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这样就准备妥当了。”
蕾拉·兰福德在门前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金色的短发、微微上挑而锐利的眼神、作为女性来说较高的身高——她的这些外貌特征都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她是一名军人,担任战斗机的飞行员。
凭借作为战斗机飞行员的出色天赋和勤奋努力、认真踏实的作风,她虽然年轻,却在部队中被誉为备受期待的精英。
这样的她,有一天被上级传唤了。
同事们调侃道:
“蕾拉被传唤可真是少见啊。她闯什么祸了吗?”
“别瞎说。她跟你可不一样。”
但实际上,蕾拉本人也毫无头绪。
不过,既然被传唤了,总该有什么理由吧。这样想着,蕾拉前往了指定的房间。
抵达指定房间门口的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就算自己无意中犯了什么错误,如果是严重到需要上级亲自传唤的大事,自己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才对。
想到这里,蕾拉确实对被传唤的原因毫无头绪。
但是,既然已经被传唤,就不能就此离开。
蕾拉下定决心,敲响了门。
叩叩。
稍等片刻后,里面传来了回应。
“进来。”
“打扰了。”
“蕾拉·兰福德,前来报到。”
或许是出于紧张,蕾拉的敬礼比平时略显僵硬。
“不必那么紧张。这里只有我和你。放轻松点。”
在里面等待她的是蕾拉所属部队的队长——泽维尔队长。
看到房间里等待的是熟悉的面孔,蕾拉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蕾拉放下敬礼的手,等待着泽维尔发话。
泽维尔对部下向来是严厉而又爽快直接的,但蕾拉立刻察觉到,唯独这次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于是,蕾拉决定主动询问。
“请问传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蕾拉保持着立正姿势,等待着泽维尔的发言。
过了一会儿,泽维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了口。
“其实……有一份指名调动你的命令。”
“是,长官!明白!”
还没听清细节,蕾拉就反射性地回应了上级的命令。
但是,泽维尔立刻补充了一句奇怪的话。
“等等。关于这件事……你听完之后,可以根据个人意愿判断,并有权拒绝。”
“哈……是这样吗?”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蕾拉,听到这意外的补充,不由得有些泄气地回应道。
同时,她内心也感到疑惑。
以军队这样的组织而言,一名士兵可以凭自己的判断拒绝上级的命令,这通常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并非通常的人事调动。
“我听说有一个关于新型机的绝密项目正在进行。
并且,他们想招募你作为那架新型机的飞行员,据说那架机体将成为你的专属机。
如果成真,当然,你也会根据需要获得晋升。”
“是!深感荣幸!”
蕾拉端正姿势,再次敬礼。
虽然表情依然紧绷,但蕾拉内心却激动不已。
憧憬“专属机”这个概念的战斗机飞行员不在少数。蕾拉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有些长年服役的老兵会一直驾驶某一架机体,仿佛它是专属机,但那只是惯例,并非正式。
一般来说,专属机是莫大的荣誉,极其罕见。
正因如此,蕾拉也察觉到了这件事的蹊跷。
如此年轻的自己,被授予专属机这种破格提拔,实在难以想象。
即使被称为精英,但放眼整个军队,比自己优秀的人比比皆是——这是蕾拉亲身经历后明白的。
而且,就算是不相称的荣誉晋升,如果是正当的调动,泽维尔也应该会直截了当地告知。
但泽维尔没有采用平时那种直接的说话方式,而是话里有话。
蕾拉没花多少时间就察觉到,这件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两人各自思索,沉默持续了片刻。
为了解开疑问,蕾拉主动开口。
“就我所听到的内容来看,我认为这不是我应该拒绝的事情。是有什么内情吗?”
“啊,据说那个项目的新型机相当棘手。”
“此话怎讲?”
“我也没被告知详情。不过,听说那架新型机为了进行更高难度的操控,似乎试验性地采用了将机体与人体直接连接的系统。”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蕾拉愣住了。
机体与人体连接?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首先,这真的可能吗?诸如此类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涌上蕾拉心头。
看着还没完全消化信息的蕾拉,泽维尔继续说道:
“据说,要驾驶那架新型机的飞行员,需要接受一个特殊手术,以便能与机体连接。
而且,我还听说,接受那个手术后,就无法再驾驶其他机体了。”
蕾拉总算理解了这次人事调动的特殊性。
同时,她也察觉到,一旦接受这件事,自己的人生将从此彻底改变。
“我刚才也说了,这不是强制性的。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拒绝。
不,我个人甚至希望你拒绝。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事都透着一股可疑的味道。”
说这话时,泽维尔眼中流露出对部下安危的担忧。
“抱歉,这件事似乎很紧急。明天给我答复吧。”
蕾拉沉默地敬了个礼,离开了房间。
那天晚上,蕾拉失眠了。
(人生中第一次这样辗转难眠吧。)
原因显而易见。
迄今为止自己作为军人的生活、今天听到的指令、据说采用了未知技术的新型机……这些思绪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又消失。
然后,如果接受今天听到的提议,会变成怎样?
想象着可能的未来,蕾拉意识到自己内心正涌动着各种情感。
光荣、不安、期待、恐惧、惊愕,以及其他种种思绪在她心中交织。
每一种情感,或许都真实地反映了蕾拉的心声。
(要不就像队长说的那样拒绝掉算了……)
直属上级泽维尔对这件事持否定态度。
明天告诉他这个决定,这件事就结束了。一定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以往的生活。
她也考虑过这个干脆的选择。
但是,她天生的认真性格不允许她这么做。
第二天,蕾拉再次造访了昨天那个房间。
“打扰了!”
进入房间的蕾拉向泽维尔敬礼,并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决定接受。”
“……是吗。嗯,我大概也猜到你会这么说。”
泽维尔既未否定也未肯定。他只是反问蕾拉一个问题。
“为什么决定接受?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蕾拉直视着泽维尔的眼睛说道:
“老实说……我非常犹豫。
但是,作为一名身处军队的人,我希望以军人的身份,回应被要求的职责。”
听到这个回答,泽维尔不由得笑了。
“哈……还是那么死脑筋啊。不过,那也是你的优点。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就这样,在本人也同意的基础上,蕾拉的调动决定了。
然而,此时的蕾拉无从知晓,自己的决定将意味着什么。
表明决心后,调动手续以极快的速度推进。
第二天,只要求蕾拉本人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办理完毕的离队手续最后一步上亲笔签名,她便完成了填写。
从蕾拉答复起不到24小时,本应需要多方协调的繁琐手续就全部完成了。
(为了确保我,动用了相当大的权力来强行推进啊……)
这个事实让蕾拉不寒而栗。自己或许踏进了一个可怕的项目。
签名的当晚,蕾拉的运输就开始了。
对蕾拉来说,没能和同事们告别是件憾事。
但是,从离队手续一事,她也强烈感受到这确实是绝密项目,明白自己只能接受这种不告而别的离别。
关于离队的理由,她想泽维尔队长应该会妥善掩饰过去。
到了指示规定的时间,蕾拉来到基地一个使用不多、人迹罕至的停车场,坐上了指定的车辆。
车上准备了饮用水,上面贴有标签。
“请将此饮尽。”
(……原来如此。连目的地对我也是保密的。)
虽然标签内容乍看令人费解,但蕾拉隐约察觉到了指示的意图,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果然如她所料,一阵突如其来的睡意袭来,蕾拉就这样陷入了沉睡。
醒来时,蕾拉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蕾拉慢慢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没有感到任何异常。服装也还是上车时的样子,似乎身体也尚未被做过什么。
暂且安心后,蕾拉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室内情况。
房间看起来相当简陋,但除了床之外,还有桌子、厕所、淋浴间,维持人生存的最低限度的物品一应俱全。
(这里到底是哪里?运输已经完成了吗?)
蕾拉很在意从那之后过了多久,试图确认当前时间,但室内没有时钟或计时器等可以确认时间的物品。
而且,房间没有窗户,也无法通过外面的光线来推测时间。
正当蕾拉思考着现状时——
嘟噜噜,嘟噜噜……
桌上的电话响了。
打破寂静的突然来电让蕾拉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吃惊,蕾拉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初次见面,蕾拉·兰福德中尉。感觉如何?用那种粗暴的方式运送你,真是抱歉。从你答复的那一刻起,你的项目参与也成了最高机密事项之一,所以不得不采取那种手段。”
“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我也理解那个指示是必要的。”
“哦,果然如事先情报所说,很聪慧啊。能理解情况真是帮大忙了。”
对话的另一头似乎松了口气地回答道。蕾拉为了尽可能了解情况,继续对话。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关于今后的安排……”
“关于这点,我们当面谈吧。你现在刚醒吧?也需要整理仪容,等你准备好了,请拨打内线号码207-793。我会立刻派人去接你。”
“明白了。感谢您的关心。那么,失礼了。”
以蕾拉的话为结束,电话挂断了。
结果,现状依然是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现在再怎么烦恼似乎也无济于事。)
蕾拉这样想着,走进了淋浴间。
脱下所有衣服,以最原始的姿态,将身体交给流水。
对蕾拉来说,这仿佛是久违的淋浴,感觉它不仅洗去了身体的污垢,也似乎冲刷掉了内心的不安。
走出淋浴间的蕾拉确认了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她从中随手挑出一件色调朴素的衣服穿上。
衣柜里的所有衣物都和蕾拉平时穿着的尺寸完全一致,包括内衣在内都完美贴合她的身体。
(呜哇……连这些都调查过了吗?照这架势,他们到底查了我多少底细,简直无法想象啊。)
换好衣服的蕾拉拨通了刚才被告知的内线号码。
对方简洁地回复“马上就到”,很快便传来了敲门声。
蕾拉走出房间,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以恭敬的态度上前搭话。
“打扰了。我来迎接蕾拉中尉。请允许我带您前往部门长那里。”
说着便开始引导蕾拉前往某处。
房间外的通道很宽阔,零星有人往来。人们的服装中军装和白大褂大约各占一半,蕾拉由此明白这里并非基地,而是军方研究设施。
接着蕾拉在意的是设施的氛围。她意识到从在房间醒来时就感受到的那份微妙的压抑感,源于在设施里一次都没看到过窗户。
(该不会是在地下吧?)
如果这个设施位于地下,那正说明这里是处理需要保密事务的场所。
蕾拉心中再次涌起这次任务确实是绝密项目的实感。
一边思考着各种事情,一边跟随带路的研究员前进,这时带路者的脚步停了下来。
蕾拉也随之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部门长正在里面等候。”
研究员所指的方向,挂着“控制装置开发部门”的标识。
打开门,两人进入其中,眼前展开的是一个堪称工厂与研究所之间的空间。
那里有许多研究员正各自进行设备调试或数据分析等工作,但注意到进入房间的蕾拉后,所有人都整齐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向蕾拉敬礼。
这反应让蕾拉感到困惑。
为什么这些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要对自己表示敬意?
很明显,这并非出于军队的阶级关系。
正当蕾拉感到些许不自在时,一名男性走上前来搭话。
“欢迎来到本研究室。我是这里的部门长利亚姆·达尔顿。”
听到这个声音,蕾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刚才在内线通话的对象。
她回握住对方伸出的右手,礼貌地回应道。
“初次见面,利亚姆博士。很荣幸见到您。”
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的利亚姆结束握手后,立刻切入正题。
“那么,首先请问蕾拉中尉对这次任务了解到什么程度?”
“呃,我只听泽维尔部队长说过全部内容。说是正在开发新型机,飞行员需要接受手术,成为该机体的专属飞行员……”
“嗯,没错。这么看来,你对手术内容一无所知,对吗?”
利亚姆想确认什么,蕾拉尚未领会其意图,便老实回答。
“是的,说来惭愧。我原以为详细情况会在这里进行说明。”
“啊,不,这样就好。因为手术内容本身就是最高机密。确认信息没有泄露,我反而松了口气。”
“听您这么说我也放心了。那么,现在我想了解详细情况。”
蕾拉端正了坐姿。然而,利亚姆接下来的话却出乎蕾拉的预料。
“啊。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告知你。”
“是,是什么事?”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一切,都是这个项目的绝密信息。但即使听完详情,你也可以拒绝。那样的话,你将回到原来的日常生活。当然,今后你的生活,无论公私都将处于持续监控之下。”
这是接受这项任务时也从泽维尔那里听说过的条件。
蕾拉对这个条件被再次告知的事实感到困惑。因为她原以为,自己参加项目已经是既定事实。
如果还在原部队时倒也罢了,但如今她已经知晓要接受手术,并且被运送到了绝密研究所。
明明是一个足以采用强制运送方式推进的项目,利亚姆却说,即使事已至此,最终决定权仍交给蕾拉本人。
这意味着,这个项目中存在某种因素,足以让已经做好觉悟来到这里的蕾拉产生拒绝的念头。
蕾拉神情紧张地等待利亚姆的下文。
“抱歉说得像在威胁你。但这件事很重要。”
利亚姆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走动。
“跟我来。首先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蕾拉也跟随着利亚姆开始走动。
走了一小段路,两人乘上电梯。电梯缓缓下降。
到达目标楼层,走出电梯,眼前是一片漆黑的空间。
利亚姆操作旁边的机器,灯光依次亮起。
刚下来时还不清楚,但这里是一个停放着许多战斗机、极其广阔的空间。
蕾拉立刻意识到这个空间是机库。
这个机库里可以看到多架似乎正在维护或拆卸中的战斗机,其中只有一架看起来随时可以出击。
利亚姆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架机体,蕾拉也跟了上去。
到达那架机体下方时,利亚姆开始说明。
“这就是本次项目设计、制造的新型机。代号称为《卡伦茨01》。”
蕾拉一眼就看出它与正式采用的现役机型不同。
机体颜色为暗色,机翼形状也是蕾拉前所未见的。
而蕾拉尤其在意的是驾驶舱部分。
通常情况下,本应与前风挡一体化的出入舱口,乍一看却找不到。
蕾拉感到违和的同时,也觉得这架机体似曾相识。
“这是规格表。虽然几乎没有研究员掌握全部详细性能,但你有权确认,不……是有义务确认。”
蕾拉滑动利亚姆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的页面,逐一确认规格。
作为现役飞行员的蕾拉,当然了解自己至今驾驶过的机型的官方规格。
正因如此,她立刻切身感受到新型机的性能超乎寻常。
尤其突出的数值是速度相关的规格。
无论最高速度还是加速度,都远非现役机型可比。
但蕾拉凭借知识知道,仅仅为了实现这种速度而制造机体,在技术上并非难事。
她也同样理解现役机型未能达到新型机规格表水平的原因。
那是因为战斗机无法避开某个“瓶颈”。
“看到数值性能,有何感想?”
利亚姆如同大学教授确认学生理解程度般向蕾拉提问。
“……这架机体太快了。简直就像没有考虑人类搭乘的无人机。”
蕾拉回答的同时,内心已经察觉到那份既视感的真面目。
这架新型机的设计与没有驾驶舱的无人机惊人地相似。
听到这坦率的感想,利亚姆点了点头。
“你的判断正确。实际上《卡伦茨01》的开发正是从现行无人机开始的。这个项目的目的是开发‘人类能够搭乘的无人机’。”
利亚姆的话乍看之下是矛盾的。
不存在能承受超高速飞行的人类。
如果人类试图搭乘,恐怕立刻就会晕厥。
这是有人机与无人机的决定性差异。
血肉之躯的极限,本应直接成为有人战斗机速度极限的瓶颈。
“在这个项目的初期阶段,我们为了能承受这种速度,围绕驾驶舱周边寻求根本性的变革。首先从抗荷服的改良着手。这有一定效果,但未达到目标值。接着考虑将驾驶舱内充满特殊凝胶,以吸收加速度带来的冲击。技术上取得了成功,似乎实现了预想的冲击吸收性能。但这次又产生了机体重量问题,因此也被否决了。以此为首,各种设想不断尝试又被否决。”
从回顾项目历程的利亚姆的语气中,可以想见至今的艰辛。
“辛苦了。那么,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蕾拉询问利亚姆的同时,内心已经推测出了答案。
她回想起从泽维尔和利亚姆那里都听说过的、驾驶新型机所需的“步骤”,等待着核对答案。
“我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案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只要人类还是人类,就无法超越生物的极限。而得出这个结论后,产生了逆向思维。与其优化机体以适应人类,不如优化人类以适应机体,如何?”
利亚姆的答案正如蕾拉所料。
虽然从对话的流向可以预想到,但再次听到这令人震惊的内容,蕾拉还是感到了困惑。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但利亚姆等待着蕾拉整理好心情。
平静下来的蕾拉提出了在意的问题。
“为了驾驶这架机体而必须接受的手术,究竟是怎样的手术?”
蕾拉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自己并未察觉。
或许是因为蕾拉潜意识里感觉到,驾驶这架机体的人,必须付出与压倒性机体性能相匹配的代价。
而且,这种感觉并没有错。
“从血肉之躯的飞行员身上取出大脑和神经网络后进行调节。用特制的硅胶将它们塑造成实体并加以保护。飞行员将舍弃人类的身体,成为《卡伦茨01》的生命控制装置。”
利亚姆说完,蕾拉手中的平板屏幕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显示的是之前确认性能时看过一眼的机体内部详细设计图页面,
但蕾拉注意到了刚才并未特别留意的、机体内部配置了大型控制装置的位置。
蕾拉以近乎战战兢兢的动作点击了画面中的控制装置,画面跳转,生命控制装置的详情一览无余地显示出来。
继续查看时,一张图片吸引了蕾拉的目光。
“难道……这是……”
(该不会这就是接受了手术的飞行员的样子……?)
她直觉上希望不是这样,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那怎么看都不像人类,是一张连接着无数线缆的白色硅胶长方体的图片。
听说需要接受手术时,蕾拉想象的是普通的外科手术,她以为是为了人为改变臂长、身高等体格,或者在人体上设置连接机器的线缆接口等处理。
但实际上被告知的手术内容,并非蕾拉想象的那种外科手术,而是近乎从根本上重塑人类存在本身的东西。
蕾拉对人体或技术开发是外行,但不难想象这是一场极其严酷的手术。
面对因无法接受新型机驾驶员——或者说被搭载的飞行员的真相而思绪混乱的莱拉,利亚姆伸出了援手。
“抱歉,今天一下子告诉你太多事情了。正如刚才所说,成为《卡伦兹01》的驾驶员这件事,将彻底改变你的人生,不……甚至可以说会终结你的人生也不为过。所以就像最初告知的那样,你完全可以拒绝这个提议。我会等待一周,届时再给我答复即可。当然,如果你有任何想确认的事情,随时都可以问我。”
这番话为当天的交流画上了句号。
随后,茫然若失的莱拉回到了分配给她自己的房间,在精神疲劳的侵袭下,她几乎倒下般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莱拉一步也没有踏出房间。
显然她陷入了深深的烦恼。
担心的利亚姆派人将餐食送到了她的房间,但莱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几乎没有动过。
直到谈话后的第三天,她依然没有走出房间,利亚姆也开始认为她大概会拒绝这个提议了。就在这时,莱拉联系了利亚姆。
“想稍微谈谈。”
利亚姆立刻前往了莱拉的房间。
一进房间,坐在床上的莱拉便转向利亚姆。尽管这几天她几乎没有正经进食,但脸上却带着能感受到意志的表情,仪容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莱拉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突然以这种方式叫您过来,非常抱歉。这几天,感谢您给了我时间思考。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想给出答复。”
“是吗。那么,请告诉我你的答案。”
“好的,但在那之前,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如果我这次拒绝了这件事,同样的事情会落到其他人头上吗?”
“啊,大概会吧。但是,你不需要为此担心。”
莱拉听了这个回答,沉思了片刻。
她是在担心自己拒绝后项目的未来。
她认为自己虽然只是暂时成为相关人员,但若拒绝可能会给项目带来麻烦。
利亚姆是这样理解的。
然而,这种理解是错误的。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这次新型机驾驶员的事情,我愿意接受这个提议。再次拜托您了。”
莱拉端正了坐姿,深深地低下了头。
本以为会走向被拒绝结局的利亚姆,向莱拉再次确认道。
“那真是非常感谢……你真的确定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从入伍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可能会死的觉悟。嗯,虽然严格来说这次的事情似乎并不是死亡……但如果我能为必须有人承担的任务尽一份力,那正是我的本愿。”
“是吗……我尊重你的决定。真的非常感谢。”
就这样,莱拉正式被确定为《卡伦兹01》的驾驶员。
而这,也意味着几天后莱拉将不再是人。
莱拉心中交织着期待与不安,但她并不后悔。
几天之内,文件手续和手术准备都已就绪,莱拉重生成控制装置的日子终于来临。
手术预定日当天,两名研究员带着担架前来迎接莱拉前往手术室,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请进。”
传来紧张的声音。
随着招呼研究员进房间的声音,研究员们走进了房间。
声音的主人莱拉,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状态堪称异常。
莱拉剃光了所有的头发。
这是为了避免手术中头发碍事的必要准备,由莱拉本人在起床后亲手完成的。
研究员们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泰然自若,莱拉也努力不去在意。
一名研究员准备着摄像机的录像,另一名研究员则开始向莱拉说明。
“现在进行手术前的最终确认。莱拉·兰福德中尉,请确认这份誓约书,如果没有问题,请在摄像机前朗读。”
结束说明的研究员将平板电脑递给了她。
莱拉确认了平板电脑上显示的誓约书内容后,对着已经开始录像的摄像机开始宣读。
“我在此宣誓,理解并同意以下条款所记载的全部内容。
第一条:我同意接受为成为本项目开发的新机体《卡伦兹01》专用生体控制装置而进行的『再塑式终端化手术』。我理解此手术为不可逆处置。我在此宣誓,此决定基于我的自由意志,并非出于强制或压力。
第二条:通过此手术,我的肉体将丧失作为人类的功能,并重组为《卡伦兹01》的控制单元。我同意丧失包括视觉、听觉、触觉、运动能力在内的所有身体机能,成为依赖机体电子系统的存在。我理解人格及自我将被保留,但与外部的沟通仅在军方许可下方可进行。
第三条:我同意此手术伴随在脑及身体的机械化加工过程中,存在神经网损伤、意识中断或预期外副作用的风险。若手术失败,或我陷入无法保持完整意识的状态,我同意军方及开发团队不承担任何责任。
以上,莱拉·兰福德中尉。宣誓完毕。”
朗读结束后,摄像机的录像指示灯熄灭,莱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通过亲口再次说出,莱拉真切感受到了手术的迫近。
“那么,请躺到这里来。”
遵照指示,躺在担架上的莱拉身体被固定住。凝视着天花板的她,作为人类的终结时刻正在临近。
手术室设在控制装置开发部门的研究室内。
在那里,从担架转移到手术台上的莱拉,心脏狂跳不已。
作为人类的自己即将结束。
即使一度下定了决心,一旦真正躺在手术台上,恐惧终究无法抑制。
利亚姆对表情僵硬的莱拉说道。
“希望你能放心。手术一定会成功。为了你,也为了项目。”
利亚姆的这句话,比莱拉迄今为止听到的任何话语都更富有感情。
她明白了,紧张的并非只有自己。负责手术的利亚姆也同样紧张,这让莱拉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就在这样的交流中,麻醉剂被注入莱拉体内。
莱拉在逐渐淡薄的意识中,朦胧地凝视着天花板上耀眼闪烁的手术室灯光。
那是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获得的最后感觉。
确认麻醉生效后,利亚姆宣布手术开始。
“现在开始对莱拉·兰福德中尉进行再塑式终端化手术。”
最先进行的是脑的摘取与加工。
莱拉的头部被画上了用于开颅的切口线。
沿着那条切口线,医用手术刀和激光骨锯被使用,她的头盖骨被切开。
她的大脑被小心地从头部摘出,沉入生物停滞凝胶中。
剩余的身体则被送往隔壁的第二手术室进行其他处理。
由于摘出的大脑仍然存活,需要氧气和营养,温度也必须适当维持。
生物停滞凝胶是为这次手术开发的物质,通过在生理盐水中添加特殊溶剂,制成含有营养和氧气的凝胶化溶液。
通过与凝胶直接接触的部位,可以向生物脑供给氧气和营养,因此莱拉的大脑即使脱离自己的身体单独存在也能继续存活。
此外,即使暂时将生物脑从凝胶中取出,只要适时重新浸入凝胶,也能再次补充营养和氧气。
使用这种凝胶时,生物脑单独存活的极限时间约为12小时。
这对于将莱拉的大脑加工成生体控制装置的部件来说,时间足够了。
第一次取出时,各种设备被植入她的生物脑。
由此,她的大脑将获得超越人类的记忆力和信息处理能力。
并且,植入的设备会逐步复制生物脑所持有的人格和记忆。
机械部分也承担着备份生物脑部分所拥有的莱拉构成要素的作用。
这是最需要谨慎操作的工序——这是手术室内所有工作人员的共识。
因此利亚姆等人谨慎推进作业,当这第一阶段工序结束,再次将莱拉的大脑沉入生物停滞凝胶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呼……大家辛苦了。下一阶段作业在四小时后。在那之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遵照利亚姆的指示,所有作业人员都暂时休息了。
然后,四小时过去,莱拉的生物脑再次从生物停滞凝胶中被取出。
这第二次取出时的工序,将进行置换生物脑构成物质的操作。
这是为了让生物脑作为处理装置运作而赋予其导体性质的工序。
两根导管连接到生物脑上,银色液体从其中一根导管注入。
过了一会儿,从另一根导管注入的液体开始排出。
这种银色液体的真身是特殊硅液。
莱拉生物脑的构成物质被这种液体中所含的硅置换并固化,从而使莱拉的大脑具备半导体功能,能够处理从外部获取的电子信息。
这个置换过程需要时间才能完成,因此确认置换开始后,莱拉的大脑在两根导管仍连接的状态下,再次被沉入生物停滞凝胶。
当这个处理完成时,莱拉的生物脑将不再是作为生物的脑,此后也不再需要生物停滞凝胶的生命维持。
第三次取出是在六小时后。
这是在被取出的莱拉大脑上建立插头接口并安装电子部件的工序。
由此,曾是莱拉生物脑的东西,完成了作为散发着灰色光泽、形似人脑的运算装置。
隔壁第二手术室进行的身体加工已经先一步完成,于是莱拉曾经的身体被运送过来。
那是一个只有全身神经网漂浮在水槽般容器中的存在。
莱拉的身体中,作为控制单元所必需的只有她全身的神经网。
因此,决定进行去除神经网以外所有血肉的处理。
首先,在已被摘除生物脑的莱拉身体各处,用注射器注入了黑色液体。
注入的部位变成了暗黑色,周围的肌肉收缩了。
这是保护膜形成液,它会与注入部位的末梢神经结合,形成保护膜。
然后,在收缩的肌肉上用激光手术刀浅浅地划开切口。
这样,之后将全身浸入保护膜形成液时,可以防止全身肌肉剧烈伸缩导致神经网受损。
准备工作结束后,莱拉的身体被安置在透明的胶囊中。
胶囊关闭后,保护膜形成液开始流入其中。
胶囊内部被黑色液体充满而无法看见,但偶尔整个胶囊会轻微振动。
这是因为保护膜形成液渗透身体导致大块肌肉收缩,莱拉的身体在微微颤动,振动传递到了胶囊上。
那简直就像无意识的莱拉身体在传达着被漆黑液体侵蚀的痛苦。
浸泡数小时后,胶囊内的保护膜形成液被排出。
胶囊中残留的莱拉身体已彻底染成一片漆黑,全然不似人类躯体。此时她体内的神经网络已全部被保护膜覆盖。
接着,略微泛青的溶解液被注入胶囊。
莱拉的皮肤、肌肉等身体组织与溶解液发生反应,逐渐溶解。就这样,莱拉身体的绝大部分溶解殆尽后,仅剩被覆盖的神经网络残留下来。
它在妖异发光的液体中如标本般漂浮着。
经过这些步骤,莱拉的脑部与全身神经网络各自完成了必要处理。
随后,将她身体重新组合为一体的手术最终阶段即将开始。
在莱拉的脑部与神经网络分别被安置于担架旁时,另一副担架被运送进来。
这副新担架上放置着一个长方体模具。
模具内部大小足以容纳一名娇小人类躺卧,侧面装有作为电缆接口的金属部件。
莱拉的脑部与神经网络被置入模具中,机械化的延髓部分与神经网络的脊髓部分相连接。
接着,纯白色的液态硅胶被注入模具。
由莱拉身体制造出的机械部件逐渐埋入注入的硅胶中。
确认模具被硅胶填满后,盖子被合上,完全密封。
这种硅胶通常随时间推移逐渐固化,但具有在承受某种负荷时会急速固化的特性。
充分利用这一特性,在微调的同时对整个模具多次施加电压。
施加电压的部位固化后,模具外部配置的电缆接口与莱拉的神经网络之间逐渐形成回路。
所有插头接口与莱拉的神经网络通过回路连接后,只需等待硅胶完全固化。
利亚姆因预定工序顺利完成而松了口气。
“手术完成。等待硅胶稳定。因此术后首次启动测试预定于三日后进行。各位,后续工作还请多多关照。”
就这样,莱拉舍弃了迄今为止赖以生存的人类身体,重生为控制新型机的部件。
重生的莱拉是活着,还是早已不再活着?
在长方体硅胶内部沉睡的她本人恐怕也无从知晓。
硅胶完全固化前的两天转瞬即逝,期间启动测试的准备工作持续推进。
终于,迎来了启动测试当日。
成为战斗机控制装置的莱拉觉醒之时已迫在眉睫。
(嗯……咦?我应该为了手术打了麻醉才对啊……)
莱拉恢复了意识。但她未能立刻理解自己此刻处于何种状况。因为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因此她感到十分奇妙。
看不见,说不出,听不到。
她对一切外界信息都无法感知的状态感到困惑。
(怎么回事?手术怎么样了?难道现在还在手术中?)
手术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为何自己现在还有意识?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她一无所知。
她本以为自己理解手术内容与改造后的形态。但那终究只是计划层面的事,对于改造实际开始后的情况,莱拉毫不知情。
然而,这并非因为改造开始后的信息被有意不告知莱拉。重塑式终端化手术对利亚姆他们而言也是首次尝试,实际情况是无人拥有相关经验。
作为优秀军人的莱拉将把握状况视为最优先事项。
(当前时间……xxxx年○月□日 12:02:49 呢)
产生这一思考后,她立刻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
(诶?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知道现在的时间!?)
尽管完全不了解自身现状,却在思考当前时间的瞬间知晓了当前时间。
那感觉仿佛所求信息直接流入了脑中。
此后,每当她多次思考想了解自己本无法知晓的信息时,所需信息便会立刻浮现于脑海。
内心狼狈的莱拉脑中再次响起话语:
“能听到吗?莱拉·兰福德中尉,不……S・U ( 突触单元)-01,若能识别此信息请回应。”
对更名为S・U-01的莱拉而言,那是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虽不明原理,但有意义的语句浮现于脑海。
S・U-01试图遵照指示回应,却不知该如何做。
(说要回应,可该怎么做呢?)
只能思考的S・U-01尝试强烈意念自己想要表达意志之事。
“这边,已识别先前信息。请讲。”
稍后,信息再次返回S・U-01。
“收到。双向信息传输测试顺利完成。换言之,重塑式终端化手术及首次启动测试成功!”
S・U-01理解到是外部的利亚姆等人向自己发送信息。
而手术成功的话语令她松了口气。
“接下来希望进行各项信息处理性能测试。有问题吗?”
“是,没有问题。”
此后,S・U-01顺利通过了所有测试,包括简单信息处理速度测试及战斗机操纵所需状况信息处理测试等。
接着,S・U-01搭载于《卡伦茨01》的日子到来了。
S・U-01被巨大机械臂抬起,缓缓插入机体上部已开启的舱口所露出的空间。
内部预备的挂钩启动,牢牢钩住S・U-01的外缘。
由此,S・U-01被完全固定于机体内部预定位置。
确认固定后,代码与电缆逐一插入S・U-01的各个插头。
所有插头完成连接,S・U-01启动。
管制塔操作员支持发射序列。
“确认S・U-01搭载。S・U-01,能听到吗?”
“S・U-01已启动。请讲。”
通过管制塔操作员的通信终端,S・U-01的信息被显示并共享给现场所有人。
“启动确认完成。请直接开始各项检查。”
“了解,这边正在执行系统检查。……机体输出、传感器灵敏度、通信状况、搭载武器,全部正常。系统全绿。
接下来开始获取实地环境信息。……周边空域,清空。航行路线,清空。作战目的地,清空。全部正常。”
与《卡伦茨01》连接的S・U-01能够掌握机体的全部状态。
而且,从机体搭载的传感器及通信设备获得的信息,S・U-01亦能如亲身见闻般知晓。
如今对S・U-01而言,机体的传感器正是其眼与耳。
“《卡伦茨01》,起飞许可批准。S・U-01,请起飞!”
“《卡伦茨01》,起飞!”
信息显示的同时,《卡伦茨01》的引擎点火,机体开始移动。
经过滑行,《卡伦茨01》开始升空。
顺利起飞的《卡伦茨01》开始加速。
并且,它很快达到了全规格速度。
“太厉害了!这就是至今无人见过的景色!但现在的我……!”
那是血肉之躯的人类无法承受的加速。然而,对于被重塑为机体控制装置的莱拉身体而言,这毫无问题。
就这样,曾是优秀飞行员的莱拉·兰福德为效忠祖国,舍弃了人类身体,重生为战斗机的部件。
蕾拉·兰福德翱翔天际
レイラ・ランフォードは空を飛ぶ
我曾突发奇想,尝试将自己过去在委托服务中作为请求提出的那些幻想故事写下来。
亲自尝试写作后,我深切体会到了平时所阅读作品的作者们的伟大之处,仅此一点便让我觉得尝试写作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