，时隔十年的重逢。

但是，保持着当年面容的她，
正以妖艳梦魔的姿态效忠于罪犯。

或许是那声音起了反应，莉娜显露出动摇。

一丝混杂着“怀念”的困惑，
在她银色的眼眸中摇曳。

但她立刻扭曲了面孔，反而显露出愤怒。
她展开翅膀，猛地挥起手。
但那攻击并未命中——
因为优真的手臂，轻柔却有力地
抱住了她。


“放开我优马！主人会被抓住的！！
主人——！主人……！”

没有流泪，
只有表情崩溃般扭曲着。
在复杂的指令系统中，
关于优真的记忆和对富豪的忠诚激烈冲突。
即便如此，她仍“试图保护富豪”。

愤怒，悲伤，混乱。

本应被感情抑制的她体内，
这些情绪相互碰撞，爆发了。

优真没有强行压制她，
只是轻轻环抱着手臂。

但是，
判断这样下去有危险的一名同伴
使用了电击枪，莉娜静静地失去了意识。

——在那片寂静中，
只有她银色的眼眸，如一滴水般摇曳着。




一年过去了。

玄关的门打开时，
莉娜正乖乖地坐在玄关等待。

金属蓝色的肌肤，摇曳的桃色头发。
笑容是柔和的。
但是，与过去任何微笑都略有不同。

那时因电击枪而功能停止的莉娜，
幸运地保住了性命。

作为机械的控制系统严重受损，
但这反而成了幸事。
精神干涉算法崩溃后，
她的意识，
开始一点点找回“曾经身为人类时的自己”。

不过，代价是巨大的。

由于纳米机械的核心控制停止，
她再也无法改变外貌。

金属蓝色的肌肤、双角和桃色头发、蝙蝠翅膀与尾巴——
这些都成了无法剥离的外壳留了下来。

通过政府的救助计划，
莉娜作为“绑架·机械化受害者”受到保护。

但是，她无处可去。

唯一伸出援手的是本乡优真。
优真收留了她。
最初是有距离的。
记忆的淡薄，以及身姿的违和感。

但随着日子的累积，
两人逐渐找回了笑容。

打开玄关，莉娜会静静地迎接我。
保持着那恶魔般的身姿，
站在厨房里，递给我杯子。

“欢迎回来，优马。今天也好好工作，辛苦了”

那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风景”。但是……

她有时会不安地看着他的侧脸。
对于优真头发里
开始混入一缕白发这件事，
她无法假装没有察觉。

她的样子，仍和十年前一样。
仿佛被时间囚禁的人偶。

但在她的内心，
唯有此刻，寄宿着作为人类陪伴在旁的“温度”。

“……但是，至少现在”
“让我和你在一起。优马”

夜风吹动窗帘。
窗外，星星静静地闪烁。

莉娜知道，自己无法永远存在。

以这副模样，留在某人的记忆中，
想必也会伴随着痛苦吧。

但唯有此刻。
在他仰望的月光中，
若能轻轻依偎在身旁。
她便觉得，这是自己被允许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