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疏离
教育,是在人心田播种的行为。然而,种子能否结果,并非仅由播种者的意志决定。
在教职工会议室里,我正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那么,关于新的学生指导方针,请毛受 ( めんじょう)教导主任老师为我们说明。”
在身旁的山之上校长催促下,我站了起来。大约二十名教师的目光一齐投向我。然而,其中大多是出于义务,看不到期待的神色。
“呃,那么……关于这次的方针变更……”
在我开口的瞬间,前排的年轻女教师开始查看手边的智能手机。她凝视屏幕的表情,显然比听我说话更专注于那边。
“在学生指导中,重要的是首先要建立信任关系……”
这次,中排的资深教师开始翻阅一叠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回响。他佯装在听我说话,显然是在浏览另一份文件。
我一时语塞,但还是勉强继续了下去。
“呃……也就是说,重视与学生的对话……”
我看到坐在后方的年轻教师正强忍着哈欠。他用手掩着嘴,拼命地调整表情。他旁边的教师则用圆珠笔在笔记本边缘不停地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只有旁边的山之上校长温和地对我点头示意。身材圆润、面带温和笑容的校长,深受这所学校每个人的爱戴。与我正好相反。
“毛受老师,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举措呢?”
校长为我抛来了救生索。然而,当我正要回答那个问题时,又有另一位教师打开记事本开始确认日程。
“那个……具体来说……”
我的声音逐渐变小。没人在听。没人期待。
“谢谢大家。”
我结束讲话后,会议室里流淌着微妙的寂静。没有掌声,也没有提问。只有一种等待转入下一个议题的氛围弥漫在那里。
“那么接下来,由我来说。”
校长站起身的瞬间,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变。
刚才还在看智能手机的女教师,把屏幕扣下,将注意力转向校长。翻阅资料的资深教师也停下手,挺直了背脊。用圆珠笔涂鸦的教师也放下笔,抬起了脸。
“各位,大家辛苦了。”
校长的第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自然地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校长身上。
“前几天,我接到了三年级田中同学母亲的电话。”
校长开始讲话,教师们仿佛探出身子般专注聆听。与我讲话时明显不同的集中力。
“‘多亏了老师们,我儿子在家也开始学习了。’特别是数学佐藤老师的指导,据说非常出色。”
听到这话,佐藤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围的教师们也都微笑着看向佐藤老师。
“但是呢,我最开心的是听到‘这所学校的老师们都很温暖,真的非常珍视孩子们’这句话。”
对校长的话,教师们自然地点头。他们的表情浮现出骄傲与满足感。
“说起来,昨天放学后,勤杂工山田先生来到了教职工室。”
校长稍微改变了声调。预感似乎要开始什么有趣的话题,教师们的表情更加放松了。
“‘校长,最近的老师们都很有精神呢。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的问候也很明快,我也感到很开心。’他是这么说的。但最后加了一句‘只是,毛受教导主任老师,总是一副很严肃的表情呢。’”
会议室里响起了笑声。教师们笑出声,一边瞥向我一边愉快地反应着。
我也挤出了笑容。然而,那笑容并非发自内心。在笑容深处,有什么东西像铅一样沉了下去,感觉笑容的面具正在龟裂。
我是那个笑料吗……
校长的话还在继续,教师们的笑声和活跃的反应充满了会议室。在这之中,只有我被一种仿佛被遗弃的感觉所包围。
◇
早上的会议结束,教师们三三两两离开会议室时,我正在收拾资料。这时,山之上校长走到了我旁边。
“毛受 ( めんじょう)老师,刚才真是抱歉。”
校长带着歉疚的表情看着我。“把你当成了笑料。真的很抱歉。”
听到这话,我有些惊讶。我没想到校长会向我道歉。
“不,校长。您不必在意。”
我慌忙摆手。“那种程度,完全没关系的。”
“不不,果然还是不好。”
校长摇着头继续说。
“毛受老师总是在学校运营方面支持着我,我却那样……”
面对这真挚的道歉,我的胸中扩散开一股暖意。山之上校长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正因如此,才会受到教师和学生的爱戴吧。
“毛受老师的认真和责任感,我也真的非常依赖。”
校长继续说道。“确实,有时您表情会比较严肃,但我觉得那正是您认真为学校着想的证明。”
“校长……”
我不由得声音快要颤抖。像这样被认可,最近已经是很少见的事了。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毛受老师。”
校长深深地低下头。看到他的样子,我也慌忙低头回礼。
“彼此彼此,请多多关照。”
走出会议室时,我的脚步稍微轻快了一些。山之上校长的话语温暖地留在心中。
校长果然是位了不起的人。
这样想着走在走廊上时,迎面走来了两名男学生。
“早上好。”
我用明快的声音打招呼。
“啊,早上好。”
学生们慌忙低头回礼。对他们的反应稍感安心,我与他们擦肩而过。
然而,走了几步后,从背后传来了小声的对话。
“喂,刚才那人是谁来着?”
“诶?不知道。”
“大概……是教导主任吧?”
“真的?完全不知道。”
那对话传入耳中的瞬间,刚才的温暖心情一下子冷却下来。校长的温柔话语,也在一瞬间变得遥远。
我差点停下脚步,但仿佛被咒语束缚一般,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通往教职工室的走廊,仿佛像深陷的沼泽般拖住双脚,感觉长得仿佛永无止境。
校长与我的差距。那不仅仅是职务的不同。是作为人的器量之差,吸引人的能力之差。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心,再次有沉重的东西沉了下去。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成为教师的呢。
又是为了什么身处教导主任这个位置的呢。
这样的疑问涌上心头,胸中深处,阴暗的情感缓缓膨胀开来。
◇
傍晚五点的钟声响起的同时,我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从走廊窗户望出去的黄昏天空,被浅灰色的云层覆盖,阳光也微弱地朦胧不清。仿佛映照出我的心境一般,是一片阴沉沉的天空。
若是以前的我,会留到深夜,把时间花在学生指导或教材研究上,但现在,没人需要我加班。不如说,我早点回去,其他教师们反而更轻松吧。
走出教职工室时,听到了年轻教师们愉快闲聊的声音。
“关于下次文化节的事情……”
“啊,那件事的话,直接和校长商量比较好哦。”
当我经过时,对话戛然而止。尴尬的沉默流淌开来,他们慌忙转向别的话题。
“啊,毛受老师,辛苦了。”
只有形式化的问候飘浮在空中。我也轻轻点头致意,快步离开了那里。
走在走廊上,忽然想起了过去。年轻时,无论何时走在走廊上,学生们都会喊着“毛受老师!”跑过来。在教职工室里,同事们也会征求我的意见,找我商量事情。那时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甚至对留校到很晚感到喜悦。
走出校舍,秋日冰冷的风拂过脸颊。那风很干燥,发出某种寂寞的声音,卷起校园里的枯叶飞舞。叶子在空中飘荡,不久便无力地落向地面。
仰望天空,从云隙中窥见的蓝天,看起来也有些褪色。明明离黄昏尚早,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昏暗不明。街灯零零星星地开始点亮,但那光芒也显得不可靠,不足以照亮我的脚下。
人行道上行走的人们,都步履匆匆地赶着回家。没人注意到我,没人回头。仿佛只有我被时间的洪流遗弃了一般。
从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或是从某户人家漏出的准备晚餐的声音——所有这些,在我听来都是与我无缘的幸福日常之音。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走着。头顶上,云朵缓缓流动,不久,细小的雨点啪嗒一声落在脸颊上。那雨点像泪水一样冰冷,仿佛让我心底的空虚感更加深邃。
◇
住宅区深处角落建着的我家映入眼帘。大约有二十五年楼龄的两层住宅,以白色外墙和灰色屋顶瓦为特色。门前有个小花坛,种着惠子打理的应季花卉。与邻居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在这一带算是标准的一户建吧。
这是贷款三十五年购买的房子。当时充满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的自豪感。
然而现在,我却站在这里,仰望着那栋房子。
走向玄关的小径时,忽然脚步变得沉重。明明是自己每月持续偿还贷款的家,不知为何却涌不起“回来了”的安心感。反而,甚至感到一种仿佛踏入别人家般的奇妙违和感。
在玄关前停下脚步,再次仰望建筑物。客厅窗户漏出温暖的光线,从中传来惠子和裕海的笑声。那确实是家人团聚的声音。然而,那声音让我感觉与自己无缘。
仿佛只有自己被排除在这个温暖的家庭圈子之外的感觉。
到了自家玄关,听到里面传来女儿的笑声。然而,就在我出声说“我回来了”的瞬间,那笑声戛然而止。
“你回来了。”
妻子惠子的声音是事务性的,感觉不到情感的温度。简直就像接收快递包裹时的语调。
走进客厅,女儿裕海慌忙藏起了智能手机。已经是大学生的女儿,在我回家时总是这样藏起什么东西。
“裕海,在看什么呢?”
我用轻松的语气询问,女儿明显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和朋友联系。”
那回答中明显带着距离感。要是以前的女儿,会兴高采烈地说“爸爸,听我说听我说!”,讲述学校发生的事情,现在却举止间透着躲避我的意味。
妻子惠子在厨房准备晚餐,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呢。”
不对。是今天‘又’。最近我几乎很少晚归。我每天的回家时间,恐怕连惠子也毫无兴趣吧。
“啊……没什么需要留下的工作。”
我苦笑着回答。其实,是想留下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晚餐席间,我倾听着家人的对话。
“说起来裕海,关于明天的事情……”
惠子开始对女儿说些什么。但当我试图听清内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转换了话题。
“明天有什么事吗?”
我问道,裕海露出了些许为难的表情。
“嗯……我和朋友约好了见面。”
明显是在说谎。惠子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继续吃饭。
最近,这类情况越来越多。即使家人之间决定了什么事,也只有我不知道。仿佛我不在场时,家人的对话反而能更顺利地进行。
晚饭后,我去洗澡。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淋浴时,无意间瞥见了盥洗台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朝镜子前走去。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与过去的自己毫不相似的男人。
头发已稀疏了不少。发际线后退,残留在太阳穴和后脑勺的头发也变得稀薄。眼睛疲惫不堪,脸颊松弛,双下巴也很明显。
胸膛单薄,腹部向前凸出。穿着西装时皮带都会勒进去的中年发福,整体是一副邋遢的体型。
即使这样,年轻时也算是个帅哥吧……我多么想这样认为。个子高,身材好,在学生和女教员中都很受欢迎。看那时的照片,简直无法相信和现在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一副寒酸的模样呢?
我移开视线,匆忙开始清洗身体。继续看着这副惨状,实在太过痛苦。
洗完澡回到客厅,惠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我刚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裕海走进客厅,对惠子说道。
“妈妈,关于明天打工的事……”
“打工?”
我不由得反问。没听说女儿要开始打工。
“啊……”
裕海露出慌张的神色,和惠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还没完全定下来啦。”
惠子像是打圆场似的说道,但我清楚地意识到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是什么样的打工?”
即便我追问,裕海也只是冷淡地回答:“不是说了还没定下来嘛。”
那天晚上,我独自留在客厅。惠子和裕海各自回了房间,家中被寂静笼罩。
电视里,深夜新闻节目正在报道一个叫“影牙”的神秘组织引发的事件。
“今天下午,东京都内一家商业设施发生了神秘组织的破坏活动。”
播音员严肃的表情出现在屏幕上。
“现场确认有多名戴着黑色面具、身穿全身紧身衣的人物,警方认为这是近年来在各地确认活动的名为‘影牙’的组织所为,正在展开调查。”
画面播放着被破坏的店铺影像,以及正在疏散的人群。
“这已是本月第三起与影牙相关的事件,其活动正逐渐变得大胆。警方……”
“据专家分析,该组织很可能非常有组织性,且行动目的明确。”
听着屏幕上专家的分析,我思考着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有明确的目的吗?
作为教务主任,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无论哪个角色,我都只是个半吊子的存在。没有被任何人真正需要。
忽然,我想起了儿子健一。他结婚后,几乎不再联系我。偶尔打电话,对话也只是流于表面,很快就挂断了。
对儿子来说,我也是不再需要的存在了吗?
看了看钟,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明天又将开始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一天。准时下班回家,被家人疏远,只是时间在流逝。
我关掉电视,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卧室。旁边传来惠子熟睡的呼吸声,但这距离,与其说是物理上的靠近,不如说更凸显了心灵上的遥远。
黑暗中,我突然想起了由美。明天就去见她吧——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一股热流涌向下半身。我感到胯下渐渐发热,意识到自己在睡衣下起了反应。
对于在家庭和职场都无处容身的我来说,只有她才是唯一的救赎。或许只有那个地方,才是我能做真实自己的地方。
想着这些,睡意终于袭来。期盼着明晚——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缓缓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结束工作的我,只穿着一条白色三角内裤,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乳胶部分用油性笔写着“清”。见由美大人时,必须穿上这个。这是这个地方的规矩。
“好久不见啊,清君。”
女王般冰冷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她身裹艳丽的黑色紧身皮衣,手握细鞭。紧身的装束凸显出她年轻紧致的身材,高跟靴子“咔”的一声敲击地板。
“由美大人……”
我口中漏出微弱的声音。我被这个和女儿同名的女性所支配。那份背德感,让我的胯下阵阵发疼。
“又是被无聊的工作消耗来的?真是个悲惨的大叔。”
由美大人嘲笑着,向我走近。
“又秃又胖,再加上老人臭……说真的,清君,真恶心。太恶心了。”
她眼中蕴含的轻蔑之色,对我来说无比舒心。
“跪下。”
遵从命令,我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教务主任的身份,父亲的角色,全部抛掉,只成为“清君”。只有这一刻,是我从现实中解放的时间。
由美大人俯视着我那反射着光亮的、毛囊已死的头顶,微微一笑。然后,朝我吐了口唾沫。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弄脏了我的脸。对这屈辱的行为,我的身体因喜悦而颤抖。
“这没出息的白内裤,真适合你。”
由美大人说完,用高跟鞋的鞋尖缓缓踩住了我的胯下。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坚硬的鞋跟触感直接传来。
“每天都要穿哦,这个。很适合你嘛。”
“那、那个……请您饶了我吧,由美大人……”
我的恳求,只是更加煽动了她的施虐心。
“为什么?让家人看看不也挺好。让他们知道你是个穿着这种没出息白内裤的受虐奴隶。”
由美大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力踩向胯下的脚猛地加力。尖锐的疼痛袭来,同时难以抗拒的兴奋传遍全身。疼痛与快乐的界限变得模糊。
“哈?那是什么表情?想射吗?”
鞋尖巧妙地变换角度,精准但断续地刺激着我最敏感的部位。已经快到极限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呼吸变得粗重。
“求、求您了,由美大人……已经、已经到极限了……!”
“说什么呢?在我允许之前,不准射。”
由美大人冷冷地说道,猛地停止了刺激。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下,我喘息着,一次又一次地恳求。
“求您了……让我射吧……由美大人……!”
“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呢,清君。”
由美大人用打心底里感到厌烦的声音说完,再次用高跟鞋玩弄起我的胯下。然后,在我耳边低语。
“我说可以射的时候,你才能射。”
听到由美大人的话,我的身体几乎要做出反应。然而,她恶意地微笑着,猛地停下了脚。
“但是,还不行。像你这样悲惨的大叔,必须再多吃点苦头才行。”
伴随着冷酷的话语,胯下再次被踩住。然而,那刺激被精妙地控制着,在即将到达巅峰的前一刻停下。
“啊啊啊……求您了,由美大人……!”
我喘息着仰视她。那里,是完全俯视我的、充满侮蔑的视线。那冰冷的眼神,进一步煽动着我的兴奋。颠倒的快感传遍全身,彻底夺走了理性。
“真是没出息的表情呢。让老师听见了会吓呆的。”
由美大人嘲笑着,再次在脚上用力。然后,又在临界点前停下。
“求、求求您了……已、已经、真的到极限了……!”
“还早着呢。你是我的玩具,所以在我玩够之前,忍着点。”
第三次的煎熬。我的身体完全处于她的支配之下。疼痛与快乐交织,已无法区分。由美大人辱骂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刺入我的心底,同时又感觉像是甜美的快乐。
“真的恶心死了。在家里在学校都没人理你,所以才在这种地方,被我踩着才开心吧?”
第四次的踩踏。我已经只能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全身痉挛,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终于——
“好了,射吧,猪猡。”
随着由美大人的命令,她的脚猛地用力踩向我的胯下。那一瞬间,我迎来了高潮。
“啊啊啊啊啊……!”
漫长、漫长的射精。从腹底涌起的热流向上冲击,压倒性的幸福感包围了我。其间,由美大人的辱骂仍未停止。
“哈哈!真恶心!你的学生真可怜~这样的家伙,居然是老师!”
“要是知道你这种没用的家伙在外面到处撒种,家人会怎么想呢?”
“人生完蛋了呢,清君。”
那些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般剜着我的心。但不可思议的是,就连那份痛楚,也成了增幅快感的燃料。是啊,我很悲惨。人生毫无意义。正因为如此,这一刻的快乐,才比什么都感觉耀眼。
纯白的内裤转眼间染上黄色,从布料中溢出的精液顺着我的大腿流下,粘稠地沾在了由美大人的黑色靴子上。
“哇,好脏……你的臭精液,把我的靴子都弄脏了。快清理干净,来。”
由美大人用看脏东西的眼神说完,将靴底按到了我的脸上。皮革的气味、地面的灰尘、还有自己射出的精液气味混合在一起。用自己的舌头舔舐自己射出的东西。这个行为,让我感到了更进一步的兴奋和压倒性的幸福感。
“对,每个角落都要舔干净。”
我拼命地继续舔舐着靴底。在平常的生活中,几乎没人会表扬我。正因如此,这一刻的认可才比什么都珍贵。
舔完后,由美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嘛,清君。好孩子。”
这句表扬,温暖地充满了我的心。压倒性的幸福感支配了我的全身。在家庭也好,职场也好,没人会表扬我。但在这里,我是“好孩子”。
无常的幸福,传遍了我的全身。现实的苦恼也好,孤独也好,现在都已无所谓。只有这一刻的快乐,才是一切。
◇
趴在地板上,我仍沉浸在幸福感的余韵中。“做得不错嘛,清君。好孩子”——那句话,在耳中反复回响。这份肯定,才是我生存下去的食粮。
然而,由美大人已经不再看我了。
她仍穿着紧身皮衣,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智能手机。女王般威严的表情消失了,现在只有一张毫无感情的侧脸。只有滑动屏幕的干涩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由美大人……”
我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她视线仍落在屏幕上,用事务性的口吻回答。
“好的,今天就到此结束。”
那一瞬间,仿佛魔法解除一般,房间里的空气骤然改变。
方才充盈我全身的热度正迅速流失。冰冷的现实如同冰水般刺入我的肌肤。
方才的女王已无处可寻。在那里,只有一位刚刚“完成工作”的女性。她的措辞礼貌,却不含任何情感。
“……好的。”
我无力地回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脱下弄脏的白色内裤,套上自己的衣服。内裤上写着的“清”字,此刻显得无比滑稽而凄惨。
“费用的话,请按老样子支付。”
由美一边点击着智能手机屏幕,一边说道。直到最后,她都没有与我对视。
我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这个行为,将方才那浓稠的时间,拉回到了仅仅是商品与金钱交换的乏味现实中。
“谢谢惠顾。”
对于我挤出来的声音,她没有回应。只有智能手机的操作音,无机质地持续响着。
我将手放在房间的门上,回头看了一眼。但是,她果然还是没有看向我。
随着铁门关闭的沉重声响,我再次变回了那个孤独的男人。
第二章 羨望
下周的教职工会议室,笼罩在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气氛中。我坐在山之上校长旁边,浏览着分发的资料。今天的议题是关于每年惯例的职业人士演讲会。
“那么,我来谈谈本年度的职业人士演讲会。”
校长用平稳的声音开场,教员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那眼神与我演讲时明显不同,充满了期待。
“和往年一样,我们计划邀请各行各业的嘉宾,为学生们提供未来参考……”
校长顿了顿,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今年,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的讲师。”
教员们开始骚动起来。我也重新看了看资料,但讲师姓名一栏仍是空白。
“没想到,英雄总部批准了,我们请到了一位现役英雄来演讲。”
那一瞬间,会议室沸腾了。
“英雄?!”
“真的吗,校长?!”
“学生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教员们兴奋的交谈声中,我心情复杂地坐着。
英雄。那是当代社会最受尊敬的职业之一。保护人们、与邪恶战斗、维护社会和平的存在。孩子们的憧憬,也是大人们的希望。既近在咫尺,同时又遥不可及。
“这对学生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位年轻的女教员目光闪亮地说道。
“也能为他们的升学选择提供参考吧。”
资深教员也点头赞同。
确实,这对学生们来说会是宝贵的体验吧。直接聆听英雄的讲述,或许能拓宽他们对未来的视野。应该也能学到正义感和使命感。
然而,在这样想的同时,内心深处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
被社会所需要的英雄。被人们感谢、尊敬、被孩子们憧憬的存在。与此相对,我——一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教务主任。被学生问“谁啊?”,被同事轻视,被家人疏远的男人。
我无法不将自己与之比较。同样是人类,为何差距如此之大?英雄肩负着守护社会的使命,而我应该也肩负着教育的使命,为何我的存在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
“毛受 ( めんじょう)老师您怎么看?”
突然被校长点名,我慌忙抬起头。教员们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到我身上。
“啊,是……”
我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
“我认为,这对学生们来说,会是非常有意义的机会。通过‘英雄’这个职业,能成为他们思考社会贡献的意义以及正义的良好契机。”
这是个四平八稳的回答。但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啊。正如毛受老师所说。”
校长温和地点了点头,但其他教员的反应却很平淡。又像往常一样,我的发言消融在空气中,不见踪影。
撇开个人感情不谈,这是为了学生们而举办的活动。我的自卑感或嫉妒心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详细情况,之后会另行通知,计划在体育馆以全校集会的形式举行。”
校长继续说道,教员们再次开始热烈地交换意见。
“最好也设置问答环节。”
“学生们肯定会提出很多问题吧。”
“拍照之类的怎么办?”
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讨论,我只是沉默地坐着。英雄演讲会——那确实是个很棒的计划。但是,那个光辉的存在来到学校,却让我感觉自己的凄惨会愈发凸显出来。
会议结束后,教员们继续兴奋地交谈着,走向办公室。只有我仿佛被遗留下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走在走廊上,我望向窗外。操场上,学生们正愉快地活动着。他们听到英雄演讲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一定会目光闪亮,投以憧憬的眼神吧。
◇
演讲会当天。午休结束后的校内,感觉比平时笼罩在更热闹的氛围中。我今天早上也比平时更早到校。能直接见到现役英雄的机会可不多。我静不下心来。
体育馆里演讲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校内弥漫着充满期待的气氛。
在接待室里,我和山之上校长一起等待着英雄的到来。桌上备好了热茶,校长多次确认着时间。
“毛受老师,有点紧张呢。”
校长面带温和的微笑说道。
“因为是英雄这个职业,考虑到安保关系吧?直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们具体是哪位会来。”
确实,英雄总部的通知内容只是“现役英雄将前来演讲”,没有透露具体姓名。大概是为了避免被怨恨英雄的家伙等袭击而做的考虑吧。
“学生们也很期待吧。”
我望着窗外回答道。操场上,可以看到走向体育馆的学生们的身影。大家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时钟的秒针,咔嗒一声,发出沉重的声响,指向了约定的时刻。仿佛要打破接待室里紧绷的寂静,两声轻轻的敲门声从门后传来。那干涩的声音,仿佛不仅敲击着我的耳膜,更是直接敲在了我的心脏上。
“来了。”
身旁的山之上校长像被弹起来似的站起身。受他动作的牵引,我也哐当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心脏狂跳,喉咙干渴。
究竟会出现怎样的英雄呢?是拥有强健体魄的人,还是目光锐利的智将类型?期待与紧张让手心渗出了汗水。
“请,请进。”
回应着校长略带高亢的声音,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厚重的门,吱呀一声,发出细微的声响,向内打开。从缝隙中射入的走廊白光,在室内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线。
然后——光芒中,立着一个身影。
首先看到的,是难以称得上锃亮的、极其普通的皮鞋。接着,是感觉有些穿旧了的藏蓝色西装下摆。影子缓缓步入室内,其全身被荧光灯照亮。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与“英雄”一词的印象相去甚远、体型丰腴的中年男性。或许是不合身,西装腹部紧绷着,黄色条纹的领带略显松垮。他的脸上,或许是出于紧张,浮现出一种和善的、略带困扰的温和笑容。
(……谁啊?是英雄总部的职员吗……?)
就在我内心感到疑惑的瞬间。在电视上、杂志上,无数次看惯了的柔和眉眼,与我的视线相交。记忆的片段与眼前的人物形象,在脑海中火花四溅地连接起来。
难道。不可能。顶级英雄怎么会来地方高中的演讲会……
然而,这份疑虑,被他那略带歉意、却又令人安心的独特笑容彻底击碎。全身血液倒流般的冲击。时间,停止了。
这个人——是黄金勇者。
在电视上见过多次的、那温柔的表情。绝不华丽,却莫名给人以安心感的姿态。是常见的英雄之一,几乎无人不知的存在。在媒体上露面时,也总是展现出谦逊、不做作的态度。
“初、初次见面。”
男性一边恭敬地鞠躬,一边用谦逊的语气说道。
“我叫园田大地。呃,您可能不知道,我以……黄金勇者这个名号在做英雄。”
果然如此。但是,那份谦逊的样子,正是电视上所见的黄金勇者本人。
“黄金勇者大人!”
校长因惊讶和感动而声音颤抖。
“没想到,那位黄金勇者大人竟然大驾光临!这真是无上的荣幸!”
园田慌忙地挥了挥手。
“啊,不、不,请别用‘大人’。”
他露出为难的苦笑,让人感到亲切。
“我只是个普通人,请千万别客气。如果是我这样的……没问题的话……”
实际的他,和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一样。并非刻意塑造的人格,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谦逊、温和的人吧。
“失礼了。我是校长山之上,这位是教务主任毛受。”
我慌忙自我介绍。园田带着温暖的笑容握住了我的手。
“请多关照,山之上老师,毛受老师。今天能获得这个宝贵的机会,非常感谢。”
这时,园田身子稍微前倾得过了头,腹部轻轻撞到了桌角。
“啊,抱歉。”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揉了揉肚子。这个小动作,让他显得更有人情味,更令人感到亲近。
那握手的温暖,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正在和黄金勇者握手——仅凭这个事实,我的心就激动不已。
然而,在这感动的背后,阴郁的思绪抬头了。这个人每天都在帮助他人,理应受到感谢。
而我——我,又在做什么呢?
“来、来,离开始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喝点茶?”
校长体贴地招呼道。园田恭敬地低下头。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待室里,开始流淌着平和的时光。然而,我的心中,风暴般的情感正在翻腾。憧憬与自卑,感动与嫉妒——它们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我。
◇
体育馆里充满了学生们兴奋的声音。与平时的集会截然不同,弥漫着充满期待的气氛。
我和其他教员们一起,坐在体育馆左侧设置的折叠椅上。从学生们坐的位置来看,是位于侧面的教员席,可以俯瞰讲台和学生们的状况。
“那么,我来介绍今天的讲师。”
山之上校长握住麦克风,声音响彻会场。
“是活跃在一线的现役英雄,黄金勇者,园田大地先生!”
那一瞬间,体育馆被爆炸般的欢呼声包围。学生们一齐站起身,送上掌声与欢呼。我也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
从讲台侧幕,身着藏蓝色西装的园田出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挥着手,缓缓走向讲台。欢呼声愈发响亮,整个体育馆被热烈的气氛笼罩。
园田站在讲台前,向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就在这时——
“啊。”
鞠躬的园田,头“咚”的一声撞上了放在讲台上的麦克风支架。麦克风微微晃动,那声音在体育馆内回响。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体育馆里蔓延开笑声。然而,那并非嘲笑,而是让人感到亲切的温暖笑声。
“对、对不起。”
园田苦笑着揉了揉头,扶正了麦克风支架。那个动作又引得学生们发笑。
我也不由得微笑起来。和电视上看到的格兰德耶洛一样,总有些冒失、充满人情味的一面。这让他感觉起来更平易近人。
“重新问候大家,大家好。”
园田对着麦克风开始讲话,体育馆再次被寂静笼罩。学生们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我以格兰德耶洛这个名字活动,但其实和各位一样,只是个普通人。”
从这第一句话,就能感受到园田谦逊的品格。学生们也表情认真地倾听着。
“我既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也每天都在失败。刚才不也鞠躬时撞到了麦克风嘛。”
笑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更充满亲近感的温暖笑声。
我从教师席听着园田的讲话。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句话,都切实地传达到了学生们心中。这就是真正英雄的力量吗——吸引人、打动心灵的力量。
同时,内心深处复杂的感情在翻涌。即使犯了类似的错误,园田也能作为受人喜爱的角色被接纳。然而,如果我失败了,只会被看作一个可怜的教导主任。
“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园田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回响。学生们的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
“说到英雄,大家会想象什么样的人呢?”
园田从讲台向前迈了一步,环视着学生们。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有特殊能力的人?确实,那样的人或许也是英雄。但是,我认为真正的英雄,就在更近的地方。”
我从教师席凝视着园田。他的说话方式自然,没有强加于人的感觉。学生们也似乎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
“所谓英雄,不是看到有困难的人时,想着‘与我无关’而径直走过,而是会停下来想‘我能做些什么’的人。”
那句话,让我的内心躁动不安。看到有困难的学生时,我真的能停下来吗?
“大家身边的老师们、爸爸妈妈、朋友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园田朝教师席方向轻轻点头致意。学生们也一齐回头看向我们教师。那视线让我感到不自在。
“我迄今为止解决的事件,其实也并非一人之力。”
园田再次面向学生们。
“鼓起勇气报警的人、帮忙疏散的人、支撑受伤的人——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普通人’的力量。”
体育馆被寂静笼罩。学生们全都聚精会神,生怕漏听园田的一字一句。
“小小的行动,就能改变世界。”
园田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朋友有困难时出声关心、给老人让座、帮家人做家务——这些全都是英雄的行为。”
我在心中苦笑。确实是正确的道理。但是,即使我采取那样的行动,也没人会注意到。得不到评价。反而,更多时候会被认为是多管闲事。
“我最初也是总失败。”
园田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是,每次失败我都会思考‘下次该怎么做’。正是这些积累,造就了现在的我。”
从失败中学习——那句话刺痛了我的心。我的失败,真的能带来成长吗?还是说,只是无谓的重复呢?
“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力量。”
园田环视着学生们,有力地说道。
“需要的,只是一颗体谅他人的心。各位每一个人,都已经是英雄了。”
那一刻,体育馆里响起了巨大的掌声。学生们带着感动的表情鼓掌,其中还有人眼中泛着泪光。
我也在鼓掌,但内心却很复杂。园田的话语美好而正确。但是,做不到那样的自己会怎样呢?即使怀有关怀之心也徒劳无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听来,这不过是漂亮话而已。
园田是因为最终能救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吧——这样的想法,在我内心深处翻涌。
“有问题的同学,请举手。”
园田一号召,各处都举起了手。学生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对园田的憧憬与尊敬。
我在教师席上,心情复杂地凝视着这番景象。
◇
园田的演讲在盛况中结束了。学生们的掌声经久不息,好几个人都眼含泪水。问答环节也踊跃地飞来各种提问,园田都一一认真地回答。
演讲结束后,我和山上校长一同前往园田那里。
“园田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精彩的演讲。”
校长深深低下头,园田慌忙摆手。
“不不,我才要感谢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那个……我讲得还好吗……?”
园田露出腼腆的笑容,不安地看着我们。那谦逊的姿态,让我的胸口感到一阵温暖。
“非常精彩。”
我也由衷地说道。
“对学生们来说,这真是一次宝贵的体验。好久没看到学生们那么认真地听讲了。”
那并非谎言。确实,学生们发自内心地被园田的话感动了。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能看到学生们那样的样子,既高兴又自豪。
园田微微摇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不,我根本不算什么。真的,我觉得像这样平日里一直与学生们相处的老师们,要厉害得多。”
听到那句话,我不由得垂下了视线。我明白园田的谦虚是发自内心的。但是,那温柔的话语,反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校长先生也好,毛受老师也好,一定都深受学生们爱戴吧……我只是偶尔这样来讲讲话而已。”
园田这样说着,交替看着我和校长,柔和地微笑。
校长高兴地笑着,我也暧昧地回以微笑。但是,那句话指向自己,总觉得有些别扭,很不自在。
对园田的感激之情是真实的。但是,不知为何,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无法坦率感到高兴的自己,让我觉得非常可悲。
园田离开后,我一个人留在了体育馆。在这个还飘荡着学生们感动余韵的空间里,我不得不面对自己复杂的感情。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本该为学生们听到了精彩的讲话而高兴,内心深处却翻涌着完全不同的感情。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体育馆里空洞地回响。
◇
住宅区深处拐角处建着的我家映入眼帘。走在通往玄关的小径上,园田演讲的事仍萦绕在脑海。那温暖的掌声、学生们闪亮的眼睛、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翻涌的复杂感情。
手搭上玄关的门,里面传来朝向客厅的妻子和女儿愉快的说话声。是久违的、轻快的声音。
“我回来了。”
我出声的瞬间,那愉快的对话戛然而止。仿佛我的存在,毁掉了她们的时光。
“欢迎回来。”
惠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事务性。
走进客厅,裕海慌张地藏起智能手机,惠子合上了某本杂志。两人之间,明显飘荡着一种隐瞒了什么的气氛。
“在聊什么?”
我一问,裕海和母亲交换了一下眼神。
“嗯——那个。”
惠子含糊地回答。但是,她的表情明显带着动摇的神色。
“爸爸,其实……”
裕海尴尬地说道。
惠子也一边点头一边说。
“是啊,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两人对视一眼后,重新转向我。
“我们在商量要不要去温泉旅行。”
裕海说。
“因为爸爸好像很忙,所以我们先调整好日程再商量。”
惠子接着说。
“本来打算问过爸爸的时间后再做最终决定的。”
裕海慌忙补充道。
又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了。
她们的解释,听起来都像是事后找的借口。从一开始就打算撇下我,只是因为被发现了才慌忙掩饰。
“一起去吧。”
惠子温柔地说。
“我们选了爸爸也能玩得开心的地方。”
裕海也接着说。
但是,就连那份温柔,也只让我感到是出于罪恶感的同情。园田演讲的话语在脑中复苏。
“大家身边的老师们、爸爸妈妈、朋友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真是讽刺。
对我的家人来说,我哪里是英雄,根本就是个碍事的存在。
“是吗……”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内心深处,怒火燃烧起来。
“你们撇开我制定了开心的计划啊!”
我的声音变大了。两人惊讶地看着我。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
我站起来怒吼道。
“总是这样!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发生什么事了?爸爸。”
惠子担心地询问,但我已经没有回答的力气了。
“够了!”
我这样喊道,穿着西装就走向玄关。
“爸爸,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裕海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打开了门。
夜晚冰冷的空气打在脸颊上。我走出家门,开始在昏暗的住宅区里行走。
要去哪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心想要逃离这份痛苦,不停地迈动脚步。
◇
走在夜晚的住宅区,我的脚步自然地朝着车站走去。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
由美大人。
想见由美大人。如果是她的话,会接纳这份痛苦。她是唯一需要我的人。
随着电车摇晃,我凝视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悲惨的脸。西装起了皱,领带也歪了。但是,这些都无所谓了。
在园田演讲中感受到的自卑感、来自家人的疏离感——所有这些,在由美大人面前都会失去意义。被她蔑视、被她责骂,就能从这痛苦中解脱。那是我唯一的救赎。
电车到达目的车站,我快步走下月台。穿过霓虹闪烁的繁华街,走向那栋熟悉的杂居大楼。
推开地下沉重的门,接待处的男子看到我,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啊,客人,今天……”
“由美小姐在吗?”
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抱歉地摇摇头。
“由美酱,今天休息哦。”
那句话,化作钝痛在我胸口回响。
“这……样啊”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确实,她也会有休息日吧。毕竟她也是人类。
但内心深处,另一种情感却在翻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今天,我尤其需要优米小姐。我需要她来承受这份痛苦,通过被蔑视来恢复内心的平静。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为您介绍其他姑娘……”
接待的男孩提议道,但我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
说完,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店门。
来到外面,霓虹灯光显得格外刺眼。街上往来的人们看起来都那么开心。情侣、朋友、同事——每个人都仿佛生活在与我不同的世界里。
我站在人行道边缘,深深叹了口气。
被家人轻视,连唯一的避风港优米小姐也见不到。脑海中浮现出格兰德耶洛光辉的身影,更凸显了自己的悲惨。
我感到内心的黑暗正变得更深、更广。这份痛苦,究竟该向何处宣泄呢?
我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怀抱着无处可去的感情,只能一味地挪动脚步。
冰冷的夜风拂过脸颊。那阵风,仿佛在诉说内心的寒冷。
◇
“好的,烧酒加热水”
店主池先生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我面前。这是第几杯了?早就懒得去数了。
“清君,今天喝得特别快啊”
池先生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他本名叫池田勇,但我曾听他自己说过,因为以前被人叫作“池池”,后来缩短成了“池君”。
和这家小居酒屋的店主,从我开始住进现在的房子算起,已经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是那种连家人都互相往来的关系,裕海小时候还和池君的女儿一起玩过。
“行了,给我下一杯酒”
我舌头有些打结地说道。一口气灌下杯中的酒,把空杯子放在池先生面前。
“是不是喝太多了点?”
池先生皱起眉头,但我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还能喝”
“叔叔,您没事吧?”
从柜台里面,池先生的女儿美香担心地出声问道。虽然她已经年过三十,但对我来说,她一直都是“美香”。
“我女儿也担心你呢,清君”
池先生苦笑着说。
醉意上涌,思考变得模糊。这种状态反而舒服。脑海中翻腾的对园田的复杂感情、来自家人的疏离感、没能见到优米的失望,一切都变得模糊,失去了轮廓。
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感觉。只想借这酒力,把一切都忘掉。
“再来一杯”
我指着杯子。池先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在和美香交换眼神后,最终还是给我倒上了新的烧酒。
酒精在胃里温暖地扩散开来,头脑更加昏沉。我用手肘撑着柜台,凝视着酒杯。
只有这家小居酒屋,才是如今能让我安心的场所。不是家,不是学校,也不是风俗店——只是一个可以沉溺于酒精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吗,清君?”
池先生温柔地问道,但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
是啊,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值得骄傲的东西,也没有需要我的人,什么都没有。
正因如此,只有这酒才是我的朋友。
我又灌下一口烧酒。
正当我倾斜酒杯时,店门口传来了拉门打开的声音。
“欢迎光临!”
池先生明快的声音响起。
“哦,大地!好久不见!”
听到那充满亲切感的声音,我在背后竖起了耳朵。“大地”——是记忆中熟悉的称呼。
“池君,辛苦了。今天刚好有点时间”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我脸色一白。没错。这个声音是——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那里站着身穿深蓝色西装的园田大地。
我们的目光相遇的瞬间,园田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但很快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啊,毛受 ( めんじょう)老师!”
园田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
“园田……先生……”
我用因醉意而打结的舌头回答道。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今天演讲时的复杂情感。自己的悲惨。借酒遗忘的一切瞬间复苏。
“咦,你们俩认识……来着?”
池先生看看园田又看看我,歪着头。
“其实,今天正好受邀去了毛受老师的学校”
园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
“我以英雄的身份做了场演讲”
“是吗,是吗!”
池先生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不是很棒嘛!大地在清君的学校演讲,这也是某种缘分啊”
池先生高兴地拍着手。
“今天真是承蒙关照了。学生们也听得很认真”
“哎呀,还有这种事啊!该说世界真小还是什么呢!”
池先生兴奋地说。
“两位都是我的重要客人,今天一起喝一杯吧!”
我握紧了酒杯。池先生的好意让我痛切地明白,但现在的我,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和园田共处。
园田的存在,凸显了我的悲惨。同样是常客,池先生对园田的态度明显更亲切、更温暖。
我沉默着,又喝了一口烧酒。
“旁边,可以坐吗?”
园田指着我旁边的座位问道。
没法拒绝。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谢谢”
园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池先生高兴地给园田端上啤酒。
“真是巧遇呢”
园田笑眯眯地对我搭话。
“毛受老师也常来这边吗?”
那平易近人的笑容,反而让我痛苦。在醉意朦胧的头脑中,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算是吧”
我移开视线答道。园田的存在,仿佛在我内心的伤口上挖得更深。
“大地也是老主顾了”
池先生对着我说。
“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吧?”
园田不好意思地笑了。
“承蒙关照了”
那谦逊的态度,再次刺痛了我的胸口。同样是常客,池先生对园田的态度,与对我的态度显然不同。更亲切,更温暖。
我握紧了酒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
之后大约三十分钟,池先生和园田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池先生说起以前的常客,园田则聊着近况。我只是随声附和,几乎没听进去。
“对了。我说大地啊”
池先生对着园田说。
“清君今天喝得相当多,有点不对劲呢”
园田关切地看向我,用温柔的语气问道。
“您怎么了?”
怎么了又怎么了——都是因为你。
我在心里这样想。但立刻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不是园田的错。我知道,不是那样。他没有任何错。错的是无法坦然接受他如此优秀的自己。
我沉默着,又喝了一口烧酒。
“如果我可以的话,我愿意倾听”
园田温柔地说。
“正因为是陌生人,有些话反而更容易说出口吧”
那份温柔,反而让我焦躁。
“多管闲事”
我毫不掩饰不快地说道。
你懂什么。内心也在咒骂。
园田浮现出苦笑。
“抱歉,多管闲事是英雄的习性”
这句话,在我心中引爆了什么。
英雄的习性——又来了。又是“英雄”这个词。
折磨了我一整天的那个词。园田演讲带来的感动与自卑、来自家人的疏离感、没能见到优米的失望,以及此刻的悲惨——所有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起来大喊。
“别管我!!”
我的怒吼声响彻店内。店内的空气凝固了。池先生和美香都屏住呼吸僵住了。园田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随即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坐回座位。
“……抱歉”
园田平静地说。那声音里听不出愤怒或焦躁,仿佛只蕴含着深深的理解与歉意。
“我说了多余的话”
我握紧酒杯,低着头。心脏狂跳,羞耻与后悔翻腾。为什么会这样——
“毛受老师”
园田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我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正直视着我。
“我只是,看到痛苦的人就无法置之不理。或许会被嘲笑说这是英雄的习性”
听到这句话,我内心深处涌起了反抗。又来了。这个完美的英雄,居高临下地——
“与你无关。你是那个受大家喜爱的‘完美’英雄”
我用低沉的声音,强调了“完美”,竭尽全力讽刺道。视线落回酒杯,凝视着烧酒浑浊的液体。
“是啊”
园田平静地回答。
“或许确实与我无关”
我能从侧面感受到园田投来的目光。烦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但是,我一点都不完美。失败过很多次哦。今天的演讲,其实在台上腿都在发抖”
我不由得抬起了脸。园田不好意思地笑着继续说。
“头撞到麦克风,也是因为太紧张了。在学生面前脸红,真是有失英雄身份呢”
那自嘲的语气,让我反抗的心稍稍动摇。
“而且”园田喝了一口啤酒,眼神变得遥远。
“平时的活动中,也多次因为判断失误给市民们添了麻烦”
“可是……你被大家喜爱着”
我的声音里,混杂着某种近似嫉妒的腔调。
“没那回事”
园田静静地摇了摇头。
“被批评的时候也很多。说什么‘身为英雄却无能为力’。但是——”他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们都是同样的人类。会失败,会受伤,也会渴望被某人需要”
那句话,缓缓渗入我的胸膛。看似完美的园田内心,或许也有着和我一样的脆弱。
沉默流淌。不知为何,我开口了。
“……今天,家人瞒着我制定了旅行计划”
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为什么会说起这些。
园田默默点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妻子和女儿,计划了不带我的温泉旅行……”
话语哽住了。园田一句话也没打断,只是认真倾听着。
“那一定很难受吧”
因为这句话,不知为何更多话语涌了出来。职场上的孤独、来自家人的疏离感——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说这些,点点滴滴地吐露着内心的想法。
“在学校也是……被学生问‘是谁来着’”
“明明是教务主任……却没人听我说话”
园田时而附和着“那一定很痛苦吧”“您忍耐了很久呢”,始终表情认真地听着。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话音刚落,园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其实啊,我最擅长的就是倾听别人说话了。比起当英雄,可能更适合这方面呢。”
这句带着幽默感的话语,让我不禁笑了出来。泪水与笑容交织,我感到心中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园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也要加油哦。肯定有学生在等着老师您呢。”
听着这句话,我想着。这个人,或许并非完美的英雄。同时拥有软弱与坚强、真实而平凡的人——那或许才是真正的“Grand Yellow”该有的样子。
之后我们也继续聊着。园田耐心地倾听我每一个抱怨和不满。有时还会穿插自己的失败经历来逗我笑。
“其实啊,我刚当上英雄那会儿,想抓犯人结果误追了普通市民。”
园田苦笑着说道。
“那个人只是穿了件黑衣服而已,我却完全认定他就是犯人……最后,只好向人家道歉了。”
我也不由得笑了出来。看起来完美的园田,原来也有这样充满人情味的失败经历啊。
“毛受老师您呢?刚当老师那会儿有没有什么失败经历?”
在园田的鼓励下,我也聊起了往事。新任教师时的失败、与学生关系上的烦恼、与家人之间的小事。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很自然地对园田说起了这些。
阿健和美香也时而加入我们的对话,一边温暖地守护着我们。
“小清,今天能让阿园听你说说话,真是太好了呢。”
阿健感慨地说道。
时间流逝,我的醉意更深了。喝了多少杯酒,已经不记得了。但奇怪的是,心情并不坏。和园田说着话,能感觉到心渐渐轻松起来。
“喂喂,小清。”
阿健看着表,亲昵地招呼道。
“时间挺晚了,没问题吗?”
“是啊。”
园田站起身,我也摇摇晃晃地跟着站了起来。
“哇啊。”
脚下一绊,我靠在了园田的肩膀上。
“没事吧?”
园田支撑着我。那份温柔,缓缓渗入我醉醺醺的脑袋。
在阿健和美香的目送下,我们离开了店。夜晚冰冷的空气打在脸上。
“毛受老师,您没事吧?”
园田担心地看着我。我虽然脚步不稳,却凝视着他的脸。
“你……”
我用因醉意而转不灵活的舌头说道。
“是从骨子里……就是英雄呢。”
园田先是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那么夸张啦……”
“不,是真的。”
我靠着园田的手臂继续说道。
“今天……听了你的话,我明白了。英雄,不是因为拥有特殊的力量。而是因为拥有一颗为他人着想的心,才成为英雄的啊。”
园田看着我醉醺醺的样子,虽然担心,却温柔地笑了。
“谢谢您。不过现在,安全送毛受老师回家才是我的工作。”
说着,园田抬手叫了出租车。
黄色的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园田支撑着我,帮我坐进了后座。
“请告诉我地址。”
在园田的催促下,我迷迷糊糊地报出了家里的地址。园田也坐在旁边,告诉了司机地址。
出租车开动后,车内的温暖和舒适的振动包围了我。园田温柔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小声嘟囔着。
“我这边才是。”
园田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我舒适地放开了意识。对园田的信任感充满了内心,被深深的安宁所包裹。
这个人……真是值得信赖的英雄啊。
这样想着,我舒适地失去了意识。
第三章 真面目
意识慢慢恢复过来。脑袋因酒精的影响而昏沉,思绪无法集中。身体异常沉重——仿佛全身都是用铅做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有眼球还能微微转动。
(这里是……?)
陌生的地方。发出白光的荧光灯刺着眼睛。像是美容室的设备——洗发台、大镜子、美容椅。但弥漫着某种非现实的不祥感。
我好像被安置在什么椅子上。手脚都无法动弹——是受到了拘束,还是身体出了问题,无法判断。
“……花的时间太长了。”
从我右侧,传来了熟悉的冰冷声音。是园田。但是,那语气与刚才那个温柔的人判若两人。
“搞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一开始直接绑架不就好了吗,J。”
从我左侧传来了另一个男人——被称为J的人的回答。
“太乱来了,K。总统考虑的是风险。表面上必须维持英雄的立场。”
两人似乎站在我两侧。他们的对话我几乎无法理解。总统?英雄的立场?恐惧逐渐侵蚀着我的心。
“我知道。”园田的声音带着焦躁。
“总统的意愿我明白,但是……”
(K是……?为什么园田被称为K……?)
“总之快点开始吧。”园田冷冷地说道。“用新型装置。”
“等等!”J的声音变得紧张。
“那是测试阶段的装置。有人格破坏的风险——”
“无所谓。”
园田打断了他。那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得如同寒冰。
“没必要在这种一次性棋子身上多费工夫。”
那一瞬间,园田的视线投向了我。那双眼睛——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向被丢弃在路边的垃圾一样的、对他而言完全无价值的冰冷视线。
“就算坏了,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带着嘲笑的语气,尖锐地刺入我的耳中。
(为什么……怎么会……)
脑海中卷入了混乱的漩涡。刚才那个温柔的园田去了哪里?那温暖的笑容、对学生的鼓励——难道全是假的吗?
恐惧传遍全身。心脏狂跳,脉搏冲击着耳膜。然而,身体却如同石化般纹丝不动。
感觉到园田绕到了我的背后。响起了某种金属声。
“快点。”园田催促J。
“只要立场能保留就行。这家伙本身怎样都无所谓。”
我这个人没有价值——只是个道具而已。他想这么说吧。
“明白了。但后果我可不能保证。”
听到J叹气的声音。
“我说了。无所谓。”
园田的声音完全公事公办。
“开始。”
突然,什么东西罩在了我的头上。像是金属和塑料制成的、沉重的头戴装置。它包裹住头部安装着,太阳穴和额头部分触碰到某种冰冷的东西。
响起了操作面板般的声音。刺耳的电音响起,戴在我头上的装置开始微微振动。
(救救我……!!谁来……!!)
然而,这个愿望徒然地消失了。眼前存在的,不是拯救的英雄——而是试图摧毁我的冷酷之人。
“赋予你毫无意义的人生以意义。感激吧。”
园田冷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的瞬间,戴在我头上的头戴装置开始剧烈振动。
无法成声的呻吟卡在喉咙深处。脑海中,仿佛被针刺般的锐痛袭来。
突然,世界失去了颜色。
不,并非单纯的视野变成一片纯白。声音、气味、甚至拂过肌肤的空气触感,都在一瞬间被夺走了。只剩下被束缚在冰冷金属椅上的身体感觉鲜明地残留着,我被抛入了完全的虚无之中。
然后——声音响起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也不是从扬声器传来的。那是无声的声音、纯粹意志的凝结,直接渗入我的颅骨内侧。
『毛受清志 ( めんじょう きよし)。五十二岁』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记忆的洪流从我脑海中奔涌而出。作为新任教师第一次站上讲台那天,因紧张而颤抖的手紧握粉笔的触感。与惠子交换结婚誓言时,那嘴唇的柔软。伴随着啼哭回握住我手指的、裕海小手的温暖——点缀人生的无可替代的宝物,如同万花筒般闪耀着在脑中奔驰。
但是,那美丽的光景,被冰川般冰冷的声音一刀两断。
『毫无价值的人生』
“不、不对……!”
不成声的呐喊,徒然消融在虚无的空间中。试图抵抗的意志,却被接下来的话语轻易击碎。
『妻子冷漠,女儿避开你,儿子连联系都不联系』
声音撬开了我记忆中最黑暗、最不想看到的部分。餐桌上不再进行的夫妻对话。在家里即使对上目光,女儿也会尴尬地移开视线。那不仅仅是事实的罗列。每一个词语,都如同深深刺入我心中的玻璃碎片,散发着钝痛。
『职场没人需要你,学生也早已遗忘你』
教职工会议上的疏离感。与我擦肩而过的同事们的背影。学生们在走廊上交头接耳“那个老师是谁来着?”的毒箭般的低语。一直回避的现实,化作充满恶意的幻灯片,接连在眼前放映。
『你作为教育者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那种事,没有……!”
我拼命抓住心中最后的堡垒。确实现在很痛苦。但是,那时的志向应该是真实的。为了学生们的未来,想要成就些什么的那份燃烧的热情——
『被你指导训斥过的学生,都恨着你』
声音从记忆的深渊中,拖出了某个学生的脸。在指导室里,用带着反抗光芒的眼睛瞪视着我的那张脸。看到那嘴唇扭曲,吐出无声的诅咒。我并非想拯救他吗?难道只是将自己的正义感强加于人?
『因你的指导而得救的学生,一个都没有』
“不对……不可能……”
试图想起具体的成功例子、本应能拯救的学生的脸。但是,思绪如同在热泥中挣扎般无法集中。仿佛大脑被直接搅动的剧痛,将记忆的丝线胡乱撕裂。
构成我人生的所有一切,都被“无意义”“无价值”“白费”的黑漆涂满。作为教师的骄傲、作为父亲的慈爱、作为丈夫的责任,全都失去了色彩,被剥夺了意义。
『你的人生,是失败的』
那句话,成为了最后的楔子。心中的堡垒,轰然倒塌。
“……是啊。”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如此坦率地接受了那句话的我。已经,连反驳的气力都没有了。从我口中漏出的,是如同干涸沙土般、微弱的同意之声。
『承认吧。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你的所有努力,全是白费』
“……白费了”
停止了抵抗的我的心中,装置的话语静静地渗透进去。如同干涸的大地吸收毒雨一般。
『舍弃至今为止毫无价值的记忆与感情』
声音,下达命令。
『将一切不需要的,排出体外』
『排尿』
“不要……啊……”
这是最后的抵抗。作为人类的、作为男人的、最后的尊严,试图违抗那道命令。但那一丝微弱的抵抗意志,在下一瞬间,被贯穿全身的异样感觉彻底烧尽。
从下腹深处,难以抗拒的冲动向上顶起。与此同时,一种仿佛直接烧灼脑髓的、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沿着脊背窜了上来。
『排出吧。排出不必要的记忆。排出不必要的自我。』
与那声音同时,我脑海中最为光辉的记忆,残酷地鲜明浮现出来。那是作为新任教师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日子。在紧张得几乎凝固的空气中,面对着学生们充满纯粹好奇的眼眸,我确实燃烧着希望。
『那份理想,不过是自我满足。你什么都没能教会。』
声音嘲笑着那份神圣的记忆。
『排出』
命令。那已不再是外部的声音。那是从我本能深处涌起的、绝对的欲求。
失去控制的肉体颤抖着,炽热的液体化作奔流迸发而出。那并非单纯的排泄。那是我的灵魂本身在流出的感觉。作为教师的理想,那天的誓言,随着污浊的奔流一同流逝而去。
每失去一次,作为交换,就赐予我一种足以荡涤脑髓的甘美快感。
“啊啊啊啊啊啊……!”
无意义的呻吟漏了出来。变得空空如也。好舒服。一切都消失殆尽,竟是如此舒适。
快感的浪潮退去后,幻灯再次亮起。与惠子的婚礼。身着纯白婚纱的她,以及我们许下未来誓言那天的记忆。
『那份爱是虚假的。妻子并不爱你。』
那句话,是刺入婚礼记忆中的、浸满毒液的短剑。身着纯白婚纱的惠子的笑容,在记忆中发出声响,碎裂开来。本该发誓共度的未来,化作了冰冷的嘲笑。
『排出』
再次,难以抗拒的快感海啸袭击了我。婚姻生活的回忆,共同度过的岁月,所有这一切都化作炽热的奔流流逝而出。对妻子的爱意、留恋、回忆,从这个身体中消失殆尽。变得空空如也的感觉。以丧失为代价获得的、足以烧灼脑髓的甘美愉悦。
“啊……舒、舒服……”
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残留了。
幻灯再次亮起。裕海出生的那天。浸在浴盆中的小小身体,微弱的哭声,以及用力回握住我手指的那只小手的温暖。成为父亲的、几乎要撑破胸膛的感动与喜悦。
『那份爱是单向的。女儿讨厌你。』
“……啊”
不成声的声音漏了出来。记忆中的裕海眼眸,寄宿着拒绝我的冰冷光芒。声音告诉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负担。
『排出』
快感。作为父亲的爱情、对女儿的思念,所有这一切都流逝而去。心,又变轻了一块。是啊,这样的负担,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健一的运动会。为了儿子声嘶力竭加油的记忆。以第一名冲过终点线瞬间,那张自豪的笑脸。
『儿子以你为耻。』
『排出』
快感。对儿子的爱也好,期待也好,全都流逝而去。
接连不断地,构成我人生的所有一切,都被毫无保留地拖拽出来加以否定,伴随着快感被冲刷殆尽。
因学生指导而严厉斥责的记忆。那本该是为了学生未来的行动。
『伪善』
『排出』
快感。对教育的热情消失了。
与同事们通宵准备文化祭的回忆。为了让学校变得更好而付出的那份努力。
『无用的努力』
『排出』
快感。协作精神丧失了。
构成我根基的、作为人类的最后碎片,一片、又一片地被剥落。
体谅他人的心。
『伪善』
『排出』
正义感。
『无意义』
『排出』
良心。
『碍事』
『排出』
快感、快感、快感。每失去一次,我就更接近一种更为纯粹的快乐存在。已经不再有痛苦。也没有后悔。有的,只是对变得空空如也这件事的无尽喜悦。
然后,声音终于将刀刃对准了我存在本身。
毛受清志这个名字,这个我自身的身份。
『不需要』
『排出』
那一瞬间,与之前无法比拟的快感贯穿了全身。快感这一激流在头盖骨内侧化作粗砺的飞沫倾泻在脑上。。我的核心、灵魂、存在本身,化作最后徒劳的抵抗,成为炽热的奔流流逝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消失了。
一切都失去了。
这竟是如此、如此地舒服。
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命令、排出、快感。
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命令、排出、快感。重复着,每次,我,里面的,什么东西,失去,而去。
脑——负担——持续——思考——无法集中——脑袋——要裂开了——
(我……是谁?)
已经,不知道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毛受,清志?教头?家人?好像,有过,那样的,东西,但,怎样,都行。
好痛——好痛——脑袋——像在燃烧一样——好热——脑袋——乱成一团——
(我……是什么?)
变得,空空如也的,脑袋,里面,新的,声音,开始,回响。
『你是暗影之牙的战斗员。』
“我……是……战斗员……?”
那个,词语,渗入,我,空空的,心中。战斗员——那就是,我的,真面目吗。
脑——在嘎吱作响——回路——快要短路了——但是——好舒服——
『为组织贡献,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组织……为……贡献……”
没错。我,是为了,组织,而,存在。除此,之外,价值,没有。
脑袋,里面——有什么——在爆开——人格——在崩坏——但是——快感——
『你曾是毫无价值的存在,但组织赋予了你价值。』
“感激不尽……这样的……我……价值……”
感激不尽。这样的,我,竟被,赋予了,价值。胸膛,深处,感激的,心情,涌了上来。
思考,回路——被烧尽——但是——新的,回路——在形成——
『对组织的忠诚,才是你活着的意义。』
“忠诚……我的……活着的,意义……”
正是,如此。为我,人生,重新,定义了的,组织,我要,奉献,一切。忠诚心,从,心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脑——被,重新,构筑——新的,我——被,安装——
『你的生命是组织的所有物。』
“我的……生命是……组织的……东西”
理所当然。我的,身体,变成怎样,都行。只要,能为,组织,派上用场,我乐意,献出,生命。
『要以能被使用后丢弃为荣。』
“使用后丢弃……光荣……”
使用后丢弃——多么,美丽的,词语啊。像我这样,没有,价值的,存在,能为,组织,消耗殆尽,何等,光荣。
智能——一点点——回来了——但是——不对,是智能——为了组织的,智能——
『组织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
“组织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没错。威胁,组织的人,不可原谅。必须由,我来,守护。
『将学校变为组织的据点。』
“将学校……变为组织的据点”
学校——没错,我,有,教头,这个,立场。要将,那个立场,为了,组织,而使用。多么,美好的,使命啊。
思考——被整理——为了组织的,思考——
『将学生们培养成战斗员。』
“将学生们培养成战斗员”
学生们。如果他们也能为组织做出贡献,那该多么幸福。必须由我来引导他们。
『你过去的人生毫无意义。但现在,组织赋予了它意义。』
“过去的人生毫无意义。现在,组织赋予了它意义。”
泪水划过脸颊。那是感激的泪水。对赋予这样的我崭新人生的组织,我从心底感谢着。
『为了组织,献出你的人生。献出一切。命令是绝对的。』
“为了组织,献出我的人生。献出一切。命令是绝对的。”
为了组织,任何事情我都愿意执行。背叛家人也好,欺骗同事也好,利用学生们也好——只要是为了组织,我都乐意去做。
『你是战斗员。』
“我是战斗员。”
战斗员。这个称呼的余音令人舒适。我就是战斗员。
我的心被对组织的爱填满。自己的身体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为组织派上用场就好。即使被使用后丢弃也无妨。不如说,我渴望如此。
组织才是我的一切。为组织而生,为组织而死。那就是我崭新人生的意义。
伴随着快感,崭新的我诞生了。
脑的崩溃与重构——完成了——
◇
沉重的头戴装置从头部分离。视野变得清晰,眼前是K大人——特殊工作战斗员K大人。是组织的高级战斗员大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西裤和内裤,被自己排出的尿液浸得湿透。并不感到不快。反而,为此感到自豪。
“站起来”
K大人冷冷地命令道。
然而,我的身体没有立刻反应。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头脑中,还是,无法整理的思绪,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
(我……是谁?)
我记得毛受清志这个名字,但那意味着什么却很模糊。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翻滚。连拾起它们的方法都没有。
“...意识还很混乱吧。果然,洗脑还不稳定。”
听到J大人在旁边低语。
K大人的视线射穿了我。那双冰冷的眼眸中,似乎寄宿着一丝焦躁。
“残次品”
那句话成为契机,记忆如洪水般涌来。
在教职工会议上被轻视的自己。被家人疏远、排除在计划之外的现实。学生们那句“那是谁来着?”。没能见到由美大人的绝望。没有任何人会来救我。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泪水自行溢出,鼻涕也止不住。
“不要……不要……别丢下我,不要,不要!”
声音自行发出。无法停止。拼命地诉说着希望自己的存在被认可。身体颤抖着,话语不成章法。
“别吵,蠢货。”
K大人平静地,却带着钢铁般的冰冷说道。K大人冰冷的视线射穿了我。在那视线下,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无法控制地,温热的液体从股间流了出来。
K大人冷笑着宣告。
“没错,尿出来吧。把一切不需要的东西都排出来。”
身体遵从命令,继续排尿。快感窜遍全身,头脑变得朦胧。
“你是什么?”
K大人用冷彻的声音问道。
「…我…我……」
因排尿的快感而头脑一片空白,只能语无伦次地回答。
「你为了什么而活?」
「…好…好舒服……」
快感干扰着思考。无法给出像样的回答。
「你的人生为何存在?」
「…为…为了组织……」
K大人的追问执拗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回答。你是什么?」
「不、不知道……好、好舒服……」
「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组织……」
「你的人生为何存在?」
「不、不知道……」
重复了十几次的质问。持续沉浸在排尿的快感中,无法好好回答。快感支配了大脑,思绪无法集中。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后,K大人带着嘲弄和彻底失望的神情,平静地宣告。
「这家伙是废弃处理品。没有派上用场的希望。」
那句话刺入了我混乱的大脑。
废弃——又要,被丢弃了吗。好不容易,才被赋予了价值。
「等等,K。」
J平静地制止了。
「这家伙大概是失去了支撑吧。就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
J走近我,抓住我的下巴,强行让我的脸转向K大人的方向。
「你的心是空的啊。」
J的声音,直接回响在我的脑中。
「能填补这片空白的只有K。明白吗。」
我的视野摇晃着。在崩溃的自我残骸中,J的话语如同木桩般被打入。
「周围的人抛弃了你。但是。」
J的声音低沉地回响。
「只有K捡起了你这堆垃圾。把这事实刻进心里。」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家人冰冷的表情。被排除在妻女旅行计划之外的屈辱。学生们的漠不关心。同事们的轻蔑。
然后——某个人的记忆苏醒了。
曾经,我身边有个人。名字已经记不清了,但对我来说是必要的存在。她填补了我心中的空隙。但是,那段记忆模糊不清,对现在的我来说仿佛是遥远的过去的影子。
然而,那个人最终也没有拯救我。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那个人不在。
现在,在我面前的K大人,和那个人完全不同。K大人是冷酷、严厉,但却是绝对的存在。支配并引导我一切的那位。那个人没能给予我的确切价值,K大人给予了我。
「K就是你的一切。只想着取悦K。只渴望被K夸奖。畏惧被K斥责。」
那句话在我心中回响的同时,温热的液体再次从股间流出。但是,这次不同了。不仅仅是快感。伴随着排尿,我感到某种东西在我体内逐渐成形。
仿佛,旧的自己流走,新的自己诞生——。
K大人,就是一切……。
「你所感受到的快感,是K给予的。你所感受到的痛苦,也是K给予的。你存在本身,就是被K所允许的。」
排尿又开始了。这次,我感觉自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我是战斗员。是K大人的战斗员。
是的……。K大人……。
「为K而活。为K而死。除此之外没有价值。」
排尿持续着。流走的是不必要的记忆、不必要的感情、不必要的自己。而留下的——只有对K大人的忠诚。
我感到自己混乱的思绪,正朝着一个中心收敛。如同风暴般的感情,静静地平息下来。
不再哭泣叫喊,也不再颤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K大人。
是的。我的支撑就是K大人。为什么,我没能注意到如此简单的事情呢。
那个人,在K大人面前不过是尘埃。K大人才是,能成为我真正支撑的存在。支配并引导我一切的绝对存在。
「停下,J。废物不需要。」
K大人冷冷地说道,但J无视了这话继续着。
我恢复了镇定,缓缓走到K大人面前,跪在了他的脚边。然后,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K大人……」
我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
「非常……抱歉。」
K大人俯视着我。仅仅感受到那道视线,我的心就被填满了。
与曾经填补我心间空隙的那个人相比,这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满足感。
我感受着被K大人塑造出的崭新的自己。
我跪在K大人的脚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内心清澈得惊人。没有迷茫也没有犹豫。崭新的自己就在这里。
「我是战斗员489号。化名,毛受清志。」
话语流畅地流出。仿佛练习过无数次的台词。
「我是K大人的奴隶。请下达命令。」
心中,对K大人的信赖、忠诚、感激在翻涌。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感情。K大人赋予了我存在的价值。这份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
K大人冷冷地俯下身,穿着皮鞋的脚踩在了我的头上。脸被压在地板上。那一瞬间——
(啊啊!)
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视野被染成一片纯白,全身痉挛。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快感沿着脊髓窜升。被踩踏的痛楚,转化成了难以置信的快感。
「蠢货没有价值。」
K大人轻蔑的话语,进一步放大了快感。
「派上用场。否则就去死。」
脚下的踩踏加重了。头骨发出嘎吱声。即便如此也——
(好舒服…还要…!)
我漏出无声的呻吟。快感超越了极限,股间发热。西裤内迸射出温热的液体。是射精。没有丝毫羞耻。不过是献给K大人的自然反应。
「污物。」
K大人冷淡地移开了脚。我不由自主地仰视K大人。他投来如同看待虫蚁般的视线。然而,即便是那道视线,对我来说也感觉像是祝福。
「请下达……命令……K大人……」
我喘息着恳求。想把头在地板上摩擦,涌起想要舔舐K大人鞋上污渍的冲动。
K大人再次用脚踩住了我的头。皮鞋底嵌入我的头骨。那份痛楚转变为快感。
「说说你的使命。」
K大人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脚下的压力增加,我的脸被更深地压向地板。
我带着满脸的笑容回答。痛楚也好快感也好,一切都是K大人赐予的礼物。
「我的使命是,将我所在的学园,改造为组织的、战斗员、培养机构!」
声音中没有迷茫。蕴含着发自心底的喜悦。K大人赐予我的神圣使命。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了。
「没错。」
K大人冷酷地宣告。
「你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着的。等那结束了你就没用了。」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的心充满了狂喜。没用——多么美妙的声响。在为K大人派上用场之后,被K大人亲手处置。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非常感谢您,K大人!」
我流着泪,饱含感激地喊道。
「哪怕一点点也好,我想为K大人派上用场!」
K大人赋予了我这种毫无价值的存在以使命。并且,在完成使命之后,能根据K大人的判断被处置。完美的人生规划。
我匍匐在地板上,对K大人的感激之情几乎要让胸膛炸裂。
为了组织,为了K大人,我要竭尽全力将学校变成战斗员培养学校。然后,之后心甘情愿地被K大人处置。
这就是我,战斗员489号活着的意义。
K大人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开了。凝视着他的背影,我从心底感到了幸福。
◇
第二天早晨,我比平时更早地前往学校。天空还泛着微暗,寂静笼罩着校舍。
穿过校门,抬头望去,那栋建筑已不再仅仅是学校,而是清晰地浮现出作为战斗员培养据点的姿态。想到将在这个地方,执行赌上我人生的使命,一股热流就从胸中涌起。
脚步轻快,内心充满了干劲。脑中充满了对K大人的忠诚,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要为K大人派上用场。
走进职员室,已经有几位教师来上班了。
「早上好!」
我开朗地打招呼,互相问候。同事们似乎无法掩饰对我与平时不同的样子感到困惑。
「早、早上好……」
「毛受老师,今天您很有精神呢……」
他们的反应怎样都无所谓。我有使命。K大人赐予的神圣使命。
一位年轻的女教师走近,满面笑容地搭话。
「毛受老师,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感。
女人碍事。女人不需要。女人不适合作为战斗员。必须赶走。
「早上好。不知怎么感觉身体充满了活力呢。」
我表面上笑着回答,内心却在冷静地盘算。将女教师和女职员赶出学校的方法。组织不需要女人。不适合战斗员培养学校的存在,必须全部排除。
我的新人生开始了。为了K大人,为了组织,我要让这所学校彻底改头换面。
在职员室和同事们交谈时,山上校长走了进来。我立刻上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精神地打了招呼。
「早上好!校长先生!」
「早啊,毛受老师。今天您真是精神焕发呢。」
校长带着些许困惑的表情回应。那反应挠动了我的心。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这所学校即将变成战斗员培养机构,以及他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这件事。
「是受了昨天园田先生的影响。」我笑着回答。
「从那样出色的英雄那里听到演讲,我也觉得自己必须努力才行!」
「那太好了!正如毛受老师所说。」
校长温和地笑着点头。那份天真的信赖,反而坚定了我的决心。
首先就是你,山上校长。
我在心中低语。保持着笑容,冷静地谋划着。
必须对你进行『教育』。教导主任和校长——有了这两个职位,学校的支配就能大大推进。表面的变更也好,课程的改动也好,全都能平稳地进行。
「今天一天,我也会加油的!」
我说着向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K大人冰冷的视线。
K大人……我一定会完成任务让您看看。
校长毫无怀疑,笑眯眯地离开了职员室。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感到指尖在颤抖。是因兴奋而颤抖。计划的第一步开始了。
窗外学生们正来上学。他们不久也将成为出色的战斗员——由我亲手培养出来。将这所学校变成完美的培养机构,是证明对K大人忠诚的唯一道路。
女教师再次来搭话,但我轻轻避开了。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在校长身上。最初的『教育』才是关键。
今天,将成为改变组织历史的第一步。
◇
走在走廊上,我反复思考着如何『教育』校长。将他诱出到美容室的方法,洗脑装置的效果,以及支配学校的第一步——
然而,在思考的中途,突然一阵违和感袭来。
(我……我是……谁?)
思绪无法集中。自我在动摇。作为战斗员的坚定意识,仿佛雾气般逐渐淡薄。
(我,要,要做什么?)
培养战斗员……?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明明是教师。不对,我是战斗员489号。不,我是毛受清志。
头好痛。剧烈的头痛袭来,思维变得混乱。
(为什么,我既是战斗员……又是教导主任……)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混杂成一团。家人的面孔、学生们的笑脸、K大人冰冷的视线——全部搅在一起,折磨着我。
然而,我想到了一件事。
必须排泄。没错,要排泄。
我匆忙走向职员室的厕所。进入隔间,锁上门。脱下西装裤和内裤,坐在马桶上。
然后,自然地开始了排泄。
瞬间,强烈的快感席卷了全身。脑中的迷雾散去,思维变得清晰起来。自己是谁、生存的意义是什么,都鲜明地复苏了。
(我是战斗员489号)
我在脑中重复着。
(我的使命是将学校改造为战斗员培训学校)
(我应当侍奉的存在是特殊工作战斗员K大人)
排泄在继续。伴随着快感,作为战斗员的自我正在重建。混乱的记忆被整理,对组织的忠诚充满了内心。
(没错……我是战斗员489号。K大人的奴隶。要“教育”校长,将这所学校作为组织据点的立足点)
排泄带来的快感,使我的存在意义变得坚定。不必要的迷茫和疑问随之流走,只剩下纯粹的忠诚心。
我安心地叹了口气。差点就忘记了任务。恐怕是我作为战斗员的不成熟,导致了这样的混乱吧。
不过,只要排泄就没问题了。我又能重新变回完美的战斗员489号。
为了K大人,为了组织,我必须完成使命。
走出厕所隔间,走廊的空气感觉格外清新。方才的混乱已完全消失,我的心澄澈透明。一边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一边确认自己眼中蕴含的新意志。
作为战斗员489号,我的使命很明确。
走在走廊上,我环视着校舍的每个角落。这栋建筑的一切,终将染上组织的理念。能听到学生们的欢笑声,但那也迟早会变成战斗员们纪律严明的声音吧。
回到职员室,看到山之上校长正在整理资料。毫无防备,什么也没怀疑。完美的目标。
“校长先生”
我带着温和的微笑走近。
“您有空的时候,我想和您谈一谈。关于教育方针,我有些新的想法。”
“啊,毛受老师。请务必告诉我。”
看着校长充满信任的表情,我在心中盘算着计划。先从细微的改变开始吧。课程的微调、学生指导方针的重新审视、教员意识的改革——都要分阶段进行,不让任何人察觉。
窗外,学生们正朝气蓬勃地来上学。想象着他们纯真的眼眸终将被对组织的忠诚填满的那一天。我能看到从这所学校毕业的战斗员们,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的未来。
那位女教师又来找我说话了,但这次我能冷静应对。表面上保持着微笑,内心则在谋划着排除计划。对组织不需要的因素,必须全部清除。
上课铃响起,第一节课开始了。我作为教导主任在校内巡视,观察着各个教室的情况。哪位教师能适应组织的理念,哪位学生是优秀的战斗员候补——我冷静地评估着一切。
午休时,我拜访了校长室。
“关于刚才提到的事情……”
校长饶有兴趣地倾听着。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开始播下最初的种子。
傍晚,我独自留在职员室,筹划着明天的计划。怀着对K大人的忠诚,将这所学校变成完美的战斗员培养机构——其第一步就从今天开始了。
窗外,夕阳将校舍染成红色。这美丽的景象,也终将在组织的旗帜下统一。
我静静地站起身,环视着校舍。教职员工和学生们,都还一无所知。但是,变化已经开始。在我的手中,这所学校将获得新生。
拿起桌上放着的教育指导纲要,我在心中确认了新的理念。
教育,是在人心播撒种子的行为。
而为了让这颗种子确实发芽,必须将无用的杂草连根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