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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仿颦眉

顰に倣う
让您久等了,这是恶看守様的点单作品。故事讲述了一位棒球部主将的男高中生,不幸地以女高中生的身份被迫再读一年高中。请尽情享受禁鲸亭独有的超硬核写实风格,所带来的女装少年的苦难。(为表延迟歉意,文量增加四成奉上) PS:听闻最近的伪娘作品,湿度至关重要。敬请享受饱和水蒸气压力下的高湿高温高压蒸汽锅炉。

1.UNDEAD

——无法改变过去
——为了未来而奔跑
(YOASOBI《Undead》)

康复室里从早到晚都在播放流行歌曲,聪对此厌烦透顶。肌肉萎缩后拖着的轻飘飘的身体简直像是另一个人。仅仅半年前——对聪来说那不过是像一周前的事——那些曾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动作,如今全都变得如此沉重。真是受够了。

——话说回来……

吵死了。
聪在心里暗骂。他每天都长时间使用康复室,从早到晚,只为了能尽早出院,但这选曲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已经越过厌烦的界限,开始感到心烦意乱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反感。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改变”——这种陈腐的说教,去死吧。

反复唱着“你还活着,别放弃”的歌词,确实或许很适合康复室。但那欢快的曲调配上这种被说烂了的肤浅说教,每一字每一句都只会刺痛聪郁结的心。

——为什么,

——偏偏我遭遇了这种事!

对聪的郁结毫不知情,天花板上的音箱今天依然在播放着YOASOBI。
一周前,聪在整形外科的病房里醒来。在那之前,他在朦胧的意识中映入眼帘的,是血泊中泛白浮出的髂前上棘。

血泊蔓延的柏油路面,与眼前景象实在相去甚远,聪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掀开病号服,大腿外侧留着巨大的缝合疤痕。伤口早已愈合,由此可知事故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整理病号服的手,肌肉已经完全萎缩,骨头和静脉凸起分明。

最后一个夏天结束时才开始留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的长度。

然后他从护士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据说10月的交通事故后,他昏迷了整整4个月。确实,望向窗外,树叶已经落尽,路上行人都穿着厚实的外衣。因棒球部严酷训练而锻炼出来的肌肉已经彻底消退,镜中映出的自己是一个肤色病态苍白、身形纤细的陌生青年。

父母记得聪说过“如果退出棒球部就留头发”,似乎为了让他醒来后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发型,一直怀着祝福的心情帮他把头发留了下来。

接到通知后赶来的教务主任赤川到达聪的病房时,聪正在床桌上摊开一叠入学志愿书。刚醒来不久的大脑虽然还不太清醒,却率先恢复了意志——在一楼便利店刚打印出来的那一叠入学志愿书。

然而,他醒来的那天,恰好是统一入学考试的后一天。

聪翻看着志愿书,赤川向他宣告了沉重的现实。志愿学校无论如何也进不了。不是因为学力不足,而是因为不具备报考资格——在更根本的层面上。……不过,如果换作私立的药科大学的话——聪正要这样重新考虑,但坏消息并不止这些。

“朝比奈,你冷静听我说。”

连那位赤川老师都欲言又止,光是这一点聪就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因为出勤天数不够,无论是升级还是毕业都不被认可。……也就是说,要留级。”

“……留级,我没关系。明年再考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你也知道,从明年开始……我们高中要变成女校了。”

对,是这样。

好不容易开始运转的思绪又被清空回白纸一张。

之后的话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些。似乎说来不及转学,且没有具备完善升学指导体制的高中。说什么无法做例外处理之类的,记得大概是这样。更何况聪的高中是文部科学省指定的高科技高中。从四月开始的路,哪里都没有。即便是刚苏醒、反应迟钝的脑袋,也能明白那有多么绝望。

那天夜里,聪在病房的床上咬着牙无声地哭泣。连擦干眼泪的力气都涌不上来。

几天后,赤川再次出现,在医院的咖啡厅里,以“这是非正式的提议”作为开场白,给出了一个方向。不是学校正式的告知,而是非正式的、几乎可以说是禁招的“走后门”方案。

“有一种方法,就是把户籍上的性别改为女性。”

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年的法律修订后,性别重置手术不再是必要条件。如果是未成年人,只要有两名医生的认可,就可以向家事法院申请审查。……我有门路。我们学校有个OB是妇产科诊所的开业医生。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他没法一口回绝说“不可能”。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方法。我只是告诉你,还有这么一条路。”

镜中映出的现在的自己。

即使穿上女装,也让人忍不住觉得“或许可以”——如此虚弱、已经变得中性的身体。幸运还是不幸,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适合“男扮女装”的身体。

————

康复室里今天依然回响着《Undead》。

聪拼命地说服自己。这只是文书上的事情。进了大学只要默不作声就好。等时机合适再把性别改回来就行了。与其现在去找转学的地方,不如练习化妆来得现实得多。而且……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坐上“王子殿下”的位置——这种典型男子高中生的肤浅妄想,让他的心一瞬间轻松了一些。

——我,还没死。

出院日期定下来的那天,聪下定了决心。做完康复训练后,他直视着来接他的母亲的脸。

“妈……”

用沙哑的声音,勉强挤出来。

“……教我化妆吧。”

2.认定了就

三年前,聪曾在这家制服店抱着好几个装得满满的纸袋离开店铺,如今他又以同样的方式,抱着好几个装得满满的纸袋离开了。这是他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在用的制服店。聪购买全套制服,这是第三次了。而普通人,按理说只该有两次。

“……"

聪离开店铺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店的深处。橱窗里摆着两具穿着古野女子高等学校制服的模特。两具都穿着女式制服的水手服。在那里,没有聪去年还穿着的立领制服。

——自己也要穿那套制服……

——去学校……

量尺寸和试穿的时候,他回想着自己穿着水手服站在穿衣镜前的样子。为跨性别者改良过的制服,确实是为了消除聪体型的男性特征而制作的。加厚的水手领将轮廓修饰成溜肩的样子,比通常更宽的领子也让肩宽看起来更窄。他还得到了建议——把吊袜带固定在胸罩下方,用裙子卡在肋骨下缘的位置,就能塑造出女性化的上身短、下身长的轮廓……

对聪来说,这自然是人生中第一次穿水手服。

“裙长……好短……”

他会这样脱口而出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如那个建议所说,水手服的长度仅仅能盖住肋骨而已。聪起初还以为是尺寸量错了,但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T型180号。

——连腰都够不到?怎么都够不到?

没有袖子没法甩,没有的长度够不到。这是一件毫无疑问“就是这样设计的”衣服。衣长完全不足以覆盖身体,就是这样“被设计成”的制服。

女性的制服竟然这么短吗——这种困惑让聪头脑一片空白。直到他意识到这原本应该是已知的身体体格差异之前,店员中年女性的讲解他完全心不在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水手服……

——自己……

握着方向盘的母亲什么都没说。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沉默。

——“回去就马上试穿看看?让妈妈看看嘛。”

聪大概最想听到的,应该就是那样的话吧。对一个第一次穿上新制服的女儿,理所当然会说的话。可是……

“……"

从某种意义上说,聪家里最有觉悟的恰恰是聪本人。反过来说,父母双方都因为这晴天霹雳而完全跟不上状况。

他的目光落在膝盖上。膝盖上抱着的化妆纸箱里,叠放着聪从今往后要穿的制服水手服。从今天起这就是自己的衣服——这样的实感,聪还无法拥有。将“你是一个女高中生”这个事实最直接地砸向他的制服拿在手中,给聪带来了沉重的实感。一开始聪还在心里下定决心“今天要穿着制服走出店门,就这样回家”,但在想到要穿着这身黑色水手服走到春日阳光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就僵住了。

——还得,再练习……

关于人体性别差异的理解还不够。否则那时候就应该立刻想到,男女的腰线高度和躯干长度本来就不一样。女子制服的上衣很短这一点,也应该更早想明白。每一件小事都能无意识地接受之后,大概才能做到像普通女孩一样毫无违和感地行动吧。聪这样想着。
“聪——,老师来了哦——。”

“好——的。马上来——。稍等一下——。”

站起身的同时,看到桌角摆放的显示器上短暂浮现的波形,聪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刚才那声回应自己发挥得不错。如今即使是突发的、而且音量很大的回应,他也能发出平时一直留意的那种接近女声的沙哑嗓音。虽然被迫配合那些他毫无兴趣的、矫揉造作的谄媚段子让他极为厌烦,但撇开这点不谈,面向VTuber和VRChat用户的调声教程确实帮了他大忙。

整理好裙摆和水手服的下摆,他走出自己的房间。他在家里也穿着制服,一方面是因为有必要尽快适应制服,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对于完全不了解女式便服的聪来说,制服这种“绝对不会出错”的衣服反而让他感激不尽。

——胸罩……没问题,穿着的

对聪来说更幸运的是,改为女校的古高在校规中要求穿着学校指定的内衣。学校指定的内衣上,短裤在右腿根部、胸罩在右侧罩杯下方各有一个深蓝色校徽点缀。问题是——虽然也能理解学校指定内衣就是那样——那是一种混纺棉的纯白色、没有任何蕾丝或镂空装饰的,只能说是朴素至极的款式。在聪看来,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给女高中生穿的。他甚至觉得这种做工的内衣与其说是女高中生用的,不如说是小学生用的。总之不仅是朴素而是“幼稚”。尤其是沿着松紧带边缘袖口形成波浪褶皱的白色五角形设计,因为松紧带的收缩而显得更小,这让聪对它的幼稚印象更加深刻。

聪从现在开始,每天都要穿着这种内衣生活。但即便如此,对聪来说这套学校指定的内衣还是值得庆幸的。不管再怎么努力扮演女高中生,要去百货商场的内衣区——哪怕是母亲陪着——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进一步说,也许可以说,男性的身体要穿上为女性最私密的时尚所制作的衣物,他有一种无意识的、本能性的排斥感。

总之现在是家访。必须成为女高中生的第一刻来了。经过训练的优雅步伐、为了遮住脖子粗细而修剪的及肩波波头、按照指导完美穿着的制服。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嗯,是白石老师,对吧。
记得生物老师应该是位女士吧。今年开始担任班主任的应该是位年轻的女性教师。虽然是年轻教师,但既然是理科医药班的班主任,教学指导方面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在其他高中相当于所谓特进班的医药班,换句话说就是优等生的集合。需要费心的学生——不行,走路姿势开始乱了。

走路方式也都练习过了。现在也在练习。去领校服那天之前一直意识着的“女性化的走路方式”——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与其说是“女性化”,不如说是“像伪娘”的走路方式更贴切。现在才明白,因为不理解为什么女性走路要扭腰,只是照样学样地扭腰,所以才显得“伪娘气”。

“你好——。今年开始担任朝比奈同学的班主任,我叫白石。请多关照。”

“好的,白石老师,从今年起请多关照。”

真生硬啊。那是聪对她的第一印象。……不过,认识去年还是棒球部主将、体格壮硕的男高中生自己的人们,谁都会有这种反应吧,他也这么想。

————

“大体上以上就是学校生活的说明。新学期开学典礼上发的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稍后请再确认一下。”

“好的,谢谢您。”

这是第17次,白石将视线移向右下方。

——紧张得有点过分啊……

虽然理解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聪立刻注意到她每个动作中都透露出近乎畏惧的神情。

“……”“……”

想说“有什么问题吗”却连这个都想不起来吗,这位穿着新入职西装的年轻女教师沉默着。不耐烦的聪主动抛出援手。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

“……您在意这个吗。”

他装作在追随白石的视线,指着铺在地上的养护胶带。

“啊,是……呢。这个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

聪为了矫正行走姿势所做的其实很简单。简而言之,走路方式的性别差异源于骨盆的性别差异。与男性相比,女性的骨盆前倾,而且股关节的可动范围方面,平行的男性相对于女性来说偏向张开。因此,基于各自的体格,最自然且最优化的走路姿态,从正上方看时,男性的脚尖轨迹中双脚完全平行,而女性的脚尖轨迹则描绘出稍微向身体外侧鼓出的弧线。对于顺性别男性的聪来说,按照自己的身体感觉,总之就是要像平时走平衡木那样的感觉走路,首先只意识这一点。

于是,他在家里的动线上贴上养护胶带,尽可能保持上半身不动地走在上面。这是行走矫正开始时最先进行的训练。

“这样……从走路开始……”

白石叹了口气。这时聪才终于注意到,这位新班主任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该如何接纳这个“不得已穿上水手服的‘女校男高中生’”。

“是啊,聪这孩子几乎醒着的时候都在‘练习’……那势头简直像是棒球部的自主训练……”

“真、真是惊人的努力啊……”

白石偷偷看向聪这边,两人目光相遇。不用说,班主任白石应该知道聪的真实情况。聪其实既不是跨性别者也不是什么——学校实在无法做出特殊安排,导致几乎所有负担都压在聪一个人身上,以及为此现在正在简易法院审查性别变更手续——这些她都应当知道。

化妆、发型、举止、声线、甚至遣词造句都在练习的“拼命想成为跨性别者”的留级生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正因为如此,“何必要做到那种地步……”这样的感想可能就是她刚才叹息的含义。

于是聪振作精神,决定问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白石老师。”

“嗯,怎么了?”

“从女性的角度来看,现在的我看起来怎么样?我想要母亲以外、年龄相近的女性的客观视角下的客观意见。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咦?”

“抱歉,有点太突然了……那个,老师是特进班的班主任,请把它当作类似于考试对策或升学备考的学习计划咨询来回答就好。”

“嗯、嗯……”

“首先,我不想让班里的同学们为我多费心,所以定下了下下周恢复上课之前的最低目标。动作、语言、化妆。关于动作,先只把‘坐·站·走’这三个动作完全做到举止像女生。关于语言,至少学会让附和语的词汇、抑扬顿挫和身体动作联动的自然举止。关于化妆……老实说还没有自信,但我在学习面向校服女装cosplay的化妆讲座。

首先,关于这些目标的合理性和方法的有效性,至少……能不能给我一些意见……”

“这个嘛,嗯……”

“拜托了。我想要母亲以外、现代年轻女性的客观评价。从老师看来,在即将恢复上课的下下周之前,‘作为女高中生的我’还有没有不足或需要改进的地方,请务必不要客气地告诉我。”

“聪。”

终于连母亲也出声制止了。

“对不起白石老师。这孩子现在非常神经质。不仅每天14小时的练习,出门时也坚决拒绝我们接送。说什么‘必须在外面走路也不丢人才行’。”

“……”

白石这次似乎彻底无语了。准备好的话术、勉强维持体面的教师尊严,全都荡然无存,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到那个样子,聪有一瞬间想自己是不是过度恐惧女子学校了,但不,不可能。“去年还是棒球部主将的真正体育系男高中生以女高中生身份上女校”——这可不是正常人能做的事。再怎么准备也不为过。他如此得出结论。同时,这位老师在这点上也许指望不上。

“……朝比奈同学。”

那是几乎无意识漏出来的微弱声音。紧接着,白石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纠正。

“对不起,朝比奈同学。你,那个……没事吧?”

那无疑是班主任应该对学生说的话。面对朝比奈聪这个“跨性别学生”第一号,摸索必要的关怀确实是学校的方针。

然而,那与聪所求的“客观评价”截然相反,是主观且情绪化的询问。

聪的眉梢微微动了动。那是对此会有这种反应的普遍认知中所带的无奈与理解交织的微妙神情。他用练习好的完美微笑回答。

“为了能没事,我正在这样练习。老师。”

白石似乎也有所感触。只喃喃说了句“是啊……”,然后像想到什么似的打开包,取出刚刚收起的笔,还有记事本。

“……对不起。我现在没法立刻给出准确的意见。先让我把你刚才说的内容记下来吧。”

“……谢谢您。”

对聪来说,那是今天第一次对白石产生好感的瞬间。不是陈词滥调的共感或同情,而是她也在关注程序和努力本身。

聪取出自己的智能手机,调出任务树和提醒列表给白石看。不过,那乍一看并不像智能手机。对一个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来说,它厚重得不相称。甚至重到以女性的臂力单手操作都很困难。这是让人依稀感到男高中生影子的少数特征之一。白石一边做笔记一边对聪说话。

“你的三个目标设定,必要且精简,我认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是,请……

请千万不要搞坏身体。刚才也说了,学校也准备提供支援,让朝比奈同学能够安心地过学校生活。所以,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谢谢您。”


……难以置信。

自己今年新负责的学生本该是“非正式的男学生”。但在那里的却是——

“——啊”

身后响起的喇叭声让白石雪乃回过神来。糟糕,信号灯已经换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

房间里的养护胶带、“像备考学习一样”精确合理的计划和反复练习、“客观的评价”……

白石面前的确是名女学生。在她看来,朝比奈聪并非只是不自然穿着女装的非正式男学生,而是具有“确实也有这样的女高中生”的说服力的自然存在感。只是并非那种适合社交媒体、适合写真集的“美少女”而已。而且……恐怕,那个答案并不会让朝比奈满意。即使明白这一点,到底该说什么才好,白石也不知道。

“啊,白石老师。欢迎回来。家庭访问怎么样?”

“这个嘛,该从何说起呢……”

回校的年轻班主任面前,资深副班主任立刻搭话。

“……原来如此。”

听完整个汇报,与束手无策的白石形成对比,赤川甚至显得有些满意。

“没什么变化,我就放心了。”

“咦?”

“白石老师看不出来吗。”

“完全……看不懂。”

“嗯……那家伙的手机铃声,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巨人之星’的‘前进吧飞雄马’。昭和体育根性动画。”

“那又怎么了……?”

“‘一旦认定就踏上试炼之路才是男人的韧劲’——很好懂吧?”

“……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那家伙的手机怎么样?”

“怎么说呢……”

“就是那个像假面骑士变身腰带一样的大家伙?”

“对,就是那个。”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干脆跟他说那款Ulefone无论如何得想想办法。800克重的智能手机可不是女高中生该带的东西,那家伙大概正等着有人这么说呢,哟。”“是吗……”


恢复上课临近的下一周的周一。这天晚上聪也在进行每日的定点观测。站姿、坐姿、走姿分别以内衣姿态和校服姿态两种进行定点拍摄。将整个定点观测文件夹发给Gemini和ChatGPT获取反馈。从上次开始还学会了用动作捕捉获取骨骼数据。为了完美复刻女性标准步态,不找出下一个课题就不睡觉。

——那么,下一个课题是用膝盖走路?不使用髋关节?

——很好的着眼点。从侧面像来看很容易理解,实际步幅没有问题却看起来比女性步伐大时,很多时候是因为没有使用膝盖……

——明白了。……在裙子里戴上SM用的腿枷走路作为练习方法怎么样?

这时,聪的手机响了。……短信?白石老师发来的?……啊,对了,妈妈之前问过能不能把电话号码告诉白石老师。

主题:我是班主任白石
正文:朝比奈同学,突然联系您很抱歉。经您母亲同意,我拿到了您的电话号码。如果感到不适请删除。

朝比奈同学说没有自信,所以老师这边也调查了一下化妆方面的信息。朝比奈同学最初参考的面向校服女装的化妆资料,考虑到目的来说我认为是相当合理的资料。
朝比奈同学具体参考了哪些资料、哪些视频,我想还是要看情况而定,但如果恢复上课后感觉自己的妆容和班上同学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也请参考这个视频。里面总结了古野女子学生中常见的妆容类型的诀窍。(当然,以女装化妆的思路为基础,再把其中似乎可以借鉴的部分加以调整后采纳,应该是最稳妥的做法。)

3.五月雨是绿色

女高中生的新一天开始了。
刚从床上起身的身体便被脱去睡衣,瘦削的肢体裸露出来。厚实的胸膛上,被覆上一件毫无装饰的纯白胸罩。白色的肩带勒在骨架突出的肩头。厚实的手掌将衬垫塞了进去。
与胸罩成套的、同样毫无装饰的白色纯棉混纺内裤遮住下体。这条本应为贴合下体而毫无缝隙地包裹而制作的内衣,却在身前制造出不自然的隆起和空隙,布料因此被拉扯,聪今天也感觉到后侧仿佛随时会滑落下去的不安。
脚下那本不该存在的轮廓,让聪一瞬间皱了皱眉。然而下一瞬间,聪的手已经伸向床边的衣架,取下了高中的校服。仿佛要遮掩自己只穿内衣的躯体一般,他将水手服套过头顶,穿过衣袖,两根线的袖章扣住裙摆后,将刚才穿着的睡衣挂回衣架上。

“我出门了。”

在一切都已改变的日子里,出门的时间却是为数不多的、与一年前毫无变化的日常。当然,去车站的路也是,骑的自行车也是。只是聪身上穿的校服,决定性地不同了。
蓄积了夜晚冷空气的车座直接贴在大腿内侧,不断翻飞的裙摆,从水手服下摆钻进来的晨风拂过肋骨。这正是聪真切感受到自己穿的确是女子高中校服的时刻。在五月住宅区的阳光与初夏的风中蹬着自行车的自己,如今正过着作为女高中生的日常。
在两个月的复健中,聪也不忘穿着校服外出走动。这与其说是女装者所说的“通过度”略有不同,有着别样的意图。也就是说,是为了让她自己——以女高中生这个新身份着装外出时,不至于感到羞耻,出于这样的目的。
她不会对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一一紧张。
面对排列停驻的车辆过马路时也好,与晨练的高中生擦肩而过时也好,在车站停车场撞见陌生的上班族时也好。
但即便如此,自行车对聪来说依然是伴随困惑的事物。蹬车的那双腿、汽车的侧风、突然刮起的风……每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发生,聪都会对穿不惯的裙子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会恨恨地想这个春天起自己开始穿的这条女性专用下装。

日常正在回归。准确地说,是“新的日常”——强加于聪身上的不合理,同时也是聪自己选择的新的日常。甘于作为异物存在的日常。
然而,没有人去苛责这个异物。至少,目前是这样。

从车站通往校舍的上学路,叶樱繁茂的林荫道,初夏空气中混杂的衣物柔顺剂气味随着自行车一同掠过。前往学校的学生的背影,如今已经全都是同样的、以两根线镶边的方形后领和沥青路面上摇曳的筒状百褶裙。
恢复上课那天确实受到了瞩目。全校学生好奇的目光令人刺痛。过了一周,班上大多数人都以一种“她在努力呢”似的微妙距离感接纳了聪。聪所预想的极端排斥,或是阴湿的流言,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无论走到哪里,聪都沐浴在一种紧绷的气氛中。自己和周围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帷幕。

课堂上,理所当然地,对聪来说所有内容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以前听过的东西”。每一门课对聪来说都是第二遍的风景。课程的推进也好,老师的讲述方式也好,印在教科书同一页上的铅字排列也好。
因此,聪的意识并不在于追随课堂内容。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滑动,以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板书之间往返穿梭。
目的是将女学生书写的那种独特的、线条柔软而易于辨认的笔迹,临摹到自己的笔迹之中。笔画的顿笔、出锋,每一处细节,在聪看来都隐藏着他尚未完全掌握的“女人味”的密码。

现代文课上,聪的手忽然停住了。当然这也和去年一样,是《李陵》。情节也好,解析也好,全都知道。如果同学来问,甚至可以把去年的笔记本翻出来给她们看。

——『腐刑』……

这个词语莫名地令人感到血腥。这是去年没有的感觉。
抬起头,那里是女子高中的教室。去年的课堂上,这个词语让男生尴尬,让女生产生异样的情绪。而如今,它正在只有女生的空间里引发特有的化学反应。
在独特的气氛中,只有一位教师平平淡淡地讲解着文本的声音回响在教室里。他的视线不会在聪身上游移,话语间也不会渗出任何不自然的意味。这份佯装漠不关心的体贴,反而在聪心中点亮了一丝微光。
“随着年龄增长,会看到截然不同的故事——这正是文学的妙趣所在。”现代文老师只是淡淡地朝着全班说了这么一句。那是在闲聊的流动中不经意的一句话。
司马迁与李陵,两者的苦痛,对去年的聪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甚至连“会去想象”这件事本身,都不曾想过。

“啊,那个化妆水的话,这个牌子的更便宜更好用哦。只是牌子不一样,厂家和成分都一样啦。”
“真的!?还有这种东西啊,我都不知道——”

“赤川老师讲的那个指甲油成分的话题,好有趣哦。是醋酸乙烯酯来着?好像和木工用的白乳胶是一样的。”
“懂懂。那种贴近生活的话题就特别容易记住。”
“话说,那个好像是从聪那里听来的梗。”
“真的假的?那家伙,还有这种知识储备啊。”

聪知道,在恢复上课前自己所做的准备,至少避免了最坏的情况。这一次,因为已经被半当作了“女学生中的一员”,被卷入女生之间对话的机会也变多了。既然加入了圈子,就得做出相应的回应。

然而,那种对话的速度、轻盈感、跳跃性,比想象中更难把握。附和的方式、声调,以及与之同步的非语言动作——这些都可以模仿,做出像模像样的回应。但两个月拼命训练出来的概率论式鹦鹉学舌,并不具备提供实质性对话内容的功能。同班的女生们随口交流着偶像的名字、化妆品的色号。那些话语中“应该理所当然共享的知识”,正是自己所欠缺的。
笑的时候和笑的方式虽然能自然地做出来,完美的附和也能按照训练做到,但让人坐立不安的话题实在太多了。即便翻阅了大量杂志和资讯网站,临阵磨枪也永远跟不上实际“对话”的速度。面对不擅长的话题太多,只能不断重复简短回应,渐渐地,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一个沉默寡言、低调拘谨的位置上——仿佛去年那个体育系的身影是假的一般。

在这样的过程中,聪最初给自己定下的“完美女高中生”形象也迅速有了轮廓。“图书委员”。不显眼、安静、谦让。去年的朝比奈聪是棒球部主将,今年的朝比奈聪是适合图书委员的沉默寡言的文学少女。她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

或许是看不下去聪这副样子,女生中理所当然的“小团体归属”很快便确定了。班上的主流派系小组的黒岩惠很快就把聪拉了进去。
“上周五的深夜电影看了吗?”“看了看了!《奥本海默》对吧?”
女生社会只隔着一张桌子、两米开外,文化竟然如此不同。光是当下流行的电影,曼哈顿计划和围绕女性绯闻的“原子弹之父”的故事,在冬菜那种“人气女生”的圈子里根本不可能成为话题。
“诶——我可能更喜欢玻尔。如果有玻尔当主角的电影的话,我倒是想看。”
“迈克尔·弗莱恩的《哥本哈根》挺有意思的哦,因为是戏剧形式,很快就能读完!”
“小佐好懂哦——!”
在惠的小圈子里,聊电影就是《奥本海默》,聊小说就是《三体》《排列都市》之类,充满了理科生风格的话题。像TikTok啦、喜欢的偶像啦、新开的咖啡甜品之类跟不上趟的话题很少。这也算是帮了大忙。
然而午休仍然是最让人精神紧绷的时间。把桌子拼在一起围住便当,互相展示里面带的内容,为甜甜的玉子烧和妈妈的味道而欢笑。为了不破坏作为女高中生应有的光鲜时光,即使打算准确无误地照着标准答案应对,但五分钟、十分钟过去,话语还是渐渐变得生硬起来。

“那个……我去趟图书室。”
“又要去——?”
聪话语含糊地站起身来。惠也不会强行挽留。那份愧疚与安心,同时推着聪的后背。
另一方面,入学前隐隐抱有的幻想——那种接近“王子殿下般的立场”的东西,也在不知不觉中多少变成了现实。偶尔能感受到一小部分同级生或学妹投来的目光。好奇与好感交织的视线。仿佛在说“希望被你守护”般的憧憬。

午休时在图书室经常碰面的二年级学生宫本优纪,也是其中之一。她似乎是轻音部的,经常能看到她抱着乐谱复印件或乐队总谱的身影。在二年级和三年级合上的选修课“社会·伦理·政治经济”的教室里也会同班。她经常看向这边,然后微微点头致意。虽然无法判断那视线中包含的色彩,聪也只能含糊地回以笑容。

安静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累积着。
是被接受了,还是依然是异物。站在那条边界线上,日复一日。

校舍里已经再也看不到水手服以外的女生制服,操场上也整齐排列着清一色的女生体操服。区别充其量也不过是四分之三裤还是灯笼裤而已。
“一——二!三——四!”
回荡在操场上的声音,也是银铃般清澈的女声合唱。一年前,聪恰好就在这个地方,以主将的声音发号施令。现在,他发不出声音。为了不扰乱大家的节奏,为了不发出“那时候”的声音,现在的自己是“配合的一方”——越是这么想,就越想跟着口令一起喊出声,可喉咙深处像是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紧紧勒住一般,只能挤出沙哑的气声,已是竭尽全力。
每喊一声口令,就有止汗剂和身体喷雾的香气飘散。每次扭转腰身,每次抬起腿,每次屈膝,每次后仰……从肩头瞥见的赤裸双腿、一直裸露到根部的白皙大腿、勾勒出紧致轮廓的臀部,无一不强行闯入眼帘。
从队列最后方看到的景象,实在令人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初夏阳光下,白色T恤和如玉肌肤在深蓝体操服的映衬下形成鲜明对比,无论愿不愿意都引人注目。而聪也同样穿着一样的装束,做着一样的动作,就在那里。
汗湿的橡胶的束缚感,比想象中更薄、更贴身的布料。空气离得很近。与内衣的边界模糊不清。每当空气拂过大腿内侧,耳边便滚烫起来。校服已经习惯了。但和校服不同,体操服、运动的时候,可没有什么“照顾”。站在队列最后、全班最高的自己,在体操服打扮的女生群中,仿佛异物一般突兀,这种想法怎么也挥之不去。
就这样,今天做完准备运动的体操服队伍也分成了四组,开始进行球类运动。
运动短裤这种既古旧又新潮的体操服,似乎总能勾起女高中生的好奇心。即便此刻,几米外的树荫下,同班同学们正七嘴八舌地交换着对运动短裤的感想,叽叽喳喳地嚷着“意外地还不错”。什么因为裤脚收紧所以比短裤更不用担心走光啦,什么显得腿长很帅气啦,什么比四分之一裤更活动方便啦。

聪背靠着铁丝网,在微微泛汗的日头下曲起膝盖,垂下眼帘。

——拜托了,求求你们,至少现在这段时间让我一个人待着。只有这段时间……

南中天的太阳直射而下,后颈上浮起汗珠。

——“果然队长就是厉害啊”

那时聪只能报以腼腆一笑。这是对攻入首球的队友最恰当不过的夸赞。

抬起眼,惠所在的队伍正要攻入第三球。哨声响起,比赛中的同学们放缓动作,退回中线。几个女生趁隙整理着运动短裤的裤脚——

——我是作为女生待在这里的。我必须是个女生。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无意识中视线追逐着的地方。那道目光,不是女生的目光。

举止稍有差池,一瞬间就会被孤立。就连视线的分配也不例外。

不言而喻,表现得最为明显的时刻是换衣服的时候。

三年E班的体育课更衣,早已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并不是完全不允许她混进来。聪换衣服的位置在更衣室的角落,而且是靠门口一侧。最早进更衣室的是聪,面朝角落,不和任何人说话地换好衣服。其他女生陆续到达更衣室时,她也绝对不会回头。没有人规定过,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

那里充满了天真无邪的喧嚣。还在争论比赛输赢的人,聊香水唇膏聊得热火朝天的人,夸张地取笑对方汗湿衬衫的人。身处这片欢声笑语的漩涡之中,聪从来不曾融入。

“喂,我松紧带松了,你有安全别针吗?”
“帮我看一下好不好?”

在这样你来我往的交谈中心之外,只有聪的耳朵像是慢了半拍才捕捉到那个世界。

笑声也好,叠好的换洗衣物也好,还有那淡雅的内衣颜色也好,全都是“另一侧”的风景。

耳畔似乎传来“嘻嘻”的笑声,她的手一瞬间停住了。反射性地差点回头。不过只是同班的女生们并肩站着,一边互相开着玩笑一边整理胸罩肩带而已。明朗的声音。毫无恶意的动作。但聪痛切地意识到自己无法融入其中的位置。

聪的身旁是惠,像是隔开聪与周围的一道屏障。惠也同样和要好的同学们热烈地聊着内衣品味、身体护理之类的话题,不动声色地暗示着这班里穿着学校指定内裤的只有聪一个人。

手不能停。但要带着女高中生端正的手势,而不是男高中生的粗鲁。穿裙子时不能让百褶乱掉,套水手服时不能让衣领歪斜,重新系过的领巾也不能有褶皱,要均匀平整。

就这样,最先换好衣服的聪低着头离开更衣室。赶在听到同学们的衣料摩擦声之前。总是,只有那一瞬间,身着内衣的女高中生的身影会在视野边缘一晃而过。除了那一瞬间以外,绝无仅有。换衣服的时间,是最为鲜明地同时并存着“接纳”与“距离感”的时刻。但是……是的,当然,这样就好。

在更衣室里,为了最快离开,真的只是换衣服而已。重新换好水手服的聪来到女厕所,这才喷上身体喷雾,整理好头发。顺便把学校发放的生理用品“忘”在洗手台角落里,聪这才终于准备好迎接下一节课,返回教室。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继续,经过长久的努力,聪得以第二次度过高中三年级——只不过不再是棒球部主将,而是作为女高中生——聪的校园生活渐渐归于日常。那股包围着跨性别学生这一异物而弥漫的紧张空气,正在被渐渐遗忘。

“那个,朝比奈学姐。”

图书室的书架缝隙间,一个穿着和聪同样制服的娇小女生叫住了聪。

去年以前,聪的地盘是操场。但今年,只有今年,是图书室。聪一直有意识地扮演“适合当图书委员的文学少女”这个角色。那是聪经过计算的策略,为的是避免在与人——不仅是其他学生,有时也包括教职员——的对话中露出马脚。对这样的聪来说,委员会的后辈优纪既是一个通过书本不得不强行涉入自己内心世界和兴趣喜好的对象,同时也是这个春天以来她第一次开始敞开心扉的人。

“怎么了?够不着吗?还是要我帮忙搬?”

合上书站起身,优纪的身影立刻隐没在了书架后面。聪微微翻动裙摆,快步走去。那一刻,聪的步伐忘记了女生走路的姿态。

“怎么了……?”

出乎聪的预料,站在那里既不是抱了满怀书的图书委员,也不是踮着脚够不着书架而发愁的娇小女高中生。两人所在的四目相对的书架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那是复课后不久聪屡屡经历过的那种失败的前兆——“糟了”的气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直直注视着聪的优纪沉重地开口。在聪听来,那仿佛是比模拟考的志愿判定更加沉重的宣告即将落下的前奏。

“那个……朝、朝比奈学姐。”

自己接下来要被说什么?面对这个一脸真诚抱歉、像在害怕什么似的缩成一团的小后辈,聪暗自思忖自己这次又做错了什么。最近是不是觉得对优纪放下了戒心,就变得太过随便了?有没有忘记女生该有的举止?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我,喜欢学姐。”

下定决心的少女双目,仰望着聪。

聪无法直视。那目光之下,她的视线只能避开对方的眼睛,描摹着面前少女制服的轮廓来回游移。

“那是……什——什么意思?”

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这句话已经是竭尽全力了。找不到合适的词。她本想问“是作为异性的那种吗?”,但马上意识到不对,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不是女生……”

当她的目光真切地落在自己身上时,聪听见内心深处那些必须遗忘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的声音。

不知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还是纯属偶然,与聪相反,优纪反而更加直直地切入。

“棒球部队长时代的学姐也好,现在帅气的女高中生学姐也好,我都喜欢。……那个,我,学——”“别说了。”

“别说了……”

聪视野的两端,在琥珀色的地板上,两条裙子在晃动。

“不是的,我……”
“可是……”
“……听我说。”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一刻,聪觉得自己身上穿的这身制服格外陌生。自己此刻在这里穿着水手服,这件事显得异常、格格不入、仿佛是一种羞耻。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男’得多。”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聪想。

“喜欢。”——当被这样告知时,比自制更先一步在脑海里闪烁的幻想折磨着她。

“……阴茎也还留着。”

琥珀色的地板上,小小的室内鞋猛地一颤。像吐出来似的低语,毫无疑问把面前的少女吓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拜托……你明白的。”

像是努力找回发声方式的模样,高个子的文学少女低声呢喃。

“别再让我说下去了……”


那里,是那间图书室。

没有司书教谕,也没有任何人,只有聪和优纪两个人的图书室。

两人站在墙边。聪俯身压着背靠墙壁的优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聪抓着优纪的手腕。

“你挣脱得了这只手吗?”

惊恐圆睁的双眼。压抑着声音挣扎的优纪。然而压住她的另一只手纹丝不动。

“很可怕吧?……这就是我。”

青筋突起的大手将纤细的两只手腕一并按在墙上。像拧婴儿的手一样,一只手。

空出的右手伸向优纪的裙子。两人的视线一同落在浆洗过的百褶裙摆上。那只手捏住了裙摆。逆着重力被撩开的裙摆下,大腿显露出来。

优纪的肢体在聪的眼前被一点点揭开。膝盖、大腿内侧……然后是连结双腿的、被白色布料覆盖的平坦桥基。当学校指定的内裤完全暴露在眼前的时候——

“哈啊!……哈啊……”

在漆黑中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图书室呢?优纪呢?……啊。

——梦?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记得,从学校回来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

从床上撑起身。对,说起来,制服……还穿着。

“唉……”

理所当然地,裙子的百褶已经乱了,水手服也同样皱巴巴的。就在那时。

“唔……”

内裤底下黏黏地贴着的,粘稠的……

战战兢兢地隔着裙子触碰那里。不只是内裤,连裙子上都渗出来的蛋白质白浊液,滑腻腻地舔过指尖。

“自作自受”——这个词浮现在聪的脑海中。自作自受……

看下表,回来还不到一个小时。是场浅梦。

——对,是梦。

所以优纪没有遭遇什么不好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可能知道。但是……

——真的,自己“看到”的,只到那个场面为止吗?

——如果……如果,只是自己不记得了,假装故意忘记了,其实梦还有后续,一直延续到那个场面之后呢?

平时根本不会在意、完全不值一提的事,却显得无比重大。明明知道无所谓,疑虑却挥之不去。

——自己到底,在梦里对优纪做了什么?

浅梦随着斯佩尔明的氯气味道结束了。因为是浅梦,所以才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幕间.那种女人的独白


职员室里重新排列桌椅召开的会议,气氛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纸张摩擦的声响,甚至连荧光灯微弱的嗡鸣都格外刺耳。我坐在接近末席的位置,翻开还带着新气的文件夹,一半心思放在会议记录上,另一半则分给邻座同事们的脸色。

校长的声音像白噪音一样回响着。七月中旬,职员室的空调已经明显带着凉意的季节。我身上还残留着教室的气息,手指仍在新发的议案资料上滑动。

“作为女校起步已经三个月了,目前似乎还没有看到女校那种所谓的混乱或阴湿的征兆,在校风形成方面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其他还有什么要报告的事项吗?”

校长的话音落下,一片安静。体育主任低声嘟囔:“好像有学生反映,放学后社团活动时,工地男性工人老往这边看。”“工期还有余裕。现场撤收就按三点严格执行吧……”校长低声应道。

“那么,下一个议题。关于明年宣传册的编制,尤其是跨性别应对方面。”

我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变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话题是个火种。接下来才是正戏。我垂下目光看向手边的资料。指尖叩击议题纸页的声音,某人的西装摩擦椅背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这种应对方式,真的维持现状就可以吗?”

率先开口的是声音洪亮的高本老师。我和赤川老师都亲眼目睹了聪去年为止还是男学生时的“变化”,但今年才调来的高本老师对此并不知情。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把朝比奈作为“女生”来校上学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接受了。

“说实话,我觉得这实在是在依赖现场老师们的努力。不该钻制度的空子得过且过,难道不应该真正去追求对学生本人最好的做法吗?”

讨论在理想的崇高与现实的琐碎泥泞之间,萌生出无数细小的毛刺。高本老师的两侧坐着几位支持DEI推进的声音的人。每当她的话语添柴加火,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加速。理想的旗帜耀眼夺目,但我时常不明白,我们的现实究竟该如何与它衔接。

“……高本老师,我明白您说的意思,但眼下朝比奈有什么事情是凭她自己解决不了的吗?”

赤川老师以平静却不容动摇的语气回应。高本老师微微探出身子。

“请不要转移话题。我说的不是激励机制设计或最近发展区的问题,而是社会包容——是赋能的问题!”
“真正去包容她的,并不是我们教职员工,而是和她一起度过校园生活的同班同学们。如果要谈体谅,那么对她们的‘体谅’又该怎么算呢?”

赤川老师的发问,斜切入会议室的空气之中。这句话同时包含了挥舞理念旗帜的激进派的锐利,以及现实主义者的狡黠。高本老师一瞬间在寻找措辞,但就在那个空隙,桑原老师——保守派的元老——静静地笑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一瞬的间隙”中悄然转移。

“高本老师,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朝比奈一路走来付出了现实的努力,班上的女生们也在互相体谅中构筑了日常。这和您所憧憬的理想不同吗?您还打算再强求什么呢?”
“……也就是说,您打算继续维持现状吗?”

高本老师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握紧的拳头渗出了汗水。在教室里她能够毅然面对学生,但在成年人的场合中,自己的轮廓仍然模糊不清。

“那个,高本老师。”
不经意间,我自己的声音划破了场面。作为班主任的责任感,此刻把心里还没底的我推到了前面。
“关于上课,学生们有抱怨。包括朝比奈同学的朋友在内的多名同学,反映您对她过于偏袒抬举。作为班主任,我不认为朝比奈同学本人也希望以这种方式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尖锐,心里暗叫不好。场面更加嘈杂起来,高本老师的表情变得严峻扭曲。话是说出去了,但我并没有想好之后该怎么收场。然而赤川老师从邻座微微露出了笑意,仿佛在说“干得好”。

空气凝固了。高本老师的嘴唇微微颤抖。对面的桑原老师,看准时机以平静的声音插话。

“那么,明年也打算用‘跨性别名额’接收男学生吗?说实话,我每次都觉得这种个别——”
“请您现在不要将跨性别女生称为‘男学生’!”
桑原老师话里话外是想用“常识”的外壳来动摇局面。高本老师也不甘示弱地争辩。

“如今跨性别应对已经是社会的要求了。在没有重新审视制度框架的情况下,我实在不认为一直沿用旧习是正确的!”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几乎是不可收拾的地步。

与此同时,坐在桑原老师旁边的一位年长女性低声嘟囔:“我倒是怀疑,快退休的赤川老师,是否真的有足够的责任感去推动这件事。”她并不刻意抬高声音,却是绵里藏针地刺了一下。

赤川老师不受挑衅,平淡地继续说道。

“‘像朝比奈那样的’跨性别,有什么问题吗?”
压低的声线反而形成了一种威压。

“您真正担心的,难道是那种连胡子也不刮、妆也不化的有名无实的‘跨性别’入学吗?”

出现了一拍的沉默。桑原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高本老师欲言又止,最终咽了回去。正如高本指责的那样,赤川副校长有时确实不得不说是对DEI理解不深。只是,在我看来,刚才那番话是不加掩饰地切入了所有人都想回避的可能性。

赤川老师继续追加攻势。

“那么,你们才更应该把朝比奈聪这个‘做得漂亮的前例’拉到自己这边来吧。”

过于露骨的措辞让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感觉会议室的注目如同枪口般一齐对准了赤川老师。但这位资深教师不畏几十人的视线,平淡地继续说着。

“她付出了努力,规范了自己的言行举止,并且被周围的女生所接纳——这是事实。如果我们轻视这一点,对学生们也无法交代。我们的职责不是追逐理念,而是作为一线的教育者,正确评价眼前正发生着的努力。”

赤川老师平静的一击,让讨论迅速平息下来。推进派中有人微微耸了耸肩,保守派也失去了进一步的言语。

我注视着这一切,深切感受到自己被教师这份头衔的重量所牵制。我没有赤川老师那样的胆识,也没有那份老练。但即便如此,能参与到这个场合中——这个事实,在胸口深处留下了一丝温热。

————

会议结束后,我下意识地把资料塞进包里,快步走出教学楼。拖长的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在后门附近一个人也没有的角落,赤川老师靠着墙壁抽着烟。那身姿,仿佛在默默诉说着什么。

“……白石老师,我在富士胶片待过的事,之前说过吗?”
“说过呀,赤川老师,我在校期间您也经常讲这个。”
“哦,是这样吗。对对,就是因为胶片相机市场萎缩的波及而主动辞职,后来当了老师,就是这么个经过。”

久违地听赤川讲起往事,此刻在我耳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白石老师应该也知道吧,现在的富士也好,大学翻译中心也好,都是作为化妆品制造商重新振作起来的。”
“……。”
“被制度和常识牵着鼻子走的,不只是学生和我们。学校也好,企业也好。”

“是……呢……”
“嗯……白石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的体操服又变回运动短裤(bloomer)了吗?”

“咦?不是学生会动议的吗?”
太过突兀的问题让我愣住了。

“哎呀白石老师,我们是教职员工。我们就是学校。”
“啊……制度和常识?”
“就是这么回事。昭和的运动短裤也好,平成的短裤也好,寿命大致都是相同的二十五年左右。……像我们这一代的人看来,像是时代转了一圈,不过白石老师应该正好是短裤全盛的那一代吧。”
“是啊。……说实话,也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常识’吧。”
“嗯。……说实话,当学生会提出希望体操服换回运动短裤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吧。但仔细一想,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要把运动短裤从教育现场排除掉了。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自己也吃了一惊。”
“什么意思?”
“在短裤普及期间,制度和常识都变了。学校不再是属于地域的,而是属于学生和家长的。体育课也重新按男女分开上了。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的制定和运用也积累起来了。当年运动短裤成为社会问题时的那批当事人,从年龄上也已经渐渐脱离了家长群体。”
“是、是这样啊……”
“然后,差不多就在白石老师毕业那阵子吧。全国范围内,体操服的长度开始向更短的及膝短裤(quarter pants)过渡了。”
“说起来,好像就是那时候。”
“没错。”
“随着四分之三裤的普及,也出现了像盒子一样短款的样式。短装化的趋势最终通向哪里呢?”
“啊,所以就是运动短裤嘛。也有女校化的因素,而且男性的视线更加疏远了,所以。”
“没错。更进一步说,一零年代后半期,黑色校规不是成了社会问题吗?”
“确实有。”
“回想起来,运动短裤的废除就像是那段遥远的前奏曲。……但现在立场反过来了。学生们说想穿运动短裤,反倒是我们这边说那种东西不行。从黑色校规的反省中决定要尊重学生自主权的我们,这样岂不是说不过去——就是这么个来龙去脉。”
“时代也好,常识也好,制度也好,仅仅二十五年就一百八十度大反转了……”
“对。就算说不愿意,有些东西该变还是要变。与其说愿不愿意,不如说只能琢磨怎么去应对、怎么去周旋。”
“那个,赤川老师?”
“嗯,什么事?”
黑暗中赤川老师大概看不到——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这位上司突然一本正经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好笑。对对,这个人从我还在校的时候起就是这种感觉吧。

大概是觉得让我听了一大堆女生体操服的长篇大论不太好吧。其实我这边倒完全不介意。倒不如说,我更体谅他在变更过程中被要求做了各种调查的辛劳。

“赤川老师为什么要提前退休呢?”
“因为说要去做化妆品,就不能抽烟了。”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我不由得苦笑。

看看他,大大方方地从灰色西装里掏出Lark香烟,又点上了一根。

“人需要的,既不是装点门面的‘认同’,也不是光嘴上说说‘做自己’。而是职责和自尊。
……朝比奈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但她正在‘女校的跨性别’这个极为敏感的问题上开创先例。那是曾经失去了一切的那个孩子,新建立起来的倔强与自尊的结晶。
那孩子的倔强和自尊,我也作为老师,得用我的倔强去回应才行。”

朝着铁锈色的天空,紫色的烟雾消散而去。

我一时语塞。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制度所裹挟。即便如此,总有人挺身而出,开辟道路。那个角色,必须有人来承担——赤川老师的背影静静地诉说着这一切。

在烟雾的气息中,我觉得自己也稍稍能够向前看了。

4.怪物

聪在开着空调也睡不着的夜晚之后,第二天上学时脚步格外沉重。

“早上好。”

那一瞬间,教室的电位发生了改变。
无声的静电场在一瞬间重新变回了女校独有的混沌气场。

“……。”

确认没有人回应问候,聪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优纪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生社会特有的流言传播速度,果然已经将昨天那件事传遍了。聪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会带起一阵如同静电波动般干燥的空气。

“诶——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对吧!?正常来说不会这样的吧!”
冬菜她们的谈笑声今天比往常更加刺耳。看起来不像是在指桑骂槐,但分明就是,聪立刻感觉到了她们那种以自己方式替优纪辩护、同时也在谴责着自己的态度。

惠今天难得不在教室里。久违地坐回自己座位时,斜前方的须藤那一组和聪目光短暂交会,隔了一拍的沉默后,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点头致意。她们没有说“别过来”。但确实在说“请你别过来”。这个微妙的区别,聪读了出来。

“……。”

整理刘海和围巾——坐下后的例行动作也一如既往。
确认没有更多状况发生后,今天的聪决定久违地从早上开始读书。和五月初时一样的景象,桌上摊开着坎德尔神经科学。就像她的智能手机一样,聪似乎有一种从那种压迫性的厚度和重量感中获得内心平静的习惯。这时通知响了。
是惠发来的短信。

——今天忍一忍。
——稍微安静地过一阵子。

聪的后颈渗出了冷汗。惠是优纪所在的轻音部的部长。说起来,最近优纪的话题确实不自然地变多了。各种可能性开始在聪的脑海中奔涌。仿佛要止住这阵喧嚣,短信继续传来。

——大概不会变得更糟了

走廊对面有人手机响了。薄薄的智能手机扬声器发出的沙沙声刮过聪的耳膜。

————

某人的YOASOBI《偶像》响起时,黑岩惠正和伙伴们一起在隔壁班级。

——那个,就是小聪的做法?

不可能。聪那种拒绝方式简直是“不可能”。一想到居然有那种拒绝方式,就不禁在心里责怪聪。明明一直那么彻底地坚持“女生”身份,一旦回答不上来就逃向“男生”,不能不觉得这很卑鄙。“毫不留情”,那里也飘散着无所顾忌的“男子气概”。
做出了那么过分的拒绝,怎么可能圆满收场。

——但是……

本来,这说到底只是优纪和聪之间的问题。自己虽然完全无法认同,但当事人优纪已经接受了。她也没有怨恨聪。

——“因为是我急着那么说的,朝比奈学姐只能那样回答了。”

被我甩了是我自作自受——优纪带着寂寞的笑容这样说的时候,说不定她反而比谁都更了解聪。

“喂—小惠怎么办?”
“队长的状况也不能不管啊……”

早上的班会时间也快到了。只能做出现在的结论。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小聪不要再被进一步孤立。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盯一下青木她们有没有打算对小聪做什么。就这些。”
聪被一直置于这种状态可不行。但是,那不是现在该行动的事。
“嗯,知道了。”

回到教室,那个麻烦制造者正翻开那本碍眼到令人侧目的厚重书本。那本在女校教室里格格不入的专业书籍,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聪现在本该在某个药科大学的教室里作为教科书翻开它。要说身穿女高中生水手服埋头阅读坎德尔神经科学的样子不令人心疼那是假的。但是,现在不能伸出手。

——聪的话,一定能熬过这个状况的。

这样想着。这样希望着。想伸出手却做不到的处境令人焦躁。然后,宣告班会的预备铃响了。
不知何时,更衣室的角落里立起了屏风。那个意义对每个人来说都一目了然。对3年E班的任何人来说都不凑巧的是,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而且从今天开始是游泳。

这一天,聪比谁都早地来到更衣室。一个人吃午饭这件事,也多亏了天生吃饭快,能在没人的更衣室里换好衣服,也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明明没有人在,聪却像是躲在屏风影子里一样开始换衣服。按照练习过的那样披上浴巾。解开胸罩、脱下内裤都是在临时衣物下面进行的。换女式泳衣不能裸露身体。

然后从游泳包里取出。握住宽肩带,像深蓝色的筒袋一样带包边的学校泳衣垂了下来。确认前后没有弄错之后,尽量不看这件即将穿在身上的衣物,将手臂穿过下端的两个开口,撑开,从脚尖套入。拉到双腿根部,它就和平角泳裤没有区别。但这件泳衣还有后续。

把不自然地多出来的布料拉上来,手臂穿过肩带搭在肩上,刚才还在眼前的深蓝色筒袋现在只容纳着自己的身体。不多不少,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从裆下向上勒紧。

没有勇气照镜子。紧贴身体轮廓的泳衣比运动短裤更加贴身,勾勒出男性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布紧贴的大气让脖颈发烫。

制服和内裤都叠好了。浴巾也叠好了。在家练习过的动作到这里就停下了。以竞泳连体衣的姿态走出去令身体畏缩。门的那一边没有人的气息。即便如此,即使以聪的胆量,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下定决心以这副模样走出更衣室。

————

泳池边整齐排列着深蓝色的竞泳连体衣。比平时间隔更远的聪,体育老师什么也没说。

大家都装作没有注意到那里本该存在的一道男生视线。

即便如此,在做准备体操时,潜入视野的同班同学的泳装身影更加刺激着聪。女生肢体的轮廓让聪体内的男性部分因愉悦而兴奋,同时又因羞耻而颤抖。仿佛是背叛了将她从视野中赶走的努力,越是逼向角落,真正女高中生的学校泳装身影就越吸引聪的注意。

分配给聪的泳道是8号,最深的一条泳道。同一条泳道和旁边的7号泳道都没有人。

颈部以下被水的凉意覆盖时,聪感受到了今年第一次的解放。现在,自己只是脖子以上的存在。脖子以下那不相称的身体,没有人看见。

独自一人的8号泳道,根据游泳熟练度和身高进行的机械分配。所以不是什么小心翼翼的关照。

“各就位……预备——”

久违地产生了想活动一下沉重身体的心情。
“砰”

同时蹬向池壁的6个人中,以比谁都强的力量将自己射出。

就这样,像是要甩开换气间隙窥见的女生身影一样全速前进。

转眼间,池底的25米线从眼前掠过。

50米,完成水中转身的同时身体格外深沉地沉入水中。

黑色泳镜的那一头,1米上方的水面上一排竞泳连体衣瞬间掠过视野。

————

聪那“希望就这样不要上泳池边”的淡淡期望理所当然地被背叛了。变黑的砂浆地面上铺开薄薄的水洼。在7月的暑气中湿透的泳衣转眼间就干了。

排队等待的同学的笑声,为比赛中同学加油的声音,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聪一直眺望着围栏对面展开的操场。或者,是在幻视着去年还在那里的棒球少年们的身影。

看到新生们玩着《巨人之星》的角色扮演、互相开着“沉重的柯达拉”玩笑时,曾脸色大变地冲过去,大喊道“压路机要推着用!”那次可是教训了他们整整一个小时的KY行为呢。

是二年级的时候吧,队友打回去的白球正好飞进这个泳池,上游泳补课的女生帮忙扔了回来。自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拿球,结果被起了个“偷窥龟”的外号好一阵子。要是现在的自己——

“小聪,快到你了哦。”
“诶——好痛”——
前倾着身子的惠正探着头看聪。
聪一头撞在了围栏的角上。
“没事吧?”
“嗯。没事。”
聪对着惠那还在滴水的脚背回答。
最不该看的部位正好在聪的脸的高度。
“忘了?”
“诶嘿,说中了。”
一看,确实轮到自己的组了。
“……谢谢。那我走了。”
快走吧,感觉像是被这样说着。但是——
“喂,小聪。”
无法回头,停下了脚步。即便如此,脑海中仍映入了身着泳装的惠。
“怎么了?”
“明天开始也一起吃饭吧。”
“……嗯。”
“那,去吧。”

就这样,第一堂游泳课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

放学后,没有留在学校、匆匆赶向车站的聪收到了LINE通知。

——“大家都知道小聪不是跨性别者是骗人的。”
——“小优知道你在做出根本没人要求你做到的努力、明明并不情愿却坚持做女高中生。”

——“小优说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毫无怨言地一直努力到那种地步的‘男子气概’。”

——“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理解她。拜托了。”
——“你想让我穿什么样的衣服来?”
——“嗯—,随便什么”

手机上显示着LINE的画面。往前翻到两周前,是暑假再约的安排交换;再往前翻,是慎二关心被扔进荒谬日常的聪、聪回答说没事的对话。一年前的老朋友如今只是LINE上的关系,这同时让聪觉得仿佛这就是“如果一切正常,本应成为的自己的样子”。

——随便……吗。

是不是该装作生气说“也不体谅一下别人的心情”?聪不明白。
瞥了一眼上周送到衣柜里的夏季连衣裙。那次照镜子的瞬间,就再也没有穿它的心情了。那不自然的肩宽和过低的腰线太扎眼了。

慢慢把连衣裙挂回衣架上,拿起挂在旁边的夏季水手服。取下塑料罩。

——“这样……那我就穿制服去。”

回复了LINE。正值盛夏,但聪到今天为止一直穿着中间季的长袖。聪不太喜欢短袖,但一次都不穿也实在觉得可惜,于是在今天第一次穿上了夏季水手服。

——果然袖子好短。

想起了第一次穿上裙子、套上水手服时的情景。
空隙,很多。空气,很近。

早上的例行动作也渐渐习惯了。抬起头,镜子里是已经看惯了的作为女高中生的自己。……不对,最近放暑假了可能有些松懈。今天要注意不能疏忽补妆。
穿戴的最后检查结束后,最后往手腕上喷一下Violetta di Parma。今天左手也喷一下。

“我出门了。”“好—的走好—。”

沐浴在杀气腾腾的阳光下的崭新水手服一瞬间浮现出炫目的白色。下一瞬,藤色的遮阳伞将聪的身影藏在了太阳之下。

————

到了约定的时间,聪和慎二却还没有重逢。
准确地说,确实在同一个地方。但是,

——聪……对吧……?

慎二觉得左边一米处的女高中生应该就是聪。185厘米的身高,对女生来说过高的鼻梁,但如果认错了怎么办……?斜眼瞟去,手臂似乎稍粗,手背看起来也有青筋。但也不能盯着看。而且,那家伙的手机确实应该是厚3厘米重820克的ARMOR34才对……

在困惑的慎二口袋里,LINE的通知声响起。与此同时,那个女高中生转过头来。
“……厉害,真的是女高中生啊。”
“慎二才是,好久不见。今天能跟我讲讲大学的事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这是半年来的重逢。去年的同班同学兼好友,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
“因为不是那个Ulefone所以没认出来。”
“是吗。说起来我没告诉你我换Google Pixel了。”
她稍微举起来展示的手机,规规矩矩地装在亚克力壳里,贴着内侧贴纸装饰。
“那是什么?”
“弗里茨·哈伯、玛丽·居里和莉泽·迈特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推”吧。聪像是炫耀般地向慎二介绍着智能手机背面排列的历史科学家,慎二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于是岔开了话题。

“不,我是说穿什么都行,但真没想到你居然穿着制服来……。”

面对穿着休闲便服的大学旧友,聪穿着水手服制服。硬要说的话,今天的聪难得穿的是半袖夏季水手服,但慎二自然不会知道这些。

“嘴上这么说。其实很想看我穿水手服的样子吧?”

骗人的。事实上,当得知不必穿便服时,聪松了一口气。

“哈哈,被你看穿了。”

迟钝的慎二也总算察觉到这需要“心领神会”。他挤出一个生硬的苦笑。接受了这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呃,那走吧。”

“嗯。”

慎二面对比预想中远远更像女高中生的聪,明显掩饰不住困惑。聪因此心情稍稍变好。明明之前在LINE上一直贯彻着女性角色,一旦真把“实物”摆在眼前就显然动摇了。就在那时——

——啊

一队棒球部的成员占据了车站大厅的角落,看样子正要前往练习比赛。其中几个人坐在地上,大概是在刷手游的日常任务打发集合前的空闲时间。

那一瞬间,聪和其中一人目光相遇。对方没有注意到聪。但聪知道那是谁。

——是平沼啊。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并非怀念或重逢的喜悦。而是“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太没有纪律了”想要斥责的念头浮现在聪的脑海里。但平沼刚才那一瞬对上目光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高中学生,一个陌生人,无数古野女子高中的学生之一。并非出于恶意故意如此,也不是因为尴尬而无视。

正如慎二刚才那样,只是认不出那是聪而已。即使那个人是去年自己所在高中的棒球部主将。

“棒球部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被一问,连忙开始并肩前行。向慎二靠近了半步。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如果平沼喊“队长!”向自己跑过来怎么办?……没有那样发生,正是成功。是正确的。

“……刚才,有后辈在。”

“哦,是吗。不去打个招呼没关系吗。”

“无所谓。”

——说起来,春季选拔赛和甲子园也没看了。

最后一次和人聊大谷翔平是什么时候来着。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变得比自以为的还要多,他在心中自言自语。

看向旁边,车站大楼的橱窗里映出自己的身影。有没有好好用膝盖走路呢,有没有大摇大摆地走路把裙子弄乱了呢。这样想着侧目看去,映在里面的是一个穿休闲便服的大学生,和一个优等生风格的制服女高中生。

——简直像约会一样。

无论谁看到都会补全同一个故事吧。男朋友先一步上了大学、相差一岁的情侣。现在的自己不再是时隔一年重逢的昔日同级好友,看上去只像大学生男友和女高中生女友的约会。

“怎么了?要去咖啡店坐坐吗?”

“没有,只是在意了一下刘海。……走吧。”

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刘海,快步回到慎二身边。

“抱歉,老是停下来。”

“没事。……聪也挺辛苦的啊。”

“嗯……还好吧,就那样。”

———

慎二的车停在离车站稍远的地方。

——驾照,啊……

说起来,以前从没想过这件事。

就在此刻,昔日的同级生正在开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拿到了驾照。驾照——这个本该不会忘记的节点,就这样错过了。

“小聪……朝比奈也去考个驾照就好了啊。”

“也许是吧。……呵呵,我要是开车去上学,同学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暑假去参加合宿驾校的话一周就能拿到,可惜了啊。”

“嗯,是啊。”

话虽如此,被这么一说,聪心中驾照这个选项瞬间消失了。体型拒绝的女生连衣裙,和制服水手服。无论是哪一件,光是想象自己穿去驾校就觉得很可怕。

“好——那我们走吧!”

慎二像是要重新振作般提高了声音。

“嗯。拜托了。”

稍稍抬起腰,抚平裙褶,坐上副驾驶座。聪感觉到自己这一个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在让慎二悄悄慌乱。安全带从水手服上方微微勾勒出人造的山丘轮廓。

“呃,离中午还有时间,要去哪儿吗?百货商场之类的。”

“为什么是百货商场……?”

“就感觉你会喜欢……之类的。”

“为、为什么???”

“就是觉得,女孩子一般喜欢那种地方嘛。”

“真服了你了。”

看来这家伙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照顾人。只是那首先对“女孩子”说不通。

“是、是吗……。”

“听好了,百货商场化妆品什么的,和连休息日都穿着学校制服来的女高中生是毫无缘分的世界……唔!——难道是香水,有味道吗?”

引擎启动的同时空调吹出来,一瞬间紫罗兰的香气充满了车内。

“诶!?……不,没什么……。”

“是、是吗。……谢谢。”

“……很好闻的香味。什么香水?”

“宝莎莉的维奥莱塔·迪·帕尔玛。”

“哦,不是香奈儿五号那种啊。”

“你真觉得我这种人适合香奈儿?”

“不,抱歉,完全不懂。”

“别乱说啊真是的!”

“哈哈哈……你喜欢香水吗?”

“嗯,比起化妆品还算……”

香水对聪来说,是唯一可以说感兴趣的、有女子气质的嗜好。

就这样,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欢声笑语不断,但对话却始终差着半步,像是触手可及又够不到。笑的时候捂住嘴角,被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就鼓起脸颊——慎二在视线之外感受着这些去年聪没有的习惯,静静地被震慑着。

“那个,我说……”

“嗯?怎么了?”

又夹了一段沉默之后,这次是司机有些难为情地开了口。

“呃……不、不。算了。”

“不用客气啊。”

“是、是吗。那……不知道能不能问。”

“嗯。”

“朝比奈,那个……内衣也是穿女生的吗?”

“嗯。”

“也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吧……。”

“毕竟是学校指定嘛。”

“真的假的!?现在连内衣都指定——”

“声音太大啦!”

“啊,抱歉……。”

“只要不做内衣检查这种蠢事不就好了。”

“也、也是。”

“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穿自己喜欢的。”

“是、是这样啊……。”

说完之后,聪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说那些话。

“但那不就没什么意义了吗。”

“呃,怎么说呢……嗯……。”

向右瞄了一眼。旁边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配卡其裤。

“开始大学生活后,不用穿制服了,选衣服会不会觉得很麻烦?”

“不,完全没有……”

“……是吧。”

“就是说,内衣也是一种时尚?”

“对。”

“又没人看得到。”

“可女生的内衣就是最重要的时尚。反过来说,内衣也适用和便服一样的法则。要彻底贯彻女子行为的话,内衣也不例外。”

“啊——就是说内衣也有制服会更省事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从刚才开始,自己一直在用女生的说话方式,他意识到。虽然知道对男生这样说话不太好,但一边小心翼翼地模仿女性的语言行为一边又想把说话方式调整成男性风格,那就更难了。女性的说话方式已经成了习惯。

聪注视着慎二那还挂着小绿叶标记、依然生涩的方向盘操作。一边不停地双手搭在膝上,无意义地反复摩挲着大腿上的百褶裙。


“决定点什么了吗?我已经想好了。”

“嗯——再等一下。”

“好。”

午餐选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

一年前,模拟考试回来的路上经常在这里匆匆解决一餐。

“嗯,想好了。”

“好,那点单吧。先去拿饮料吧。”

“嗯。”

慎二回来时端着和去年一样的混合咖啡,聪则是蜜瓜苏打。这次是聪先开口。

“那么,今天也听听大学的故事吧。”

“哦,好啊。”

等慎二开始啜饮咖啡后,聪用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将饮料送入口中。大概慎二也终于学会察言观色了,不再一一说什么。

“然后那家伙错过了末班车,偷偷溜进理学部大楼的教室过了一夜。”

“喝酒真可怕啊……”

“那家伙要是喝那么多,乖乖去谁家借宿一晚不就好了。跟我说一声我也收留他啊。”

“是啊。”

大学的话题正如期待般新鲜。学分和选课机制、大课讲座、校园里穿梭的学生……一边聊着大学的种种,慎二一边大口吃着去年也经常点的拉面体力套餐。

“你不吃吗?”

“啊,抱歉。……听得入神,完全忘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叉子在盘子里不停地转圈。点的意大利面已经完全凉了,却几乎没动。

“抱歉,打扰你了。可能说得太起劲了。”

“没事。能听到志望大学的校园生活,我也很开心。”

这时聪的手机响了。

“啊,抱歉。我接下电话。”

“喂,我是朝比奈。……啊,赤川老师!……是的。诶,在的!——好的,知道了——。”

简短的通话结束。

“什么事?”

“问我是不是和森野在一起。”

“哦,原来如此。”

“哼哼,有我来陪你做OB访问不错吧。”

“哦、哦。谢了。”

“老实交代,很好。”

“虽说我是OB,但要一个人闯进女子高中,说实话还是需要点勇气的。……嗯。”

说完,慎二端着空咖啡杯站了起来。

聪决定把这当作慎二式的体贴,稍稍加快了速度解决盘中的意面。慎二大概也想早点去做OB访问吧。

甜点端上来后,两人又聊得热火朝天。不过,因为点的是芭菲和冰淇淋,聊太久会化的。

“说起来,朝比奈。”

“嗯?”

“你还听YOASOBI啊。有点意外。”

“啊,刚才的来电铃音?”

《去吧去吧飞雄马》已经不是聪的手机铃音了。在那年七月的那天夜里,从浅梦中醒来之后。

“那是什么来着。”

“《怪物》。”

“啊——《怪物》啊。我只知道副歌部分所以没听出来。”

“是《BEASTARS》的开场曲。”

“那就不知道了。”

“那倒也是。”

结账时慎二付了两人的钱。理由是自己在打工。要说的话,自己这边也有交通事故的赔偿金——事后聪才想到这么说也能当作一个玩笑,暗自咬牙懊悔。

“好,接下来是OB访问了。”

“嗯,走吧。”


暑假的校舍旁,钢管搭建的脚手架今天也矗立在那里。

“施工?”

“嗯,在做无障碍设施工程。因为是女校,学期中施工人员不太方便进来。”

“?……什么意思?”

对领悟力太差的大学生,女高中生在心中咂了咂舌。

“不管怎么说,建筑业果然还是男人的天下啊。”
「?」

这个笨蛋,别管他了。

「喂,走吧。」

但这时,这回从背后又来了一群排球部跑操的队伍。聪赶紧粗暴地抓住慎二的袖子,把慎二拉到道路另一侧,自己夹在中间。

「Fight!Oh!Fight!Oh!」

喊着整齐口号的运动服队伍从聪身边经过。其中,有一个人别说打招呼了,连轻轻点头示意都没有——聪没有漏看这一点。

「……体操服短裤?」

「我知道你明白,但别盯着看啊。那么想看的话,回头我发给你。」

「不,那个……啊,好的……」

玄关处,赤川副校长正等着两人。面对周到的迎接,慎二天真地兴高采烈,而聪则准确推敲着学校的意图——两人的差距显而易见。

「赤川老师!好久不见!听说您就任副校长了,恭喜恭喜!」

「哈哈哈,谢谢。森野,大学那边怎么样?」

「嗯,非常充实!」

「难得来一趟,来职员室坐坐吧。我给你泡杯咖啡。」

「谢谢您。」

「对了,化学部的各位还好吗?」

「哦哦,你的后辈们也干得很不错。不过现在是暑假期间,大概没人来,但要不顺便去化学准备室看看?」

走廊上,聪只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教职员的室内鞋、学生用的室内鞋,还有访客用的拖鞋。

隔着职员室的会客桌,慎二和赤川副校长聊得热火朝天。聪在形式上也有参与对话,一起笑、一起怀旧。但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话题。午休似乎结束的管乐团和轻音乐部开始合练,聪的意识便飘向了那边。说起来,不知何时惠说过今年文化祭管乐团和轻音乐部要联合演出。想到这里,聪的心底又隐隐作痛。和优纪的那件事,也让他与惠她们之间产生了微妙的裂痕。

「也去让宫仲老师露个面吧。他大概在演剧场。」

「宫仲老师,今年是演剧部的顾问啊……。」

宫仲是森野一年级时的班主任。二年级和三年级时——也就是聪和森野同班的时候——的班主任,已经调任到别的学校去了。

「朝比奈也一起去吧,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去弓道场的路上也遇到了几个女学生。不过这次和排球部那群人不同,她们都一致对「朝比奈前辈」轻轻点头致意,而聪每次都以前辈应有的温和声音回应。

「你还挺有名的。」

「……那当然啦。」

慎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聪耳边问道。

「喂,该不会是男性访客不能单独待着之类的规矩吧?」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聪以一副无语的神情叹了口气回应。

「听好了,这里是女子学校……。」

「呃,嗯。」

「那这回明白为什么学期中不能施工了吧?」

「啊,原来……是这样……。」

「这回明白了吧?」

「嗯……」

「不然的话,会被棒球部的脚力追着跑,最后作为可疑人物被拎出去哦?」

「要被当成变态了……」

说完这句,慎二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

——如果女子学校必须把男生排除到这种地步的话……

最初聪觉得那已经近乎怪癖的女子高中生行为,实际上比慎二预想的要迫切得多,也惨烈得多。

——确实,「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

聪漫长的一天也即将结束。或许是因为疲惫,两人比来时话少了许多,发烫的身体被汽车空调的冷风舒适地冷却着。

「开放校园日是后天吧?」

「嗯。」

「既然如此,不如明晚一起出来,住我家吧?大学也近——」

「你说什么啊!?」

聪的声音近乎悲鸣与怒喝之间,响彻车内。紧接着,慎二小声「啊……」了一声。

「对不起……说得也是……。」

「啊,哈哈……」

之后,两人便沉默了。夕阳斜照的车内,空调压缩机沉重的运转声显得格外刺耳。比仲夏夜还要闷热的空气贴在肌肤上,沉甸甸地压着。

——不该,是这样的……

载着沉默不语的两人,汽车停在了聪的家门前。

「今天谢谢你。」

聪以一个完美礼貌、充满女生举止的姿态回答。门灯下浮现的水手服一鞠躬,在慎二看来像是在说「赶紧回去吧」,于是他发动了车子。


结束开放校园日的身体疲惫不堪。仲夏致命的暑气固然难熬,但去陌生的地方对聪来说也是一次重新确认自己是跨性别女高中生的事件。
在冷气充足的车厢里,抓着扶手开始昏昏欲睡时,聪被隔着裙子抵在臀部上的某人的书包惊得回过神来。抬头看头顶的显示器,最近的车站还在好几站之外,他松了口气。

「……。」

低头一看,确实不知何时人变多了。平时为了避开通勤高峰而一大早出门上学的聪,对满员电车感到十分陌生。他把手放低重新握紧扶手。像是要遮住夏季短袖外露的手臂粗细一般。低下头。像是在躲避周围的目光一样。
抵在大腿后侧的陌生人的书包被压得更紧了。密贴到膝盖都要碰上的程度。也许是下一站下车的人提前走到了车门口——如果是那样的话——

——!?

以为是膝盖的东西,其实不是。
现在,隔着裙子,有人的手正在抚摸他的大腿后侧。
轮廓毫无疑问是手掌的形状。

——发生了什么……

他被惊得呆住,环顾四周。正当困惑于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让人把手掌贴在邻座陌生人的大腿后侧时,那来历不明的手掌像掀开裙摆一般直接抚摸大腿后侧,一点点往上爬。

冰凉手掌的触感每抚过一下,寒意便顺着脊背窜上来。膝上10厘米、15厘米、20厘米——随着它的逼近,思考被抽走,身体变得遥远,判断力逐渐丧失。然后——

——啪

只剩下中调尾香的资生堂Memoire香气飘散。

那只手即将触到内裤边缘、将触未触的瞬间,刚才还握着扶手的聪的手,已经抓住了那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手腕。用力到指甲都陷进去的程度。伴随着被撩开的裙摆。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紧接着聪用尽全力把那只手拧了过去。裙子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周围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聪和他身后的色狼。

「别他妈干这种丢人的事,大叔……」

沙哑的低吼,唾弃般吐出。本该只在半径30厘米内才能听到的威吓声,在沉默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地传开。

电车很快到站了。车门一开,那名色狼上班族瞬间就逃了出去,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聪最近的车站还有两站。然而聪也踏上了站台。

聪冲进的不是站长室。色狼跑掉也罢、色狼的去向也罢,聪对此毫无兴趣。他跑下楼梯,顺着指示牌,朝着红蓝二人组图标的指示方向跑去。

然而,聪的脚步停在了女厕所入口前。怎么也迈不进那里面去。膝盖发抖,脚步僵住。从入口那头传来的女学生的笑声让他的背脊发颤。

抬头仰望,入口上方悬挂的红色剪影仿佛在瞪着自己——他止不住地这样觉得。女厕所,好可怕。

关上无障碍厕所的门,终于独处的时候,聪面前的镜子里,那个女高中生的脸颊上有泪珠滚落。直到这时聪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洗手台前打开化妆包,用手帕拭去泪水,补起了妆。镜子那边的女高中生以熟练的手法补着妆。仿佛脱离了自己意志般,自动而精准地继续补妆的指尖。镜子里的景象像屏幕中的画面一样缺乏真实感,聪面无表情地看着。

让聪痛苦的并不是色狼。那时候,作为一个真正的女高中生应该怎样反应才对?因恐惧而说不出话,向站务员报案,寻求庇护,被同伴安慰……那些他一个都没能做到。当场毫不犹豫地正当防卫,用男人的力气把他赶走,唾弃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逃跑的背影——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拥有女生该有的屈辱、恐惧和害怕。既然如此,凭什么以女生自居?自己没能尽到身为女性应有的立场。

当然,聪也知道,在遭遇色狼时会有女生做出像自己这样的反应,而且在理想状态下或许也应该是那样的。即使知道,聪仍然感到无比悲惨。既没能遵守作为女性的准则,也不被允许做个男人,只是凭着反射行动,是个两边都成不了的怪物。

回过神来,「流血流汗,不拭泪水」的故事早已结束了。

5.ALIEN


「不行,集中不了……」

今天聪耳中的施工噪音异常吵闹。与其说是感觉,不如说确实今天厕所翻修工程就在同一楼层进行。

教室里同学们很吵。……而且,如果有惠她们在还好,但自从那件事之后,一个人毫无意义地待在教室里总感觉太尴尬了。暑假的图书室开到几点来着?如果已经关了,今天就直接回家吧。

——

今天做完数学开始做物理的时候,一阵甜蜜的微香掠过聪的鼻尖——那是Lactone的气息。

「啊……。」

聪的对面,优纪在。

两人都预感会在这种时候碰面。但这也仅仅止于预感。两个以图书室为城的文学少女,总有一天会碰上的。只是没想到今天就是那个时刻。

「手机,换了啊。」

「……嗯。」

说起来,优纪的手机也是Pixel——聪想了起来。但为时已晚。

「一样了呢……。」

优纪怯生生地继续说道。

「是……啊。」

优纪在聪的正对面坐下,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在到处都是iPhone的女子学校里,Android本来就显眼得很。更何况还是同款——这会引起不好的误会,聪心知肚明。他只能诅咒自己选择的失误。

「……。」

「……。」

时间静止了。

对聪来说,这样正面直视优纪,还是第一次。

「对不起,朝比奈前辈。我,让前辈为难了……。」

优纪低声呢喃。

「我才该说对不起。……那样的拒绝方式,确实不对。

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这本该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可实际上,是优纪先说了出口,聪才终于说出了这些话。

「没关系的。……突然被那样表白,就算不是朝比奈前辈,也一样会不知所措的。……也给黑岩前辈添麻烦了。」

拂过侧发的手指,从双条纹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腕,铃铛般细而清亮的声音。

每一个动作,都让聪心中的宫本优纪回归真实的形象。那里没有惧怕聪的少女的影子。

没有在无人的图书室里被凌辱的少女。从一开始,就哪里都没有。

「说起来我……野球部当主将时候的前辈的事,完全没跟您讲过呢。可是我却说,从那时候就喜欢您……。」

「关于那件事……对不起。是我一直在回避那个话题吧。

……嗯。说给我听。」
“大概是去年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吧。我在游泳补课的时候,有颗球从操场飞过来了。

那颗飞来的球落进了泳池,就落在我眼前的水面上……捡起来倒是捡起来了,可操场上的男生们都远远地看着这边,一副尴尬的样子,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眼神……。”

“……。”

“我当时心想,真讨厌啊。本来就是为了凑课时才走形式的游泳补课,巴不得早点回家,为什么还要碰上这种事……早知道不捡就好了。”

对不起,聪小声嘟囔了一句,优纪却接着说,不是那样的。

“但是,有个人不顾围在打击区周围、聚在一起盯着这边看的男生们,一路飞奔过来,对我说‘你没事吧?’。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让我很意外。我在想,原来棒球部里也有不在乎面子和形象、会这样做的人啊。”

——等等,去年7月练习时的那次大界外球……

聪眯起了眼睛。低着头继续独白的优纪没有注意到聪的变化。

“之后我明明把球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扔了出去,朝比奈前辈却像电视里看到的棒球选手一样轻巧地接住了,只说了一句‘好球!谢谢!’就回去继续练习了,对吧?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与其说是帅气或者强壮,不如说是飒爽。”

“……那时候的?难道就是那时候的!?”

面对探身追问的聪,优纪终于开心地笑着,羞涩地点了点头。

“后来周围的男生起哄说我是‘偷窥狂’,前辈却说‘你们在干什么!最先该做的是确认有没有受伤和物品损坏吧!’‘只会在旁边盯着看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那个、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话……”

实际上,被说偷窥狂也有一半是事实。练习重新开始后,聪心里其实并不觉得亏了。甚至觉得看到了好东西,赚到了。

……是的,虽然想说,但聪说不出口。总觉得说出来又会犯同样的错误。

优纪没有在意,继续说下去。

“只有朝比奈前辈完全不一样。明明他是离我最近、看得最清楚的人,我却完全没有觉得难为情,或者感到不舒服。

……那个,朝比奈前辈。我其实,去看了春季甲子园。”

“……嗯。”

“虽然对棒球完全不懂,但我看得出那场比赛真的很可惜。明明前半场赢了那么多。”

——优纪不懂。一点也不可惜。

一二年级的队员几乎都没有,替补换人几乎做不到,所以只是赌了前段领先跑到底。而那个赌注,自己输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只是优纪不明白这一点。

“这个人直到最后都是真心想赢的。连人数不够这种事都不拿来当借口。”

“是……这样……啊。”

“所以对我来说,前辈就是……那种换作任何人都会放弃的、倒霉透顶的签,也绝不会放弃的人。去年也好,现在也好,都是一样的。”

“……谢谢你。”

“……那个,前辈。下学期开始,还能在午休时间来图书馆吗?”

“……嗯。”


第二学期第一个周六,三楼厕所。冬菜她们压低声音说着话。

“听说了吗?平成要接受采访了?”

“知道那个。是讲多样性什么的那个吧?……为什么偏偏要答应啊,真是的。”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难搞吧。”

“是不是有什么规定之类的啊。”

“不知道呢。”

像是舞台侧幕里漫不经心的对话。聪绝对不会去离教室最近的那个厕所——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她们才会用这种音量说话。

————

第二天,周日。时针指向上午十点。聪出门的时间越来越近。

穿上制服,反复整理深蓝色领巾的结。执拗地确认百褶裙的褶线,仔细打理刘海。然后在梳妆台前,深吸一口气。

拿起床头放着的那瓶黑色乌木香水。这是聪第一次拿起高端品牌的香水,也是第一次用香精。试香纸上还残留着檀木的余香。……果然,也许还是太勉强了。她隐隐感到后悔。这种东西适合自己这样的女高中生吗。

她对着顶灯喷出第一下。从那片雾幕下穿过的聪胸前,沉淀下一种陌生的成熟香气。

电车上,聪心里一直惦记着周一和惠的对话。

——“小聪要接受采访!?”

——“还是别了吧,小聪又不是吉祥物,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多珍惜自己一点吧。采访什么的,还不是被学校那边利用而已。”

面对着连珠炮般砸来的话语,聪虽然有些怯意,却还是静静地回答,这样就好。就在这时,惠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小聪,明年就要把性别改回去了吧?”

那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短短几秒,时间像是停止了。

之后她是怎样搪塞过去的呢。记得大概是说了,学校既然通过了这件事,那意思应该已经传达到了,诸如此类的话。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小聪,你真坚强。……说实话,我受不了这种事。”


学校会议室。记者似乎如约充分了解了情况才来的。与坐在聪旁边的白石老师面对面坐着的是记者。窗外灰色的云低低地流动着。

“因为情况特殊,能聊的内容恐怕有限……今天请多指教。”

听着记者郑重低头时说出的话,聪反射性地点头回礼。

“是,请多指教。”

采访按照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方向推进。“女性活跃与多样性尊重的先进模范校”这一意识形态下,事先心照不宣、口径一致的形式主义舞台。双方用眼神和附和声互相试探着彼此能说到什么程度、不能踏足哪里。聪就像一台训练有素的大规模语言模型,根据给定的上下文输出最合适的发言。女性活跃、多样性、尊重差异——词语的清单在桌面上往返流转,却没有一个能触碰到她的内心。

记者以站在意识形态最前沿的姿态继续提问。白石装作镇定,却不时偷看聪的脸色,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聪如何演绎“跨性别”这场戏。聪只是不断再生产着这个在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必须相信的谎言。就像一台精心个性化定制的大规模语言模型。

“朝比奈同学,您目前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古野女子高中就读的呢?”

“嗯,刚开始确实有很多困惑,但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理解与帮助下,现在能够以非常积极的态度度过校园生活了。”

“关于女性活跃和多样性,您是怎么看的呢?”

“我觉得学校整体具有接纳各种不同立场学生的态度。作为其中一员,我也希望能够努力回应给予我的机会。”

公式化的对话平淡地继续着。

“那么最后——请朝比奈同学给报考古野女子高中的后辈们说几句吧。”

一瞬间,聪的呼吸停住了。

——作为“前辈”?

——作为“女性”?

——作为“先例”?

略长的沉默。记者的圆珠笔在记事本上轻轻弹动。聪抬手掩住嘴角的动作间,乌木的香气微微飘散。

“……愿你在古野女子,发现‘身为女子的你’。并且,以‘理想中的女性’为目标,度过每一天。作为前辈,我为你们祈祷。”

有时,聪会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的。此刻也是这样。

那声音也许在记者听来像是生涩紧张的表现。在记者挂着微笑奋笔疾书的旁边,白石独自捏了一把汗,担心刚才的问题可能踩到了聪的地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流下。

那是超出预料的问题吗。白石无法了解聪的内心。只是,从那长长的沉默、颤抖的声音、细碎如切割般的措辞中,她只能隐隐揣测聪深不见底的心绪。

——“既然自认是‘女人’,那就好好当女人啊?”

——“学校也好同学也好都会回应你。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努力了。”

——“我都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吧?”

声音的颤抖,似乎在言外说着这些话。聪忍不住这样觉得。


从那个病房里聪独自醒来那天起,已经过了一年多。一年间长长了的聪的头发,被束成两条辫子。

二月,北风从水手服的衣摆缝隙间刺入、寒意彻骨的早晨,毕业典礼举行了。春的迹象还很遥远,外面残留着一层薄霜。会场某处传来微微的吸鼻声。身旁女生们的指甲泛着粉色的光。

坐在体育馆冰冷的椅子上,聪在黑色制服裙的膝盖上握紧了拳头。她努力按住那个无意识摩挲制服裙百褶的习惯动作——仅仅在这一刻。那双手的感觉,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在盛装华服的同学们中间,只有聪一个人穿着冬季的黑色水手服。

——不想穿振袖……

这句话,她谁也没有告诉,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明明早就知道大家都会盛装出席典礼,却无论如何也不想穿振袖。也许这是聪对自己这“作为女学生”度过的一年,一种力所能及的抵抗吧。

从台下俯视着的在校生和家长们的人群中,聪无法移开视线。为了不忘却自己应该扮演的表情。聪的右边,惠一脸强忍着什么似的垂着眼。

典礼肃穆地进行着,祝辞、送辞、合唱的歌声在会场中回荡。终于,手捧毕业证书的聪回到台上毕业生队列中时,典礼渐渐弥漫起尾声的气息。

晚了一年才拿到的毕业证书,对聪来说太过沉重。双手抱在胸前的证书筒,在五彩缤纷的盛装中浮出鲜明的对比。在黑色水手服的胸前,像是要融化一般。

与其说是有什么结束了,不如说是什么就这样悬在半空中、没能好好“结束”便再次开始——这种淡淡的预感,盘踞在聪的心头。



毕业典礼退场,毕业生们一齐起身,排成队列离开体育馆。

轻音乐部用沉静的乐声送别毕业生。

排在最后退场的聪,被毕业退场曲那绵延不绝的尾奏重复乐句环绕着。

——I'm an alien.

——I'm a legal alien.

——I'm an Englishman in New York

(Sting《Englishman in New York》)


手握毕业证书、身着袴装的同学在校门口热闹地拍着纪念照。聪勉强地和惠她们一起入了镜,然后又单独拍了一张。自己高中毕业典礼的照片,穿的竟然不是立领制服而是水手服。胃底一阵紧缩。

四年就读的高中校舍,最后离开的只有一个身着制服的身影——朝着那个背影,一个矮小的人影跑着追了上去。

“那个……前辈……!”

和聪同款的黑色水手服。胸前晃动着一条仿佛凝结了少女气息的纯白围巾,格外引人注目。

“终于……追上了……!”

呼吸稍微有些急促。潮热的气息像雾气一样在冬日空气中散成白色。

“我……那个……从前辈当棒球部队长的时候起,就一直喜欢前辈……我记得……我说过的……”

聪微微垂下眼帘,静静地开口。

“是吗。……嗯,今天一起回家吧。”

这样回答时,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水面。

优纪,轻轻点了点头。
耳畔至今仍回响着那近乎呓语的萨克斯音色。

聪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让优纪的鼻腔中弥漫起乌德木的香气。
那香气令人联想到某个遥远的国度,在寒风吹拂的寂寥树丛中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改正性别认同障碍特例法】
基于2023年10月最高法院违宪判决而修改,2026年1月1日施行。
现实中尚未修改,但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在作品世界中,理数类公立高中都开始变为女校,性别政治如此盛行,这种程度的修改应当属于极为自然的范畴。
儿童户籍变更的要件如下:
・医生的诊断
・校医或学校心理咨询师的书面意见
・家庭法院的审查
・此外,性别重置手术和激素疗法不予推荐。
考虑到青春期特有的不安定性和可塑性,对侵入性高、不可逆性强的处置应持谨慎态度的指导方针。
・此外,基于2023年7月最高法院违宪判决,包括厕所使用在内的规定运用指导方针也已整备(聪必须使用女厕所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顺带一提,作品中的时间在2026年度之后这一点,可以从聪前一部智能手机(Ulefone ARMOR34,2025年6月发售)从棒球部时代就开始使用来推测。

【古野女子高等学校】
文部科学省指定的High Science School认定校,截至去年为止是男女同校,今年起改为女校的县立高中。作为近来女性名额政策的一环,理工科高中古野的女校化被付诸尝试。
只有聪一人未能从同校时代毕业。因此聪为了能继续在籍,需要走捷径符合跨性别名额的条件。对学校而言,聪在2月份时的觉醒完全出乎预料,学校在在籍认可和向转校目标学校打招呼等方面都尽了全力,但不存在例外处理方案。在一番摸索之后,学校以非正式答复的形式提议将户籍上的性别改为女性,聪遵从了这一点。
另外,聪在接受家庭法院审查(户籍性别变更手续)期间的4月份,曾出现过“男生在女校在籍”的状态,但这似乎勉强处于可以蒙混过去、做例外处理的范畴之内。(教职工会议上称:“这种程度还在县教育委员会能处理的范围内,再往上就需要向县议会做前期疏通,但那样就来不及了。”)

高偏差值、理数类、截至去年仍是同校学校——这些情况使得该校无论从女校式的阴湿、混沌,还是宝塚式的权威主义秩序来看,氛围都较为淡薄(并非完全没有)。对学校而言,无论从确立女校校风的角度,还是从应对跨性别问题的角度,聪的存在感都十分重要。
班级编成为:
・A班(普通科・文科)
・B班(普通科・文理)
・C班(普通科・理科)
・D班(理数科・理工)
・E班(理数科・药医,每班约20人。聪和惠所在的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