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男人收到的消息,仅此而已。
枣伸手抓起海边的沙,试着捧起。
沙子轻而易举地从掌心滑落。枣定定地看着那簌簌回流的沙,继而望向残留在手里的沙。
为了明天而存活的可能性。望着所剩无几的沙,枣想起那流落而去的、通往明天的生命。
他低着头站起身。春日的海,有些冷。
就在这时,一片五瓣花的碎片仿佛在说“看这边”似的飞了过来。
枣接住那险些坠落的花瓣,放进西裤口袋。
这一带,曾有樱树吗。他手贴口袋,向花瓣发问。你从何处来此。
枣开始思考“业(karma)”这个词的含义,是数年前的事了。
业(karma)。印度宗教哲学之一,认为过去的行为,无论善恶,必会回到自己身上。
枣知晓后,将其立为己之命题。
善与恶,皆会回到自己身上。那么,枣的父母究竟犯了何等恶行。
那簌簌流去的一粒沙,便是枣的父亲与母亲。
海风吹拂,凉透了只穿白衬衫与西裤的枣的身体。
枣的金发摇曳。他忘不了当初狠心染发时,母亲那句“枣也长大了啊”。
——我长大了哦,妈妈。
枣十八岁了。高中三年级刚开始,连一周都未满。但枣逃了学,坐上了电车。便是那擅自缺课的行径。他想,那个不知情的人定会为难吧。可是,枣逃离了。逃离那唯有自己逐年老去的现实。
然后,他便来迎他了。
如王子般美丽的,那个男人。
「——枣先生」
枣在沙滩上像撒气般踢着沙,又试着把脚伸向浪边,回过神来,男人已现身。披着枣最中意的那件开衫。虽那并非枣之物。只因开口借便借给了他,便近乎成了枣的东西。
「斗真,明明这么冷,抱歉啊」
枣老实道歉,斗真便摆出不满的神情,叹了口气。脚尖如挖洞般抠着沙。
「既如此,请改掉突然跑去哪里的毛病」
「对不起」
枣没说能改。往后即便斗真不再来迎他,枣也会消失在某处,又晃晃悠悠地回家。
至于是否真回,连枣自己也不知。
浪起浪退之声入耳。斗真脱下开衫,罩在枣头上,将他拥入怀中。似要暖那冷透的枣身。
「我找了您啊,您什么也不说。海这种地方,是要我怎么找。乱跑一通。我这样的人。真的,您差不多该承认自己被爱着了吧?」
声音如隔了一层膜般回响。
面对连珠抱怨的斗真,枣装起糊涂。
「这样啊,所以身体才这么暖」
「请别把人当暖气」
「暖炉斗真」
「不,不是暖炉」
「好暖」
「……若是夸奖,请说得正常些」
似撒娇般蹭向胸膛,拥抱的力道便加重。想在这双臂中碎成粉末。枣暗自想道。
但斗真定是真怕的。怕某天枣随业而去,失了性命。故而枣每次消失,他必拼命寻来。因他知,若不如此,枣便不会归来。
臂弯中,闭眼。不是这气味。枣的父母,是更清爽、通鼻的香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斗真的气味竟令他安心。柔顺剂与斗真自身的气味相混。斗真从不喷香水。他不知枣的喜好,可斗真的气味于枣而言,却是魅惑之香。自初被拥起,枣便为斗真的气味与体温所囚。
所以尚不能沉入海,不能吊于门把手,不能坠谷。
业的裁断,至今未至枣身。
肺中吸满斗真的气味。碎裂的心被缝缝补补。竟觉,或许活着也无妨。
「斗真,听说你和女友分手了?明明是个好孩子」
如闲谈般问去,斗真道。
「枣先生,我没女友。一直」
枣笑了。
「这样啊」
何等莫名对话,被问是否分手,答以女友其人本就不存在。
未曾想他归己所有。却盼他莫属任何人。枣的星辰,唯斗真了。可这话不能说。枣否定着斗真的恋情。既如此,若说“你若成了谁的人我便死”,未免太任性。
「请坦率地,被我爱着」
「唔——」
「反正,我定将你变成我的。逃也没用」
面对刚升高一的孩子的这般言语,枣点了头。
「你这么喜欢我吗,真开心啊」
对这含糊的真心话,斗真松开怀抱,给他披上厚实开衫。
「回吧」
「好——」
斗真牵起枣的手。指间相缠,如锁。
枣回过头。海之尽头,有枣的双亲。
「看这边」
枣望向斗真刹那,脸颊被轻轻捏住。
鼻尖将触的距离,海风与斗真气息相混。
脸倏然靠近,同时,唇被夺。明知,却未避。
一瞬之事。
「……请与我,活下去。一定」
不知何时,已透至枣背。抬眼望去的秀丽脸庞,正悲切地扭曲。
「我啊,在斗真死前,都是斗真的哦」
枣今日,初露笑颜。
【我只想与你幸福 我只想与你坠入深渊】
【是啊,只因我只爱你】 出处不明
枣被佐桥家收养,至今已二年。
佐桥父母鲜少在家,兄长天满亦因疗养在美国。斗真对家人几无兴趣,天满出院有望时,也只一句“是吗”便罢。枣的生日他必庆,家人的生日却记不住。这便是佐桥斗真。
枣何以与无血缘的斗真同住。缘由在他那失踪癖。
起初怜枣失怙,远亲夫妇收养了他。枣在那家中,作好好青年而活。常浮柔笑,亲戚亦疼这般枣。
然则另一面,枣屡次失踪,劳烦警察。问因,便不似平日枣,默而不语。亲戚夫妇终觉照料不来,寻了门路,将枣推给佐桥家。因枣父生前与佐桥父交好。似是爽快应下,枣顺顺当当受了佐桥家照顾。
枣初被收留时与斗真的关系,直如“无”。斗真对枣无兴,枣不知如何与斗真相处,只顺着对方。
早饭晚饭虽同席,却无话。洗衣清扫等家务似全交管家,唯自室清扫是分内事。
新入高中,枣结交几人,平和度日。然中学生斗真或因容貌过整,引无数好意,亦遭无数嫌恶,自然入耳。
枣知此,未形于言,亦未在斗真前露色,心中却忧着斗真。
自枣瞳中光可知。斗真不知爱。于献媚女中,随性择无后患者交合,居如不知郁金香鲜红般的漆黑世界。只合肤色,明知无果,仍复为之。
枣亦已不知花色天色。皆灰,鲜丽之物尽收过往记忆。
委婉问管家,方知此家无人长留,斗真自幼被弃不顾。家政界一隅传,佐桥家酬金虽优,却疏于照管斗真至疑虐待。
枣此时悟。佐桥已不对一切存期。
独重兄长,虽生而照料者数载一换。是无爱亦无谓之界。
仅此一回,枣对斗真父母生反感。何故斗真必居此境。不授爱于子者,非亲。何弃斗真一人。天满体弱无可奈何,然总有可为。
可这亦许是未育一子的枣之私愤。
故心中自问。问父问母。己能为斗真何事。此时枣与斗真并不睦。唯自顾对斗真之境愤然。虽谓多事,然见那般寂寥孩子,枣便无法弃之不顾。
故枣决意失踪。
不接任何来电,GPS早关。
斗真初来电时,枣首次接起。
「你好」
「……你,在何处」
斗真声,真嫌麻烦。定是被警局催逼,被迫来电。枣笑。肩颤。
「我失踪很麻烦吧,呐,来接我啊」
「为何是我,不如快告知所在?与我本无那般交情」
枣无视斗真恶言,吐一地名。
「糠平湖」
「哈?」
「糠平湖,独自来。否则自杀」
言毕,枣关机。
是赌。若警局现身,枣之失踪便无意义。毕竟言及自杀。
且令尚初二之孩赴北海道,实强人所难。不成之理更高。佐桥父或亦忧。亦有此算。
枣租 cottage,做晚饭。是火锅。一人食虽多,然拟留数日,无碍。且斗真来或怨腹空。听斗真任性,乃枣之乐。
春夜微寒。披连帽衫,提灯,枣至湖畔。见タウシュベツ川桥梁,枣想后同斗真渡。
随坐随处,灭灯中焰。一无所见。
然卧倒,满天夜空便满枣视野。
熠熠生辉,似伸手可碎之星,亦在彼方,枣指尖难及。
枣的父亲和母亲,在几个月前,变成了像星星一样小小的身体。她想起自己曾紧紧抱住那只有七寸左右的白色骨灰坛,想着原来骨灰坛竟这么小。
『枣,那就是北斗七星』
她能想起母亲的声音,那本该是几年前的记忆,却比此刻眼前的夜空还要鲜明地浮现出来。再也无法相见了。所以,枣为了不让任何一段记忆溢出流失,不断追寻着和父母去过的地方、他们说过想去的地方,还有那些因为琐碎购物而走过的路。
但是,听说让人遗忘逝者的五感,首先是耳朵开始失灵。所以,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大量家庭录像,枣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可无论怎么努力,她还是会忘记他们。
枣忽然想,要不要跳进这片人工湖里。然后就此结束人生。
但她又想起,那孩子现在,是不是正在追着自己赶来呢。
让寄居的房客看到自己的尸体,太可怜了。所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待了几个小时吧。天空开始泛白,星星消失不见。
彻夜未眠的枣困得不行。回小屋去,睡一觉吧。
她站起身,刚一回头时。
那里,站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疲惫不堪的少年。
「……斗真」
枣吃了一惊。因为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斗真的态度满是不满。而且,礼数周到却透着无礼。
「把人叫到这种地方来,自己却优哉游哉地观测天体,爱好真不错啊」
「等天黑了还能看,要吃炖菜吗?」
「不要」
「那回头饿了再告诉我。或者,自己随便吃」
枣晃晃悠悠地迈步走了。朝着小屋所在的方向。斗真也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跟了上来。
「你一个人居然能来。警察啊,家里人什么的,没怎么反对吗」
「被警察拦下了,但你说,要一个人去死什么的」
(你父亲那边,什么都没说吗……)
咽下失落,枣回头望了望。斗真停下脚步。枣也停下了。
「是担心我,才来的吗?」
枣半开玩笑地这么问道,斗真什么也没说。但是,沉默即是雄辩。枣久违地,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那颗即便碎裂也再无法复原的心,变得温暖,融化着贴合在一起。
「这样啊。好开心」
枣露出此刻能挤出的极致笑容,斗真睁大了眼睛。满是伤痕的微笑。连她自己都觉得,一定很丑吧。
但枣,观测到了那瞳孔中宿有火焰的瞬间。觉得像星星一样。璀璨闪烁,如水面般摇曳。
「……你,真的打算死吗」
斗真用仿佛低语般的声音,向枣问道。
枣含糊地歪了歪头。
「嗯~? 嗯——,怎么说呢」
「请不要死」
这句话刺入枣的心脏。这颗被这少年缝补拼凑过的心,猛地高鸣了一下。
请不要死。斗真说的这句话,对枣而言有着意义。
枣迈步向前。斗真跟在后面。
「啊~,好冷」
打开小屋的门,立刻开了暖气。清晨透着寒意。
「现在才四月啊,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想看星星的话,附近不也能看吗」
「这里,是我生日时全家一起来过的地方」
斗真默默关上了小屋的门。
枣肚子饿了,便从母亲教过的寥寥几个拿手菜里挑出炖菜,盛到盘里。
「要吗?」
又问了斗真一次。这次他点了点头。
「吃很多吗?」
「吃」
「嗯」
找了个稍大的盘子。找到了。
满满地盛上,放到桌上,递过勺子。
「给」
「谢谢」
「斗真,很了不起呢」
「哈?」
面对枣突如其来的称赞,斗真一脸不明所以。确实太突兀了。不过,这是枣一直以来就有的想法。
「斗真,好好吃饭的时候,会说我开动了和承蒙款待吧。我就喜欢你这点」
「什么啊。只是,守着最起码的礼貌而已」
斗真像是害羞,移开了视线。稚气的动作,觉得可爱。就像多了个弟弟。
「那就了不起啊。这世上,有人连给自己做饭的母亲都不说这些的」
「……是吗」
「嗯。那么,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面对面地吃着。
「怎么样,味道怪吗?」
「好吃」
「那就好」
无言地吃着。但即便如此,此处飘荡的空气依旧平和。
「斗真,为从远处赶来抱歉。不过今天,夜里应该会放晴的」
「要看星星吗」
「嗯,我重要的东西,给你」
斗真露出诧异的神情歪了歪头。
「我可没什么能回赠的重要东西」
「没关系。不是想要回礼,才给你的」
斗真一副没能完全信服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枣睡了,斗真似乎在做功课。傍晚,枣睡醒,揉着惺忪睡眼走向客厅。
注意到,有股好闻的香味。这是,咖喱吧。
「早上好,在做什么」
枣朝厨房出声搭话,斗真回过头,「早上好」地打了招呼。
「问了小屋管理员,说有多余的咖喱块,付了钱拿来的。今晚吃咖喱」
「哇!好厉害啊斗真。我可没想到这主意」
「马上就好,请坐着等,枣小姐,挺能吃的吗?」
「一般般」
「知道了,米饭自己盛」
「好——」
连碗碟也都洗好了。觉得过意不去。明明是自己叫人来的,却被照顾着。而且还是被小两届的初中生。
这叫年长者的脸往哪搁。但枣觉得,斗真大概并不在意吧。
「碗也洗了啊。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帮你做」
过意不去地双手合十,斗真瞥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回锅上。
「闲着没事,就做了。想道谢的话,笑一个」
「笑?」
对斗真突兀的提议,枣不明所以,鹦鹉学舌般重复。
「像刚才那样,笑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假笑」
枣脸上的表情褪去了。仿佛喜怒哀乐全都消失殆尽。斗真看在眼里,也只是静静望着。既不惊讶,也不畏惧。
「我,平时不是笑着的吗」
「是笑着」
「那为什么说这种话」
「不是担心你才来的。但现在,很担心。希望你别死」
「为什么」
面对枣的追问,枣语塞了。不是不想说,之类的原因。只是好像不知该如何表达。
枣等着斗真开口,一边远远确认着锅里的情况。因为这少年想说什么,枣很在意。
「……因为我想,只要能看见你的笑容,就算去地球的哪里接你都行」
这个。枣想。斗真不该察觉这份感情的名字。因为,那不会给这少年的前程带来好影响。
「不行吧。不必陪我这种奇怪的家伙」
「枣小姐不奇怪。只是受了伤,心没法动弹了而已」
枣小姐不奇怪。
眉角垂下。不对啊,斗真。我才奇怪呢。突然对谁都不告知行踪,连个理由都不说就流浪,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不奇怪。
因为受了伤,不代表做什么都行。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和担忧。枣心知肚明,才选择失踪。亲戚夫妻到最后也筋疲力尽。
「讨厌这个家吗?」
绝非如此。只是枣在寻找着,父母。总觉得,他们还在某处。
那,能用受了伤来概括吗。
无法接受双亲离世的无非是个孩子。那不就是自己吗。到处都是。
但会在梦里见到。
突然刹停的大卡车。高速公路。自家车没能减速撞了上去。
坐在后座的枣,勉强活了下来。
在熊熊燃烧的车中,拼命想救母亲和父亲。但是,做不到,枣无力,重度烧伤,然后就结束了。
此外也受了几处伤,但没有一处危及生命。父母的葬礼,比想象中结束得早。司机来向枣低头谢罪。跪地磕头了。似乎他自己也有孩子,对一下子失去双亲的枣感到过意不去。说只要自己能做到,什么都可以做。
所以,枣说让他支付自己成年前所需的所有费用。此外别无他求。
司机男人立刻点头。
于是枣的账户里,每月会汇入三十万日元。
然后枣用那笔钱,随心所欲地逃离着。从现实里。
「受了伤,就能做什么都行吗?给你添麻烦也行?不可能吧」
「行啊。不过别对别人说。只对我说,帮帮我」
「什么啊那是」
「把枣小姐的特别,给我吧」
枣困惑地,眉角垂下。不知何时表情已恢复如常。
「我的特别什么的,你拿了又能怎样」
「我开心」
「什么啊那是」
聊着聊着,咖喱似乎做好了。
斗真若无其事地对枣说。
「喏,把盘子给我」
「啊,嗯,稍等」
麻利地把白米饭盛进盘里,递给斗真。
「斗真,吃多少」
「剩下的饭随便装点,不够自己加」
「知道了」
枣客气地装了一些,又递给斗真。
然后两人再次落座餐桌。斗真正改着摊开的功课。回去时,好几天的学习进度都赶上了。枣听任自己的任性让他跑到这儿,心想帮帮忙吧。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两人双手合十,吃着从炖菜变身为咖喱的饭菜。
枣天真地笑了。
「好吃!」
「那就好」
斗真用温和的眼眸朝枣点了点头。
有着如此柔和眼神的斗真,是第一次见。枣一边在心里细细打量那双眼睛,一边继续吃着咖喱。
夜深了,枣和斗真来到外面看星星。
提着一盏提灯,走在黑暗中。自然而然地,枣和斗真牵起了手。
斗真在枣伸出手时,立刻握住枣的手,填补了掌心的空白。枣觉得,连自己那颗破碎的心,都被珍重地攥在了手里。
「和您父母,大概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能这样若无其事地问出来,对枣而言是一种救赎,斗真大概并不知道吧。
「大概五年前吧。刚到小屋那会儿下着雨,还说可能看不成。不过还是看到了。特别,特别漂亮」
「嗯」
然后两人来到无人的湖边,坐了下来。
手牵着手,两人躺在泥地上。
「好黑啊」
「嗯,不过快能看到啦」
两人无言仰望天空。于是,星辰的闪烁浮现出来。今天是新月。不会被月光晕染了星的存在。对,枣瞄准的就是这一天。
「……好美」
枣如溢出般吐出这句,又轻轻笑了。
但听着枣的笑声,斗真支起身,凑近端详枣的脸。
「再笑一次」
「看星星那边啦」
枣露出呆住的表情,斗真便一动不动地,仿佛要将枣那副神情烙进角膜般,细细地端详起来。
枣觉得难为情,扭过了身子。
「快看,看天空,天空!」
被这么一催,斗真又把身体转了回去。
枣紧紧握住了相牵的手。随即,对方也用几乎相同的力道回握了过来。
「春夜里,是能看到北斗七星的哦」
「嗯」
「是妈妈告诉我的」
「嗯」
「……真没想到,前面的车居然会抛锚。而且还是在高速公路上。那岂不是会死掉啊」
「我听说烧伤得很严重。那个,现在不要紧了吗」
「嗯,难得地,几乎没留疤就消掉了」
「这样啊」
是平淡的对话。斗真身上没有半点感伤。换作别人,总会不由得退缩。因为那是“最好别去碰的话题”。枣双亲的死,就是潘多拉魔盒。
「我妈妈做的咖喱也很好吃哦。香料够味,用炖得滚圆的土豆来掩盖辣度。胡萝卜也是甜甜的,我很喜欢。她说秘制调料是秘密,等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再告诉我」
「嗯」
「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啊」
他本想笑,却只从嘴里漏出一声“咳”的空气管。
「我是想在死前交给斗真的。因为人总有一天会死。这美丽的景色。找个重要的人一起去看,当成一生的风景吧。没关系的,一定会有察觉你孤独的人。察觉你的努力、你的拼搏、你深沉爱意的人」
所以在那之前,哪怕匍匐也要活下去。这世上有爱,那是真的。
「我觉得和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体验一下也不是坏事。但那孩子,是真的爱你吗?」
「轮不到你说这话」
斗真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充满攻击性。枣没有害怕。因为他打算说多少遍都行。
说一定会有爱着斗真的人。
「没关系,别怕。让人受伤的事多的是,我这种人因为事故失去双亲,变成了浑浑噩噩活着的人,不过你不用看我这样的。我总有一天也会找到爱的人,慢慢成长起来的」
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因为枣在二十岁时,是真的打算去死。所以,枣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斗真幸福的瞬间。
被谁爱着,爱着谁。那是无比美好的事。
「你是打算死的吧」
然而斗真很敏锐,枣拼命掩饰。
「那种话跟胡说八道没两样,我不是好好活着嘛」
枣一笑,斗真就用不高兴的声音继续说。
「骗子」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枣用力紧闭了一次眼睑。他才不想哭。
凝望着星空。听说有天国。从那里,枣的双亲是在守护着自己吗。
如果真在守护,就化作流星,回到枣的手心里吧。
而如果真有神明,请给予这个不知父母之爱、也不懂寂寞的少年以爱意。
“业”这个词,枣是最近才知道的。独自一人时想的,全是这个。
业(Karma)。父亲和母亲顺从它,去了枣伸手够不到的世界。
父亲和母亲究竟做了什么。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
枣曾对这世间绝望。
可是,他希望斗真走上洒满光明的路。哪怕嘴上全是牢骚和不满,斗真也为了不让枣死而来到了这种地方。
这孩子心里一定藏着深沉的爱。枣确信,只要好好珍惜,他必会回报以同样的感情。
「斗真是温柔的家伙啊」
是发自内心的话。对枣而言已经几乎没什么真实的东西了,但他想把锅底仅剩的那点爱意给斗真。
给这个愚蠢地对自己生出近似恋爱的感情的斗真。
若你恋上枣,那也无妨。我会珍惜你。但枣真正成为斗真之人的那一天,大概不会来了。
枣已经没有再多失去一个人的心脏了。
「星星,很美吧」
用沙哑的声音问,斗真说。
「若还有再次仰望这片星空的时候,那时,希望枣先生能在身旁」
枣是沉重的,斗真也是同样沉重的男人。
苦笑着动了动脖子,看向斗真。
「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放开你」
「人有时会憧憬年长的人。你长大以后就懂了。高一学生不过只是孩子,自以为能赚点钱了、学问变难了,就觉得自己长大了的毛头小子罢了」
思考日益复杂却追赶不上,只能苦苦烦恼的年轻人。那便是高中生。
枣自己一定也只是个自以为长大了的孩子。失去双亲,稍稍早些知道了现实,却只能在破碎的心前无所作为的男人。
只追着和双亲的回忆,无法活在现实里的孩子。
这时,斗真拉起枣的手。枣以为有事便起身,却被直接拉靠到了斗真胸前。
传来如小鸟般的心音。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枣先生给了我重要的东西吧」
声音从胸腔里传来。枣想更真切地感受,便闭上了眼。
「和逝去双亲的回忆,对枣先生来说应是放不下的记忆。你不是把力所能及的一切都给了我吗」
看来是被看穿了。
这孩子真敏锐,吓人。
「要是受伤了,就说你受伤了。我不是在吗。虽说初中生小子靠不住,但我会去接你的」
「去巴西也接?」
枣揶揄地凑近斗真的脸,却发现斗真不知何时正定定看着自己。
「嗯,去巴西也接」
是真挚的眼眸。枣想逃开,试着抽手。但斗真不让。
枣的头被抱在了心脏上方。无处可逃。
跳动着的心脏。直到那一瞬,双亲的心脏也还在跳。
为何人的身体如此柔软又脆弱。若如钢铁般锐利该多好。可那样只会彼此伤害,无法繁衍生息。
正因人类柔软而脆弱,枣才降生于此世。
「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是仿佛打心底安了心的声色。
「要是能一起死掉就好了」
但脱口而出的,是否定斗真话语的话。
枣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回过神来已摊在斗真面前。
「就算被土下座也没用。我爸我妈已经化成骨,作为人结束了」
「嗯」
「为什么会抛锚啊。为什么跑在我们车前头?说什么无可奈何,那种话怎么可能敷衍得过去」
「嗯」
「……根本没有神」
流出了鼻涕。嘴里的言语被泪水浸得湿漉漉。
对不起,他这么说想挣脱。因为枣披着的开衫要被弄得一塌糊涂了。
但斗真抱着枣不放,也不肯松手。像安慰般,摸了摸他的头。
喂,你是个深情的人吧。
希望你能自觉。更希望你能多珍惜自己。想说那种只冲着你容貌家世靠近来的女人,趁早算了。
「斗真,如、如果、找恋人,一定要找、会好好、珍惜你、的人啊」
「现在就在眼前」
「笨蛋,不是我」
「想让谁当恋人,是我的自由吧?」
「喜欢我这种人,有什么用」
「‘察觉你的努力、你的拼搏、你深沉爱意的人,一定会有’。是枣先生说的话哦。枣先生第一次懂了我,所以我恋上了你」
「你误会了」
「是不是误会,以后就知道了」
枣吸了吸鼻子。何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不过,舀起锅底的爱意倾注出去,总算有了意义。因为这男孩是个能接住他人爱意、让心为之动摇的人。
听着心脏的声音,越来越困。
斗真像哄背般轻拍,让枣的睡意愈发浓重。希望他别拍了。
骗人,别停。
「天亮了我会叫你。在那之前,替你看管好枣先生的宝物」
「……嗯」
枣安心地睡去了。
是不是该藏起来呢。
枣一手拿着一封信,困扰般垂下眉。
是在鞋柜那儿的事。
枣至今也偶尔会被女生告白。成了高一以后,大概三次吧。哪一个,都是曾和枣说过话的女孩子。
他礼貌拒绝,可还是缠着不放的女孩,虽不想说,他也用“不是我的型”之类的话打发回去了。
但偶尔,大概当面告白太可怕。也会有人用信传达心意。那最让人头疼。毕竟要是被斗真发现收了信,不高兴是肉眼可见的。
最近,斗真常早些回家。似乎把男女关系全清算了。做饭的次数变多。他好像辞退了家政妇,打扫洗衣做饭都两人一起,但枣没不满。
「枣先生身边的事我想自己做」
枣想这不纯属麻烦吗?但本人似乎想都没想过,所以就随他去了。
而且斗真总想让枣穿自己的衣服,每次都夸“可爱”。被公然说喜欢自己的男人满足地说,枣也害起羞来。春也将尽,迈向夏日的世界里,枣穿着斗真的开衫。
斗真的气息是麻药。尝过一次,便再离不开。
斗真有事晚归时,枣从斗真房里借来那件开衫,把气味深深吸进肺里。觉得自己简直是变态。但都怪好闻的斗真。像是精神安定剂。
于是枣勤快地看着Cookpad买材料来做。笨拙地使刀,也切过几次手指。每次斗真都过分担心,所以如今他切菜切肉都慎了又慎。
今天是三文鱼煎烤。
整块生三文鱼撒盐胡椒,入味后用厨房纸吸干水分。
薄薄裹层面粉,入倒色拉油的平底锅。从带皮那面中火煎至微上色,翻面盖盖。
小火煎至另一面同样上色盛盘。
平底锅余油用厨房纸擦去,中火下黄油,化开加酱油熄火,据说要注意火候别让酱油焦掉。
「做好了」
但斗真还没回,枣坐沙发看新闻。
忽然想起没读的信。轻轻起身回了自己房里。
拿在手里,拆开。
内容果然写着对枣的恋慕。说枣开朗、会关照人,换了发型也能察觉并夸奖。低落时买果汁来探视。会听人说话。
并非只对自己这样。但就是喜欢对谁都温柔的枣。
枣读着信,越读越搞不清对方说的是谁。自己曾是那样一个心地温柔的男人吗。不过只是自顾自地多管闲事罢了。
这女孩是误会了吧,他心想。确然一切都是事实,但她并不知晓枣的本性。明明随心所欲地旷课了一周,回过神来又随心所欲地来上学。理由一个也没告诉别人。
在旅途之中企图自杀。
那样的人真的招人喜欢吗?他觉得还是趁早作罢为好。
明天,就拒绝她吧。啊,心情沉重了起来。只盼她别哭就好了。
指定地点是校舍后头。放学后。
正想着,听见了开锁的声音。枣利落地把信藏进书桌抽屉,走出了房间。
“欢迎回来,斗真”
“我回来了,枣小姐。好香啊”
“嗯,今天是香煎三文鱼”
于是,斗真促狭地笑了。
“又穿着呢”
“嗯。是又怎样?”
枣装糊涂地移开视线,斗真温和地笑了。
“好好好,您随便穿”
“反正还会还你的”
“其实不用还也没关系吧”
“你身上的味道没了就没意义了啊”
话一出口,他便心想糟了。变态露馅了。
枣涨红了脸,打算赶紧往客厅走。
“枣小姐,真可爱呢”
“吵死了”
毫无道理的回答。但斗真却笑得开心。
最近,斗真的表情丰富了起来。揶揄枣的时候最是开心,不过吃枣做的菜时,也会浮起笑意,微笑着说“好吃”。寂寞的神情,疲惫时的脸,欢喜时的脸。吃醋时的脸,看着枣的笑脸、显得幸福无比的脸。
这对枣来说有多么令人高兴,简直想说给他听。总有一天会说吧。趁还活着的时候。
两人坐到餐桌前,合起了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吃了一口,枣泄了气。因为调味竟是觉得斗真做的更好吃。
大概是察觉到枣微妙的脸色,斗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怎么了”
“斗真做的比较好吃……”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斗真便歪了歪头。
“是吗?我觉得挺好吃的”
“可是,斗真你更会做饭吧。为什么?”
“以前有个特别爱多管闲事的管家。说你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到时候可就麻烦了,于是洗衣机用法、冰箱里保质期检查、做饭、打扫、除霉的方法,连交税的办法,全被逼着记下来了”
“真是厉害的人啊”
枣吃了一惊。竟有那样爱操心的人。
“那人特别有精神,压迫感太强根本不敢反抗,不过到现在还记得的也只有那人。如今想来,感激都感激不尽”
斗真忆起旁人、哪怕只是些许动容,枣还是头回瞧见。
“初二就记住报税了?”
“是的”
“连医疗费扣除申请的办法都?”
“是的”
“真是个超级初中生啊,斗真”
半开玩笑地说着,把香煎鱼送进嘴里。
“是吗。说不定是担心我父母根本没好好养孩子吧”
枣藏起冰凉的心,笑了。
“那能吃上斗真做的饭的我,可真有福气”
“只对枣小姐哦”
望着那柔和上扬的嘴角,枣也微微笑了。
最近察觉到了。在斗真面前,自己能像从前那样笑。这点斗真也指出来过,但连自己都明白。回不去的心,即便如此也被温暖着,被守护着,他懂。
可是,枣行走在无法填补的伤口、那无底深渊的边缘。
那晚,枣与斗真做完布置的课题,冲了澡,两人一同睡去。自那间小屋的一夜起,枣便在斗真臂弯里入睡了。身高与斗真相仿,可斗真肩更宽。于是便被拥着入眠。枣最安心的地方,很快就成了斗真的怀里。
但,枣那废墟般的心里有的。是蛛网与名为噩梦的蟑螂之群。
枣停止装睡,轻轻从斗真臂弯里钻出。
斗真睡得沉。也是,现在大概凌晨三点。不早不晚的时辰。
枣拎起惯用的包,一言不发出了门。
平日,若去漫无目的的旅行,他总会备好装必需品的包。明知被斗真发现必遭没收,便总藏进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对,就是放着家人遗物的纸箱里。斗真从不碰那箱子。或许隐约察觉包在其中,却总是装作不知。向来如此。
走下去吧,这回想去一家全家曾去过的乌冬面店。离此足有三百公里。须乘特急,或夜行巴士方达。
乘清晨的昼行巴士去吧。
此前找处消磨时间,离此五公里外有家网咖。去那儿歇着就好。
啊,说起来。
得去回绝那女孩的告白。明明白白地说清,是枣的职责。
可如今的枣根本算不得善良男人,老实说,嫌麻烦的心情更占上风。那时没给任何回应。盼她当作答案死心吧。旅中无力对谁温柔。小屋里枣对斗真温情相待,只因对方是斗真。从遥远的东京来到北海道,说出自杀这等胡话的情绪不稳年长男人,肯对他敞开心扉。
并且珍重了他。
爱了他。
在那胸口上入睡一事,枣怕是一生难忘。
即便如此。
又逃跑的自己、心怀愧疚的自己,教人羞耻。
可是,感到幸福,便想逃。怕失去。
单是想到斗真死,便要蹲下,几乎吐出胃里一切。
还是想离开。在不知何处,只盼斗真幸福。别在自己眼前。
可若真与斗真分离,这回自己定从崖上跃入水中,作为浮尸漂起吧。当真,惹人厌烦之人。斗真若因此自责,打算如何。
对这自相矛盾的心,枣唯有困惑。自双亲亡故,便以为自己绝不会对谁格外上心。
被街灯照亮的夜路,枣走着,一条不与任何人交错之路。
忽想若此处冒出罪犯、杀掉枣的场面,却不行。因多半,这回斗真会发疯。
枣自己也是,斗真若被杀,必终身难忘,待那犯人出狱同时便去杀他。绝不许杀斗真之人活在这世。反省换不回人命。
自认为思想也偏得可以。除斗真外毫无兴趣,这话对本人万万说不出口。
斗真终有一日会醒转,与心爱女孩成婚,想要便养育孩子。那般所在,有自己这般人,只会碍事。
果然,满二十便永远失踪最妙。在珠峰上冻僵吧。那也颇有趣。珠峰为墓,奢侈至极。
于是枣到了网咖,睡至天明。
清晨五点,不顾响个不停的来电,从网咖最近站,迈步往目的地。
买了当日早班巴士票,枣正要再睡,那停了的来电却发来消息。
【让我去接你】
枣微微笑,只回【去上学啦】,又睡了。
下车换电车。这回是地方线。
今日去处,是乡间乌冬面店。
父亲儿时,与祖父母吵架出走,说在那儿被人请吃乌冬。此后父亲常去那面店,结婚时甚至去跟店主打招呼。
店主性情爽朗,枣幼时也被带去,颇受疼爱。还特意买冰给,喂他凉丝丝的软冰淇淋。只吃一碗乌冬便大喜,还给了五百日元零花。说要健康长大。
可没健康长大啊。那般善待双亲,若告之双亲死讯,店主必悲伤吧。
一直想去打招呼。也再想尝尝,与父母同吃之味。
九点开门。电车站下看表,已是午后。
嘎啦声响。推开旧拉门,便闻“欢迎光临”,爽朗男声回荡。
店主望枣。非不记得,是想不起吧。枣自报姓名。
“您好,我是间宫枣”
店主呆愣片刻,似想起,神情倏然明朗。
“枣啊,你!长这么大啦!”
怕已七十过半的店主,笑着拍枣背。
“几岁啦!”
“十六”
“逃课干啥呢。哎,你爸妈咋样”
揶揄般咧嘴笑的店主,枣尽力、拼力冷静,又不至太沉地答。
“去世了”
四周静默。
望向店主,正发怔。一脸难信。
“死、死了?”
声小,发颤。
“是”
“怎么?”
“眼前卡车熄火骤停,致连环撞。活下我与另两人。亡八人”
幼童亦亡。死因一氧化碳中毒。那孩双亲皆压毙,仍坐安全座椅的孩,无人能救。
“生前父与母多承关照,特来致谢。多谢您”
低头。
稍抬首,便被店主抱住。闻乌冬高汤香。
“够苦的啊”
不知为何,店主哭了。枣轻轻回抱。枣哭不出。枣只哭过一回,只在斗真面前。再无比那更心动之刻。
『别死』
只闻那声,枣便还想,活下去。哪怕再几年。
可枣却从斗真眼前,消失无踪。
胸口苦涩。自己何等薄情男儿。
枣抚店主背似慰,心想今日早归。
而下回,若又想去何处,便与斗真同去吧。
吃饱美味乌冬,枣周边散步。
那间零食铺,如今可还开吗。
枣循记忆,行于町中。
商店街,多店已闭。幼时来,开着的尚多,今观之皆似经营不善。
商店街出入口,应有那零食铺。
悄窥端头店,见零食陈列。
但玻璃门紧闭。可进否,犹疑。
则内里柜台老妇察觉。斗真指了指。问可进否。
妇颔首,枣哗啦拉开横拉门。
“您好”
“您好。面生啊。不是这带孩子吧”
“是。从〇〇县来”
“啥事来这乡下”
“去拜访一下父亲曾受关照的人”
妇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便没有再开口。
看着点心,枣后悔了。要是和斗真一起来就好了。斗真肯定从来没去过那种小零食店吧。两个人一起挑着吃的话,应该会更开心才对。
下次,还是问问斗真要不要跟来吧。虽然可能会给他添麻烦,但枣决定就这么办。
枣买了三百日元的点心,在等那每小时只有一班的电车时,拆开了包装。
“酸奶软糖,果然好吃啊”
用小木勺吃,是怀念的味道。父亲和母亲都最爱这种点心,一家人一起吃。还有小悠章鱼。醋的提味让章鱼的味道更突出,很好吃。卷心菜君太郎、美味棒。每一样都好吃,枣追忆着往事。
闭上眼,想起父亲和母亲的面容。还,能想得起来。家里用了多年的柔顺剂的味道也是。阳台上种的小番茄的味道也是。躺在地毯上时,那有点硬的触感也是。
还要过多久,这道伤口才会愈合呢。才能看着深爱着自己的人,说出“我也爱你”呢。
才能好好珍惜斗真呢。
闭上眼,是一片漆黑的世界。夕阳灼烧着眼睑。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被安全气囊和座椅夹住、被压扁的车里,闭上双眼的双亲。被弹飞出去的自己。
枣拼命想把他们救出来,只求他们至少能保持人的模样。双手的皮肤溃烂脱落。医生说,全身严重烧伤都不奇怪。如果全身烧伤能让父母活下来,那样反而更好。在拼命挣扎时,枣自己被抬上了救护车。父母则就此变成了漆黑的焦炭。
睁开眼,站起身。
正点时,电车来了。稀稀拉拉的人下车,枣挤进了车厢。抓着吊环,望着车窗外。在终点站下车,再换线,乘电车,坐夜班巴士回去。
给斗真发了消息。
【今天回去哦】
立刻显示已读。枣轻轻笑了。
【等你回来】
有人在等自己回去。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要是能就此满足就好了。
枣太贪心了。
明明爱着,为什么枣还蹲在原地,站不起来呢。为什么不敢看着斗真的眼睛,牵起他的手呢。
PTSD。
若能用这四个字概括枣,事情就不会这么难了。
可是,这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心理咨询的话,枣做过很多次。因为觉得那是正确的做法。为了不再给周围人添麻烦,必须变回正常人才行。
但枣一次真心话都没说过。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也曾吃药,想着若伤口能愈合就好。毫无效果。相反,发现自己能平淡接受双亲离世,这让自己害怕,手开始发抖吃不下药。吐掉药之后,就不再去精神科了。
时间会治愈一切。
因为,会遗忘。人不会对遗忘之物心生感慨。在变得单薄的记忆前,枣什么也不想了,然后会说,今后要为父母活下去。
这样的自己,让枣恶心得不行。
不想变成连牵起的手的温度都感觉不到的自己。
枣像是忍着痛,用手捂住了嘴。
(斗真,救救我)
好想被你紧紧抱住。能不能把这颗破碎的心,再缝补起来。
枣只想着斗真,回去了。
到了最近车站,穿过检票口。
是末班车。车站里几乎没人。
——不,有人在。
“……斗真?”
戴着耳机。所以以为他没注意到。
但斗真抬起视线认出枣后,站起身走近。
枣退缩了。想着可能会被骂。但自己确实做了该被骂的事,斗真受伤又疲惫吧。
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枣悄悄垂下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斗真的运动鞋和牛仔裤裤脚。
“来接你”
“嗯,谢谢”
“……还,愿意跟我回去吗”
枣猛地抬头看向斗真的脸。
在那隐约露出伤痕的眼眸中,枣不顾旁人眼光,抱住了斗真。
“想跟你回去,想和你在一起”
没有一丝真实感。因为枣逃跑了,从斗真这份幸福中。
但想起斗真的脸才回来的。那是真的。
请让我说那是真实。
“我想我还会从你身边逃走,但是,我喜欢你,世界第一”
真不像话的男人。抓住年下初二的孩子,让人照顾。等到半夜十二点,还沉浸在这份爱里。没有枣,斗真本不必做这些。
“让你在这等这么久,对不起”
算了,不用再来接了。
想这么说,却有种说不出口的自己。
因为能想象。无论逃多少次,斗真都会来接自己。
“等你的时候,一点都不痛苦哦。不过,确实想过你到底会不会回来”
“抱歉,我会好好回来的。好吗”
“哈?”
松开拥抱的力道,视线对齐到同一高度。
鼓起勇气说。
“下次,叫醒你,说一起走,可以吗?”
斗真睁大了眼。
枣眉毛弯成八字。
“可能会打扰你”
“请一定叫醒我”
与枣的预想相反,斗真用力这么说。枣被气势压过,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次叫你。大概会突然说吧”
“只要你想带我走,我就很高兴”
斗真握紧了枣冰凉的指尖。
就这样,牵起手。手指交缠。
枣明白了,自己这存在,是带着温度的活物。温和的热,与那熊熊烈焰不同。
废墟般的心,被点燃了壁炉的火,噩梦里的黑影四散逃开。
下次去哪里呢。枣被牵着手,想着。
“斗真”
“?”
“为什么不叫我去看病?”
“……你想去吗”
斗真脚步不停,轻轻回头看向枣。
“大人都会说这是PTSD,想让人去咨询或去医院”
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受伤的孩子不知如何愈合,只是慌乱无措,在外人看来便是如此。
那便是“可怜”。
“枣先生请随心就好”
“……嗯”
觉得这话没错。是啊,这是自己的任性。可为什么,会觉得寂寞。是希望他说“不用去也可以”吗。
对自己蠢样感到无语时,斗真又瞥了过来,微微笑了。
“无论枣先生去哪,我都会去接”
便利店的灯光,照着斗真的脸。
柔和的眼,安稳的眉。溶于温吞空气中的脸颊,浮起的笑。
喂。
你会说到什么时候呢。
“……嗯”
想在终有一死的临别之际,想起这笑容。
然后带着这浮现于眼睑内的笑,死去。
“去海边吧,斗真”
盛夏。周五傍晚。两人都是刚放学。在开着冷气的家里,沙发上,枕着枣膝盖睡着的斗真睁开一只眼,露出无奈的表情。斗真虽是夏天出生却怕热。回来后一直伸着腿,躺在枣膝上。
“晒太阳,沙子进鞋里,泡在温吞的水里?”
“你以前在海边吃过亏?”
枣担心地问,斗真抱着枣的肚子哼了一声。
“听说搭讪很烦,就决定一辈子不去了”
“这样啊。那我一个人去”
下次一起去就好。枣略显遗憾地说,斗真从下往上看着他。
“不行,我也去”
“哦,哦。要遮脸去吗?”
应该是也讨厌被搭讪,斗真的脸太万人迷了。
想起以前这么说时,斗真叹气说“你还是照照镜子吧”。
照了照镜子。只有一张平凡的脸。
“傍晚,等人走了再去?”
“好啊,就这么办”
枣立刻查了换乘。这种时候就会想,要有驾照就好了。那样就能去想去的地方。
“坐电车,中途换巴士。电车两小时左右。没问题吗?”
“和枣先生的话”
枣想,斗真被别人邀大概也不会点头,哪怕是家人。只因是枣才点头。这份特别,一点点缝补着枣的心。斗真的爱,造出新的心。
“什么海?”
“大洗沙滩”
斗真从口袋掏出手机。两人懒洋洋看着手机,东扯西扯。
“好像有海边小屋。还能赶海”
给斗真看赶海照片,斗真摇了头。
“没去过也没做过”
“爸妈活着时,每年都去”
想起,眯起眼。
两人年纪大了都边叹腰疼边捡贝。枣有点笑出来。枣每年捡最多。然后在贝坏掉前回家,去黏液和吐沙。
斗真伸手抚枣脸颊。对着笑的枣,投以怜爱视线。
“每年都晒黑回来?捡的贝吃吗?”
看来真什么都不知道。枣点头。
“烂的,不好吃的,扔掉,只吃蛤蜊那些好吃的贝”
“这样啊。好开心”
“那也去赶海?”
“但不用 cooler box 怕坏吧?坐电车没问题?”
枣当场查了,没写禁止也没写允许。
“没海水就行吧”
“先买 cooler box。不,网购吧。明到。周日去”
“好—”
看钟。十七时。再热也得吃晚饭。
“斗真,今晚吃啥”
今天购物的是斗真。打算做什么。
“做拌饭。备好了,快好”
“你真麻利。回家就差一小时吧?”
“枣先生爱吃我做的吧。能看到你笑,做多少都行”
斗真说得理所当然,枣被救了多少。
该怎么回报。枣能做的很少。只能说谢谢。
斗真从枣膝上起身,走向厨房。
“斗真”
“嗯?”
“……”
这是赌。输了枣就完。羞得有自信窝房里三天。对方还是初二。
算犯罪吧。在枣心里是犯罪级。
“那,个”
枣支支吾吾的样子落入斗真眼里,他先露出担忧的神色,随即忽然带上了怒意。
「该不会」
「嗯?」
「你该不会说交了女朋友之类的话吧?我可是把你监禁起来没收了手机的」
枣不由得站起身否认。
「怎么可能啊!只是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谢谢?」
怒气散去了。但那份不知所措并未消失,枣浑身僵硬地开口。
「要是你被我亲一下,会开心吗?」
在没开电视的安静空间里说出这话,简直像拷问。但话是枣自己说出口的,自作自受。
「……哈?」
「果然还是算了」
「不要,请亲我」
「别装听不见!」
「不,脑子处理不过来。所以,你什么时候亲我?」
斗真从厨房走出来。枣想逃,却从沙发后背摔了下去。有一瞬间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刚想弄清状况爬起来,斗真已经近在眼前,把他压倒在沙发上。
「喂,别压上来!」
「明明是你自己摔的」
「唔~」
确实如此。只是枣太笨手笨脚了。
双手夹住脸颊两侧,枣仰头望着斗真的脸。
甜腻而黏稠的恋慕。藏不住的、想要触碰的欲望。
枣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因为,就像发烧一样滚烫。
「你是要亲我的吧?」
「……果然对初中生做这种事,开始觉得像是犯罪了」
「在家里遵守什么法律啊,我早就该被抓起来了」
是和其他女孩子已经有经验了么?
枣鼓起腮帮子。斗真这没神经的发言,让他受伤了。
「你跟别的女孩子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吧」
嘴一撇别过脸,斗真少见地慌了神般否认。
「对不起,我反省,所以让我亲吧。第一次这么想触碰谁。请原谅我」
枣从别过去的脸上偷瞄了斗真一眼。
那哀伤摇曳的眼眸里,碎掉的心又融化、合而为一。成形之物,滚烫地晃动着。
开端来自枣。
他环住斗真的脖颈,稍稍抬起身子。将斗真的额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我啊,又会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去。连像样的联络都不给」
「嗯,我知道。但我不是说过了吗,『无论枣先生去哪里,我都会去接你』」
「嗯,能一直那样吗?」
约定这种东西很难说,守不守得住全看时运。迫不得已打破的时候也是有的。
枣也和父母约好了明年。一起赏樱,一定去看高中入学典礼。夏天去海边赶海,秋天去红叶名胜,冬天去银山温泉享受雪镇与温泉。向来如此。偶尔去游乐园,父亲用相机拍下母亲和枣嬉闹的照片。
若斗真喜欢上别人,不再来接枣,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但那也是很美好的事。
枣微笑了。那是灰色的笑。
「骗人,不用一直。现在就好,来接我吧」
「是一直」
斗真的视线笔直得没有尽头。那眼底,理性几乎要融化。但枣的心脏只有一个,已经给不了别人。也不再受伤。下次再受伤,不知会怎样。
枣自顾不暇。即便如此,却还想向斗真伸出手。
卑鄙。
「抱歉」
「……怎么了?」
「我喜欢你,可是,不想再受伤了。想要个借口」
何等窝囊。对着十四岁的男生。
「是我自己单方面喜欢枣先生而已」
斗真毫不犹豫、顺滑溜出的这句话,对枣来说是何等方便的借口。斗真会原谅枣。那份献身、那份爱,哪怕枣背叛,也会赦免。
「所以亲我吧,别放开我。只要枣先生说留在我身边,我就在」
「一直都在」
「嗯,知道了」
吐息交缠。只剩几厘米,没来得及博弈谁先动,枣的唇就被斗真夺走。
周六早晨,枣跟斗真招呼一声,出门散步。虽已入夏中旬,早晨却相对凉爽。
斗真早上起不来。枣早上精神好。所以,对还半截缠在被子里的斗真说再睡会儿,便从开着空调的家里出来了。
走在人影稀疏的街上,看着比人多的车流。说起来,听说今天有雨。不知几点下,但大家都不想淋雨吧。于是方便的就是车了。
早晨路空,车速莫名地快得离谱。
好像在哪听过。司机在空路上容易超速。父亲也说过要小心。
好,得在下雨前回去。
在人行道向右拐。
就在那时。
某物与某物相撞的冲击声炸响。
反射性地回头,一辆车翻倒,另一辆斜着停住。
枣的心脏,轻而易举地碎成片。
脑海擅自开始循环。和乐的对话,流淌的、父母钟爱的昭和歌谣。空调舒适的车内。
枣在夏晨,朝家跑去。斗真在的家。
好想快点见到,下定决心再也不在早晨散步了。
喘着气回到家,斗真大概正准备早饭。枣说「我回来了」,斗真迎上来。
但想必是察觉到枣在喘粗气。
斗真跑近。
「枣先生,怎么了」
「斗真,抱我」
枣张开手臂,斗真毫无犹豫、理所当然地抱住他。枣依附上去。对自己满身是汗也毫不犹豫地抱住,让他开心。
在玄关,一直那样。身体不抖了,枣从埋着的斗真肩头抬起脸,低语「谢谢」。
但斗真没松开环抱的手。
「怎么了」
被温柔地问,枣又埋回斗真肩头。
「只是看到了车祸」
「这样啊」
斗真抚摸枣的头。枣滑落一滴泪。知道,只要活着,就会撞见那种场面。可每次都发抖、依附斗真,不是办法。
明知不能依赖,斗真本人却说无所谓,无可救药。
「大概,司机们受了伤,但……应该没死」
「是啊。平安就好」
「嗯……」
感受斗真的体温,又稍稍能坦然觉得自己活着了。
在熊熊烈火中,活下来真好。
若能与这体温、合为二人。
「已经没事了」
「知道了。能吃早饭吗」
「嗯」
枣点头,轻轻一笑。
斗真只用视线询问,枣便勾住斗真的小指。
「只要有斗真在,我就能稍微变强点」
这是真的。满口谎言的枣,出自真心。
「……我也是」
面对面,相视而笑。两人坐到餐桌前。
周日,傍晚左右。
两人换乘电车,最后坐巴士到了大洗阳光海滩。
把斗真放进只属于父母和枣的回忆里。也许会受伤,可若想再与谁同看这景色,结果还是选斗真。
「夕阳,真美啊」
斗真发出感叹。枣莫名骄傲起来。想看的就是这张脸。看斗真心动的瞬间,无论几次都开心。觉得带他来对了。
今后,枣也会独自彷徨吧。在没有父母的世界里。
但有时,会想带上斗真。去回忆的地方。
到那时为止,要拼尽全力爱斗真。
就像他爱着自己一样。
走到浪边,枣脱了凉鞋,把脚浸进浅滩海水。
「好凉」
「哦」
「斗真也来」
「好——」
不知谁更像孩子。斗真一脸无奈脱了凉鞋,挨着枣站定。
枣看着斗真那双长腿,莫名有点不甘,便不让水溅到衣服,用脚拨起水花打向斗真。
「嘿」
「!」
投来责难的视线。枣装作无事,斗真也不甘示弱回击,结果两人脚下全湿透了。
这种事,连和家人都没做过。枣久违地放声大笑。斗真中途也笑得开心,这趟旅行大成功。
而后两人想赶海,却在已被捡光的沙滩上垂下肩膀。
「白拿保温箱了啊」
「可能得一大早来才行呢」
「一大早啊。也是。这次就当遗憾放弃吧」
「……下次,这样就行吧」
转向斗真。
夕照里,看不清那表情。
好热啊,想。对,如今已是八月中旬。
但两人在一起就忘了,玩疯了。
汗从枣的下巴滴落。斗真的头发也不知何时沾了水汽。
害怕定明年的约。
「不定约」
「嗯」
「但,现在的我,想着若能再和你来就好了」
挤出了笑。可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场面,只能浮出这么笨拙的笑。
但斗真每次见枣这样带着伤的笑,眼神都像眷恋至极。
斗真说,枣这笑容,很美。
说是一见钟情。
听到时吓一跳。似乎是被这笑容撩动心弦,那句「有人会注意到你的努力、你的拼搏、你深沉的爱」成了关键。
人生难料。枣只恋过女孩,被男生告白大概会拒,但斗真是例外。
说得最简单,被斗真抱着,枣也坦然,甚至会开心。
可这种话误会也不能说。斗真对性懂的比枣多,但对方才初中二年级。枣若开口,明摆着会被压倒。
然后枣无力抵抗地被吃干抹净。被温柔的狼。
斗真对着枣的笑,怜爱地眯起眼。浮起微笑。
「这样啊」
「嗯」
「那我就一直保持这心思了」
「……嗯」
「那回去吧。今晚去○伊泽利亚之类,吃个焗蜗牛」
「再来个青口贝」
胡扯着这些,两人离开了海滩。
幕间
秋枯叶不知何时,如消失姿影。
我总怯怕那人忽然不见。
枣先生又从家里消失了。
冷掉的臂弯空落落的,想再感受那人的热度,我拿起手机,打了电话。一次次。但只接留言信箱,无人应答。
去了哪里呢。定是深夜又突然起身,拎起那包出了门。
何时回来呢。会让我去接吗。
发去消息。
【有晚饭的晚上请告诉我】
随即已读。
【明天回去】
回信而来。
看来,明天他似乎还是打算回到这个家来。太好了。我放心了。
今晚,是不是也趁我睡着时,偷偷吻了我,然后说出了那句话呢。
我摸了摸嘴唇。能想起那个人的温度。
有一天夜里,我刚睁开眼的瞬间,就被枣亲吻了。而且,是吻在嘴唇上。
「……枣小姐?」
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自己的声音。
在微弱的光亮中,枣小姐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惊讶于我醒了过来。抱着出门远行行李的她,本打算就这样离开房间。是我把她拦了下来。
「我出去一下」
「这个倒没什么。你为什么要亲我?」
那个人顿时慌了神,视线四处游移。不停地重复着「啊」「呃」之类的话,最后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我觉得捂着脑袋蹲下的她很可爱,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连后背都是滚烫的。
「下次,能在我有意识的时候做吗?」
「呜,怎么可能啊」
「为什么」
「因为,太羞人了。我亲吻的技术,说不定烂透了」
所谓「可爱到想欺负」的冲动,看来是真的存在的。
我用手捂住嘴,移开了落在枣小姐身上的视线。接着又捂住了眼睛。差点就咬紧牙关了。
「? 斗真?」
听着她夹杂着不安的喃喃低语,我装作若无其事,微笑起来。
「枣小姐要是再亲我一次,我就知道了」
「诶」
「来,再来一次。没事,这么暗又看不见」
「呜」
面对慌乱的枣小姐,我一直装得很从容。
骗人的。多亏了没关的夜灯,枣小姐的脸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就算被亲了,我也没打算闭眼。
「喂」
简直是恶魔的招手。我心里想着,求你上当吧。
于是枣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
「把眼睛闭上」
「好」
我爽快地答应,闭上了眼。
可过了好一会儿,嘴唇也没碰到任何东西。
正纳闷怎么了,我睁开了眼。就在那一瞬间。
闭着眼睛的枣小姐,吻上了我的唇。
我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她的唇即将离开时,我才闭上了眼睛。
然后,装出遵守了约定的样子,我睁开了眼。
枣小姐用手背遮着嘴唇,移开了视线。真是,一举一动都这么可爱,我想。
「怎么样」
像是等着给吻打分般的青涩反应。这个人,肯定连和女孩子牵手的经验都没有吧。不过这样,对我倒是正好。
「很熟练呢,牙齿也没磕到」
「……真的?」
「嗯」
我故意点了点头,枣小姐便像是松了口气般,微微一笑。
看着那羞涩的笑容,我压下了现在就想把她按倒在床上的冲动。
可爱的男人。对,是男人。明明至今为止,我从未喜欢过男人这种存在。却被那个笑容直击胸口,而刺入的那东西,虽始终未露形貌,却绝对拔不出来了。
肯正视我的人。
肯爱着我本身的人。
会坠入爱河这种事,我从未想过。
可他就在那里。在这个世界上,有着爱着斗真、也被斗真所爱的人。
是个受过伤的人。
因事故失去了家人,该如何活下去,心还追不上现实。一切都太过猝然。心理上怎么可能做好准备。
所以,每次那人走出家门,我都会想,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只要活着就好。我愿用一生思念枣。可那人无法独自活下去。没了我,他便活不下去。而为此,他感到羞耻。年下、男人。这两点,在枣小姐心里似乎成了某种症结。
无法原谅依赖年下的自己,又觉得身为男人的自己,剥夺了我本可与女人获得幸福的可能——在他看来,这等于掐灭了我人生的苗头。不用他说,我也察觉得到。
是个认真又温柔的人。
我曾被他年下之身惹得焦躁,也爱着那个始终怀疑「绝不爱上除枣小姐以外任何人」的我的他。
习惯了没有那人生活的我,独自吃着晚饭,沉入睡眠。
他说过明天会回来。晚饭,做什么好呢。时隔两日便能相见,只是下次,他又会何时、去向何方。
那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臂弯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起初我没理会,继续睡着,可它却抓住我的手臂,贴了上来。
我纳闷着睁开眼。
听到平稳的睡息。这才反应过来。
是枣小姐。
也是,要是别人,我怕是得报警了。
我半是恍惚,轻轻将枣小姐揽入怀中。
怀里蹭过来的人,让我体会到痛彻心扉的幸福。
是她第一次让我懂得,幸福竟会伴着苦痛。
第一次让我懂得,与人围坐餐桌是何等欢喜。第一次让我懂得,在沙发上随意躺着,枕在谁膝头,聊着无关紧要的话,竟如此令人愉悦。
吵了架,却仍选择不放弃两人同在。她就是这样的人。
那安详的睡颜下,藏着无数看不见的伤。我也明白,有些事并非我所能插手。
所以,我要为枣小姐造一个家。一个归处。
待有一天,她寻遍了那已不复存在的家、已不在人世的家人,停下脚步时——我能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