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尽空白的红碧

工作中，偶尔会有完全空白的时光。
繁忙期之后的闲散期。项目与项目之间。
平时被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堇，在这种时候也会用消化不完的年休假来休息。

“我说，不是你硬逼着我休的吗。”
“可是不这样你根本不会休息嘛。”
“嗯，话是这么说……”
“我觉得堇你有点工作狂的倾向哦。”
“是吗。”
“是的。”

堇被周围人当成完美超人。而且，她自己也在努力回应这份期待。
所以自己能做的事她全都会做，做不到的事也会不断挑战、跨越过去。
实际上，正因为如此她在公司里也是王牌级别的存在，憧憬她的员工也很多。

“我并不是觉得那是坏事啦。”

这本身，我知道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哪里都有这样的人，有事业心、想往上爬的人那样去努力就好。

“……你这说法好像话里有话呢。”
“也没什么。”

但是，堇和那种人有点不一样。
大概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吧。

该怎么说呢。
感觉她是在通过那样做，试图“填满”什么东西。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现在才问这个？”

我躺到刚才坐着的床上，环视房间。

堇的房间很简朴。该说是极简主义者吗。
摆放的家具只有床、电脑桌、椅子。储物柜、空调、吸顶灯。就这些。
包括壁纸和地板在内，整体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第一次进来时我嘀咕了句“这不是反乌托邦吗……”——这件事就保密了。

“堇，看我这边。”
“怎么了？”
“嘿嘿，今天也好可爱。”
“那是什么啊。”

这种地方也很像堇呢。

“好不容易两个人凑到同一天休息，去玩吧。”
“感觉被糊弄过去了。”
“错觉错觉。”
“唔——可是出去玩……今天还要为下个项目收集资料——”
“所——以——说。老是那样绷着会喘不过气的吧。”

休假第一天就是这个调子。

“今天玩一整天，让心休息，把紊乱的自律神经调整好。说不定之后就能冒出好点子呢？”
“这次又读了什么书？”
“才、才不是书呢！是我自己的理论！”
“是是。”

一如既往的敷衍回答。堇像闹别扭似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啊——堇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心都平静下来了。嗅嗅嗅。

“等、你干什么呢，别闻啊。”
“有什么关系嘛。今天就在这儿滚一整天好了。”
“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啊。”
“只要心能休息，什么都行。哈啊——”

堇平时就很忙。这个房间，大概也只是回来睡觉用的吧。
而在这样的房间里，最能感受到堇的地方。
啊——好想住在这里。好想一直被这个味道包围。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吗？”
“啊，对哦。”

堇的香气让人依依不舍，但还是利索地撑起身子。

“堇，伸手。”
“好。……真是的，别把我当狗。”
“乖乖。……啊，这个，你戴着了。”
“那、那是当然，你特意送我的……”

堇伸出左手。手腕上，我送的银色手镯闪闪发光。

“拉我起来。”
“真是的。”

我握着那只手，让她把我拉起来。

“先出门吧。现在过去吃早午餐的话不用排队哦。”
“也是。”
“吃什么好呢。”
“什么都可以。”
“又来了。最让人头疼的回答。”
“我真的是什么都行。”
“那就吃大洋洲菜吧。”
“好啊。那就那个吧。”
“骗你的骗你的开玩笑！再说我也不知道哪有那种店。”
“我知道，所以没关系。有家每天换菜品、会出煎猪排之类的店。”
“……你这OL功力是不是强得离谱了？”

一边说着，两个人一起离开房间。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冷清的房间里，稍微留下了我的味道。
菫同学瞥了一眼手机，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意外地挺有耐心的嘛，菫同学。
面对突然降临的空白时间，她会作何反应？
虽然这只是出于好奇心的实验，但这样程度应该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

菫同学发来了消息。看来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出什么事了吗？』

看到这条透着担心的消息，我多少有些愧疚，但还是决定先无视。

「…………」

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但已经好几次确认那个没有回复的手机了。

「………………」

『好慢』
『在干什么？』
『真的出什么事了吗？』
『喂』

消息的间隔越来越短。
菫同学坐立不安地反复看手机、放手机。
然后在不被路人察觉的程度上，视线四处游移。
明显是在找我。

「……」

你不生气啊，菫同学。
如果是工作中被人这样晾着等，你早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吧。
现在却只是担心着我，等着我。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我很开心。

「……っ」

终于，她站起来打算去找我的时候，我开口了。

「久等了」
「美、碧……！」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是安心，还是喜悦？不管怎样，都不坏。

「嘿嘿，你有好好『等住』呢」

然而，这一句话似乎让她明白了全部。
脸红的菫同学毫不留情地在我脑门上连番手刀劈下。

「好痛！？」
「笨蛋。呆子。恶趣味」
「一下！一下就够了！好痛好痛！」

不管面对多么无礼的客户或上司，菫同学都不会生气。
只是静静地回一句「这样啊」，之后便再也不会往来。
不管面对多么热络的下属或同事，菫同学都不会笑。
只是维持不失礼数的对话，不会主动过多交集。

她不会在自己心里给任何人留位置。
对菫同学来说，他人就是这样的存在。

「等我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吗？」
「不知道。我走了」
「等等等等对不起嘛。作为赔罪我请你喝咖啡」
「那种东西打发不了我」
「再加块蛋糕哦～」
「……」
「果然好糊弄……痛っ！？」
「五楼的Granite」
「诶，那里消费可不低……」
「……」
「好、好吧～」

那么，如果那个从未有人坐过的位置，我能一直坐下去的话——
一两份高级甜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

「呼，吃得好饱好饱」
「衣、衣服都能再买一件了都……」
「自作自受吧」

作为玩弄我心灵的代价，我可吃了个痛快。
但这可是一把双刃剑。吃多少长多少肉。那可不行。
于是我便避开人流，在购物中心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消食。

「……今天还挺温柔的嘛」
「什么啊，突然的」
「因为，今天是『碧的回合』嘛」

没什么特别深的意思。只是顺口说出来的话。
这是我们之间才懂的规则。所以就算被别人听到也无所谓。

「嗯——嘛，确实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
「我也是有很多事要想的嘛——」

她用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强行糊弄了过去。

我们两个人都是双向。而且既是施虐者也是受虐者。
从倾向上看，我负责攻击的次数更多，但要说碧手下留情，那倒也不是。
不如说她在精神上逼紧对方方面比我更擅长，我也不知道被她弄哭过多少回。

但是今天。今天的这一切，就像是普通的日常。

「啊，这里」
「嗯，什么？」
「什么都没有呢——」

这样说着笑了的碧，视线尽头是空无一人的天台景色。
象征性地放着一张长椅。此外只有几台馆内用的大型室外机。
看起来就是个并没有预想过会有多少访客的地方。

「感觉好像菫同学的房间」
「……っ」

那句话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确实，我的房间没什么东西。因为基本上待在职场的时间很长，所以只放了最低限度的物品。
……不过，大概。
碧想说的不是那方面的事。

「那边，坐吧」
「嗯」

轻轻拂去积尘，在长椅上坐下。
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空间。
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之地。

「我说啊，菫同学」
「……嗯？」
「我其实，还挺贪心的呢」

除了室外机风扇的噪音，什么也听不到。
在那之中，碧那清脆又跳脱的声音响了起来。

「想要菫同学的一切，我是这么想的」
「……。那，我也一样哦」
「真的？那太好了」

虽然下意识说出了真心话。但碧没有把它理解得超出字面……应该吧。

「可是，越了解菫同学，就越觉得是空荡荡的」

空荡荡。
那句话在我脑海里回响得远比想象中更久。

我比别人优秀，大部分事情都做得到。这不是自负，是事实。
但作为代价，我常常缺少别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

对他人的兴趣。对物品的执着。认同的渴望。对生的渴求。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只是个在模仿人类的机器人。

「工作狂这一点，也是在试图填补那份空荡荡吧」

那句话，我无法否定。
没有事做的空白时间，我应付不来。什么都不是的自己，让我害怕。
而工作起来，就感觉两者都被填满了。

「但是，我想要的是空荡荡的菫同学，不是这样的」

碧只是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拿。
我反射性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嘿嘿。真乖，握手」
「啊」
「对对。就是这样的表情」

看到我脸上烧得通红的表情，碧笑了。
虽然很害羞，但不知为何，有点开心。

「果然，我想要菫同学的『全部』嘛」
「……」
「所以，我想先帮你填补空荡荡的日常」

啊，原来如此。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了。

所以，碧才会强行把休假调到同一天。
为了和我一起度过日常。

「刚才，你说今天很温柔对吧」
「嗯、嗯」
「那我给你下一个咒语吧」

说着，碧在我面前竖起了一根食指。

「我这样竖起手指的时候，你就把鼻尖贴到指尖上」
「怎、什么意思？」
「像这样」

她轻轻地——将指尖触上我的鼻尖。

「要自己主动这样贴上去」
「这、这样……？」

我朝着那根不动的手指，自己把脸凑过去。
鼻尖轻轻一碰。
那样子简直就像，家犬在向主人撒娇一样。

「有、有点突然害羞起来了……」
「哼哼哼，这下咒语就刻下了」
「刚才开始那咒语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你看」

手指再次伸出来。
那来该怎么做来着。
对了，要把鼻尖贴上去。

「啊っ」
「这下菫同学就会在意我的手指在意得不得了」
「这……确实是咒语呢」

那是一种侵入平淡日常的咒语。
在空荡荡的生活中，被点亮的一项约定。

「我倒是无所谓被菫同学变成你的东西哦」

她毫无芥蒂地笑着的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我记得从某个时候起，那笑容开始带上了令人心荡神驰的色彩。

「不过，我可没有放弃要把菫同学占为己有」
「……那，什么时候变成输赢的规则了」
「这样不是更有干劲吗？看谁先被拿下」

天色渐暮，染上红霞的空间。
仿佛在暗示着我的空白早已被浸透了一般。

「我绝不会输」
「哦，斗志满满嘛。嘛，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攻陷就是了」

但无论未来走向哪一边——

「回去吧」
「也是呢」
「菫同学，握手」
「嗯。……啊」
「嘿嘿」

我想，我是无法离开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