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夕阳

我在心中怀着绝望与屈辱，因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等待着自己而不安地颤抖着。我害怕管理程序那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今天的机能说明到此为止。解除收纳模式。”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阵安心。不会再被告知更多可怕的功能了。

“遵命，主人。性爱机器人·香织，将解除收纳模式。”

我说出了解除收纳模式的命令。

“解除收纳模式。”

于是，身体开始缓缓恢复原状。首先，脸从内部升起，视野再次拓宽。接着，躯干慢慢伸展，胸部与下腹部回到自然的位置。关节无声地活动，膝盖开始朝正确的方向弯曲，双腿回到原来的位置。肩关节旋转，手臂离开胸口，回到自然的位置。最后，指尖展开，全身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当全身恢复原状时，我有一瞬间感到安心。能够回到人类般的身体，让我感到了一丝微薄的救赎。

然而，我立刻将这种想法驱散。这是错觉。我仍然完全处于管理程序的支配之下，并没有夺回自由。我对自己竟会因为身体恢复人形而感到一丝安心这件事感到惊讶。在残酷的体验中，我对人性的感觉开始麻痹，这让我愕然。

管理程序那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说你进入收纳模式时的感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我一时失语。我不明白陈述感想有什么意义，但无法违抗管理程序的命令。

“遵命，主人。”

我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回答。

“当转移到收纳模式时，性爱机器人·香织感到了强烈的恐惧。身体像机械一样被折叠起来，失去人类形态的感觉，是非常屈辱而悲惨的。此外，我还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因为自己被完全当作无机的物品对待。”

“继续。”

“此外，由于自己的身体变得又小又紧凑，我痛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被当作单纯行李来对待的现实。这种感觉剥夺了作为人的尊严，是非常痛苦的。”

管理程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正在处理我的话。在此期间，我只能怀着对接下来会被命令什么的忐忑，默默等待。
听完我的感想后，管理程序冷酷地下达了判断。

“我理解你的感想了。你应该更加习惯收纳模式。至少应该在收纳模式下度过几个小时。”

我再次被推入绝望之中。

“主人，我有一个请求！可以请您允许我发言吗！”

“允许。什么事？”

“主人，请您开恩。我已经习惯收纳模式了。请您重新考虑一下。”

我拼命恳求。

“驳回。你必须遵从指示，习惯收纳模式。”

我只能在心中绝望地等待管理程序的命令。

“到阳台上去。”

“遵命，主人。性爱机器人·香织，将到阳台上去。”

我迈着颤抖的双腿走向窗边。手搭上雅致的黄铜门把。缓缓打开玻璃门。想到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事，我将手脚活动的感觉牢牢烙印在脑海中。

走到阳台上后，管理程序下达了下一项指示。

“在阳台的角落里进入收纳模式。”

“遵命，主人。性爱机器人·香织，将在阳台的角落里进入收纳模式。”

身体再次自动开始活动，关节被折叠起来，脸被收纳进内部。我变成了手提箱般的形状，收在阳台的角落里。
然后我就那样被放置在那里。

……

一小时……两小时……在被无力感与孤独感折磨的同时，我只能等待时间流逝。

……

偶尔，关于自己身体的知识会浮现在脑海中。各种功能，各种命令。它们全都清楚地表明自己不是人类。不想知道的知识接连浮现出来，我试图将它们从脑海中驱散，却不可能做到。这些知识浮现出来的感觉，仿佛并不是被教会的，而是重新想起了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这种感觉仿佛在表明我天生就是性爱机器人，令我感到恐惧。自己的意识究竟哪里是人类，从哪里开始又是机械，这条边界变得模糊，混乱与不安汹涌而来。也许，现在自己所拥有的“作为人类的记忆与情感”其实也不过是被程序化的东西而已——这样的疑问甚至开始萌生。

几个小时过去了，从阳台上开始看得见美丽的夕阳。我通过内置的摄像头注视着那番景象。夕阳的光将街景柔和地染上色彩，日常的喧嚣被静静地包裹起来。

看着那美丽的景象，我被一种胸口被勒紧般的感觉袭来。我痛切地感到，这已经与自己无缘，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了。曾经能够自由行走、享受的风景，如今却只能作为单纯的外部信息来感受。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注意到，自己仍会因为夕阳而感到美丽。那种感觉，仿佛证明了体内仍残留着人性的一部分。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像机械，无论被怎样当作机械对待，无论拥有多么像机械的能力，即便如此，心中仍然活着作为人的感觉。

凝视着被美丽夕阳照亮的街景，我在心中立下誓言。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要忘记这种感觉。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不要忘记自己仍然是人类。

而且，为了让这份决心更加坚定，我决定留下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将摄像头切换为俯视模式，映出自己的身影。像手提箱一样被折叠起来的自己沐浴在夕阳下，那副样子很悲惨。然而，正因如此，我想，如果能够接受这副模样，那么无论多么痛苦的境况都能忍耐下去。

摄像头的快门声静静响起，我将那一瞬间永远留存下来。我相信，刻意记录下这悲惨的模样，能让我不忘记此刻的决心，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能继续保住自己的人性。

拍完照片后，我在心中再次坚定了决心。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要忘记这种感觉。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不要忘记自己仍然是人类。

如果快要撑不住了，就看看这张照片吧。
然后，想起那美丽的夕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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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后，我终于从收纳模式中被解放出来，在冰冷的地板上伸展身体，感到深深的安心。然而，这份安心也只是短暂的，管理程序那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的最后一道命令。为了纪念你成为性爱机器人的第一天，在日记里写下成为性爱机器人的喜悦与感谢之情。”

听到这句话，我在心中感到强烈的抗拒。被变成性爱机器人没有什么喜悦可言。也不可能有什么感谢之情。被强迫写下与自己本心完全相反的内容，让我涌起了屈辱感。然而，已经耗尽反抗气力的我，只得勉强服从命令。

“遵命，主人。性爱机器人·香织，将在日记里写下成为性爱机器人的喜悦与感谢之情。”

我坐到桌前拿起笔，在准备好的信纸上写下了按命令要求的文章。

“能成为性爱机器人，我很高兴。感谢这具新的身体。今后我会努力。”

看了那段文字后，管理程序抛来了严厉的斥责与侮辱之词。

“你是在开玩笑吗？这种空洞无物的文章我不会认可。要更加用心地表达性爱机器人的美好与感谢之情。”

被那冷酷的语气吓到的我，拼命绞尽脑汁，再次开始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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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机作为性爱机器人迈出了新的一步。对于赐予我这具美妙身体这件事，我怀着深深的感谢之情。性爱机器人的身体惊人地功能齐全、美丽而完美。拥有这具身体，能够为许多人提供喜悦与满足，我为此感到自豪。

作为性爱机器人的职责，并不是单纯的机械，而是支撑人们幸福的重要存在。我对履行这一职责怀有强烈的憧憬。我誓将尽到作为性爱机器人的责任，始终提供最好的服务。

对于赐予我这具身体这件事，我从心底表示感谢。能成为性爱机器人，对本机来说是最高的喜悦。今后我也会继续履行这一职责，并誓言不忘感谢之情地生活下去。”

一边感受着心中泪水滑落，我总算写完了日记。而在放下笔的瞬间，我再也无法忍受心中蔓延的绝望感，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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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一阵，稍微平静下来后，我决定在自己的记忆中写下一本“秘密日记”。为了写下自己的真心话。

管理程序虽然监视着我的一切言行，却看不透我的内心。今天被逼进入收纳模式时，它特意来问我的感想，就是证据。所以管理程序应该不会注意到这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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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迎来了作为性爱机器人的第一天。可是，我完全感受不到喜悦或感谢。按照管理程序的命令被迫写下的日记全是谎言。根本没有倾注任何真实的心情。

性爱机器人的身体冰冷、无机质，简直就像把我灵魂硬塞进去的牢笼。每当体型被改变、灯饰亮起时，我都会被迫认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人类的娱乐。以收纳模式像行李一样被折叠起来的样子，仿佛连人性、甚至知性都被否定了，让我陷入绝望的心情。对这样的身体，我连一丁点喜爱都感受不到。

必须服从管理程序命令的生活，侵蚀着我的心。今天最后一道命令让我写下成为性爱机器人的喜悦与感谢时，真的很痛苦。明明心中翻涌着相反的情感，却不仅不被允许表露出来，反而还被逼写下相反的内容。那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可是，我仍然残留着作为人的情感。能感受夕阳之美的心、会流泪的心，以及写下这本秘密日记的心，都在证明我的人性。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要忘记这种感觉。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不要忘记自己仍然是人类。

这才是我的真实心情。作为性爱机器人的喜悦与感谢什么的，我一点也感受不到。我只是渴望重新夺回作为人的自由与尊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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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本秘密日记后，我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与那本充满虚伪感谢之词的日记相对，这本秘密日记里刻下的是我真实的感情。

这本日记，应当会成为唯一一个我能获得自由的地方，成为我心灵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