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xiv在线翻译

约定的白

約束の白
メリーdeepseek-flash-v4
这是一个关于ヒロ展望与艾玛并肩同行的未来的故事。属于百合题材。由于是正篇结束后的故事,包含大量剧透。 二阶堂ヒロ是个非常笨拙的人,即便艾玛说“我们扯平了”,她也无法因此就单纯地原谅自己做过的事。但她有着一本正经的性子——因为艾玛哭了,就决定留在她身边。能够融化她那顽固思绪的,恐怕也只有艾玛了……我正是在反复回味《bloom》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于是写下了这个故事。 艾玛×ヒロ,真美好。无论是故作矜持的艾玛,还是展现霸道总裁风范的ヒロ,我都还想看到更多。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情色小说,如果能收到任何感想,我会开心到流泪。
握住门把的手,察觉到正在微微颤抖。
指尖传来的金属寒意,令人想起曾囚禁过我的那座牢笼的铁栅栏。

在那片看不见前方、未来被封锁的地方度过的日子,如今也鲜少再回忆起了。若说最近的事,大概是在患流感烧到四十度以上时,做过一个被看守杀害的、逼真而尖锐的噩梦。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想起那座牢笼里的事,大概也只在肉体或精神如此衰弱的时候了吧。

而现在,我正在回忆那些日子。就算把手贴在额头上,也不觉得有特别的热度。

既然如此,消沉的大概是心吧。

靠着排除法得出这个结论,我自嘲般地笑了笑。决定迎接今天这个日子的是我自己,并非受谁强制或威胁。所以,根本没有道理如此畏惧。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我吐出一口气。随即缓缓将力量注入手中,推开了门。那是位于东京都内的一套公寓的一间。是我为了上大学时开始独居而签约的新住处。

(……不,或许,并非我的住处吧。)

走进房间后,听到从里面传来小跑着朝这边赶来的脚步声。门锁开着,我也知道她先到了。虽然知道,却没能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尚未做好,便直面了不安。

“小寻!”

充满喜悦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那一瞬间,在我心中闷燃的东西更强烈地想要探出头来。但我还是将它硬生生压回胸底,用仿佛贴上去般的笑容回应了呼唤我的她。

“呀,艾玛。你已经来了啊。”

“嗯。总觉得昨晚睡不着……”

“……是吗。”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艾玛,笑容灿烂而坦率。

耀眼得……让人想要移开视线。

“小寻?”

见我连鞋都没脱,站在玄关发愣,艾玛疑惑地出声问道。

“啊,不。没什么。”

我竭力想要保持平静,但那声音连在我自己听来都显得干涩。

“啊,对了!我估摸着差不多该到小寻来的时候了,就泡了红茶呢。小寻累了吧?我马上准备好哦!”

艾玛不等我回答,便啪嗒啪嗒地消失在客厅方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我仍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

红茶,吗。

那大概是,艾玛式的祝福吧。

那份隐约飘忽的脚步,那份干劲十足的嗓音,全都是。

然而,在我内心深处,它却怎么也无法带着温度响起。

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声音也好,感情也好,一切都有些遥远。

明明身处同一个地方,却像是相位相错般无法契合。

(我真的,要和艾玛……)

这样的疑问浮现在眼帘深处。然而,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早已结束。就算这样什么也不做地站着,也只是浪费时间。再这样下去,艾玛迟早又会过来查看情况。

我下定决心,脱下鞋,朝房间里踏出一步。然后转过身,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这样一来……从今往后。)

仅仅凭这一把如此渺小的锁,我和艾玛便与世界隔绝。

这世上,便只剩下我和艾玛两人。

明知会变成这样,我和艾玛依然接受了这一点。

在胸中盘踞的,是一抹模糊的不安。

樱羽艾玛,与二阶堂寻。

在我们的新住处,今后的每一天正要开始。

---

事情的起因,是在高三的春天。

升入同一所高中的我和艾玛,不知是什么因果,三年里一直同班。每年艾玛都会开心地说“又是同班呢,小寻!”,而我内心却颇为复杂。

我和艾玛的联系从那天起便再未中断,到了高中,即便没什么特别的事,一起回家也成了习惯。

那天也如往常一样,结束班务的我和艾玛一同踏上了归途。提供话题的大多是艾玛,她会兴高采烈地讲起和汉娜、雪莉通电话的内容。每次听她讲这些,我心中也不禁泛起乡愁。

“——然后呢,汉娜可生气啦!”

“呵呵,雪莉还是一样啊。”

一如既往的回家路,一如既往的交谈。就在这如常的日常中,艾玛忽然提出了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话题。

“说起来,小寻。你决定好升学方向了吗?”

升学方向。听到这个词,我差点停下脚步。

“啊,当然决定了。升学志愿表也已经交上去了。”

前天班务时发下的升学志愿表。我毫无犹豫,当天便填上了志愿的大学名称并提交了。

“……这样啊。果然小寻是要升学的吧?”

“嗯。”

“……第一志愿是哪里?”

尽管对艾玛莫名软弱的语气感到些许违和,我还是说出了第一志愿的大学名。

“这样啊。果然小寻好厉害啊。那种偏差值那么高的大学,我实在是不可能考上的。”

“虽说我也还没考上……但还有将近一年时间。如果付出正确的努力,我觉得你也是完全有可能考上的。”

“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你提交了吗?”

嘛,会问这种问题,大概就是还没决定吧。

“嗯……算是决定了,但又没决定的感觉……”

“?真是不得要领。到底是哪种?”

“……你不会笑我吧?”

“我可不会做嘲笑别人升学方向这种低俗的事。”

听我这么说,艾玛稍稍放松了脸颊。

随后,她移开看着我的视线,开了口。

“……和小寻一样的学校。”

听到艾玛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我这次终于停下了脚步。

“艾玛……你是认真的吗?”

“…………”

艾玛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和我一样……吗。”

艾玛的成绩我也知道。正如她刚才自己所说,以现状来看,艾玛考上我志愿校的可能性相当低。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她依然这么说。

“这样啊。的确现在这样或许很难,但心怀高远志向是很重要的。我会支持你的。”

“啊……嗯。”

艾玛的回答,似乎与内心期待的答案有些不同,声音的调子微妙地有些动摇。

那其中的原因,我隐约能猜到。然而,我并不打算直视它。

有些僵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继续走了一会回家的路。

天空异常晴朗,万里无云的蓝色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尽管风轻柔地吹着,但那拂过脸颊的触感,在如今的我看来,也显得无比冰冷。

艾玛就走在身旁。我走路的速度更快,但她会配合我的步幅以免落后。

可即便如此,我们之间却存在着某种距离。

制造这距离的,毫无疑问是我。

无意识中,我的视线向旁边移去。

因为我不敢看艾玛的方向。

什么也不说,平淡地迈步前行。

走着同样的路,迈着同样的步幅。

像试探一般,我再次停下了脚步。随即艾玛也立刻停下,窥探着我的神色。

“小寻?怎么了?”

她的温柔,刺痛了我。

即使我推开说没什么,艾玛也一定不会离开我身边。

这种事,回顾过去便可知晓。

既然如此,逃避之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放弃了,转而面对艾玛。

“……抱歉。或许有些煞风景,但能让我问一件事吗?”

“?嗯、嗯。”

“你之所以想考和我一样的大学,是为什么?”

“啊……那个……”

“是因为想让自己更进一步成长?还是想在更高水平上学到东西?还是想炫耀学历?”

“不、那个……至少最后那个不是……”

“……那么。”

嘴里发干。我心中所想多半没错。但要把它说出口,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而且,万一不是这样……这样的恐惧,也有一丝。

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将心中闷燃的疑虑化作言语。

既然无处可逃,那么至少,让我用自己的脚步踏入其中。

我只是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你之所以这样决定,是为了和我走相同的升学道路吗?”

“唔……!”

听到我的话,艾玛睁大了眼睛。

仅凭这个反应,就足以察觉她的意图了。

“是这样,吗。”

“嗯。……你会觉得我做事不过脑子,看不起我吗?”

要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那是假的。升学去向是左右人生的重大选择。因为我在与否就决定如此重要的事,实在太过危险。本不该在意我,而该凭自己的意愿去决定。这样劝诫她,一定是正确的做法。若是刚遇见艾玛时的我,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然而现在。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

“……你明白那对你来说,会是条艰难的路吗?”

“当、当然明白啦!或许像我这样的人,想要和小寻考同一所大学是有些冒昧,但是……”

“……唉。”

我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包含着的是无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唯一确切的是,我并无否定艾玛之意。

“像这样妄自菲薄的话,能考上的也考不上了。”

“小寻……”

“……我明白了。如果你真有这份心,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协助你。”

“!小寻!”

艾玛眼睛闪闪发亮。我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一旁。

“既然这么定了,那就赶紧制定到考试前的日程吧。剩下的时间有限。一天都不能浪费。”

“对、对啊!嗯,我会加油的!”

---

艾玛说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从那之后,我们的日常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放学后基本都是在图书馆,或者艾玛或我家里学习。

起初,面对骤然增加的学习时间,她显得有些困惑,也时有分心,但或许是因为艾玛原本脑子就好使,一旦掌握了窍门,之后的吸收速度快得惊人。尤其是比起死记硬背更需要理解力的科目——像数学、物理这类需要逻辑推导的学科,她格外擅长。看着这样的艾玛,我也不禁燃起斗志,觉得不能输给她。

我们没有为大海或节庆分心,夏天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全力度过了学习的秋天;回过神来,距离考试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那天,我们也如往常一样在我的房间里学习。

“…………”

“…………”

“…………呼。”

“…………艾玛?”

“嗯。怎么了,小寻。”

“不,你今天是不是有点难以集中精神?”

我看向艾玛手边,发现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卡在同一道题上,没有进展。

“如果不会做,就放弃看解法,或者来问我。”

“啊,嗯!说得对!我这就做。”

说着,艾玛看了解法,继续做下一题。可即便到了下一题,她也很快停滞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只用铅笔尖戳着题目。

视线虽落在页面上,却明显心不在焉。

我默默看了一会她的样子,终于耐不住性子,放下了手中的笔。

“艾玛,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手瞬间停下。

“……什么事?”

“你明显在走神。在这个冲刺时期,这种态度可不太好啊。”

听我指出这一点,艾玛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嘻嘻……抱歉呢,小寻。总觉得静不下心来。”

“静不下心?共通考试的初筛不是没问题吗?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担心……唔——”

艾玛这种样子,我以前也见过。有心事却犹豫着难以启齿时,艾玛总是这样曖昧地笑着,眼神游移不定地搪塞过去。
我用胳膊肘撑在桌上,略微探过身子去看艾玛的脸,开口说道:
“如果不想说,我不会强迫你。但心里有事却没法集中精力解题,这可不对。”
“小宏……”
“你是想和我走同一条路的吧?既然如此,你还有闲工夫去操心别的事吗?”
我略带责备地追问,艾玛像是认了命一般,吐露了心声。
“对不起,小宏。你说得对,我现在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啊,嗯。是啊。”
“小宏!”
“唔!”
艾玛突然提高了音量,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僵。艾玛脸颊微微泛红,一副像是被什么追赶着般急切的样子。
“艾玛?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
“那个……嗯……与其说是想说,不如说是想求你件事……”
“真够拐弯抹角的。能简单说吗?”
“嗯……但我觉得现在说这个不行……等我顺利考上大学,到时候再告诉你!”
“……是吗。”
我只回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艾玛到底想说什么,但觉得再追问下去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况且我也不想打断她重新找回势头、埋头解题的状态。
距离考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了给努力朝着目标前进的艾玛做个榜样,我也重新拿起了笔。





时光流转,到了大学放榜的日子。我待在自己房间里,紧盯着手机屏幕。
自己的结果已经通过大学官网确认过了,顺利考上。
这本该是件值得大喜的事,可我的内心却莫名地无法平静。
原因很明显——艾玛那边,还没有联系。
通知没响。没有来电,也没有消息。
“……好慢啊。”
我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指尖反复打开又关闭、关闭又打开我和艾玛的聊天界面。
没有“已读”,也没有“未读”,寂静无声的对话空白,沉重得异乎寻常。
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可能性,又逐一消散。
也许是因为访问量太大,网页打不开。
又或者,是她看到了结果,却难以启齿。
要不要发条消息过去呢?我正这么想着。
“!”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艾玛打来的电话。
“喂。怎么样?”
『呼……呼……小宏。』
不知为何,艾玛喘得很厉害。话筒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结果。
『我、我现在!到了小宏家门口……能见个面吗?』
“! 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急忙冲出房间。
穿鞋的时候手在发抖,急得不行。
用力拉开玄关的大门,冲到外面。
“艾玛!”
站在我眼前的她,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被冬日的寒气拂过,微微泛着红晕。
即便如此,她脸上仍挂着笑容。
“小宏……!”
听到她那有些发颤的声音,我忍不住跑了过去。
艾玛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微微湿润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考上了。……我,可以和小宏上同一所大学了。”
听到这句话,我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静静地崩塌了。
紧绷的紧张感、不安……全部,都在她的笑容中融化了。
“……恭喜你。真的,辛苦了。”
听我这么说,艾玛有些害羞地笑了,还耸了耸肩。
“……虽然还没什么实感,但是……我最想第一个告诉小宏。”
这话的分量,让我默默地点头。
到今天为止,艾玛付出了多少努力,我比谁都看得清楚。所以,她的努力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祝贺的话已经说了。可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我下意识地轻轻摸了摸艾玛的头。动作像是在对待小孩,但艾玛并没有抗拒,而是眯起了眼睛。
在我的手掌之下,艾玛的头发轻柔地晃动。
那触感,比我想象中更柔软,也更温暖。
“小宏。”
艾玛轻轻地把头从我手下移开,抬起了脸。
视线相撞,心跳微微加速。
“那个啊。之前我说过,等我考上了,有事想求你帮忙,你还记得吗?”
“……嗯。”
我静静地点头。
因为从那天起,这件事就一直留在我记忆的角落里。
我不可能忘记。
为了不管听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我稍稍吸了口气。冬日的寒气,让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慢慢地,艾玛的嘴唇张开了。
“小宏你……住的地方已经定下来了吗?之前你说过上大学后要一个人住的吧。”
“嗯?啊,是啊。”
我本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请求,所以有点意外。
我们考上的那所大学离这里相当远。虽然也不是不能坐电车通勤,但换乘很多,单程轻松超过一个半小时。每天往返根本不现实。
“我打算在大学附近租房子。要是磨磨蹭蹭的,好房子一下子就会被抢光吧,所以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就四处找找。”
“嗯,也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
“是吗。那如果彼此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就互相分享一下。”
“唔……就是关于这个!”
像是打断我的话似的,艾玛从手提包里抽出几份文件递给了我。
“这是……房屋资料?动作真够快的啊。”
我简单扫了一眼艾玛递过来的资料。嗯……步行到车站10分钟的2LDK,这个离车站稍远但也是2LDK,房租便宜……都不算差的房子,不过……嗯?
翻着资料,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艾玛给我的全是2DK或者2LDK的房子。
“艾玛。我不是说这些房子不好,但会不会太大了?一个人住的话,有1K就足够了吧……可是……”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意识到了答案。
艾玛带来的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
那正适合两个人一起住。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也就是说——
“艾玛……”
我带着对自己预感的确信,向艾玛求证。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艾玛也像是下定了决心,直直地回望过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一时忘了呼吸。
“小宏。……要是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住?”
那句话,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却直直地传进了我的心里。
“……一起,住?”
我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既是确认,也是在争取时间。
我曾经责备过她,伤透了她的心。不管怎么辩解,这都是无法抹去的过去。背负着那份罪孽的重量,我曾试图逃避艾玛的目光。
但是,此刻她依然站在我面前。并且,愿意待在我身边。
维系我们的,毫无疑问是艾玛的心。
“我——”
思绪一团乱麻。我好不容易打算先开口,好让自己能有所行动,就在这时,我的眼里映入了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从艾玛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的泪珠。
艾玛在哭。看着那道泪痕,我脑子里想的一切,都漂亮地烟消云散了。
确实有很多事情必须考虑。但那些事,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一切,全部。
“……真拿你没办法啊。”
因为你哭了。






“首先,我想定几条规矩。”
“规矩?”
听我这么说,艾玛放下手里摆弄的手机,把脸转向我。
“嗯。接下来要一起生活了,有很多事情必须提前定好吧。”
比如打扫。我们租的房子是2LDK,除了客厅之外,每人各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共同使用的空间多,如果分工不明确,以后产生矛盾是显而易见的。
“客厅、厨房、浴室和厕所是共用空间。这部分轮流打扫。各自的房间自己负责,可以吗?”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还有就是水电气费,照之前说好的,平摊可以吗?”
“当然了。”
“其他的……艾玛有什么想法吗?”
“嗯……啊,吃饭怎么办?”
听到艾玛的问题,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我们虽进了同一所大学,但院系不同。上的课不一样,如果参加社团或打工,生活节奏自然会错开。强行凑时间,可能不太有效率。
“各自解决怎么样?你以后也会忙起来的吧。”
“这、这倒也是,不过……”
艾玛的回答含糊不清。
这证明,她心里有着别的期待。
见她并没有特别要说什么的样子,我像是要推她一把似的,接着说道: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出来吧。”
“啊,嗯。那个啊。”
艾玛的眼神一瞬间游移着,像在寻找措辞,然后她轻轻开口:
“只是觉得……要是能和小宏一起吃饭就好了。”
那声音微弱得仿佛是在说什么坏事。艾玛的话语继续着,像是小心翼翼地递出来:
“当然,我知道我们都会忙起来,就算不能每天……哪怕一周一次,能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听着艾玛的话,我意识到了。
艾玛希望和我一起住的动机。对她来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并非仅仅是为了生活上的便利。
那一定是为了跨越过去,和我一起构筑‘未来’的一大步。
既然如此,我——
“……明白了。一周一次,一起吃饭吧。好好把时间安排上。”
我也想尽我所能,去回应艾玛的心情。
我想,这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听到我的话,艾玛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盛开的花朵般的笑容。
“谢谢你,小宏!”
看着她开心的笑容,我能真切地感受到我的选择没有错。
被艾玛的笑容感染,我也微微放松了表情。
刺痛。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里传来一阵仿佛被什么刺中的声音。
“唔…………”
我用右手按住胸口。并不是有什么物理性的东西贯穿了我的胸膛。只是,某种没有实体的东西穿透了我的胸口。吸入的空气从开了洞的胸腔里漏了出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支配了我。
“小宏?”
觉得我的举动可疑的艾玛,歪着头,担心地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稍微想了点事。”
“是吗?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哦。我至少还能听听你的烦恼嘛。”
“嗯……”
我敷衍地回应着关心我的艾玛。
艾玛的话语很温暖。
那既不是谎言,也不是伪善。她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更加痛苦。
将视线从艾玛身上移开,映入眼帘的是成堆还没拆封的纸箱。
里面毫不客气地塞满了,从今天开始的我们的生活。
我再次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
转回视线,发现艾玛依然担忧地看着我。
内心深处,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像是要吐出异物般,我冲动地开了口:
“谢谢你,艾玛。”
只有这句话,勉强从我嘴里挤了出来。





大学开学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该修的课业也确定了,生活终于从最初的忙乱中安定下来。
大学和之前的初中、高中相比,校园非常大,一开始我也费了不少劲去记各个教室的位置。
“嗯——大讲堂在哪儿来着。”
“大讲堂在三号楼吧。”
“三、三号楼是……”
“……这边走。”
与我不同,艾玛依然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
我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仿佛在引导着慌乱不安的她。
“每周都如此,你差不多该记住了吧?”
“啊哈哈……抱歉啦。不过谢谢你。”
“……若要道歉,不如努力记住路线。”
我嘴上轻声抱怨着,却悄悄放慢了脚步。
这样一来,艾玛便开心地笑了起来,映入我的视野余光。
我和艾玛的院系不同。相应的必修课程也不同。因此,我在大学里与艾玛碰面的机会很少。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像现在这样,早上一起上学的时候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那么再见啦,小广。中午再联系你哦。”
“嗯……”
艾玛朝我挥挥手,走向了第一节课的教室。顺便一提,我今天是从第二节课开始,第一节课是空闲的。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这个时间和艾玛一起来上学,是为了去图书馆自习。
我一个人走向图书馆,像往常一样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推进着上周布置的课题报告,脑海里却想着之后的事。
(艾玛……)
我本以为大学生活开始后,与艾玛共度的时间会减少。然而,这是我误会了。早上会一起上学,午餐也总是一起吃。虽然回家时我往往更晚,但只要回到家,艾玛就在那里。
结论就是,我们相比中学和高中时期,共处的时间要多得多。对于这个事实,我虽不至于说是感到不快,但总觉得有些不安。
之所以感到不安,大概是因为艾玛一如既往的笑容,依然充满在我的日常生活中。
大学里有很多人。这意味着会有许多新的联系,而这些联系,无论好坏,都会对今后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我原本认为这也是进入大学的一大优势。因此,我自然而然地认为,与艾玛共处的时间会减少。
和同专业的伙伴一起加深对课程内容的理解。
加入社团,与成员们一起投身于某件事。
开始打工,积累社会经验……等等。
然而,现实却是这样。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在于艾玛。主动联系我要一起吃午餐的是艾玛,在我有空闲课时询问我在哪里的,也是艾玛。
简直就像一只还没能离开父母的小猫。
我不禁思考起来。现在这种状况,到底是否正确。
这对于艾玛来说,是否是良好的环境呢。
(……一定,是不对的)
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艾玛应该更多地关注外面的世界。
如果总是只顾及我这样的人,艾玛的未来只会变得狭隘。
我明明这么想,却没能把这件事告诉艾玛。
那是我在撒娇吗?
因为不想破坏与艾玛共度的这些日常?
(……………………不是)
不是。我可以断言。
假如下一秒,艾玛从我的身边消失,我的日子也依然会照常继续下去。少了她一个人而产生的空洞,也总有一天会被填补,不再在意吧。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对艾玛说?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稍微思考了一下。
考虑着许多种可能性,忧虑着艾玛会如何回应。
(……如果)
从想到的可能性中,最糟糕的那种想法涂满了我的思绪。
“艾玛。比起顾及我这样的人,你应该更多地关注外面的世界。”
想象中的我,明确地向艾玛宣告。
听到这句话的艾玛,静静地笑了。
在我看来,那笑容显得异常诡异。
艾玛缓缓地开口。
“我啊,只要有广酱在身边就够了。”
面对我虚构出的艾玛的话语,我无言以对。
艾玛需要我。只渴望我一个人。
我并不恐惧。不害怕与现在艾玛共度的日常会崩塌。
只是,比任何事情都更让我恐惧的是——
比起艾玛那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选择了与我这样的未来。






“喂喂,二阶堂同学。”
第二节课结束后,我刚要走出教室,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回头一看,叫我的是三名女学生。她们是我同专业的同级生,关系仅止于在专业新生引导会上简单聊过几句的程度。
“有什么事吗?”
“二阶堂同学,之后有空吗?方便的话,大家一起吃午饭吧?”
三人中的一人这样邀请我。
一瞬间,我犹豫了。
我想起早上分别时,艾玛对我说“中午再联络哦”。虽然现在还没收到消息,但估计手机很快就会响吧。
(……但是)
经过短暂的迟疑,我回答了眼前的她们。
“嗯,没问题。”
“真的?太好了!”
我的话似乎出乎她们的意料,三人高兴地拍着手欢呼起来。
看着她们的样子,我打开手机与艾玛的聊天界面。
“今天中午有了别的安排。抱歉。”
我思索着,这短短一行文字,会带着怎样的温度传递过去呢。看起来会显得冷淡吗?不,如果画蛇添足地加上多余的话,似乎又显得像是在找借口。
犹豫了几秒后,我最终还是这样发送了出去。
屏幕上立刻显示了“已读”的标记。但没有回复。
内心深处,一点点变得沉重起来。
“二阶堂同学?”
见我停下脚步,一个人疑惑地向我搭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
把手机放进口袋,我走到她们旁边,一起开始迈步。
明明事先有约却毁约,这并不正确。我也并非没有这么想。
但同时,我又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如果我离开艾玛,自然我与艾玛共度的时间就会减少。这样一来,艾玛就有时间去关注我之外的事物了吧。如果她能与不是我的人建立起联系,那对她来说应该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所以,我应该离开艾玛。
刚走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嗯,我知道了。”
艾玛的回复,感觉比平时更缺乏温度。





“二阶堂同学不加入什么社团之类的吗?”
“目前还没有。没什么特别吸引我的。”
“这样啊。那下次来我参加的社团看看吧!要是二阶堂同学的话,随时都热烈欢迎哦!”
“嗯,我会考虑的。”
在大学食堂里,我一边与叫住我的三人聊天一边吃午餐。平时不怎么主动与人交流的我,在她们眼中似乎是个稀罕的存在,从头到尾我都被问个不停。
社团的事、假日的度过方式、喜欢的音乐和兴趣……。一边适当地附和着,一边加入谈话圈里,视野的角落里不经意间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艾玛……)
那是端着托盘的艾玛。艾玛似乎没注意到我这边,没有看向我,独自坐下,静静地开始用餐。
按理说,她旁边本应有我。这么一想,自私的罪恶感便涌上心头。周围欢声笑语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连自己现在在说什么也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为了艾玛好。
是的,我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这真的是为了艾玛好吗?
是的,我反复这样自问。
不断打转的思绪,像要束缚我一般缠绕着我。那感觉,就像是上吊的绳索。
无法停止思考的我,只能狼狈地被吊在那里。





客厅里挂着的时钟,秒针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刚泡好的咖啡的热气,融入略显昏暗的客厅空气中。
门的那一边,艾玛正安然入睡。我将杯子送到唇边,却感觉不到热度,也尝不出味道。意识始终被遗落在门的那一边。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艾玛呢。我们又不是吵架了。今天早上还一起上学了。晚上也一起吃了饭。即便如此,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一定是因为中午的事吧。
从那天起,我开始经常与那三个人一起吃午饭。她们即使对我这种不太外向的人,也总是微笑着搭话,共度的时光轻松而愉快。
然而,在这背后,艾玛的身影总是存在。
当我们在食堂吃午餐时,我的视野中必定会映出艾玛。那时的艾玛总是一个人,我从没见过她和别人在一起。
艾玛就这样一直抱着我制造出来的空白。那景象,与我原本以为的“为了艾玛好”相去甚远。
算一下时间,也只不过不到一个小时左右。即使现在也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度的时间比起大学入学前还是要多得多。
然而,那被削减掉的一小时的空白,就像混进鞋子里的小石子一样,妨碍着我的步伐。每前进一步,细微的不协调感就会刺向脚底,意识便被拉回那里。
她并非和谁在一起。看着孤单一人的艾玛,我究竟在看什么呢。
“……我并非想把艾玛一个人丢下。”
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这是要再次重复曾经犯下的过错吗?
想要让艾玛孤身一人,无谓地伤害她吗?
无论我怎么否定,现实都正在朝那个方向发展。
(……明天,试着和艾玛谈谈吧。)
我一口喝干了变得有些温吞的咖啡。然后躺到床上,强行闭上因咖啡因而清醒的眼睛。
(该对艾玛说什么才好呢。)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角落,浮现出艾玛的身影。
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微笑的脸庞,都清晰可见。
它们交替着摇曳,夜色变得越发深沉。
无论我多么用力地紧闭眼皮,思绪都无法平静。
即便如此,时钟的指针仍在前进,窗外的天空也渐渐染上淡淡的颜色。
清晨总会到来。
而我,也必须面对在门那一边沉睡的艾玛。





一觉醒来,全身都缠绕着倦怠感。
头很沉重,沉入枕头的感觉得不到解脱。想要吞咽空气,喉咙深处就会疼痛,连呼吸都感到费力。
(……不会吧,感冒了?)
直到昨天为止那沉重的思绪,仿佛直接沉淀在了身体里。
我勉强支撑起身体,确认了一下手机。平时的话,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准备好一切出门了。
今天还是休息吧。刚这么想着,就听到了敲门声。
“广酱,早上了,你还好吗?今天第一节有课吧?”
“咳……艾玛……咳……”
想要回应而提高的声音,被咳嗽打断了。听到我虚弱的声音,艾玛“咔嚓”一声用力打开门,走进了房间。
“广酱?!你怎么了?!”
“嗯……抱歉,好像感冒了。所以今天我打算休息了。”
“!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水和药来!”
艾玛小跑着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她手里拿着水瓶和药回来了。
“给,广酱!自己能喝吗?”
“没事。……谢谢你,艾玛。”
我接过水瓶,慢慢地将里面的水送进喉咙。干渴的喉咙得到了滋润,我松了一口气。
“其他还需要什么……啊,要吃苹果吗?我去买!”
“不,等等……今天你也有课吧?不快去的话要来不及了。”
“今天请假。我不能丢下广酱一个人。”
“……这我不能同意。”
对于毫不犹豫就说出口的艾玛,我撅起了嘴。
“因为这种理由请假不上课是不对的。别管我,去大学吧。”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以不容分说的态度瞪着艾玛。艾玛回以一副像是迷路小孩般的脆弱表情。
艾玛的视线游移不定,无法完全接受我的话语,在空中飘忽着。
她小小的肩膀,因为犹豫而微微起伏。
“……嗯,我知道了。”
那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与其说是应允,更像是苦涩的退让。

看着这样的艾玛,我稍稍放松了表情。

“你能担心我,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艾玛。”

“……下课之后我会马上回来的,小弘。”

留下这句话,艾玛慢吞吞地朝大学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格外遥远地响起,寂静渐渐弥漫开来。

我吃了药,正准备睡下,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艾玛发来的消息。

“有什么事就联系我,我马上过去。”

艾玛一心只担心着我。我略作思考,只回了一句“我没事,专心上课吧”。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躺到床上。

(……课上的内容,之后得确认一下才行。)

我再次拿起手机,联系了最近常和我在一起的三人中的一个。消息发出去后,立刻就有了回复。

“收到!好好休息哦——”

我回复了感谢,再次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药效似乎上来了,如薄雾般的困意填满了我的脑海。





“唔……嗯唔……”

醒来时,身体的倦怠感已经减轻了不少。量了体温,还是有些低烧,但也许是药的作用,喉咙的疼痛比早上也缓和了一些。

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柔和,我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刚过正午。

(艾玛……)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艾玛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现在怎么样了?”

“记得多喝水。”

“回来路上要不要买点什么?”

这些全都是担心我身体状况的话。

(明明只是普通感冒……担心过头了。)

虽然这么想,我却感到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抱歉回晚了,我刚才睡了一会儿。我没事,别担心。”

我打出这些字,按下了发送键。

正喝着艾玛给我的那瓶水,手机又响了。我还以为是艾玛,一看却并非如此。

“二阶堂你还好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东西?”

消息的发送者是我早上联系过的同系同学。这出乎意料的关心,让我一时犹豫不知如何回复。

(这种时候,怎么回答才合适呢?)

我稍作思考。

“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别担心。”

我刚这样回复,立刻就有了回信。这次还带着图片。

“哎——我已经买了好多东西了w。总不能浪费掉,至少让我把这些给你行吗?”

传来的图片里,是一个装着运动饮料、果冻饮品和退热贴等物品的袋子。

(……这种时候,拒绝反而不好吧。)

犹豫过后,我把家里的地址和房间号发了过去。

没征得艾玛的同意就把别人叫到家里,多少有些顾虑,但我觉得,对方如此好意相待,我不该辜负人家的善意。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房间的门铃响了。我解除了自动门锁,迎进了来访的客人。

“辛苦了——二阶堂。身体怎么样了?”

“嗯,还有点烧,但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你,特意跑一趟,不好意思。”

“别在意这种事嘛。我们是朋友吧?给,给你。我买了不少,应该够你用的了。”

说着,她把刚才图片里那个袋子递给了我。

“嗯……谢谢。”

听到我的话,她满意地微微一笑。

“那个,方便的话,能给我杯茶吗?走了一路,有点渴了。”

“当然,没问题。”

我带她去了客厅,让她坐到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倒进杯子里递给她。

“谢啦——哈啊,活过来了。”

“你特意来看我,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呵呵。话说回来,我倒觉得能来你家挺开心的。感觉关系变得更亲近了,很荣幸呢。”

“……这房子又没什么荣誉可言。”

我这样否定,她却用力地连连摇头。

“不不不!光是二阶堂你住在这里,就足够有价值了!地价都已经通货膨胀了。”

“我到底是被怎么看待的啊……”

面对这莫名过高的评价,我耸了耸肩。眼前的她像在审视观察我似的,微微一笑。

“光是我们系里,就有很多人想和二阶堂你搞好关系哦。因为二阶堂你,超级帅的嘛。”

“……是吗。”

“嗯。……所以,二阶堂你能主动联系我,我很高兴。感觉比别的女生距离更近了一点呢。”

“不,那是——”

我正想从她那张开心的脸上移开视线时,玄关那边传来了声响。啪嗒啪嗒轻快的脚步声接近,客厅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

“…………”

和走进客厅的艾玛四目相对。艾玛什么也没说,她的目光缓缓地从我身上滑向坐在沙发上的她。

“呃……?”

她似乎对突然出现的艾玛感到困惑。

“小弘,这个人是谁?”

艾玛缓缓开口。那语气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像冰柱一样尖锐而冰冷。

“啊,嗯。她是我的同系同学。呃,这位是樱羽艾玛。我的青梅竹马,也是室友。”

我一边比划着手势补充介绍。然而艾玛和她之间并没有产生联系,沉默冷冰冰地填满了那片空隙。

艾玛没有微笑,只是直直地盯着她。那道目光缺乏柔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寒意。

而她也僵着笑脸,无法移开视线,像是被考验着一般,显得局促不安。

“啊——那个,初次见面。”

短暂的踌躇后,她战战兢兢地开口。

“嗯。那么,今天来是做什么?小弘从早上就开始发烧,身体不舒服呢。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能改天再来吗?”

艾玛虽然选择了礼貌的措辞,但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柔和。那仿佛拒人千里的姿态,让我都忍不住想后退一步。

“啊,不是的,我只是听说二阶堂身体不舒服,就来探个病而已……”

“这样啊。特意跑来,谢谢你了。”

“嗯……那我先回去了。二阶堂,学校见。”

“啊,嗯……”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留在原地的,只有我和艾玛两人。

“小弘,这是?”

艾玛怀疑地看着桌上的袋子。

“是刚才那位同学带来的。我联系她说我请假没上课,她就担心了。”

“哼——这样啊。”

艾玛兴致缺缺地敷衍了一句。即便如此,她尖锐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个袋子。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中积攒的唾液。明明以为喉咙的疼痛几乎已经消失了,却又泛起一种像吞下沙砾般的沙沙刺痛。

(……不对。)

我立刻明白,这并非感冒引起的疼痛。

面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艾玛,我一时语塞。

“你们关系好吗?”

仿佛催促着不知如何自处的我,艾玛逼问道。即使言辞简练,我也能明白她想问什么。

“算不算关系好……我也不确定。只是同系的同学而已。”

“你们最近,一起吃午饭了吧。”

“!啊,嗯……”

视线余光里,是独自一人的艾玛。

我原以为,艾玛根本没在看我。但那是我搞错了。

(她一直在看着吗?)

话已经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如果被艾玛听到,她会怎么回答。

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听到那个答案的准备。

“…………”

能听到的,只有时钟指针刻录时间的声音。

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沉默,绝非平和之物。

那是烧灼在心底的焦躁,和缠绕在喉头的沉重感。

想要吐出,却吐不出来。

在这期间,秒针又滴答走过一格。

就在沉默几乎要将我的身体压垮时,先动的是艾玛。

“小弘!”

她用打破沉默的响亮声音叫了我的名字。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艾玛大步向我走近,然后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诶,艾玛……?”

无视我的困惑,艾玛一扫方才的阴沉,脸上绽放出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那正是我平日里见惯了的,她的表情。

“不行哦,小弘。今天一整天都得好好休息才行!来,回床上去?”

说着,艾玛便强行把我推到床边。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别推那么使劲啊!”

我的抗议没有被采纳,被艾玛塞进了被窝里。

“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我马上拿来。”

“啊,嗯。那就不好意思,刚说完,能帮我拿点水来吗?”

“嗯,知道了!等一下哦!”

艾玛迈着啪嗒啪嗒的轻快脚步出了房间。然后很快拿着两瓶水回来了。

“给,这个。普通水和运动饮料。”

“谢谢你,艾玛。”

“嗯!”

艾玛微微一笑,静静走出了房间。我喝了一口艾玛给我的水,轻轻呼了口气。

(这个是……)

我一边喝着水,一边看向递过来的另一瓶水。普通水的那瓶是家里囤积的,所以标签我很眼熟。但运动饮料这瓶,家里并没有常备。

我盯着递过来的那瓶饮料的标签。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和刚才那位同学带来的品种不一样。也就是说,这是艾玛自己买来的。

虽然为自己让她这么担心而感到抱歉,但对于这份心意,我还是坦率地心怀感激。

(等身体好了,一定要好好道谢。)

这样想着,我正要静静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似的,一种刺人的感觉。

我睁开眼皮,环顾四周。当然,谁也没有。这也难怪,这家里只有我和艾玛两人。

我告诉自己只是错觉,再次闭上眼睛。

等到我已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候,我终于陷入了浅眠。








“艾玛,该出发了。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我现在就去——”

像是回应我的呼唤,艾玛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走出玄关,清晨澄澈的空气拂过肌肤,令人舒爽。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我们两人并肩朝车站走去。

“啊,电车好像有点晚点了。没问题吧……”

“没事。就算有少许延误,我也预留了时间赶得上。”

“谢谢!真不愧是,小弘!”

“嗯。……看来汉娜和雪莉现在也上车了。”

我把群组里发来的消息也拿给艾玛看。

“好久不见了啊。大家都还好吗?好期待啊,小弘!”

“……是啊。嗯,我也很期待。”

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我和艾玛正准备前往曾经囚禁我们的那座牢笼宅邸所在的岛屿。原本并没有前往那座岛的航线,但一年申请几次的话,可以为我们提供专用的直升机。这待遇确实颇为特殊,但比起让那里发生过的事情公之于众,这样无疑要好得多。
眼下只有我和艾玛,但计划在机场与汉娜、雪莉、米莉亚三人会合。蕾雅有舞台演出,可可想陪她的“推”,艾丽莎则要和家人去旅行,所以这次缺席了。艾玛感叹没能全员到齐,但见不到身影反而能确认一些事情。或许该为大家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而高兴吧。

不久抵达机场时,我们与已经到达的米莉亚汇合了。

“米莉亚!好久不见!”

艾玛挥着手跑过去,米莉亚也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艾玛!上次抱歉啊,叔叔本来也想来的,但实在排不开时间。”

“别在意那种事啦。”

米莉亚身上依然散发着从容温和的气息。从她如今慈爱般的笑容里,丝毫感受不到曾经的阴霾。

“看来你过得不错,米莉亚。”

“嗯,弘人看起来也精神,比什么都好。咦,今天是不是就只有汉娜和雪莉要来?”

“嗯,应该是。按时间也该到了才对……”

我瞥了一眼手表低声自语。仿佛回应般,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啊——!人都到齐了,汉娜!快看这边!”

“还不是你半路跑去买冰淇淋才会迟到!”

“时间来得及嘛,有什么关系!而且那可是机场限定的口味,不吃肯定会后悔的!”

“你上次也说过同样的话!”

像演相声似的,汉娜和雪莉出现了。

“汉娜!雪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艾玛!还有弘人和米莉亚!”

“嗯。”

“好久不见。看到你们俩都精神比什么都好。”

“要是雪莉能再安分点就好了……”

明明还没出发,汉娜已经筋疲力尽了。看着这两人依然如故的样子,我不禁嘴角上扬。

“好了,这下人到齐了。那么出发吧。”

我的话让所有人一致点头。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们走向与出发大厅不同的方向。

穿过“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全员登上了隐藏在机场角落的直升机。

螺旋桨开始旋转,机身逐渐震动起来。窗外机场远去,地面如滑行般后退。

现在要去的那个岛上,有一座我们过去被囚禁的牢笼。那绝不是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欺骗、被欺骗,只能茫然地看着某人被处刑。不仅如此,我自己也死过。跨越了无数次死亡,才有了现在这一刻。

机舱内回荡着艾玛们欢快的声音。我拈起一块雪莉带来的巧克力放入口中。巧克力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不过,这并非第一次。那之后我去过那个岛很多次。可我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不行啊,这样……)

被死亡铭刻的记忆,并非那么容易愈合。

像是要吐出郁结的心情,我将视线投向窗外。

眼下是青色与灰色斑驳交织的冬日大海。虽在阳光照耀下微微泛光,但深处的寒意仿佛能渗入肌肤。

随着直升机接近岛屿,记忆与感觉一同鲜明地复苏。

牢笼的铁锈味。落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失去同伴的空虚感。

一切犹如昨日之事。

“弘人。”

“!”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坐在我旁边的艾玛正探头看着我的脸。

“真期待呢。能见到大家。”

这样轻声说着,艾玛将她温暖的手覆在我僵硬的手上。

柔和的体温渐渐温暖了我的拳头。

“……嗯。”

我静静点头。

直升机抵达岛屿时,我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了。

---

在岛上降落的我们,受到了昔日的牢笼迎接。

曾经那是阴暗昏暗、不让我们逃脱的牢狱。

……但如今。

“啊哈哈……还是一样厉害啊。”

艾玛露出僵硬的笑容。听到这话,我也静静点头。

仰望耸立在眼前的牢笼。那里已没有曾经的寒冷,取而代之的是绚烂的彩虹。被染成七色的牢笼,简直像搞错了主题的游乐园设施。

“花纹和之前有些不同呢!”

“嗯。因为大家要来,诺亚努力重新画了。”

雪莉的话换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诺亚!还有安安!”

从牢笼探出头的是诺亚和安安。诺亚手里握着画笔,看来直到迎接我们之前还在画画。

“弘人!”

诺亚开心地靠近我。

“……真是的,这里还沾着颜料呢。”

我用纸巾轻轻擦拭诺亚的脸颊。

“嘿嘿。”

“……看到你精神比什么都好。”

这里虽是岛屿,但信号通畅,手机能用。所以可以发消息,也能打电话。然而这些并不能成为否定直接见面的理由。

我明白,这才是联系。

“弘人弘人。诺亚画了好多,快来看快来看。”

“嗯,知道了。先让我放行李吧。”

以诺亚为首,大家准备进入牢笼。但安安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怎么了,安安?”

艾玛问道,安安将手里的素描本展示给我们看。

上面写着:“请签名,让牢笼恢复原状。”

下面有力刻着安安的名字。她从最初就反对诺亚将牢笼装饰得花哨,这场反对活动也持续了很久。但没有人赞同她。

“放弃吧,安安。”

我这么一说,安安咬着下唇垂头嘟囔:“为什么啊……”而元凶诺亚则自豪地挺起胸膛。她期望的未来似乎无处可寻。

穿过牢笼内部,来到角落建的客房。每次来这里,我们基本都住这。

“那么,放好行李后再在休息室见吧。”

说着我和汉娜、雪莉、米莉亚暂别。客房不大,所有人住一个房间有些挤。所以分成了火灵之屋和水灵之屋两间。

“这样好吗?和我一起。”

我把行李放到火灵之屋,问同室的艾玛。

“呃……什么意思?弘人。”

“就是字面意思。难得重逢,比起我,和汉娜她们同室不是更好吗?”

“唔……也许是这样啦。”

艾玛有些为难地苦笑。我盯着她,催促她说完那半截话,艾玛像是认命般再次开口。

“……不是奇怪的意思啦。”

“嗯?”

“如果我去了那边房间,就会有别人和弘人同室吧。”

“确实。”

艾玛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又稍微移开视线说出话来。

“那样的话……我有点,不太愿意。”

“…………艾玛。”

“……啊!你看弘人!差不多该走了,会让她们等着的。让朋友等可不对吧?对吧!”

“啊……嗯,是啊。……那不对。”

艾玛像是要模糊自己刚才的话般,明显慌乱地拉着我往外走。我也仿佛顺水推舟般随她而去。

走在我前面的艾玛不肯回头。我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如何。但那种肉眼可见的程度怎样都无所谓。

“有点,不愿意。”

艾玛吐露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在那短短一句里,我仿佛看到了平时看不见的、艾玛内心深处的东西。

这么想着。

“…………”

我垂下视线,像什么也没看般跟在艾玛身后。

---

今夜牢笼即使过了22点,喧嚣声也未止息。休息室里,除了今天来岛的我们五人,还有留在牢笼的安安、诺亚、玛戈、娜诺卡,已沦为废人的她姐姐,以及曾经像我们一样被囚禁的几位少女。

大家围着零食饮料,到处绽放着欢声笑语。其中当然也有艾玛的身影。

看着幸福笑着的艾玛,我悄悄溜出房间。穿过门厅来到牢笼外,冷冽的夜风温柔地拂过我的肌肤。

“……好冷啊。”

“那么,要不要我温柔地温暖你呢?”

像追着走出门厅的我般,一个甜美妖娆的声音缠上我的身体。会说这种话的人,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玛戈。”

我喊着那个名字转过身。玛戈脸上挂着虚伪的浅笑,朝我投来黏腻的目光。

“怎么了,玛戈。不和她们待在一起吗?”

“这话该我问你。弘人大人才是,出来有事情?”

“不。只是想透透气。”

“……是吗。”

玛戈故作夸张地耸耸肩。然后缓缓靠近我。

“玛戈?”

“我也稍微休息一下。不太擅长热闹。……而且。”

玛戈把脸凑近我耳边,戏弄般低语。

“有些话,不独处时说不出口吧?”

她的话比夜风更冰冷地刺入我胸口。

我轻轻屏住气。仿佛感到背后有不知来源的汗缓缓流下的错觉。

玛戈愉悦地看着呆立不言的我。她脸上仍挂着浅笑,而我脑中的警钟正猛烈敲响。

“别这样,别那么可怕的表情。我只是想和久别的朋友好好聊聊而已?”

“……你什么时候成了喜欢这种和睦气氛的性格了?”

我挑衅般回话,玛戈开心地绽开笑颜。

“确实,过去的我或许那样。……不过。”

玛戈的表情沉静下来。直直凝视我的双眸闪烁着细冷的寒光,完全感受不到此前的虚伪。

“那天被你彻底欺负后,我也变了一些。比如,即使无法相信这世上的一切,至少想相信我能触及的世界……之类的。”

“那真是可喜可贺。……可以这么说吗?”

“或许可以,或许不能。至少,接下来要说的事,对你而言应该是不想听的。”

“……原来如此。”

老实说,我完全猜不到玛戈想对我说什么。但面对玛戈,稍露破绽便致命。于是我故意虚张声势。

“这样卖关子反而更让人好奇了。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哎呀,准备好了?”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不巧,我可没打算过会因被人看穿内心而困扰的人生。”
“口气倒是不小。……既然如此,不如把艾玛叫来,继续把话说完?”
玛戈冷不防冒出的名字,让我强撑的虚势裂开了缝隙。
“……为什么艾玛会扯进来。不是在说我的事吗?”
“是啊。只不过,这事也和艾玛有关。”
“我不明白。到底在说什么?”
玛戈拐弯抹角的语气让我有些烦躁。察觉到我的怒意,玛戈像是故意要撩拨我似的笑了起来。
“艾玛这孩子,真是个好姑娘呢。坦率、纯洁……连我都忍不住想相信她。想不顾利害地去守护她。”
玛戈无视我的催促,自顾自地说起看似无关的话。我像要打断她这戏谑般的絮语一样,咆哮道:
“玛戈,你给我适可而止——”
“所以才看不下去了啊。看着艾玛被你践踏心意,蜷缩在地上的模样。”
“……………………哈?”
玛戈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声音里透着茫然。
我冷静地在脑中回味她说的内容。
『接下来要说的事,我想你大概不会想听。』
『把艾玛叫来继续把话说完,你看行吗?』
『这事也和艾玛有关。』
『看不下去了。』
『看着艾玛』
『被你践踏心意』
『蜷缩在地上的模样』
由此推导出的结论是——
“我……亏待了艾玛?”
我战战兢兢地说出脑中得出的答案。
“嗯。难道你一直没注意到吗?”
“……不,怎么可能。我会伤害艾玛……”
“加害者总是这么说。”
玛戈冰冷的话语刺穿了我。我呼吸困难,思维几近停滞。
伤害艾玛? 我翻来覆去地想,却找不到任何头绪。是玛戈在撒谎吗? 可我也实在想不出她撒这种谎的理由。那么,果然只是我浑然不觉吗?
见我明显动摇起来,玛戈再次露出笑容。
“我说,小弘。艾玛可是一直都在想着你哦。她的视线中心永远是你。你……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什么?”
我用沙哑的声音反问。
玛戈的眼眸愉快地眯了起来。
“对你来说,艾玛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重要的朋友。”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重要的朋友……这话你跟艾玛确认过吗?说不定艾玛可不这么想哦?”
“哈……”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走了调。这期间,玛戈还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漏出笑声。
“啊——真好笑。我好久没笑得这么厉害了。”
“……闭嘴。”
“哎呀,生气了?”
“我不否认。倒是你,凭什么说艾玛讨厌我?”
玛戈静静呼出一口气,调整呼吸。
“你觉得她讨厌你……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在伤害艾玛哦。”
“……什么意思?”
玛戈像是无语般地叹了口气。我能感到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与艾玛共度的时光在我脑中疾驰而过。我从中什么也找不到。艾玛在想什么,又因何受伤……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曾自信是离艾玛最近的人。但或许,我其实根本不了解艾玛。这种不安化作喘息,从我嘴边泄露出来。
“不认为她是朋友——你难道不觉得,这可能有别的含义吗?”
玛戈像在开导我一般问道。那模样,仿佛是想让我意识到什么重大的事。
“别的……”
我把艾玛当作重要的朋友。可是,艾玛却不这么想。那句话里,难道还能有别的含义吗?不认为她是朋友。也就是说,艾玛讨厌我,我在她眼里连朋友都不如。我只能这么理解。
(这还真是……有点打击人啊。)
笑容可掬的艾玛,内心里却憎恨着我。光是想象,心口就像被钉入了木桩般疼痛。
究竟哪里做错了。是什么,让我沦落到连朋友都不如的地位。我摇摇欲坠地思考着,忽然,一个词语映入眼帘。
(……连朋友都不如?)
我重复着脑中浮现的这个词。它在我心底慢慢催生出一丝异样感。
我把玛戈的话——艾玛不把我当朋友——理解成了:我在艾玛眼里连朋友都不如。
然而,真是如此吗?
(不如……)
我重新解读玛戈的话。她断言艾玛不把我当朋友。但,她并没有说艾玛讨厌我。
想到这里。
(不……难道说)
不可能的事。然而,越想,思绪就越往那个方向汇集。
我想的是,连朋友都不如。
但是,「不是朋友」并不只有「不如」这一种含义。不是「不如」,而是「以上」,玛戈的话也同样成立。当我这样转换思路重新解读时——
“艾玛,是把我……看得比朋友更重……是这个意思吗?”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摸索到的答案。玛戈没有否定或嘲笑我的话。取而代之的,是她用极其冷静的表情逼近我。
“比朋友更重的是挚友……这种可笑又无聊的话,可别让我听到哦?”
“…………”
我找不到回话,张不开口。脑中像炸开了闪光似的,明暗交替闪烁。
“艾玛……她对我……”
我摸索着,慢慢推进思绪。比朋友更近的关系——然而,就在我试图踏足其中的瞬间,一种仿佛要跳进无底深渊的恐惧,正张开大口,伺机啃噬我的心脏。
那距离,一点点、一点点地缩短。
“怎么可能……”
我想否定。想断然斥之为绝无可能。然而,话语黏在干涸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见我连话都说不连贯,玛戈似乎失去了耐心,她像在描摹我思维的轮廓般低语道:
“你啊,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这句话,切断了我所有的感官。冬日的寒冷,也匆匆奔流全身的血液的热度,一切都远去。
即便如此,玛戈的低语仍在继续。
“小弘又聪明又温柔。艾玛那么明显的心意,你说你一点都没察觉到,我可不信。呐,你为什么要假装没注意到呢?”
“不……我什么也……”
“什么也,什么?”
玛戈捏住了我话语的末端。我仿佛听见喉咙深处传来“喀”的一声闷响。
“我,是,艾玛对我抱有这样的心意——”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要不要我从头告诉你?艾玛为了你所做的一切。”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我瞪着她,玛戈则挑衅般地笑了。
“为情所困的女孩子,总想找个人倾诉不安和烦恼哦。”
玛戈一定是有意说出那个词的。在我被逼到绝境的最佳时机,把艾玛对我抱有的感情摆在了我面前。
恋情。这个词,在我紧绷的什么东西上凿开了一个洞。从中,与艾玛共度的时光源源不绝地喷涌而出。
『小弘。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吗?』
『小弘……』
『小、小弘!』
『小——弘!』
喷涌而出的记忆,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我的大脑处理不了这海量的记忆,热度几乎逼近短路。
看着我的样子,玛戈扭曲了嘴唇。
“高一那年生日,我记得艾玛送了你一支钢笔吧。刻着你名字首字母的,我觉得是一件很棒的礼物。”
玛戈就像能透视我的脑海一样,提及我们的过去。仿佛不需要我的回答,玛戈继续独白。
“艾玛为了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学习非常努力呢。真是个坚毅的好孩子。她顺利考上了,你们开始同居时,艾玛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幸福极了。”
“……不是同居。是合租。”
“那种事,不过是措辞的小把戏罢了。”
玛戈轻巧地躲开我的话,反手一刀斩来。
“听说你,和艾玛以外的人一起吃午饭了?而且之前感冒的时候,还把人家带回家了?呵呵,我倒是不讨厌这种事啦。”
“那……只是普通同学。”
“也许吧。但是,那跟艾玛无关哦。”
“那是……什么意思。”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明白?”
玛戈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牢牢锁住我。我脑中浮现出「蛇睨蛙」这个熟语。
“会夺走你时间的存在。哪怕对方是朋友也好同学也好,对艾玛来说,那就是敌人。不管你搬出什么道理来,都一样。”
敌人。即使听到这样强烈的字眼,我也没有惊讶。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小弘,这个人是谁?』
那一刻,艾玛的话语复苏了。现在想来,那冰冷锐利的声线,的确正是射向敌人的利箭本身。
“…………”
“看你这反应,果然心里有数吧。”
玛戈吃吃地笑着。我像在说“闭嘴”似的瞪着她,她的嘴唇便像新月般锐利地扭曲起来。
“哎呀,好可怕的表情。不过,你该感谢我才对。”
玛戈像玩弄我的性命一般,用话语的刀尖描摹着我的胸口。
“对装作看不见艾玛心意、还待在她身边的你,对她而言是多么残酷的存在……这下你总算意识到了吧?”
刀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划破我薄薄的一层表皮。那种焦灼难耐的感觉,像波纹般扩散至全身,我的呼吸越来越浅。
转瞬之间,那戏弄般游移的东西倏地停下动作。
“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为了让你绝对无法再视而不见,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然后,它一口气刺了进来。

“——艾玛她,喜欢你啊。”






说我早就知道,听起来或许像是在嘴硬。
然而,那毫无疑问是事实。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那一刻,如果那只手没有抓住我,我原本打算再也不出现在艾玛面前。去到一个艾玛的声音和手都触及不到的远方,然后就这样怀着罪孽安静地活到死。
可是,事与愿违。
因为艾玛流着泪,拉住了我的手。
我输给了不肯放开我心的艾玛。所以我承诺会待在她身边。
然而,这并不会抹消我所犯下的罪。
『要聊很多很多啊。因为我们的时间,从今往后才开始呢。』
所以,面对这样说着笑着的艾玛,我什么话也答不上来。
以自私的感情伤害艾玛、践踏她尊严的我,究竟该用什么话来回应才好呢。我立刻没能找到话语。
而那份迷茫,直到此刻,也一直未曾找回。
当艾玛说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学时,当她说想和我一起住时,当她提议一起吃饭时,当她对我的朋友表现出敌意时,当她坚持要和我同室时——
所有这些,或许都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愿望范畴。
当我和同期一起吃午饭时,她总是一定会出现在我视野的角落里,大概也是在无言地主张着吧——我只有你哦。
当她怀疑我和同期之间的关系时,艾玛大概已经到了极限吧。连平时的伪装都维持不住,带着渗出的嫉妒心,躺在我身边吧。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故意装作看不见,让自己不去想。

因为我这罪孽深重的人,根本没有那种资格。
就连像这样待在艾玛身边,都已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我一直这样想着……久而久之,这便成了理所当然,躲避艾玛传来的热度也成了自然。

然而,我意识到,这实在是过于自私的行为。
以“没有资格”这句话为盾牌,将艾玛的心意扔进垃圾桶。
这样我就能安心了。既不必承接她的感情,也不必被罪孽的重压压垮。

从那天起,我逃了数年之久。

而此刻。
“艾玛她喜欢你呢,作为一个女人。”

我用这具身体,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罪孽的沉重。
重得让我几乎要瘫倒在地。
膝盖颤抖,肺部拒绝氧气。在身体完全失控之前,我不顾会弄脏衣服,当场坐了下来。冰冷地面的触感,从皮肤渗入骨髓,缓缓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那份冰冷,仿佛正与我此刻试图承接的现实本身如出一辙。是无可逃避的重量,是永远无法温暖起来的真相。
贯穿心脏的木桩之痛,与从地面攀爬而上的冰冷交错,让眼中的世界开始摇晃。

“小弘?你没事吧?”
玛戈的声音从头顶倾泻而下。我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作为回应。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才跟来的吗?”
“嗯,算是吧。虽然听艾玛说各种事情也很有趣,但我差不多想要点新的刺激了。”
“……真够坏心眼的啊,玛戈。”

我满含怨恨地啐了一句,玛戈便像是等着这一刻似的,声音雀跃起来。
“呵呵,我说过的吧?总有一天会让你后悔的。”

玛戈那愉悦的声音,让我回想起她那张干裂而污浊的面容。
我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
“啊。是你赢了,玛戈。我现在,后悔得要命呢。”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玛戈发出了今天最响亮的笑声。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哦,小弘。”

听到“扯平”这个词,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玛戈安静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即使玛戈话没说完,我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艾玛,还有更多可能性。”
“可能性?”
“对。艾玛只是觉得我是老友,所以才特别。但是,艾玛应该还有更般配的人才对。……比我这种人要合适得多。”

玛戈一言不发。我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便将觉察到的感情直接化作了语言。
“艾玛一直苦恼于交不到朋友。但真要是下决心的话,她和汉娜、雪莉,还有在这里遇到的大家,都能建立起良好的友谊。艾玛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能性而已。”

话语源源不断地涌出。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话并非出于担心艾玛,想要让她飞向广阔的天空。
恰恰相反,这就像是我自己钻进鸟笼、缩在里面一样。
我只是为了把艾玛从自己身边剥离开,而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罢了。

“艾玛一定有比我更适合的对象。我不能因为自己而局限了艾玛的可能性。”
“在我看来,小弘你也已经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了哦?”
“怎么可能!”

我用强硬的话语压倒了玛戈的甜言蜜语。瞬间激昂的情绪将血液加热到近乎沸腾,在全身奔涌。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扩散的热量排出体外。视线落在地面上,话语溢出。

“我不清楚你知道多少……但我在中学时,因为一次误会而和她闹翻了……我毁掉了艾玛的心。”
“这……我从艾玛那里听说过一些。”
“那你就明白吧?那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接受艾玛的心意。说到底,我现在仍然待在她身边,就已经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小弘你怎么想,是你自己的自由,但是——”

玛戈静静地站了起来。脚步声朝宅邸的方向远去。我没有去追那个走回白色光芒中的身影,只是保持着坐姿,继续待在原地。

“小弘。”
稍远的地方传来玛戈的声音。我在犹豫是否回应后,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我明白你后悔过去的事,但会在意那件事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我什么也没说。要是被甜言蜜语迷惑,那才正中玛戈的下怀。
“现在,如果你就这样继续沉默下去……两个人,会不会再次错过呢?”

玛戈的话语试图瓦解我保持沉默的姿态。
我身体的核心深处,传来某种东西扭曲晃动的声音。

“你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扭曲催生了笨拙的话语。会这样反问的瞬间就已经是我输了。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始终是中立立场哦。毕竟艾玛和你,都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哼,重要的朋友吗。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回敬一句,便抛出了这种最容易回应的话。
“因为是事实,所以也没关系吧?”

干涩的笑声从喉咙里漏出。
“确实……真假难辨这点,倒是很像你。”
我听到玛戈轻轻的笑声,然后那声音逐渐远去。

声音听不见了,我回头确认,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变成独自一人后,我抱住了脑袋。
不过几分钟的事。但涌入的信息却太过庞大。
我该以什么表情,回去面对艾玛?
想着这些,却得不到答案。即使得不到答案,那一刻也一定会到来。

我站起身,返回宅邸。脑海里,玛戈的话一直回响着。
(再次错过彼此……唯独那样做是不对的)

话语和可触及的距离里,艾玛就在那里。仅仅待在她身边是不够的。
因为我们有时间。
艾玛为我创造的这段宝贵的时间。

那么,我。
“我——”

回到休息室,大家还在那里开心地喧闹着。
看到这数年前根本无法想象的景象,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艾玛……你啊)

艾玛现在,身处白色的光芒之中。
即使没有我,艾玛也不会孤单一人。
即使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
看着毫无阴霾、开怀大笑的她,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价值已经不存在了。

“啊!小弘!”
突然,我们四目相对。在我移开视线之前,艾玛就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吓了一跳呢。”
“啊,抱歉。我只是出去透了透气。”
“这样啊。很冷吧?要不要喝点热可可?我去给你泡。”
“不用了,艾玛。我心领了。”

艾玛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我瞥见视野角落里的玛戈正露出淡淡的笑意,但我决定什么也不说,无视了她。

“艾玛。”
取而代之,我叫了面前这个人的名字。
“嗯?怎么了?”
“现在……你快乐吗?”

我定定地看着艾玛,仿佛要确认什么。
面对我的问题,艾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起来。
“嗯!因为大家都在……还有小弘你在啊。”

那句话就像事先准备好的一样,自然地从艾玛口中说出。
耀眼得让我几乎想移开视线。然而,意识却违背我的意愿,身体无法动弹。
暴露在冬日的寒冷中而变得冰冷的身体,正缓缓回暖。但这温暖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刺激了压抑在心底深处的东西。

(——艾玛她,喜欢你啊)
玛戈的话浮现在脑海,激烈地闪烁成黑白影像。
噼啪作响的光芒在脑中炸裂,思绪无法好好整理。
无数个句子生成又迸裂,破碎成粉末。

我从散落的碎片中,捡起一片相对较大的,递给艾玛。
“……是吗。”

那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最不正确的东西。

我从未怀疑过要正确地活着。
那是作为人善良地活着的方式,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但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我,身处在“正确”之中吗?
置艾玛的心意于不顾,一直逃避的我,是正确的吗?

答案,我早已知道。
“不对。”

低语落入心中,搅起了积攒的浑浊。
“……不对。”

每一次呼吸,都传来某种东西吱嘎作响的声音。
我的身体在抗拒着这样无所作为地活着。
它在呐喊着,不能这样下去。

那声音像是要哭出来,像是因愤怒而颤抖,又像是害怕。
多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让我怀抱着混乱不堪的思绪。

“艾玛。”
复杂缠绕的思绪,结晶成了仅仅这一句话。我的声音没有得到回应。当事人正在旁边的床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从坐着的床边站起来,站到了静静睡着的艾玛身边。
“……睡得还真香啊。”

我可是因为你,烦恼成这样呢。
我蓦地伸出手,轻轻触碰艾玛的脖颈。指尖传来她的体温,那热度让胸口的深处有种灼烧的感觉。

心绪不宁。呼吸变得浅薄,每次吸气胸口内侧都会疼痛。
眼前熟睡的艾玛的睡脸,感觉无比遥远。
喉咙深处干渴难耐。
指尖变得像燃烧般炽热。

(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痛苦?
同一个问题在脑海中不断回响,最终变成了愤怒。
明明把我搅得天翻地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安详地睡着。

胸中的躁动加速,像要撞击心脏一样,血液倒流般的感觉传遍全身。
我坐立难安。
不立刻做些什么,就会被这种感觉压垮。

仿佛被灼烧胸膛的火焰所驱赶,我移动着手指。
指尖像要堵塞气道般爬行。如果就这样用力,就能让艾玛痛苦。
就能杀死艾玛。

(……这样的话)
这样,我的心意是不是就能多少传达一点给她?

想到那里,我注意到触碰着艾玛的指尖在颤抖。我反射性地松开手,再也坐不住了,冲出了房间。
“哈啊……哈啊……”

迟来的,心脏激烈地狂跳。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杀死艾玛?别开玩笑了。
我所感受到的痛苦,全部都是我的错。

承受住。
背负起这份罪孽。
别想着轻松解脱。
“……就这样,去死吧。”

艾玛没有错。错的,全部都是我。我不会再让她背负任何东西了。我所背负的罪孽,只属于我自己。

一边粗重地喘息,我一边重新确认了这份觉悟。
“……念叨着相当危险的话呢。”

本应无人的黑暗中传来声音。我忙着应付自己的事,根本没注意到已经靠近到身边的身影。
“……别吓我啊,七叶。”

等我注意到时,七叶已经站在了我身边。
“找我有事吗?”
“不,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散着步,看到你猛地冲出房间,紧接着又听到你说些不吉利的话,所以才叫住你罢了。”
“……抱歉。好像让你产生了奇怪的误会。没什么,你走吧。”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试图赶走七叶。但七叶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
“……喂,七叶。”
“那种话是假的,这点连我也明白。”
七实大步走到我面前,靠在门上。失去退路的我只能耸耸肩。
“像‘去死’这种话,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该说。”
“我又不是在给你上道德课。人有时候就是会脱口而出这种话吧?”
“那你是在对什么说的?”
“……我忘了。”
“你撒谎的技术真差。”
“比不上你。”
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七实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也无所谓。但请你至少别因为这种事让其他人伤心。”
“……啧!你懂我和艾玛之间的事吗?!”
我不由自主地吼了出来。夜色为之震颤,连一瞬间被风吹动的树叶声都仿佛消失了。
“……哎?”
被我怒气震住的七实,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呆滞声音。看到她那副模样,我冲上脑门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七实……你……”
“……对不起。我完全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
七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也就是说,只是我太急躁,把怒火发泄在了她身上而已。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额头上渗出冷汗。我把自己的焦躁发泄在毫不知情的她身上。这种行为简直卑劣至极。
“抱歉……七实。”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沙哑颤抖。但七实既没有责怪我,也没有露出无奈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没关系。……和樱羽艾玛有关,对吧。”
事已至此,已经没法隐瞒了。我垂头般点了点头。
“抱歉,什么都别问了。”
“……我明白了。那作为交换,我来聊聊我想说的话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沉默着等待七实开口。
“你因为过去的经历应该也知道……我的姐姐为了保护我被抓住,沦落到了那种地步。”
“……嗯。”
“多亏你解开了魔女的诅咒,我见到了恢复原状的姐姐。那时候,你猜我首先对姐姐做了什么?”
“……不知道。”
我随口应了一声,七实却略带好笑地含着笑意回答道。
“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揍到我的手都受伤了。”
“……为什么?你姐姐明明牺牲自己保护了你。”
“所以才要揍她。”
七实闭上眼睛,像吐露般低语。
“没有人请求她为我牺牲。我也想保护姐姐,如果作为魔女被追捕的话,我想和她一起逃。如果连那也不行的话,我也想和她一起被抓。”
“…………”
“可是姐姐擅自决定,擅自抛下了我。夺走了我期望的未来,擅自牺牲了。所以我揍了她。让她再也不要擅自做这种事。”
七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感觉不到一丝愤怒或轻蔑。
只有仿佛月光般的寂寥,淡淡地寄宿在其中。
“二阶堂宏。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我姐姐一样。像是背负着什么,擅自一个人快要崩溃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只是静静地听着七实的愿望。
“如果你有迷茫的事……哪怕那有多么残酷,也要告诉你重要的人。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个重要的人。”
说完这句话,七实便从我面前离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我都只是呆立在那里。
耳畔还残留着她的话语,温润地萦绕着。
她的忠告,既像揭露我软弱的刀刃,同时也像推动某物前进的导火索。
我一直都在逃避。
把本应看到的东西假装成“看不见”,把本应听到的声音搪塞成“听不见”。
在那尽头等待我的,是践踏了艾玛感情的现实。
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静静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稍微提高声音喊道。
“我要开门了。”
仿佛回应我的声音一般,门那头传来了响动。当我慢慢打开门时,看到了正慌忙想要回到床上的艾玛的身影。
“啊……那个……”
艾玛拼命想要找借口解释。那副样子有些好笑,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抱歉,吵醒你了。”
“诶?!啊,不不。完全不用在意啦!”
慌忙摆手的艾玛,声音有点发颤。
我们各自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但过了一会儿,旁边也没有传来入睡的呼吸声。
“宏酱。”
取而代之传来的,是小心翼翼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怎么了。”
我故意用疏离的语气回应。
“那个……嗯……”
“怎么了?已经很晚了,我觉得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我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戳了戳艾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不要再追问了。因为我还没能自己找到该怎么做的答案。
然而,这样想的我,却被艾玛不肯放过。
“你……什么都不愿意跟说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还是笔直地传达到了我这里。
“……艾玛。”
我回应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着。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艾玛。”
我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嗯。”
这次,有了回应。
只有短短一句,没有下文。
艾玛在等待我的话语。
思考,思考,再思考。
“…………稍微,跟你说说吧。”
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我几乎想笑出来。





我和艾玛两人走在寂静的牢房里。走廊的灯光减到最低限度,影子在地板和墙壁上拉得出奇地长。
也许不需要换个地方说话。只是为了让开始谈话之前的时间多拖延一点才这样做的。
我们去的地方,是曾经关押过我们的监狱。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那里,不由分说地让人想起那段阴惨的记忆。
即使是那样的地方,对现在的我来说也觉得稍微自在些。
“这里可以吗?”
“嗯。”
艾玛的表情微微有些紧绷。但隐藏在深处的并不是恐惧或不安。而是充满了沉静的决意,想要笔直地接受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打开监狱的门,走了进去。刺耳的金属声在四周回响。
坚硬的石头地板,以及只够躺下的狭窄双层床。
这个地方一直,什么都没有改变。
“……坐下来谈吧。”
我在床边坐下。稍晚片刻,艾玛也坐到了我旁边。
“不冷吗?”
“嗯,没事。”
艾玛温柔地笑了笑。想必即使在冻得难以忍受的严寒中,艾玛也会笑着吧。她会一边笑着,一边优先考虑和我相处的时间。
因为。
她所渴求的东西,正握在我手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我问她,艾玛愧疚地低下了头。
“大概从一开始吧。听到开门的声音醒了,想追上去的时候听到了七实酱的声音……”
“这样啊。”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是想偷听……”
“不,没关系。”
我用手制止了道歉的艾玛。
是的,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正好。
“艾玛。”
叫了她的名字,我正面面对艾玛。于是,一个事实映入眼帘。
和以前相比,艾玛的头发稍微长长了。初中时还是不到肩膀的长度,现在已经盖住肩膀了。
我竟然一直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以至于连这种外表的差异都没注意到。
我把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年,都毫无意义地消耗掉了。
所以,现在正是。
我。
“我……想知道你的心情。不是别人的话,也不是推测。而是你自己所想的,用你的话语告诉我。”
从这里开始,也许会是艰难的道路。如果什么都不问,继续装作不知道,或许就能走在平坦轻松的路上。
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困难的那一边。
因为无论多么痛苦,我都想要正直地活下去。
“你……为什么一直和我在一起?”
下定决心,触及核心。
我没有漏看艾玛的瞳孔微微晃动的那一瞬间。
“宏酱……”
艾玛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同时,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虽然对这微凉的触感有些惊讶,但我没有甩开她的手。
因为这份手牵手的联系,也一定毫无疑问是她的心意。
“宏酱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哦。”
“嗯。”
我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
仅仅这样,我绝不可能满足。
“就这些吗?”
像催促一般,我引导她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感觉握住我手的艾玛的手,加重了力道。
艾玛此刻正在拼命挣扎。这个事实真切地传了过来。
“……宏酱。”
“怎么了?”
“无论我说了什么,宏酱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因为你,会哭啊。”
我把过去用过的台词,再说了一遍。
为了告诉艾玛,无论经过多久,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我将自己的手指与她那覆上来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紧密相连的手指与手指,连同热度一起传递着彼此的心意。
“只要你希望,我不会放开这只手。”
我清晰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艾玛的瞳孔晃动着,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拿出手帕,擦去了艾玛的泪水。
“谢谢你,宏酱。”
艾玛温柔地笑了。微微泛红的眼角,格外引人注目。
一边收好手帕,一边思考着擦去的泪水的含义。
一定……大概可能,那是源于喜悦吧。紧握的手至今仍相连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与我的联系给予艾玛喜悦,那喜悦超越了临界点,结果化作了泪水滚落。
“宏酱。”
艾玛已经不哭了。像是要把满溢全身的喜悦传达给我一般,她把脸用力凑近过来。
“艾、艾玛,脸太近了哦。”
“嗯。可是,我想更近地看看宏酱的脸。……比任何人都近。”
艾玛就在脸颊快要碰到的距离。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我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我甚至不安起来,担心这心跳声会不会也被她听到。
“宏酱,听我说。”
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眼底深处,我失去了回话的能力。
为什么她能如此坦率、毫不犹豫地注视着我呢?
相触的手的热度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思绪逐渐变得狭窄。
她所期望的“最近的地方”,我此刻确实被置于其上。
“我……宏酱!”
艾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大大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重复了几次这样的动作。
“我,喜欢宏酱。不是作为重要的朋友……而是作为一个女孩子。”
就这样,她向我告白了。
“……………………”
比想象中更平静。
我以为自己会更动摇、更混乱。
轻轻吐了口气。
艾玛的眼睛还微微湿润着,而且明明没有开暖气,脸颊却微微泛红。
在艾玛的内心里,像火焰般炽热的感情正在熊熊燃烧。
直接暴露在那热量下的肌肤,产生了一种仿佛被烤得刺痛的错觉。
“…………艾玛。”
“嗯。”
因为紧张,话语破碎了。对于我这没出息的声音,艾玛温柔地接住了。
她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啊啊。
所以,我。
“艾玛……谢谢你这样对我说。”
最先说出口的,是纯粹的感谢。
这是对愿意喜欢上这样的我的艾玛,我自己的诚意。
“宏酱……!”
艾玛的声音雀跃起来。
那一定是,感情从不安转变为期待的瞬间。
紧握的手的温度,变得更加炽热起来。
仿佛触摸着盛夏的柏油路面一般。

热度灼烧着肌肤与神经,感官正逐渐死去。
“……但是”
我在我们之间的联系上划下休止符。喉咙颤抖着,害怕编织出下一句话语。
尽管害怕,却无处可逃。
突然间,娜诺卡方才说过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无论我的心情对艾玛而言有多么残酷。
如果我真心珍惜艾玛的话。
那么。

“艾玛。我……无法接受你的心意”

无论这对艾玛而言有多么残酷。
我都——

“……为什么”
艾玛的声音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方才的热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雾般散去。
即便如此,相牵的手依然保持着原样。
此刻,唯有这维系着我们。
“小宏……讨厌我吗?不想再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了吗?”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依然珍惜艾玛,也正如刚才所说,今后只要你愿意,我打算留在你身边。”
“那为什么啊!”
艾玛的恸哭震得监狱墙壁嗡嗡作响。
“……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今后也不打算找那样的对象。”
“为、什么?”
艾玛的目光虽在摇晃,却仍紧紧捕捉着我。每当泪水滑落脸颊,那视线反而更加拼命。
“因为……我不是那种配做这种事的人。”
“………”
艾玛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瞳孔张到极限,仿佛要看穿我的内心。
凝视着我连眨眼都忘记,艾玛的嘴唇缓缓张开。
“我……该怎么做才好?”
嘶哑的声音。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哭诉,只是寻求真相的声音。
“我对小宏说了喜欢。你回答说并不讨厌。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可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的心意呢……?”
每挤出一个字,艾玛的肩膀便微微颤抖。
无需思考也能明白,那并非因为寒冷。
“艾玛,为什么喜欢我?”
与阴郁的艾玛相反,我的心情却格外晴朗。
绝非因为伤害了艾玛而感到愉悦。
只是,那种不再隐瞒、得以传达心意的解放感,让我的嘴角微微放松。
即使憔悴不堪,艾玛仍断断续续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小宏……很帅气,总是带着我向前走,虽然有时很严厉,但那也全都是为我着想……所以,那个……很帅气……还有……”
艾玛的思绪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那未经雕琢的情感原石,对我而言过于耀眼,让我想要移开视线。
“对不起,小宏。想要用语言表达时,总是整理不好。”
“不,足够了。……谢谢你。”
“小宏……小宏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艾玛反问回来。
答案早已备好,但说出口前,我眨了几次眼。
“我……讨厌自己。”
我开了口。艾玛一言不发。
能听见的,只有被泪水沾湿的呼吸声。
“我无法原谅那个伤害了重要的你,却未受任何惩罚、心安理得待在你身边的自己。一直以来……从那一刻直到此刻。”
“那、那是——!”
“我——!”
我打断艾玛的话。
艾玛的瞳孔因冲击而颤动。我顺势,再次将话语砸下。
“我从那天起……就无法原谅自己。不,是不可能原谅。是不该被原谅。”
无论艾玛说什么,我所犯下的罪都不会消失。
不对。不对。不对。
回首望去,脑海中满是悔恨。
“小宏!你不是说过,那算是扯平了吗!我也对小宏——”
“扯平?别开玩笑了。”
我否定了艾玛的反驳。
“就算你束缚我的心,我也毫无所觉。被重要的朋友依赖,我并不觉得痛苦。你所介怀的那些,全是误会!”
“唔……”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罪孽深重的。”
我缓缓站起身,解开缠绕的手指。
“艾玛。现在的你,有汉娜、雪莉她们这些比我更值得珍惜的朋友吧?在大学里,只要你愿意,找到一起吃饭的朋友也该很容易。而且……还有恋人。”
说出口的瞬间,胸口深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恋人”这个词,仿佛化为刀刃刺向自身。
艾玛的瞳孔剧烈动摇。颤抖的嘴唇,试图编织话语却无法顺利动作。
“……那些,我不需要。我只要小宏……”
拼命想要留住我的声音,带着哀切回响。
但我,打断了她。
“艾玛。别再说了。”
明明伸出手就能触及的距离,却仿佛亲手撕裂这距离一般。
连那最后相连的线,如今也已断开。
“我,讨厌自己。所以和说喜欢这样的你的我在一起……会让我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知道,本可以过得更轻松。
全都是玛戈的错。
为什么非要和艾玛说这些不可。
全都是娜诺卡的错。
但是。
多亏了她们俩,我才能将艾玛解放。
“被你爱着,让我很痛苦。”
说完的瞬间,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吐出的言语如冰锥般锐利地刺穿我的胸膛。
喉咙干涸,光是调整呼吸就已竭尽全力。
即便如此,也必须说下去。
“……即便如此”
我向前踏出一步。
但,前进的只有短短几十厘米。
对于走向未来而言,实在太短了。
“即便如此,只要你愿意,我会待在你身边。但仅此而已。你的心意,我不会接受。”
我没有丝毫权利。从那天没有甩开艾玛伸来的手开始,我的人生便属于艾玛了。是留在身边,还是被抛弃,全凭艾玛的心意。
“我们是青梅竹马,是室友……今后也是重要的朋友。”
我希望是朋友。
所以,别再更进一步了。
就这样,满足吧。
我用言语之外的沉默传达着。
“……我先回去了。你也别感冒了,快回来吧。”
脚步沉重,每迈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我还是拼命挪动脚步,来到门前。
用曾与艾玛相牵的手,打开了门。
走出房间,缓缓将门关上。
房间是铁栅栏,所以到了外面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况。艾玛仍坐在床上,低着头。
铁门吱呀作响的沉重声音在耳边回响。
(……这样,就好)
我在口中喃喃自语。
门完全关闭,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铁壁。
我转过身。
昏暗的走廊,仿佛具象化了我未来的模样。
从今往后,我要走在这里。
独自一人。
我垂下眼帘,踉跄着正要踏出一步——
就在这时。
我的脚步,被从铁栅栏间伸出的手拦住了。
“啊!”
我的右手被不知何时站起身的艾玛抓住了。比我发出声音更快,被抓住的右手用力一拽。我还来不及抵抗,身体便被拉向艾玛那边,随即狠狠撞在了铁栅栏上。
“哈……!”
背部传来钝痛。肺部漏出短促的呼吸。
紧接着。
被冲击弹开的身体,被艾玛的双臂紧紧抱住。
背后感受到的是冰冷的铁质触感,以及从缝隙间传来的艾玛的体温。
“小、宏……”
带着热度的艾玛的声音,沿我的脊背滑落。
我动弹不得。
“没关系,我。即使这样。”
“艾玛……?”
“只要能以任何形式待在小宏身边,就算我的心意得不到回报也没关系。”
“什……!你什么都不懂!我是希望你获得幸福的啊!”
“不懂的是小宏才对!”
艾玛的声音刺入我的耳膜。那话语的力量几乎将我压倒。
明明隔着屏障,艾玛的力量和热度却毫不留情地传来。
仿佛连她心脏的搏动,都震颤着铁栏在我心中回响。
“我啊,一直很烦恼。小宏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心意……我在想是不是自己毫无魅力。虽然找玛戈酱商量过,但不太顺利。”
艾玛断断续续地吐露着自己的心情。被铁栅栏抵住背的我无法转身,只能被动地接收她的声音。
“……放心吧。你足够有魅力。所以——”
“就算其他人这么认为,也没有意义。”
艾玛抢先堵住了我想说的话。失去反击余地的我,再次陷入沉默。
“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我知道这是很了不起的奇迹。可是,越靠近小宏,喜欢的心情就越强烈,得不到回报的痛苦……让我在小宏看不见的地方哭过。”
“………”
我的沉默,在她听来会是怎样的呢?
环绕背部的双臂,更加用力地收紧。铁栅栏发出嘎吱声,冰冷的金属触感与她的体温同时涌来。
“我啊,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小宏什么也没有察觉,用朋友这种话来搪塞我,我多么可怜啊。”
“……对不、起。”
勉强挤出的话语,微弱得仿佛会被铁栅栏阻隔。
但,话语似乎确实传达到了艾玛那里。
“不,不是的。那是我搞错了。”
艾玛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那动作中,感受不到对我的愤怒。
感受到的,只有如春日般的温暖。
“我也,完全不了解小宏的心情。我不知道小宏从那天起,就一直一直那么痛苦。我以为,只要能待在一起,就是解药。”
艾玛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仿佛闻到了眼泪的气息。
但现在我被艾玛按住身体,无法用口袋里的手帕为她拭泪。
背后传来静静调整呼吸的声音。
“对不起,小宏。没能察觉到,真的对不起。”
向我道歉的艾玛的声音没有颤抖。
“……你不哭吗。”
“嗯。我知道总是哭,会让小宏困扰嘛。”
“那倒是……有可能。”
“对吧。……所以,今天轮到我了。”
“轮到?”
“嗯。小宏总是为我着想……为了我牺牲自己。”
艾玛的手,从我的头发上离开。
悬在半空的手,仿佛寻求安宁般覆在我的手上。
“因为我总是哭,所以小宏无论何时都不能哭。所以,今天,我不哭。为了让小宏能哭出来。”
不带颤抖与泪水的声音,贯穿我的胸膛。
“不……我可不会哭。”
“小宏也会哭的吧。”
艾玛揶揄般地笑了。
“我是不是很靠不住?”
“怎么会。你不是一直都在试图拯救我吗。”
记忆最深刻的,是安安静死去的时刻。
如果找不到魔女,所有人都会死。即便如此,艾玛仍想销毁证据,只求我能活下去。
那时,如果没有艾玛,我大概会无法触及真相而死去。
“没有你的温柔,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从魔女的诅咒中解放。所以,别再过分贬低自己了。”
“嗯。……那么,告诉我现在我能做什么。”
“唔……”
「小弘是特别好的孩子,又帅气……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更喜欢、更重要。所以,我绝不想听到小弘自己说讨厌小弘这种话。」

「艾玛……」

「告诉我,小弘。有没有我能做的事?只要能让小弘喜欢上自己,我什么都愿意做。」

「……艾玛」

仅仅是呼唤她的名字,喉咙就像被灼烧般疼痛。同时,也感到一丝安宁。

艾玛的温柔,她的直率,究竟拯救了我多少次?

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人,正是我自己。

「我受你帮助,已经多得足够了。我根本没有资格再依赖你……」

「决定那个的人,是我。」

艾玛的温柔,挡在了我的面前。

即便我贬低自己,用「没有资格」这样的借口堆砌辩解——艾玛也完全不允许。

我的软弱,在艾玛传来的温度下,被彻底融化殆尽。

「艾玛……」

眼角发热。

我明白,在那深处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要决堤而出了。

「我……!」

我用沙哑的声音,拼命呐喊。

艾玛一言不发。取而代之的是,她握住我手的力道变得更紧了。

仿佛被那只手引导着,情感在我全身奔涌。

「……我吧。」

「嗯?」

「……训斥我吧。」

从快要撕裂的胸口深处,翻涌而上的冲动化作声音迸发出来。

「我一直,都不正确。即便如此,那样的我也被你接纳了。……但是,那样是不行的。」

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意志一般,我缓慢地串联起话语。艾玛没有催促这样的我,只是沉默地,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仔细地拾起。

「嗯……嗯。」

「做了不正确的事,就要训斥我,纠正我。请对我做……我对其他人做过的事。」

比方说……诺亚在房间墙壁上乱涂乱画时我会训斥他,纠正他只该在画布上画画。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通过这样做,人才能正确地活下去。

那么,我呢?我所做的事,有谁训斥过我吗?有谁指责我做了不正确的事吗?不,谁都没有。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变得正确。

我回握住艾玛的手。

传来的温度,是温柔。

但是,不是那样的。

我所渴望的,不是温柔,而是斥责。

为了让我,能正确地活下去。

「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所以,我希望你来训斥我。」

将话语吐出的瞬间,我感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寂静,降临在我们之间。能听到冬风从某处缝隙吹进来的声音。就连那样微小的声音,也异常地留在耳中。

「小弘……」

艾玛的声音没有颤抖。

只是,她正面接住了我的请求,这种气息,强烈地传了过来。

「拜托了。」

「……嗯,我知道了。」

艾玛像是有些苦恼地沉吟了一声后,接纳了我的请求。

解开艾玛的手臂,我们面对面。

「小弘。」

「嗯。」

「那个……嗯——……」

艾玛一脸为难的表情,犹豫着该说什么。

对温柔的艾玛来说,训斥别人一定是很不习惯的事。

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小弘,做了不好的事对吧。」

「……嗯。」

「这样啊,嗯。」

艾玛凝视着我,仿佛在仔细端详。

艾玛的手,轻轻抬起,放到了我的头顶上方。

那只手,曾握住我的手,给予我温柔的温度。

那只手,此刻。

「啊!」

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那说敲打又太轻,说抚摸又稍重了一些。

在我眨眼之间,艾玛微微鼓起了脸颊。

「喂,小弘。」

说着,艾玛轻轻笑了。就像母亲在提醒做了恶作剧的小孩一样。

听到那句话。

「啊——」

一声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

即使不照镜子,我也能看出我的眼睛睁得很大。

因为艾玛告知我的那句话,给了我如此巨大的冲击。

「不行哦,不可以做坏事。」

艾玛还做了个「哼」的、同样是哄小孩似的手势。

若是其他任何人被这样对待,觉得被小看而生气也不足为奇的举动和话语。

但是,对我来说。

「啊……艾玛……我、我、我……!」

「小弘,不对吧?」

「啊!」

「做了坏事的时候,该说什么来着?」

落在我头上的艾玛的手滑落下来,轻轻贴上我的脸颊。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我感到惊讶。觉得很丢人,想要别过脸去。

但是,做不到。

与其那样粉饰自己——

「小弘。」

艾玛的话语,充满了我整个脑海。

心和身体都在颤抖,无法思考任何多余的事。

我颤抖着,手慢慢地移动。

我将自己的手覆在贴上脸颊的艾玛的手上,紧紧抓住。

「艾玛!艾玛、艾玛艾玛艾玛!」

我涕泪横流地哭喊。

「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

「嗯。」

「也许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我、我……!」

「嗯。」

泪水流进嘴里,我剧烈地呛咳起来。

艾玛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

仿佛在对我说「没关系」。

心情依然无法平静。眼泪也,现在仍不停地流淌。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着艾玛撞过去。

因为现在,我感觉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对不……对不起!对不起!」

我觉得,铁栏另一边的空气,都因绷紧而发出的声音震动了。

我的叫喊声,就是如此剧烈。

做了坏事就要说『对不起』。

这是孩童时代被教导的,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使用这个词的次数却减少了。对我来说,道歉就意味着做了不正确的事的证明,所以或许我在无意识中就变得避讳它了。

回过神来,偶尔漏出的道歉话语已经替换成了『抱歉』这种生硬笨拙的措辞。

但是。

「对不起!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轻视了你的心情对不起!」

拥抱我的艾玛的温柔,唤醒了被遗忘的、孩童时代那个自己。

让我能像那时一样,只是坦率地道歉的,不是别人,正是艾玛。

将资格啊立场啊,那些复杂的东西统统丢到一边,我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虽然很丢人,但现在除了艾玛没有别人在看。

那么,就无所谓了。

我觉得,对艾玛的话,就算展露出我这个人的全部也没关系。

因为艾玛一定会,接纳那样的我。

「嗯,说得很好哦。真棒,小弘。」

正如我所想,艾玛包容了我的一切。就连像哄孩子般的语气,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很舒心。岂止如此,我甚至还想更撒娇一些。连那种欲望都开始浮现出来。

「啊——……!」

我本想着,不能说这样的话。背负着犯下的罪孽活下去,这才是唯一的赎罪,我一直如此坚信。

「艾玛!」

但是,如果。

如果可以说一个,仅仅一个任性的话。

我。

想对艾玛。

「请原谅我!原谅这样的我,原谅我所做的事!」

低垂的视野边缘,石地板模糊地晕染开来。

泪水也让声音变得模糊,到最后已经无法成形了。

喉咙很痛。胸口也很痛。但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抽泣声和呜咽在监狱中回响,呼吸变得急促。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乞求原谅,既丢脸又狼狈。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内心是晴朗的。

也许,一直以来,在内心深处我都想这么做吧。

向艾玛道歉,然后得到原谅,想要重新来过。

「艾玛……我、我……」

是的,我一直这样祈愿着。

在艾玛的臂弯中,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呜咽在回响。

然后。

「……嗯,我原谅你。」

这样说着的艾玛的眼中,溢出了泪水。

艾玛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眼中,蕴含着将我所背负的悔恨、此刻流下的泪水,一切都紧紧拥抱的觉悟。

「好慢哦,小弘。」

说着,艾玛笑了。

那笑容,让我重获新生。

艾玛一直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蜷缩在她身后的我,能够站起来的这一刻。

『艾玛,对不起』

『没关系啦,小弘』

仅仅数秒的对话,我却绕了多么大一个远路啊。

一旦说出来,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我不禁有些后悔,觉得浪费了时间。

但同时,也感到感谢。

因为我认为,如果没有过去这段时间,我就无法像这样和艾玛坦诚相对。

在漫长的时间尽头,我终于能够站在艾玛身旁了。

「艾玛……谢谢你。」

「嗯。……小弘,过来这边。」

艾玛拉了我的手。我被她那只手牵引着,再次踏入了监狱中。艾玛坐在床上,像是被催促着,我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冷静下来了?」

「嗯。让你看到我有点难看的样子了。忘掉吧。」

「不会忘的。绝对不会。」

这么说着,艾玛静静地靠了过来。

「小弘你,会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吧。」

「嗯。那句话没有虚假。」

「刚才也说了,只要能和小弘在一起,我觉得什么形式都可以。」

「……是吗。」

这样回答着,回过神来,我也将身体靠在了旁边的艾玛身上。

从接触的地方,有非常温暖的东西流淌进来。那不是物理上的体温,而是温柔、安心之类的东西。

我大致能猜到艾玛想说什么。

在明白这一点的基础上,我坐在她身边。

内心,不可思议地,一片平静。

「我,一直很不安。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小弘就是大家心目中的红人,像我这种人想要待在你身边,只能靠失败来引起你的注意。因为我知道,小弘不会放弃失败的我。」

「……是啊。」

「午饭的时候也说声抱歉。小弘和其他朋友关系变好明明应该是好事……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故意坐在小弘能看到的位置上。」

「…………」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那不是偶然吗。一直卡在心底的东西,终于变成了事实。

艾玛在膝盖上紧紧握住手指,惶恐地抬头看着我。

「……幻灭了吗?对担心你感冒而来探望你的朋友那么冷淡……总这样嫉妒的我……」

「……怎么可能幻灭啊。」

我不禁嗤笑一声。

像是要吹散无聊的担忧般,故意夸张地。

「就连我,也曾有过一两次嫉妒。如果否定这个,连我也会被你抛弃吧。」

「我怎么可能会抛弃小弘啊!」

「……嗯,谢谢。」

回过神来时,艾玛的手已经覆在了我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却带着确实的温度。

仿佛在说绝不放开一般。

我没能回握住那只手。但是,也没有甩开。

只是静静地,期待着艾玛会拉着那只手。

「我以后也想永远永远在一起,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小弘,两个人一起欢笑。」

「嗯。……那,真是很美好的未来啊。」

「嗯。对我来说,会做这种事的关系的名字,叫做恋人。……小弘。」

艾玛的手从我手上离开。

依旧并肩坐着,她轻轻地将手臂环上我的背,将身体靠在我的肩头。

那个举动,简直就像依偎般地拥抱着我……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已经没有了。

「艾玛……」

「小弘……」

说不出口。在胸口深处盘旋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于是,我代替言语,将手环上了艾玛的腰。
我的手指触到艾玛腰际的瞬间,她微微一颤。但并非退缩抗拒,反而更沉重地将身体靠向我,如同要将自己完全托付。

“小广……喜欢你……”
艾玛炽热的吐息里,带着从未听过的娇媚声线。听着她喘息着反复呢喃喜欢,我的情感被猛烈撼动。

仿佛有某种引力在作祟,我们的脸庞渐渐贴近。艾玛的呼吸拂过面颊,甜腻的热度沿着肌肤蔓延。仅仅是感受这股热意,胸臆深处便酥麻灼烫,几乎要融化殆尽。

“呼……艾玛……”
我粗重地吐息,像是要排出体内积攒的热量。视线转向艾玛时,正对上她湿润的眼眸。

心跳愈发剧烈。我能清晰感受到被泵出的血液带着痛意窜遍全身。而感受这份痛楚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小广……可以,接吻吗?”
艾玛满脸按捺不住的模样向我询问。于她而言,这想必是将翻涌滚烫的情感付诸行动的方式吧。

艾玛朝我逼近一步。若我此刻毫无作为,定会被她不由分说夺去双唇。

“……真的可以吗?”
在最后的最后,我再度确认。

但这并非针对艾玛。
需要下定决心的,是我自己。

“可以是指什么?”
“你选择……我的意思”
“你好啰嗦啊,小广”
“……抱歉,但是——”
“没有但是。我倒是想问呢”
“……”
“小广喜欢我吗?愿意做我的……恋人吗?”

艾玛的话语直直贯穿我的胸膛。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只映着我,渴求的也只有我。

她想要听我说喜欢她。想要我成为她的恋人。
接纳这份欲望后,我该说出的台词是什么呢?

我稍作思考。却寻不到确切的答案。
明明清楚该传达什么。

“……真难啊,言语这种东西”
“诶?”
“明明幸福到觉得此刻死去也无妨,我却找不到能巧妙表达这份心情的词汇”
“!”

明明人们都在歌唱恋情、诉说爱意。
此刻的我却似乎都无法妥善做到。
比言语更先溢出的是心。

但艾玛在向我索求言语。
不加修饰的、我的真心。

“艾玛,谢谢你没有抛弃我。谢谢你留在我身边。”
艾玛的笑容,总是照亮我的心。
艾玛的话语,总是鼓励着我。
艾玛的温柔,总是拯救我。

对艾玛满溢的情感,推着我向前迈进。
“我也喜欢你。如果这样的我也能接受的话……就永远在一起吧。”

往后我一定还会无数次被艾玛拯救。到那时,我希望不是贬低自己,而是对艾玛说声谢谢。并且,哪怕一点点也好,我想回报艾玛。
我所期望的,便是这样互相扶持的关系。

“成为恋人吧。”

我与艾玛的心意,交会于一点。
曾无数次擦肩错过,彼此分离。

但此刻,距离归零。
不愿放手。不想分离。

我们的心意已然合一。
所以牵起手。为了再也不分离。
交握的手,成为约定我们未来的桥梁。

“艾玛。”
呼唤她的名字。明明是无数次说出口的两个字,但在唤出的瞬间,胸口便灼热颤抖。

那回响温柔包裹着我的心与身。

“小广。”
被呼唤名字。幸福的钟声倾泻而下,抚过我的全身。
仅仅是被叫了名字,便幸福到想要扭动身体。

(啊……)
这就是恋人吗?
仅仅互相呼唤名字,世界就变得如此惹人怜爱。
简直像重生为另一种生物。

“呐,小广。”
沉醉于爱意的我,被艾玛再次呼唤。
“嗯,抱歉。怎么了?”
“刚才,小广说了吧。无法用言语好好表达心情。”
“嗯。真该多学学现代文。”
我略带戏谑地说着,艾玛轻声笑了。

但下一秒,她的脸倏地凑近我。
靠近的艾玛的笑容,感觉与平时温度不同。

“虽然不是言语……但有表达心情的方法哦。”
“那是…………!”

稍慢半拍,我理解了艾玛的意图。
就在刚才,艾玛向我请求的事。
“可以接吻吗?”

接吻,接吻吗。脑中刚浮现这两个字,它们便如云朵般迅速增殖,覆盖我的思绪。
接吻、接吻、接吻。视线被吸向艾玛的双唇。碰触的话会像棉花糖般柔软吧——这般无可救药的想象掠过脑海。

“小广?”
艾玛的唇翕动着。那动作仿佛在邀舞求爱。

试想一下。与艾玛接吻的自己。明明只是这样牵着手,就已幸福到心脏快要炸裂,若获得比这更深的联结,又会变成怎样呢?

(……不,也罢)
又不是要碰违禁药物。只是想和恋人接吻感受幸福而已,有何须犹豫呢。
没错,我与艾玛是恋人。
这样做,是正确的。

“艾玛。”
呼唤名字,静静阖上眼。这下我的心意应该能传达给她了。

片刻停顿后,有柔软之物触碰我的唇。
我在和艾玛接吻。

“嗯……”
闭着眼,视野一片漆黑。在这虚无世界里,我能感知的唯有艾玛。我只是一味将意识集中于传来的触感。
柔软,微温。然后得到满足。
初吻的感想,大抵如此。

过了一阵,艾玛离开我。彼此都忘了呼吸,唇分的同时,两人都大口汲取氧气。
几次深呼吸。然而紊乱的气息却迟迟未能平复。面前的艾玛似乎也是如此。

“……艾玛。”
头脑昏沉。仿佛得了不合时节的中暑。无法思考复杂的事。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

“小广……!”
艾玛呼唤着我的名字,再次吻上我。这回甚至不等我回应。

第二次接吻。但有些许不同。当我将身体交给唇的触感时,那物突然侵入我口中。

“?!”
一瞬间,身体因不明异物的侵入感而颤抖。但很快,我便明白那是什么。
舌头。侵入我口中的,无疑是艾玛的舌头。我也是大学生,知道存在这样的吻。但亲身经历,却是数秒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嗯唔……嗯嗯!”
想要出声,嘴却被堵住,徒劳无功。
艾玛的舌头舔舐我的牙齿,再是我的舌。

从未经历过的感觉。我几乎要被艾玛侵犯、吞噬了。心头掠过一丝恐惧。虽有抵抗之意,但双臂却像被抽去骨头般动弹不得。艾玛便似抓住了机会,继续侵掠着我。

感觉上仿佛几小时的数十秒过去,我终于被艾玛解放。
“呼啊……哈啊……”
粗重地喘息。调整呼吸,张开重获自由的嘴,却莫名说不出话。

“小广……”
艾玛抱住无言的我。
“突然这样对不起。吓到了吧。”
“嗯……还以为要被你吃掉了。”
“唔……真的很抱歉?”
“不必在意。虽然惊讶……但我可没说讨厌。”

艾玛的举动让我惊讶。也有一点恐惧。但绝没有一丝讨厌。
“我们是恋人。做这种事……应该是正确的吧。”
我这样说着,回吻艾玛,轻触她的唇。因为我觉得这是最能简单传达心意的方式。

艾玛一瞬间愣住了,紧接着泪如泉涌。
“诶,艾玛?!”
“对、对不起……!对不起!明明说了今天不哭的……却尽是这么幸福的事……忍不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我轻抚艾玛的脸颊。流淌的泪水渐渐润湿我的手。
“你哭的样子,我已经习惯了。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停止哭泣……既然是恋人,至少让我这样做。”
我松开艾玛的手。正要掏出手帕擦拭濡湿的手……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并无特别深刻的理由。只是,润湿我手的这液体,仿佛是艾玛满溢出的幸福结晶。这样一想,用粗笨的手帕擦拭便觉得万分可惜。

我没有擦干湿手,而是用舌尖轻轻舔舐。
“好咸啊。”
我笑着如是说。

“……!”
艾玛以可怕的眼神盯着我。不知这形容是否恰当,但那眼神宛如从灌木丛后瞄准猎物的肉食动物般锐利。
“小广……小广。”
艾玛试探着缓缓缩短距离。

罢了,无论被做什么,大概都不会有比突然被舌侵入更震撼的事了。褪去一层壳的我,心中吹着从容的风。

“……小广。想要你、触碰我。”
艾玛哀求般道。面对这可爱的请求,我略带从容地抚摸艾玛的头。但她却不满地用力摇头。

“抱、抱歉。弄疼了吗?”
“不是这样……”
艾玛牵起我的手,引导向期望之处。手朝向下颔,停在了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个地方是……也就是说。
“……艾玛……”
“嗯。想要你碰触。”
艾玛引导的地方。是胸部。
艾玛说,想要我触碰她的胸。

“……等等,艾玛。”
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制止。而这回,是其中颤抖得最厉害的。

“不想吗?”
艾玛询问。她手中灌注的力量超乎想象,我能感受到其中满满承载着她的意志。
而这力量,令我的颤抖更甚。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知识也很浅薄……”
触碰恋人的胸。我明白这意味着怎样的行为。但是,仅此而已。我所拥有的知识,不过是保健体育课上学到的程度。不,课上学到的是男女之间的。我们同为女性,并不适用所学内容。女性之间的性行为义务教育里没有。触碰之后,究竟要插入什么?
不知道……那么。

“请允许我先带回去研究。我想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另寻机会……你觉得如何?”
没有比毫无准备贸然踏入未知领域更不妥当的事了。若是对重要之物,更是如此。
我不想失败,不想伤害艾玛。所以我想做好万全准备后再面对性行为。

我如此恳求后,艾玛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觉得滑稽至极般笑了起来。
“……虽然我觉得小广这样认真的地方很帅气。”
说着,艾玛握住我的手,缓缓按向自己胸前。隔着衣料传来的柔软,如闪电般贯穿我的头顶。

“艾玛……!”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没必要想得那么难吧。”
艾玛松开我的手。我的手虽获得自由,却仿佛被焊接住一般无法离开。
“我只是想让小广触碰我而已。不需要更多。”
胸上那只手,缓缓地动了起来。随着动作,隆起的形状也在变化。
“嗯……”
霎时间,艾玛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我慌忙停住了手的动作。
“对、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嗯,嗯嗯!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这个。我没事……”
“是、是吗?”
“嗯。所以……继续吧?”
艾玛恳求着我。那带着哀求的、纤细的声音让我无法抗拒,我缓缓地再次动起手来。
“………”
“……嗯”
“………”
“……嗯……”
艾玛随着我的动作,时而发出压抑的低吟。听着那声音,我感到自己的体温在不断攀升。
“艾玛……那个,你还好吗?”
到底在担心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停不下询问。
此刻我所处的状况,以及即将到来的时光,全是我未知的一切。
我所知道的,只有指尖传来的体温。
“没事……不过,可能有点热。”
“是吗。热的话,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
艾玛摇了摇头,握住了正触摸着她的我的手。
“帮我脱掉?”
“………!”
指尖僵住了。思绪也一片空白。但我立刻重启了头脑,面对艾玛。
“……嗯。”
在接受了这个状况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会变成这样了。……而且,或许我也正是希望如此的。
不想隔着衣服,想要直接触摸。想要确认温度,确认心意。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解开了艾玛睡衣的纽扣。
每解开一颗,艾玛白皙的肌肤便露了出来。当手指触碰到最后一颗纽扣时,我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可以吗,艾玛?)
本想这样征求她的同意,却停下了。我根本不可能停下,也不愿停下。
啪的一声,所有纽扣都解开了,艾玛身上的布料松垮地落下。剩下的,只有睡觉时穿着的睡眠文胸。
“呜……”
“怎么了?”
“早知道这样,就该穿更可爱的内衣来的……”
“别在意。那种事,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在博酱面前,我想保持可爱嘛。”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
我嗤笑一声,手指勾住睡眠文胸。
“你一直都很可爱。就算是现在,我也紧张得快不行了。”
一边说着肉麻的话语,一边将睡眠文胸移开。刚才我触碰过的东西,此刻就暴露在我眼前。
“唔…………”
倒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艾玛的裸体。修学旅行的时候,即使不刻意去看,也应该在大浴场里见过。但那时,心脏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要破裂般狂跳不止。
输送来的血液,将氧气带给全身的肌肉。能量重新合成,过剩的力量驱使我的手再次伸向艾玛。
我带着意志,触碰上艾玛裸露的肌肤。柔软度和体温直接传递过来,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嗯……啊……”
我意识到,从艾玛嘴边溢出的声音,明显比隔着衣服触碰时要多得多。
艾玛也从我的手中感觉到了什么吧。我这样想着继续动手,不经意间,我的手指稍微用力地擦过了隆起的前端。
“嗯嗯……!”
那一瞬间,艾玛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响的喘息。我心里猛地一跳,但并未停下手的动作,反而刻意地拨弄起同一个地方。
“博酱……!吻我,吻我!”
顺着艾玛那仿佛融化般的声音,我温柔地吻了上去。嘴唇刚一触碰,艾玛的舌头立刻侵入了我的口中。这次我也镇定地接纳,甚至像是迎合般地伸出了舌头。
舌头与舌头交缠。唾液从嘴角溢出,但我毫不在意。艾玛舔舐着我的舌头,我也相应地动着舌头作为回应。
和最初的吻,完全不同。明明是同样的行为,那时却毫无幸福可言。没有余裕去感受那种温柔的东西,如同野兽般的快感支配着大脑。
我们贪婪地互相索求着,大脑渐渐缺氧。那仿佛结束的信号,让我们依依不舍地分开。
“哈……哈……”
我反复深呼吸,调整气息。
“唔……博酱……哈啊……”
即便我的呼吸平稳下来,艾玛似乎仍处于迷乱之中。和我不一样,她的胸部也被抚摸着,体力消耗比我更大吧。那么,就稍微等艾玛平静下来吧。……我是这么想的,但。
“………”
总觉得,嘴巴有些寂寞。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使得眼下空无一物的状态显得有些不足。然而,现在去吻艾玛又太可怜了。
“……!”
我的视线停留在艾玛的胸前。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给初生婴儿哺乳的身影。想象不断膨胀,逐渐与现实难以区分。想必我的大脑也还没有足够的氧气吧。所以才无法冷静思考,身体便顺着脑海中的意象动了起来。
我将脸埋向艾玛的胸口,就那样将比刚才稍微变硬了些的突起含入口中。
“博酱?!嗯啊……!”
艾玛发出了惊呼声,但当我轻轻咬住那突起时,声音便中断了。那个反应,进一步驱动了我。
舔舐,啃咬,然后试着吸吮了一下,但口中什么也没有流入。我并非艾玛的孩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博酱……像个小婴儿。”
脸颊泛红的艾玛用满是疼爱的眼神俯视着我。被她这么一说,我感到难为情,便将脸从艾玛胸前移开。被我含过的那边乳房泛着淫靡的光泽,我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抱歉……一时冲动。”
“完全没关系。不如说……有点开心。”
“艾玛……”
“那、那个比起……”
艾玛一脸忍耐不住的样子。
胸部摸了。也吸了。接下来呢?我调动为数不多的知识,思考接下来必须做的事。
然后。
我将手伸向了艾玛的内裤。
“艾玛,稍微抬起腰来。”
我这么拜托后,艾玛一言不发地照做了。我用比刚才平息了些许颤抖的手指褪下内裤,渐渐地,宛如白瓷般的大腿显露出来。真漂亮啊,我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指像画线般抚过。对于艾玛身体猛地一颤的反应,我不知何时也已习惯了。
一边抚摸着大腿,一边亲吻艾玛。明明仅在片刻之前,一接吻就会除了接吻之外什么都无法思考,但现在我甚至有余裕去感受自己的手指陷进艾玛大腿的感觉。这是我的成长,也是做好迈向下一步准备的证明。
“艾玛……可以吗?”
我将手从大腿上移开,伸向她身上最后一件衣物——内裤。触碰的地方微微湿润,我一度想要缩回手。但就在我想要那么做的瞬间,仿佛不让我退缩一般,艾玛抱住了我。
“可以,哦。拜托了……!”
我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隔着内裤抚摸着艾玛最珍贵的地方。随即,艾玛展现出了迄今为止完全无法比拟的强烈反应。
“嗯嗯嗯……!”
或许是觉得发出声音很羞耻,艾玛拼命地压抑着声音。面对她的反应,我并不想停下。反而想看到更多。我顺从着这份情欲,动着手。不久,我感到不满足,便将手指侵入内裤与肌肤之间,直接触碰了艾玛。
触碰的瞬间,指尖发出了小小的水声。好似平静的水面滴落了一滴水珠般微小的声音。
“唔……博酱……!”
被呼唤的名字,我隐约明白并没有什么意义。艾玛的脑海里满是我,只要一开口,便只剩下我的名字满溢而出。
这一点,我也一样。
“艾玛……艾玛”
一边用指尖描摹般触碰,一边如啃咬般亲吻。这次是由我主动将自己的舌头缠绕上艾玛的舌头。
艾玛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指甲微微陷入皮肉,疼痛直刺脑门。
传递来的温度,听见的水声,从肩膀流窜的痛楚。通过这多重感觉,我真切地感受到与艾玛相连。
(啊啊)
沉溺于幸福之中。
相拥的我们距离无限趋近于零,仿佛就要这样咕嘟咕嘟地沉入名为艾玛的无底沼泽。
“唔……啊哈……”
艾玛的嘴唇离开。唾液恋恋不舍地拉成丝线,然后断开。
“博酱……那个,呃……”
艾玛微微移开视线,用纤细的声音低语。
“怎么了?”
我问道,艾玛用刚才抓着我肩膀的手,捉住了正一边发出水声一边爱抚她的我的手指。从艾玛溢出的液体,顺着我的手指,濡湿了她的手指。
“………………可以、放进去吗?”
那声音传入我耳中的瞬间,触碰着的指尖像被雷击中般麻痹。
说起来,我就像在城门前徘徊的骑兵。明明随时都可以进攻,却不行动。只是茫然等待某种契机发生的木偶。
而这样的胆小鬼,迎来了无与伦比的良机。因为那扇一直紧闭的城门,此刻敞开了。若不趁此机会行动,又更待何时呢。
“……嗯。”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然后,我开始了动作。
“那么……我进去了。”
“嗯……”
缓慢地,像是拨开般,将中指插入艾玛体内。手指比预想中更顺滑地、滑溜地向内前进。
“艾玛……没事吧?”
“哈啊……嗯唔……没、没事。我、没……关系。”
艾玛断断续续地回应着我。
听到她的声音,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亢奋。
为了不弄伤艾玛,我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推进手指。每次手指擦过肉壁,艾玛便发出娇声。
整根中指,都吸入了艾玛体内。看着我手的动作做出可爱反应的艾玛令我怜爱不已,为了听到更多那种声音,我轻轻弯曲了手指。瞬间,艾玛的身体猛地一颤。
“博酱……!那里,不行……”
不行。不行。听到那个词的瞬间,我慌忙停止手指的动作,抽了出来。
“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我这么问,艾玛却有些不满地、眼神略带埋怨地盯着我。
“没、没事的。一点都不疼,博酱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可是……”
“真的没事……希望博酱就算我说不行、不要,也不要停下来。”
“真的吗……?”
“嗯。只要是博酱的话,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很舒服的。”
“那只怕……是有点危险的发言呢。”
“诶嘿。……希望你能继续。”
“啊,我知道了。”
我点头回应艾玛的话,再次将手指插入。这次,手指遇到的阻力比刚才更小。
手指到达了和刚才相同的位置。我再次像是描摹般弯曲手指,然后伸直。重复着这一连串的动作。
“啊……呼……嗯嗯……”
随着动作的重复,艾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无法再压抑下去。
“博酱!喜欢……喜欢!最喜欢了!”
艾玛像是陶醉了一般,不停地重复着喜欢。每次“喜欢”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情绪也随之高涨。感情,几乎要爆发了。
“我也喜欢你……艾玛。”
我凑近脸庞,在她耳边低语。呼出的气息,拂过艾玛的耳朵。
那仿佛,成了最后的一推。
“嗯嗯嗯!啊啊啊!”
艾玛的身体剧烈颤抖。同时,插入着我手指的周围内壁,紧紧地、像是要压住般收缩起来。
“哈啊……哈啊……嗯唔……”
艾玛像是依靠着我般倒下,无力地喘息着。
“艾玛?”
“博酱……”
艾玛的声音透着仿佛全力疾跑后的疲惫。我稍慢一拍,才意识到艾玛是达到了高潮。
“诶嘿……我去了。”
“……你没事吧?我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吧?”
“嗯。谢谢你,小弘。谢谢你帮我实现了愿望。”

“这种事,不用一一道谢。这也是我期望的。和你……变成这样的关系。”

“小弘……那接下来轮到我了哦。”

“艾玛?”

艾玛话音刚落,就把我推倒在床上。她跨坐在倒下的我身上,冲我笑了笑。

“我不只想让自己舒服,也想让小弘舒服。”

“艾玛……”

艾玛的手,解开了我衬衫的扣子。我没有抵抗,默默地任由自己的身体暴露在艾玛的目光下。

很快,所有扣子都解开了。妨碍我们接触的衣物被尽数除去,我也和艾玛一样,只剩一条内裤。

“唔……”

“小弘?”

“不……果然还是好难为情。”

我用手遮住自己的胸部,不让艾玛看到。然而,这抵抗是徒劳的,手很快就被艾玛拨开了。

“我也是一样的啊。但是……我想看看小弘可爱的地方。”

“…………”

我默不作声,闭上了眼睛。艾玛将此视为默许,她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胸口。

“嗯……”

艾玛的手抚摸着我的整个胸部,指尖拨弄着顶端的凸起。

“艾玛……”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嘴却被艾玛用吻堵住了。与此同时,她触碰我胸口的手指动作也没有停下。

每一次被艾玛触碰,每一次艾玛的舌头缠绕上来,那种压迫下半身的感觉,就像浊流一般侵袭着我。

然而,无论这浪潮持续多久,都未曾越过那道防波堤。猛烈拍打的浪头,终究也会退去、返回。

(总觉得……好焦急!)

感受到的,是焦躁感。

仿佛激昂的心情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压住,强迫我保持平静。

“哈……!”

我根本不想保持冷静。

眼前是赤裸的艾玛,正在触碰着我。

在这种情境下,我根本没打算保持正常。

这种时候,我只想放纵自己,变得凌乱。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艾玛的手从胸口滑落到私处。激昂的情绪早已在那里显现,已经做好了接纳艾玛的准备。

“小弘……已经湿成这样了。”

艾玛的唇离开我,说出带着调侃意味的话。我想反驳些什么,但从被触碰的地方迸发出的冲击,让我的身体颤抖着,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啊……艾玛!”

最终,从我嘴里吐出的,只有这个名字。

“小弘……你自己做过吗?”

“呼哈……没、没有……”

“这样啊。那我……会温柔一点的。话虽如此,我也是第一次……如果疼的话要马上告诉我哦?”

私处被拨弄着,我连回话都变得困难。我拼命地点头,向艾玛传达我的意思。

“我要进去了哦,小弘。”

艾玛的手,慢慢地侵犯着我。某种并非我自身的东西进入体内的感觉,刺穿着我的身体。

“嗯嗯! 啊……嗯啊!”

我拼命压抑着声音。稍一松懈,差点就要因为被侵犯的快感而叫喊出来。

“没关系的,不用忍着。我想多听听小弘可爱的声音。”

“诶,艾玛……!”

艾玛的手指在我体内缓缓移动。我克制不住,一声声呻吟漏了出来。

“艾玛……!”

“小弘! 舒服吗?”

“不、不知道! 但是……不要停下来。”

不久,小腹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它就像一根点燃了导火索的炸弹,我能凭直觉理解到,爆炸的那一刻正在缓缓逼近。

炸弹爆炸了会怎样? 我不知道。虽然从知识上理解,也知道刚才艾玛似乎也进入了同样的状态。但一想到要亲身经历那种事,恐惧感就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艾玛……! 这个……好、可怕……!”

我像求助般攀附着艾玛。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仿佛所有情感都被艾玛的手指搅得一团糟。

泪水模糊中,艾玛温柔地笑了,用她的舌头舔去了我流下的泪水。

“没关系的,小弘。”

短短一句话。但对我来说,却像是黑夜中闪耀的灯火。

导火索几乎要燃尽了。火焰噼啪作响,朝着炸弹本体升去。

“艾玛……!”

我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抱紧了艾玛。

“小弘……!”

艾玛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在逐渐融化的思绪中,我脑海里只能想着艾玛。艾玛、艾玛、艾玛。只有我爱人的名字,浮现、消失,又再次浮现。

在被填满的感觉达到顶点时,炸弹爆炸了。

“嗯啊啊啊!”

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冲击震撼着全身,只有被触碰的感觉,将我维系在这个世界上。

课堂上学习过有关性的事情。什么是高潮,以及以催产素为首的脑内分泌的神经递质……虽然拥有教科书式的知识,但亲身经历这还是第一次。

百闻不如一见。我没想到会是如此强烈的冲击。太过强烈,甚至让我弄不清是否舒服。

唯一能明白的,只有被爱着的实感。

“哈……哈……”

“小弘,没事吧?”

“没、没事。”

我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慢慢坐起身,全身袭来一阵倦怠感。

“……好累啊。”

“是啊……啊嚏!”

艾玛打了个可爱的喷嚏。仔细一想,我们在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脱光了衣服裸身交缠在一起。

“先把衣服穿上吧。”

“嗯,嗯。说的对。”

我们捡起散乱脱下的衣服,匆匆地开始穿上。

回到民宿后,我们之间没有对话。

刚才还让身体灼热燃烧的兴奋感,在回程的路上也冷却了不少。

我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床上的艾玛。

“!”

和艾玛对上了视线。艾玛和我目光相接,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

对视只有那么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再次在我心中点燃了热度。

“艾玛。”

我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坐到艾玛身边。

“干、干嘛? 小弘。”

“那个……你没事吧? 疼不疼?”

“啊,嗯。完全没事。小弘你才不疼吗?”

“我也没事。因为是第一次……虽然也有点害怕。”

“啊! 对、对不起?”

“不,没关系。”

我轻轻抚摸着艾玛歉然低垂的头。

像是在传达我的心意:没关系。

“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了解。从今以后,永远。”

我这样低语着,艾玛眨了眨眼,然后静静地微笑了。

“……嗯。我也想和小弘一起去了解各种各样的事情。”

艾玛向我靠了过来。我想更强烈地感受她传来的温度,于是揽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依然一片漆黑。破晓前的气息,开始若有若无地融入空气中。

艾玛的头发碰到我的肩膀,传来淡淡的玫瑰花香洗发水气味。

就连这微不足道的香气,也深深沁入我的心扉。

在这个只能听到我和艾玛呼吸声的世界里,艾玛轻声低语。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小弘。”

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我的心跳声掩盖。

即便如此,我的耳朵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嗯。”

声音在颤抖。要回应的情感层层叠叠,难以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最终,组织好的话语是朴实无华的。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艾玛。”

说着,我在艾玛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夜色包裹着静静依偎的我们。

但夜终究会过去,黎明即将来临。

远处传来鸟鸣声,破晓前的冷空气一点点流入房间。

这仿佛是天快要亮的信号,让我的心一阵冰凉。

我们必须活在无人知晓的明天。

度过这个夜晚之后,我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这个阴暗的疑问浮现心头,我闭上了眼睛。

此刻,我不想去管那个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明天。也不愿去想。

艾玛就在身边,我们能互相触碰。

我不想失去这个充满幸福的空间。

至少在这一瞬间,我想相信我们会“在一起”。

结束了数日的停留,我们回到了两人的家。

“下次什么时候能去呢?”

“春假的时候? 去年也是那样吧。”

“是啊。下次大家能聚在一起就好了。”

“……是啊。”

脱了鞋,把行李放在客厅,长途旅行的疲劳顿时涌了上来。

“艾玛,你要不要先洗澡?”

“诶?!”

“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也很累了吧,今天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啊……嗯。说、说得对。那我先洗了。”

“嗯。”

艾玛不知为何红着脸颊走向了浴室。

门关上后,家里一片寂静。正因为在那边总是被热闹的声音包围,这份寂静反而让人感到安心,又有点意犹未尽。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靠向靠背。全身浸染着疲劳,眼皮变得沉重。

不久,淋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艾玛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回来了。

“久等了。”

“嗯。”

站起来时,沙发的柔软感仿佛和身体的沉重感一起被提了起来。走向浴室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一打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蒸汽包围,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旅途累积的疲惫,回家后静谧中渗出的安心感,这一切似乎都融入了这蒸汽之中。

冲了淋浴,用热水把身体从里到外暖透后,我感觉到疲劳正慢慢消融。

水流打在脸上,我闭上眼睛,旅途的记忆便片段式地浮现。热闹的声音,欢声笑语的餐桌。

……还有,艾玛那融化般的表情。

“咳……咳咳!”

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记忆,让我独自呛咳起来。

在蒸汽中擦干头发和身体,穿上睡衣后,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一天即将结束。

走出浴室,艾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啊,小弘。”

“还没睡吗?”

“嗯……我想等等小弘。”

“……这样啊。”

看着这样说着、温柔笑着的艾玛,我也回以微笑。

我在艾玛身边坐下。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词句。

“果然……家里最让人安心呢。”

这时,艾玛轻声呢喃道。

“是啊。热闹也不错……但还是这里最好。”

“嗯。”

短暂的交流之后,是沉默。但这并不是令人尴尬的沉默,而是旅途的余韵和安心感交融在一起的、柔软的沉默。

不久,艾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该睡了吧。”

“嗯,说得对。”

以这句话为信号,我们分别走向各自的房间。

打开门,我回头看向艾玛。

“晚安,艾玛。”

“晚安,小弘。”

这样道别后,我关上了门。

坐在床边,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艾玛。

“我们交往吧”

到头来,那晚天明之后,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这并非我完全没有行动,只是我们大家一起玩了雪莉带来的游戏、看了诺亚画的画、看了蕾娅出演的舞台剧直播……什么都没发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即使那是不可抗力,沉淀在心中的这份焦躁也并未消失。现在我们是“恋人”关系,彼此确认过那份特殊性。……本应是这样的。

(我们是……恋人,对吧?)

恋人。越是意识到这层关系,我内心那种想要奔跑出去的焦急感就越发强烈。
恋人。这个字眼本该甜蜜炽热,让胸口发烫,可在我心中,它却莫名夺走了我的平静。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更深刻地刻下彼此的羁绊。这种冲动总是抢先一步,填满理性的缝隙。

这份焦躁,绝非源于对艾玛的怀疑。
不如说,我所怀疑的,是我自己。
(我是艾玛的恋人……而我对艾玛……)

所谓“关系”,对我而言,是种极不稳定的东西。这看不见的纽带,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擦肩而过就轻易碎裂。
而我,也曾轻易地,将它摧毁。

正因如此,我变得异常胆怯。害怕在这之后,会因某种原因,导致现在的关系再度崩塌。
正因害怕失去,才愈发强烈地渴求。
对艾玛的思念在胸口翻涌,让我愈发笨拙。

我躺在床上,望着手机。迷迷糊糊地滑动屏幕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怎么了?”
我出声询问,门后出现了抱着枕头的艾玛。
“小宏,抱歉。吵醒你了吗?”
“不,我正准备睡。怎么了,有事吗?”
“嗯……那个,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看到她手里抱着枕头,我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即便如此,亲耳听到艾玛说出口,胸口还是涌上一股热流。
“我倒是不介意……不过床很窄哦?”
“我不在意那种事。倒不如说,能和小宏贴在一起,我很开心。”
“……是吗。嗯,说得也是。”
我点点头,挪到床边,好迎接艾玛进来。
“那么……打扰了。”
艾玛兴冲冲地爬上我的床。

灯熄灭了,漆黑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人。
而且,是在同一床被子里。
大脑理解了这个现实后,心跳稍慢半拍地开始加速。
“呃…………”

一旦意识到,就感到害臊,我背对着身旁的艾玛躺下。
被窝里,感受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温度,让我有些呼吸困难。
偶尔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在温暖的沉默中,我的双眼清醒得不行。

就在这时。
忽然,有东西像画线一样,轻轻划过我的后背。
那毫无疑问是纤细而柔软的……艾玛的手指。

第一次,我什么也没说,假装没察觉。然而之后,艾玛的手指好几次在我的背上来回游走。
我无法忍受这种刺激,终于给出了反应。
“……你这是在捣什么鬼,艾玛。”
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向艾玛那边。
于是。

“!”
在这昏暗、连几十厘米外都看不清的房间里。
“小宏,你终于肯看我了。”
近在咫尺的艾玛的笑容,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困吗?”
仿佛要掩饰羞怯一般,我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艾玛眯起眼睛笑了。
“是有点困啦……但因为小宏在身边嘛。”
“是吗。”
“嗯。”
黑暗中,艾玛的眼眸闪闪发亮地摇曳着。
被那直面的视线盯住,我心中一阵悸动,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子。
“熬夜的话,明天会没精神的。”
“嗯。不过明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晚点睡应该没关系。”
“……即便如此,无缘无故熬夜也不太好。”
“是有原因的。”
被窝里,艾玛悄悄伸来的指尖碰触到我的手。
触碰到的地方,热量如波纹般扩散至全身。
“…………”
我什么也没说,用自己的手指缠上了艾玛的手指。
指与指交缠的瞬间,被窝里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分。
我和艾玛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妖冶的沉默愈发搅乱我的心脏。
“……小宏的手,好暖和。”
艾玛小声呢喃着。
那声音甜腻,撩人心弦。
“你也很暖。”
我回应道。对话就此打住,再无后续。只有交缠的手指,传递着我们彼此的心意。

重叠的手与手之间,渗出了薄汗。但我并不觉得不快。反而觉得,这像是让我们真切感受彼此体温的印记。
(……而且)
汗液润湿了手指。
这让我清晰地回想起那晚发生的事。
“……艾、玛。”

连自己都惊讶于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声音竟如此亢奋。
那沙哑的声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鲜明。
艾玛轻轻动了动身子,重新用力握紧我的手指。
“怎么了?”
呢喃般的声音传到耳边,我的心跳剧烈地漏了一拍。
抑制不住背脊传来的战栗,我悄悄向艾玛那边靠去。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缠绕在咫尺之间。
这份亲近感,不断动摇着我的理智。
感觉快要失控的我,反射性地移开了看向艾玛的目光。
“小宏。”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仿佛要将我逃离的视线拉回。

五秒……十秒……。艾玛用力握住了我别过脸去的手。
我再也忍耐不住,重新面对艾玛。
四目相对的瞬间,艾玛皱着脸笑了起来。
“……要做吗?”

艾玛的大腿倏地滑进我两腿之间。触碰到的感觉让我心头一惊。
“呃……”
我吞下口中积聚的唾液。就连喉咙上下滑动的声音,在黑暗中似乎都显得格外响亮。
心脏狂躁地跳动起来,身体变得更加燥热。
艾玛仿佛在享受我的反应,又将身子靠了过来。
呼吸擦过脸颊,触碰到甘美潮湿的空气。

事已至此,已经不能退缩了。
“艾玛。”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轻轻吻了上去。那只是一个触碰的吻,但艾玛立刻加深了唇的重叠,不让我逃离。
“嗯……”
气息和舌头缠绕在一起,无法呼吸,越来越喘不上气。
涌上心头的甘美麻痹感证明着我正沉溺于艾玛。

我们互相脱去彼此的衣物和内衣,以赤裸的形态相拥。
“……呃、艾玛……”
就连换气间隙漏出的声音,也被她吞没。
被窝里,相贴的肌肤热得惊人,指尖每触碰一下,背脊便猛地一颤。
柔软的触感,以及从那之中传来的快速心跳,比任何言语都雄辩地诉说着我们怀有相同的心意。
“小宏……”
耳边呢喃的声音带着颤抖,却蕴含着确切的渴望。
不等她把话说完,我便再次堵住了她的唇。
在仿佛要融化的亲吻中,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被她渴求着,并且,无法不以同样的热情回应。
“呼啊……小、小宏。我……有个请求。”
在亲吻的间隙,艾玛似乎想要拜托我什么。
“什么……事?”
“这里……想让你用力吸。”
艾玛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脖子示意。
“这倒没问题……不过为什么?”
“你就照做嘛。”
“……明白了。”
我一时有些困惑,但还是决定尊重艾玛恳切的心情。
将脸凑近艾玛的脖颈,肥皂的香气扑鼻而来。
明明用的是同一种肥皂,但从艾玛身上飘来的气味却强烈地撩拨着我。
嘴唇刚贴到脖颈的瞬间,艾玛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肌肤感受到的柔软与温暖,让我的心跳愈发加剧。
“嗯……”
甜美的声音在耳边漏出。
仿佛受到诱惑一般,我更加用力地吸吮起来。
“……哈啊。”
我松开嘴唇。能看出我刚才亲吻的地方,微微泛红。
“小宏……有印子吗?”
“嗯……啊,有哦。”
“这样啊。”
艾玛点了点头,用指尖爱怜地摩挲着我留下的痕迹。
“吻痕……我一直很向往呢。”
“……为什么?”
“因为,感觉像是小宏的东西,对吧?”
艾玛虽然有些害羞地笑着,却并未停下摩挲脖颈的指尖。
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让我心底更加燥热。
“……你啊,真是……”
我寻找着接下去的话语,但爱怜与喜悦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表。
艾玛看着我,调皮地眯起了眼睛。
“呐,再多留几个嘛?”
面对仰视着诱惑我的艾玛,我默默地再次将脸凑近。
在爱意之中,我感觉到了小小的占有欲正在萌芽。
想把艾玛变成自己的东西。连一点点碎片,都不想交给其他任何人。
我抱紧她,更加用力地吻在她的脖颈上。
“小宏……我喜欢你……”
艾玛的话语,如雨点般落在我头顶。
想要更多地感受艾玛,我的手抚上了她的侧腹。
“嗯……好痒啊。”
艾玛笑着这么说,仿佛报复一般,也伸手来回抚摸我的侧腹。
“喂,别闹了,艾玛。”
我停下亲吻,想要制止艾玛。但她的手却没停。
“很痒啊。”
“小宏也是啊。”
我们这样说着,相视而笑。谁都没有停下抚摸肌肤的手,渐渐地,从笑容边缘溢出的呼吸开始带上热度。
“嗯……小宏。”
艾玛的手离开了我的侧腹。它在寻求什么,不难想象。
我将手从艾玛的侧腹,静静地向下移去。艾玛的手也效仿着我的动作,最终,我们的手都抵达了各自的私密之处。
“嗯……嗯呜……”
艾玛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一种酥麻的感觉刺激着大脑。但与之前那次相比,我已有余力去客观看待这袭向大脑的刺激了。
麻痹。被搅动。然后……舒服。
在艾玛的手中,我确实感受到了快感。
“呼……艾玛。”
尽管感觉大脑快要爆炸,我抚摸艾玛的手却没有停下。我感觉到触碰的手渐渐湿润,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像之前那样,我轻轻弯曲手指。中指的第一关节没入其中,与之呼应,艾玛发出了轻微的娇吟。
“没事吧?”
“呃……小宏!没事,所以!继续,吧。”
“嗯,知道了。”
我缓缓地,像是要将内部撑开一般,将中指插入。艾玛容许并接纳了我的动作。
“啊,那个……小宏。”
“怎么了?”
“那个……想让你,再插一根。”
“呃……可以吗?”
“嗯,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艾玛用湿润的眼睛恳求着我。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也无法拒绝。
我稍作犹豫,让无名指沿着中指和艾玛内壁的缝隙滑了进去。
“嗯……嗯嗯呜!”
用两根手指慢慢描摹内部,艾玛的身体弓成了“く”字形。
“小宏……小宏!”
手指上下移动着。艾玛原本动作着的手早已停下,我手指给予的刺激已经让艾玛应接不暇。
看着如此可爱的艾玛,我忽然想稍稍使点坏。
“怎么了,艾玛。你的手停下来了哦。”
“嗯……呼诶?”
“我希望艾玛也摸摸我啊?”
“小宏……嗯——!”
艾玛露出一丝不满的表情,重新开始移动手指。她的不从容体现在动作上,有些粗暴地玩弄着我的内部。
“嗯……艾玛!”
我们侧躺着,互相移动手指。有时忍不住漏出声音,便通过缠绕舌尖或舔舐胸口来掩饰。
就这样交合的过程中,下腹部那种仿佛要爆发的感觉逐渐凝聚。
先到达极限的,是艾玛。
“小宏……!我,快去了……!”
“嗯……来吧。”
我一边亲吻着颤抖的艾玛,一边继续移动手指。我没有停下手指的动作,而是将其推进得更深。
两根手指被她体内痉挛般的脉动所包裹。艾玛的呼吸越来越热,然后。
“嗯嗯……嗯嗯呜呜!”
那一瞬间,艾玛的身体剧烈弹动,紧紧绞住了我的手指。
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般的安静。
下一秒,她粗重的喘息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指尖和内心深处都明白,她达到了高潮。
“哈啊……哈啊……”
汗水顺着粗重喘息的艾玛脸颊滑落。
艾玛脸颊上滑落的汗水,在枕头上留下了小小的湿痕。
在凌乱的呼吸间隙,颤抖的气息拂过耳边,那份热度让我的心脏依然无法平静。
必须有什么东西来暂时降降温。

“我去拿水。稍微等我一下。”

我撑起身体,正要走向客厅。从床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艾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艾玛?”

“不用了,现在不用做那种事。”

说完,艾玛便松开了手。我就那样被牵引着似的,倒回了床上。

“对不起啊,小弘。又只有我一个人舒服了。”

“艾玛……那种事,不用每次都放在心上。”

“我会在意的。因为我觉得这种事,必须双方都舒服才算数。”

说着,艾玛从背后抱住了我。艾玛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从那里传来的重量和体温,让我的胸口缓缓温暖起来。顺带着,后背感受到的那柔软触感也夺走了我的意识。

从背后环过来的手臂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仿佛在发誓绝不会放开我。

抱着我的手臂缓缓向下移动,抚摸着我的下腹部。

“要继续了哦。”

艾玛的手像在探寻入口一般拨弄着。不久,找到入口的两根手指,进入了我的体内。

“唔……!”

从背后同时玩弄着胸口和深处,那快要熄灭的火一下子又重新燃烧起来。

然而,视野里却没有艾玛的身影,我被一种错觉侵袭,仿佛侵犯我的手指不知属于谁。

那份不确定感,让我心底躁动不安。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喉咙干渴。

“艾玛……!”

“怎么了,小弘?”

在耳边落下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确认那声音确实是艾玛的,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想……看看你的脸。”

“嗯——……为什么?”

“我想感受你……看不到你,我会不安。”

我坦率地回答后,艾玛说了声“这样啊”,轻轻笑了笑。

“……那就这样吧。”

艾玛话音刚落,我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唔……!”

强烈到让人错觉皮肤要被咬破的感觉。但仅仅慢了一拍,我便明白那是被咬的疼痛。

“疼吗?”

艾玛担心地问道。

我缓缓摇了摇头。

“有一点……不过,不讨厌。”

和亲吻相比,疼痛既不甜美,也有些冰冷。

但贯穿头脑的冲击却相同,甚至更甚。

被艾玛咬住,让我能更强烈地感知到艾玛。

“是吗……那就好。”

“嗯。不过……别留下太深的痕迹。稍微有一点倒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

艾玛的牙齿,再次咬入我的肌肤。但力道比刚才轻了,我能感受到其中的心意。

轻轻咬入的牙齿触感,渐渐从疼痛转变为舒服的麻痹感。

“嗯……!”

肩膀被咬,胸口和私处被玩弄,我的极限也渐渐逼近。

是那晚也经历过的,感觉像爆炸了一样的冲击。那感觉又要来了。

“艾玛……已经……嗯嗯……!”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艾玛用力握住了那只手。

“小弘,我喜欢你。”

“啊……我也是!我也……喜欢你,艾玛!”

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强烈地认知着彼此的联结。

这一次,这成为了最后的导火索。

“嗯嗯嗯!啊啊啊!”

脑髓,全身,以最大震度颤抖着。我能感觉到脑中分泌出大量的某种东西。

感觉太过巨大,我无法具体说明那到底是什么。

想要语言化的话,混杂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所以,只有唯一一件,唯一一件我能说出口的事。

“艾玛……那个,感觉,很好。”

我把笨拙的感想,传达给了艾玛。

“嗯……小弘,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

改变姿势,与艾玛面对面。然后无需约定,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就那样拥抱着躺倒在床上,相视而笑。

紧张与兴奋都已远去,剩下的只有安宁而满足的舒适感。

“喜欢。”

“嗯……说几次才够啊?”

“说多少次都不够。”

“呵呵,是吗。”

和艾玛交谈着,感受着平静的温暖。

这样待着,渐渐感到眼皮变得沉重。

交握的手的温度,相依的身体的重量,都融入微睡之中。

不知不觉间,已分不清是谁先入睡的,我们重叠着安静的呼吸声。

——

——

“我想了一下,艾玛你……是不是对那种事情挺熟悉的?”

我边说边看过去,旁边肩膀沉到浴缸水面下的艾玛,啪沙一声用手指弹了弹水面。

交合之后,就那样倒头睡着的我们,醒来后为了冲掉汗水决定先洗个澡。我们放了平时不怎么泡的浴缸水,决定两人一起挤进这狭小的空间。

比起一个人舒服地冲淋浴,我们选择了待在一起。

被蒸汽包裹的浴室,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回荡着我们的声音和水声。

“那、那种事情是指……?”

艾玛脸颊泛红,带着分不清是蒸汽还是害羞的表情笑着。

从她的样子来看,似乎已经完全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我将后背靠在浴缸边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空气。

仿佛要溶入热水般的安心感,与身旁艾玛的存在感混合在一起,让心底暖融融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吗?还是说,有事瞒着我?”

“也不是那样啦……但这样说得我好像变态一样。”

“难道不是吗?”

我打趣地说,艾玛便露出不满的表情,朝我脸上泼水。

“……只是普通地在网上查了查而已。”

“是、吗。”

“嗯……因为,我一直想着要和小弘做这样的事。”

说着,艾玛又爱怜地抚摸着留在脖颈上的吻痕。那个动作,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就那么开心吗?”

“嗯……一直很憧憬。”

看着眯起眼睛的艾玛,我也把手按在脖子上。慢慢抚过,碰到了艾玛留下的咬痕。

自己的东西,要好好写上名字。这么说来,这和那个是同一个意思。

“……确实,不坏。”

我这么一说,艾玛就开心地露出了笑容。

“呐,艾玛。”

我忽然叫了艾玛的名字。

“怎么了,小弘?”

“你……明天有空对吧?”

“诶?嗯,是啊。”

“那,能把那段时间给我吗?在家悠闲地待着也好,出门去哪里也行。只是,能让我和你在一起吗?”

“小弘……!嗯,就这么办!我正好有家想和小弘一起去的咖啡馆呢!”

“那真是巧了。那明天就去吧。”

“嗯!啊,不过不去那里,去新开的蛋糕店也不错。嗯……”

“哪里都行。而且,就算明天不去,改天再去不就好了吗?”

“对、对啊!哈哈哈,我太开心了,都着急过头了。”

艾玛红着脸,像掩饰害羞般笑了笑,在水面上荡起小小的波纹。

“好期待啊,小弘!”

艾玛天真烂漫的笑声在浴室里回响。

那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到对明天的恐惧。只有满心期待明天的喜悦。

这一点,和我不同。

(……对艾玛、来说)

艾玛一定有很多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吧。

和成为了恋人的,我。

想一起出门。想牵手。想接吻。想留下痕迹,也想被留下痕迹。

因为有明确想做的事,所以明天的轮廓才那么清晰。胸口充满了期待。

而我,什么都没有。只要被艾玛允许,能待在她身边,我就满足了。

除了作为恋人之外,我别无他求。

那份无欲无求,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一种罪。

那份罪,一定就连接着侵蚀我的恐惧。

因为明天的轮廓模糊不清,所以才感到不安。因为没有想做的事,所以才不会有期待。

思考着。我想和艾玛一起做的事。

向艾玛,索求的事情。

“呐,艾玛。”

“嗯,怎么了?”

“你在网上查到的,还有其他什么会做的事吗?”

就算想了,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想到。

所以与其现在焦急地让视野变得狭窄,不如优先去实现艾玛的愿望。

“……我说了,你会做吗?”

“嗯……我会尽量想做。”

“那,有件事想让你做。”

“不是让我对你做吗?”

“嗯。也想让你做,但首先想由我来做。”

“是吗……那,是什么事?”

“那个……我想用嘴帮你。”

“……………………等等。”

“讨、讨厌吗?”

“抱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请交给我吧!”

“等、等等……不,等一下,艾玛!”

——

——

即使成为了恋人,我和艾玛的生活也并没有戏剧性地改变。

寒假结束后,大学生活又开始了;考试临近,就埋头准备考试。

考试结束,时间宽裕了就两人一起出门;回到家就一起吃饭。一起挤进狭小的浴室,在狭小的床上相依入睡。偶尔,像是要确认彼此的心意一般,交叠身体。

但是,这些都并非‘特别’,而是自然累积而成的日常的一部分。

并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或是重大的事件。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艾玛就在身边。

只是在黄昏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

只是在餐桌前相对而坐,为无聊的话题相视而笑。

每一个瞬间,都化作确切的幸福,充盈着我的内心。

我感到幸福。

然而,那一抹不安却无法消散。

越是幸福,就越会想象失去它时的痛苦。

睡在身旁的艾玛,明天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这样的不安,无法消失。

和心底蔓延的温暖一样,如同影子般附着的不安,怎么也抹不去。

明明相视而笑,互相触碰,确确实实地作为‘恋人’联结在一起,内心却总在某处害怕着。

‘对不起。我……已经不能再和小弘在一起了。’

根本不会有的想象,从意识的缝隙中悄悄潜入。

每当这时,我都会寻找艾玛的手并握紧。

想要感受体温,想要安心。

不想放弃这份热度。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就算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也做给你看。

对现在的我来说,所有行动原理的中心,都是艾玛。

‘就算小弘变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浮现的噩梦,是以过去我说过的话语为骨架形成的。

我明白了自己曾经投出的刀刃有多么锋利。

理解了,然后后悔。

但是,我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被后悔击垮。

(艾玛……我)

从第一次交合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

想和艾玛做的事。

为了,塑造明天。

这样思考着,不知不觉间,季节已经流转到宣告冬末的时候。

虽然早晚的风依然寒冷,呼出的气息仍是白色,但街上的阳光里,已经开始混入一点春天的气息。

翻开日历,三月已经近在眼前了。

(三月、啊。)

说到三月,那是毕业、升学,以及新开始的季节。不过,那对现在的我来说意义不大,重要的是,一到三月,艾玛的生日就快到了。

送什么她才会最开心呢?

要怎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传达我对艾玛的珍视之情呢?

越想,脑袋越像要沸腾一样。

这是作为恋人理所应当的苦恼,同时,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但是,就算烦恼,时间也不会等人。

日常依旧流淌,带着我前行。

在平淡的日常中,只有那确实逼近的‘那一天’散发着光芒,一直占据着我的思绪。
三月五日。一个平平无奇的平日,对我们而言却是意义重大的日子到来了。
今天是艾玛出生的日子,也是我作为“恋人”第一次为她庆生的生日。

回想起不久前的我的生日。艾玛预约了一家显然与大学生身份不符的餐厅,并送了我一对情侣耳环作为礼物。清晨,看到幸福地戴耳环的艾玛,我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幸福。
回想起那一天,我的心窝就会涌起暖意。
为自己如此费心准备的艾玛的心意让我欣喜,有些难为情,而最重要的是,我为能站在她身边感到骄傲。
(正因为如此,这次轮到我了)
我想让今天这个日子,成为让艾玛难以忘怀的一天。
而且,对我来说也一样。
我想看到艾玛的笑脸,也想让自己拥有自信。
想要相信,明天我们也能在一起。
为此,我一直思考到了今天。

一边准备早餐一边确认今天的计划时,艾玛从卧室来到了客厅。
“早上好,小弘。”
“嗯。早上好,艾玛。”
艾玛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她时不时瞥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开嘴又闭上。
那模样十分有趣,我不禁笑了出来。
“先坐下吧,艾玛。”
“嗯、嗯。”
艾玛坐到了椅子上。我也随之坐下,说出了准备好的话语。
“生日快乐,艾玛。”
“! 嗯、嗯。谢谢你,小弘!”
艾玛绽开了笑颜。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祝福,她就如此开心。
仅仅如此,我的心中就充满了满足感。
“对了,艾玛。今天呢……”
“嗯。我当然空出时间了。”
我事先请求艾玛把今天一整天都留给我,她当时就答应了。
正因为如此,压在我肩上的责任才格外重大。
“吃完早餐我们就出门吧。”
“嗯!”
看着眼前幸福地大口吃着吐司的艾玛,我的决心愈发坚定。
“……艾玛。”
“嗯?怎么了?”
“我会让今天这一天,成为无法忘怀的一天。所以,敬请期待吧。”
艾玛眨了几下眼,脸上柔和地舒展开来。
“我很期待哦。”
那笑容中,对我没有半分怀疑。
那份天真无邪的信任,有力地推动着我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不安和紧张,在触碰到她笑容的瞬间,全都化作了力量。

我们离开家,前往稍远一些的购物中心。
恰逢假日,人潮相当拥挤。残冬的风拂过脸颊,但阳光柔和,正是适合两人牵手漫步的天气。
行人的笑声、招揽顾客的广播、飘散着甜香的咖啡店气味……这一切都营造着假日的气氛。
“有什么想看的吗?”
“唔……我正在犹豫要不要买件新开衫呢。”
“那我们去看看吧。有好的话,就当礼物送你如何?”
“不、不用了!”
“不必客气。今天是你生日。就当是生日礼物收下就好。”
“……那,就更不要了。”
说着,艾玛停下脚步,微微嘟起嘴唇抬头看着我。
“难道小弘你……没给我准备礼物?”
她那样闹别扭似的瞪着我,样子十分可爱。
“放心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另外好好地准备了给你的礼物。”
“! 这样啊,那就好!我好期待小弘会送我什么!”
艾玛使劲摇晃着我们牵着的手。那样子像孩子般自由,同时又让我感受到了作为恋人的分量。
“不用着急。今天,还长着呢。”
并排在人群中走着,牵着手传来的热度缓缓蔓延开来。
周围的嘈杂声,假日的喧闹,都仿佛融入了她的存在,渐渐远去。
艾玛对我微微一笑。我也静静地回以微笑。
我想让这一天变得特别。
不只是单纯的庆祝,而是能让我们彼此展望未来的日子。
我将这份心意刻在心底,在人群中缓缓迈开步伐。

“艾玛。其实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可以吗?”
艾玛眨了眨眼睛,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嗯,当然可以!”
“……谢谢。那么,走吧。”
买好东西、吃完午饭后,我们离开了购物中心。
目的地距离这里步行一小段路,我们转向了一条远离城市喧嚣的安静街道。
“快到樱花季了呢。”
艾玛轻声说道。
从购物中心延伸出去的街道两旁,种植着樱花树,枝头还挂着坚硬的花苞。
冷风中,细枝摇曳,那些依然硬挺的花蕾微微颤动。
尽管如此,阳光已带上几分柔和,仿佛预示着前方等待着的绚烂季节。
面对即将到来的春天,艾玛眯起眼睛微笑了。
“今年好想赏花啊。去年时机不好没去成。”
“啊,说起来也是。”
去年,艾玛约了汉娜和雪莉计划赏花,结果当天大雨把樱花全打落了。那时艾玛失望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明明连便当都和大家一起准备好了呢。”
艾玛耸耸肩,带着苦笑回忆道。
“希望今年是个好天气。”
“是啊。还得再和雪莉她们协调时间。”
“……我倒是觉得,和艾玛两个人去也行。”
“! 那就去两次吧!和大家一起,还有,就我们两个!”
“真贪心啊。”
“诶嘿嘿。”
看着开心的艾玛,我的日程表上又多出了两项预定。
因为有艾玛在,我从不觉得无聊。
虽然成为恋人才几个月,但这段时间比我人生中任何一段时光都要鲜明、浓密。
去看樱花的日子,以及之后的日子……一切,都与艾玛同在。
我静静呼出一口气,稍稍加紧了握住身旁艾玛的手的力度。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我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
“这里是……工作室?”
艾玛疑惑地抬起头,眼前是一家所谓的摄影工作室。
这栋建筑伫立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安静街道上,外墙以白色为基调,配有巨大的窗户,设计上能充分引入柔和的自然光。
并不华丽,却透着一股精练的氛围,光是站在门前,就仿佛被一股凛然的空气所包围。
透过玻璃能看到简洁而高品质的家具,装饰着的干花和杂货为空间增添了静谧的色彩。
仿佛只有这里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让人不禁想深吸一口气。
“好漂亮的建筑啊……”
“是啊。……好了,预约时间快到了。我们进去吧。”
推开玻璃门,清脆的门铃声迎接了我们。
“我是预约过的二阶堂。”
向走过来的工作人员报上名字后,我们被和蔼的笑容迎了进去。
“恭候多时了。这边请。”
工作人员引领着我们走向工作室的深处。
踏进工作室内部,与外观的印象一致,展现在眼前的是既精练又充满温暖的空间。
白色的墙壁和木纹地板上,柔和地融合着从窗户照进来的自然光,各处放置的古董风格的桌椅,为空间增添了沉稳感。
“哇……”
艾玛轻声屏住呼吸。
她的视线前方,是装饰着整面墙干花的拍摄区,以及垂着巨大布幕的简约背景布,随着光影变化展现出不同的风情。
工作人员熟练地说明着。
“今天为您安排的是婚纱摄影。礼服已经准备好了,在这边的休息室。”
“诶诶?! 婚、婚纱?!”
艾玛大声惊呼,猛地转向我。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毫不掩饰惊讶之情。
“等、等一下,小弘……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清了清嗓子,简短地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今天,为你准备的。”
“可、可是……”
“我想留作今天这个特别日子的纪念。……不喜欢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但这是婚纱照啊?”
“是啊。当然,我也明白它的意义。”
婚纱照。那就像是互相宣誓未来的象征。
这个词有着非同儿戏的、特别的分量。
“我想和你一起走向未来……我想把这份心意,以有形的形式留下来。”
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感到胸口发热。
这份心意,就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艾玛默默地看着我,然后轻轻笑了。
“……太狡猾了,小弘。被你那么一说,我怎么可能拒绝嘛。”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却闪烁着真切的喜悦。
“……谢谢你,艾玛。”
我向等在一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温和地点点头,把艾玛带向了休息室。
独自一人的我,在工作室等候区的一张古董风格椅子上坐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午后阳光照射在白色墙壁上,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与外面的喧嚣隔绝的时光,静静地流淌着。
(艾玛……)
她对我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惊讶和困惑,但最终还是笑着点头同意了。
光是回想起那个表情,我的心窝就渐渐温暖起来。
看了一眼时钟,才过了几分钟而已。
但等待的时间,感觉比平时漫长得多。
偶尔能隐约听到休息室那边传来艾玛和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然而,那一字一句,都仿佛是此刻艾玛正在改变的证明,让我的心无法平静。
当工作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大约十圈时,休息室那边传来了略显生硬的脚步声。
“小、小弘。”
被叫到名字,我转过身。
那一瞬间。
“啊。”
转过身去,我的视线便被牢牢钉住。
视线前方,是身着纯白礼服的艾玛。
柔软的布料沐浴着从窗户照进来的自然光,如闪烁般勾勒出她的轮廓。从胸前延伸至裙摆的线条十分细腻,每走一步,摇曳的裙摆仿佛轻柔地拥抱着空气。
礼服的洁白,更加凸显了她那近乎透明的肌肤,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反而衬托出她的纯真。就连她因些许紧张而在胸前紧紧交叠指尖的动作,都令人联想到新娘的楚楚动人。
“怎、怎么样……?”
沐浴着光辉的眼眸中,交织着羞涩与期待,那一瞬间的表情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内心。
“啊……”
思考先于行动,一句颤动的感叹词从我口中漏出。
眼前的艾玛,既是我所熟知的那个艾玛,同时又仿佛是初次相遇的、特别的存在。
那份美丽,让我只能屏住呼吸。
“二阶堂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握住您同伴的手。”
工作人员对愣住的我说道。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站在对面的艾玛正怯生生地向我伸出手。
对于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我犹豫了一瞬间。
那只手被宛若积雪般的纯白包裹着,未曾沾染任何色彩。
对我来说,白色意味着正确。
是无垢、纯净、绝不可玷污的颜色。
被那片纯白包裹着的艾玛的手,与过去的她相同,却又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看到递过来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我的内心也随之骚动起来。
(我可以触碰吗……我真的,可以吗)
一丝踌躇掠过心头,但下一刻,我便注意到艾玛正笔直地注视着我。那眼神中没有不安,只寄宿着一种全然信赖与托付的光芒。我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覆上艾玛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柔和的暖意在掌心满溢开来。那不仅仅是体温,而是一种仿佛能沁入心底深处的、真切的温暖。

“小弘?”

“!啊,抱歉。我一时看得入迷了。”

“……这样啊。”

艾玛的眼眶一酸,像是要哭出来似的轻轻颤动。但她忍住了,随后又轻柔地绽开笑容。那微笑如花朵绽放般静谧而温柔,仿佛能洗净我所有的迷茫。

“果然……白色真美啊。”

话语如同泪珠一般,轻轻地零落下来。

内心深处泛起热意,喉咙一阵哽咽。

能够触碰那片洁白的人,只有我。这世上,唯有我一人。

“过来,艾玛。”

我牵起艾玛的手。艾玛一边留意着裙摆,一边缓缓地配合着我的步伐,走到我身旁。

工作人员像是为我们引路般向前走去,当我们踏入摄影棚深处……拍摄区域时,那里仿佛是与现实隔绝的圣域。从巨大窗户洒入的自然光柔和地倾泻而下,每当挂在白墙上的蕾丝窗帘随风摇曳时,光之微粒便闪闪发光、飞舞飘散,如同一个梦幻般的空间。

“……好厉害。”

艾玛轻声低语,睁圆了眼睛。被光芒照耀的纯白婚纱,宛如在此处绽放的一朵鲜花般闪耀生辉。我凝视着她的侧脸,轻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好了,去让人拍吧。”

“……说起来,为什么小弘没有换衣服呢?”

“啊。今天的主角只有你呀。”

“……………………为什么?”

艾玛鼓起脸颊,瞪着我。

“……因为今天你是主角。我在的话,会碍事吧?”

“才没有那种事。没有小弘在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已经预约了单人套餐。要是任性加人,会给店里添麻烦的。”

我这样回避过去,艾玛却嘟着嘴,把视线转向了工作人员。

“请恕我冒昧提个建议……难得是纪念日,二位不如一起拍摄如何?”

“你看!”

艾玛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可、可是……”

“关于费用的问题,请您不用担心。即使二位一起拍摄,套餐内容不变,费用也保持不变。而且,如果二位愿意让我们将合影用作本摄影棚的宣传素材,我们还可以再给您打折。”

“你看,小弘!”

被艾玛和工作人员步步紧逼,我已经无路可逃。最终,无处可逃的我被工作人员带进了休息室。

“以二阶堂小姐的身高……这件礼服您觉得如何?”

工作人员给我看了几件可供穿着的礼服,我只好选了第一眼看到的那件。

“我来帮您穿。”

“啊……好的。”

我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站到镜子前,所选的那件礼服已经准备好了。纯白的布料,光是拿在手里就感觉丝滑柔软,虽然轻盈,却又有种恰到好处的厚重感。

“我帮您稍微调整一下肩部的线条。”

随着工作人员利落地重新系好系带,我紧张地做着浅短的呼吸。在家时我穿过和服,也自认为对正式服装还算有些习惯。但这块布料似乎承载着全然不同的意义,每次触碰肌肤,心脏都会怦怦直跳。

“非常合身呢。”

听到工作人员的声音,我生硬地点了点头。

镜中映出的,应该是我熟悉的自己才对——却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像我们这样,两个大学生一起来的人吗?”

我忽然问道。

工作人员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我:“虽然不算常见,但也确实有。为了纪念重要的日子,或是在某个小小的节点想要留下形式的人,都回来。为属于二人的回忆留下印记,这与年龄无关。”

“……这样啊。”

连我自己都惊讶,声音如此纤细。

镜中的我,确实是适合‘特别的日子’的样子。

但与此同时,这对我来说又像是一种勉强……感觉要承载未来,又过于沉重。

纯白的布料,仿佛要将我带往某个遥远的地方。

在那里,我所感受到的是……

“……我很不安。”

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声音在颤抖。喉咙干涩无比,胸口深处沉甸甸的。

“不安吗?”

“是的。艾玛……如果今天我和她一起拍了照片……将来如果我们分开,我今天站在她身边的这件事,会不会变成一种诅咒……”

本应美好的回忆,也许会变成刺伤未来艾玛的荆棘。

在未来的、真正的婚礼上,站在她身边的人或许不是我。

一旦这样想,我就无法用轻率的心情站在她身旁了。

“……您一定非常珍视她呢。”

“是的。我很珍惜……所以绝不能伤害她。”

透过镜子,我与工作人员目光交汇。那眼神十分柔和,带着一种仿佛要安抚不安的我一般的温柔。她大概见过不少像我们这样关系的人吧。我被那份温柔所牵引,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知道这很矛盾。嘴上说着珍视她,却只让她一个人穿婚纱……这里明明是约定这种幸福会延续下去的地方,我自己却不想站在其中。这很不负责任……也很不正确。”

工作人员没有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倾听着。过了一会儿,她用平静的声音轻轻说道:“您听说过‘婚前焦虑’这个词吗?”

“……只是听说过这个词。”

我记得那大概是指,即将结婚的人突然被不安和恐惧袭击的状态。

“大家都会感到不安的哦。就在前不久,还有人在拍摄前一刻因为情绪不好而回去了呢。”

“……这种事,说出来没关系吗?”

“确实呢。还请您保密。”

工作人员像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那个动作,让紧绷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下来。

“所以说呀,您不需要想得那么沉重。二阶堂小姐您所背负的,绝不是特别的东西。大家或多或少,都是带着同样的不安站在这儿的。”

“……是这样啊。”

这份不安,并非我独有。得知并非只有自己软弱,肩膀的紧张稍稍缓解了。

“所以呢……不妨把今天当作正式演出之前,是为将来的某一天而做的预演,您觉得呢?”

“……预演。”

“是的。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正式与心爱之人缔结良缘。”

镜中的自己,仍有些笨拙地站在那里。今天的我,或许还不足以让艾玛幸福。但是,这只是练习。同时也是为了发现现在的自己不足之处的时间。这样迈出一步,就能邂逅尚未知晓的情感,也能看清今后该做什么。然后,一点点地打磨自己就好。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配得上站在艾玛身旁的人。为了得到那个未来,我今天才会站在这里——我这样想道。

内心深处萌生出一丝小小的期待,紧绷的弦缓缓松弛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静静地点了点头。身着白色婚纱的自己,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些许脊背。

“我们走吧。”

“……好的。”

我背对镜子,朝艾玛的方向走去。在休息室门前,我做了一次深呼吸。门的那一边,有人正在等着我。我注意到,握着门把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传来的金属的冰凉,仿佛在试探我内心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用这句话激励自己,我缓缓转动门把手。伴随着铰链轻微的咔哒声,光线透了进来。

“小弘……!”

艾玛雀跃的声音,最先迎接了我。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小弘,好漂亮啊。”

坦诚的赞美,直击心房。内心深处紧绷的弦倏然松开,我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谢谢。不过,站在你旁边,我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才没有!明明是小弘更漂亮!”

“不,是你更闪耀才对。”

“小弘!”

“艾玛。”

“……啊哈哈。”

“……呵呵。”

我们俩面面相觑,同时笑了出来。方才还紧揪着内心的不安,像谎言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笑声过后降临的寂静,反而令人感到舒畅。仅仅是与艾玛并肩而立,就能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变得充实起来。

“来,走吧。”

我伸出手,艾玛用力地回握住我。那力量虽小,却仿佛确实在牵引着我向前走去。

我们俩并肩走向摄影棚深处,那洒满阳光的拍摄区域。

“二位,如果方便的话,请拿着这个。”

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束手捧花。递来的花束是由柔和的白色花朵制成的。

“好漂亮啊。”

“嗯。虽然我不太懂花,但这很漂亮。”

“这是银莲花哦。”

工作人员温柔地告诉我们。

“它的花语是‘希望’、‘期待’。”

“希望……吗?”

我不禁重新凝视起手捧花。清纯的白色花瓣在光照下透着淡淡的微光,仿佛暗示着拿着这束花之人那清澈的未来。

“你来拿着吧,艾玛。”

“你在说什么呀,小弘。这种东西要两个人一起拿才对。”

“是、是这样吗?”

我悄悄向工作人员那边瞥了一眼,对方正使劲地上下点头。

“我、我知道了。”

我与艾玛一起,握住手捧花。

“那么,要拍了哦。”

工作人员稍稍后退,架起相机。从摄影棚深处照进来的光线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两人,白色的花朵与白色的礼服闪耀得令人目眩。

“肩膀稍微靠拢一点……对,非常棒。”

我依言与艾玛肩并肩,她的体温立刻从紧邻的身侧传来。我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好,就这样微笑着。”

相机快门响起轻快的声音。瞬间被定格在底片之中。不知将来翻看时,我会作何感想呢。那时,我的身边又会是谁呢。一切都还在遥远的未来之中。但是,至少现在,艾玛确确实实在我身边。我们并肩而立,握着同一束手捧花,立于同一片洁白之中。这个事实,仿佛正温柔地将对未来的不安包裹、融化。






“拍摄到此结束。辛苦了。”

工作人员柔和的声音响起,因紧张而僵硬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艾玛轻轻呼出一口气,抱着手捧花转向我:“……结束了呢。”

“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感觉如何?”

我问道。艾玛非常幸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小弘!这成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回忆。”

“……是吗。那太好了,真的。”

看着艾玛的笑脸,内心深处暖意融融地扩散开来。啊,今天能来这里,真好。我由衷地这样想。

“那么,我们回去吧。”

“啊,等一下。艾玛。”

我叫住了正要回休息室的艾玛。被我叫住,艾玛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我向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领会了我的意图,静静地点了点头,走近我。

“请用。”
工作人员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我。这是我在离开休息室前,请求他们在收到信号时交给我的东西。

“小弘?”

我没有回应呼唤我的声音,而是从正面直直地凝视着艾玛的双眼。

“艾玛,生日快乐。”

面对我第二次的祝福,艾玛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微笑着接受了。

“诶?啊,嗯。谢谢你……?”

“我想了很多。究竟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让你开心……”

如果只是单纯地让她开心,或许事情还简单些。

但我认为,仅仅让她开心是不够的。

我想送一份能留下形体的东西,一份在回顾时能让人想起今天这个日子的东西,一份能让人相信未来前景的东西……一份能实现这种贪心愿望的东西。

想了又想……最后想到的,只有这个了。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都在犹豫要不要送出去。

也曾想过把它藏在胸口,在回去的路上趁艾玛不注意扔掉。

因为我明白,送出这个东西的分量。

但是,当我们两人身披纯白礼服,切身体验到幸福之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们站在同一片光芒中,梦见了同一个未来。那段时光,推了我一把。

让我想要相信与艾玛的未来。

我打开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的盒子,怀着祈祷般的心情,轻轻递到艾玛面前。

“小弘……!”

看到盒子里的东西,艾玛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泛起了泪光。

视线尽头,是两枚银色的戒指。

“我知道这样很擅自,但我在你睡着的时候量了尺寸。所以尺寸应该没问题。”

“嗯……!”

艾玛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拿起一枚戒指,举到光下。

在柔和的摄影棚灯光照耀下,小小的指环闪烁着光芒。

“小弘,我想你帮我戴上。”

艾玛把戒指递给我。

“好。把手给我。”

“嗯。啊,哪只手?”

“左手。”

我接过她伸出的手,缓缓将戒指滑进她的无名指。

“无、无名指?!”

艾玛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嗯。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可是……无名指是……”

就连我也知道艾玛动摇的理由。

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这绝不是能凭一时兴起去做的事情。

这枚指环中,蕴含着两人共同创造幸福未来的约定,以及那份觉悟。

“放心。……这是预支的约定。”

“预支?”

“我还是学生,现在还没有立场能和你约定未来。”

“……嗯。”

“所以,这是我在未来立下约定的证明。直到有一天我能挺起胸膛站在你身边之前,请你把它放在身边。”

一说出口,我心中的决心便更加清晰地成形。

“小弘你啊……真的很认真,又笨拙呢。”

“嗯。但这样不是挺帅气的吗?在你面前,请允许我总能耍耍帅。”

“嗯。……但是,我可不知道这些。”

艾玛爱怜地抚摸着戴上的戒指。

“才不是什么预支呢。因为今天的约定,就是一生的约定。”

听到这话,我的眼底深处剧烈地颤动起来。

艾玛直直地看着我,再次确认般抚摸着指尖闪耀的戒指。

“我呢,打算一直和小弘在一起。根本没有要分开的想法。”

她断言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啊,是啊。”

我像是认输了一般,点了点头。

“小弘。也让我给你戴上。”

“……拜托了。”

艾玛握住我的左手,同样想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我的未来,正被艾玛的纯白渐渐填满。

当戒指穿过指尖,在无名指根部稳稳停住的瞬间,我感到胸口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

装饰在无名指上的小小指环,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和艾玛连接在了一起。

“很合适呢。”

艾玛轻柔地笑了,握住了我的手。

“你也很合适。”

艾玛高兴地眯起眼睛,重叠着我们的手,反复比较着。

幸福描绘成圆环,装点着我们的手指。

“二阶堂小姐。”

我们沉浸于两人的世界时,工作人员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忘了,拍摄已经结束了。

“抱歉。我们这就让开。”

我正慌忙要回到休息室,工作人员用手制止了我。

“不再拍一张吗?”

“诶?不,可是……”

“就这样送别做出了如此美好约定的两位,实在可惜。”

工作人员温柔地微笑着,轻轻重新拿起了相机。

“小弘!”

“……嗯。那么,麻烦您了。”

“那么,请稍微往这边靠一点……对,为了让戒指看得见,请把手往前伸。”

顺着工作人员的指示,我和艾玛重叠彼此的手,伸向前方,展示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好,就这样……那我拍了。”

相机的快门声清脆地响起,一道光芒瞬间划过安静的摄影棚。

光芒,将我们的戒指照得洁白。

我们的约定,在那片纯白中骄傲地闪耀着光芒。

***

假日早晨。

我眯起眼睛,望着从窗帘缝隙间射入的阳光,从被窝里起身。

看了看时间,这通常是平常已经起床准备早餐的时候了。

(虽然是放假,但这样也不太好啊。)

我轻轻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走出了房间。

一走进客厅,一股香喷喷的气味便轻柔地飘入鼻腔。

“早安。小弘。”

“啊,早安。艾玛。”

我瞥了一眼桌上,沙拉和汤已经摆好了。

色彩鲜艳的沙拉看起来水灵灵的,汤正冒着热气。

厨房里,艾玛正把吐司装到盘子里,她的侧脸带着一丝满足的神情。

“抱歉让你准备了。我睡过头了。”

“别在意啦。平时都是我更慢嘛。来,坐呀?”

在艾玛的催促下,我坐到了椅子上。稍晚一些,拿着吐司的艾玛也坐了下来。

“来,小弘。我们吃吧。”

“嗯,我开动了。”

我撕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香喷喷的味道和温暖在口中扩散开来,脸颊不由地放松下来。

“……说起来,我们好久没一起放假了呢。”

吃着早餐,我仿佛突然想起般说道。

“抱歉啊。最近一直很忙。”

我边说边轻轻搅动杯中的汤。

证据的细查、文件制作、证人询问的准备……脑海中,该做的事情的清单不断浮现又消失。

每一件都很重要,没有一件可以松懈。

那些日子,总有股紧张感挥之不去,仿佛稍一放松,形势就可能瞬间崩溃。

最近这段时间,即使回到家也常常重读判例和笔录,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过了午夜也是常事。

即使躺上床,脑子里也还在构建反驳的步骤。正因为是那样的日子,像这样和艾玛并排吃早餐,真的隔了很久了。

温热的汤送入口中,感觉温暖一直渗透到身体深处。

仅仅是如此,紧绷的心就放松了一些。

“没那回事啦!工作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艾玛用力地摇了摇头,但这并不能填补我们错过的那些时光。

深夜回家时,不睡觉等着我的艾玛。明明自己也工作得很累,却还为我做了晚饭的艾玛。

每当回想起她的身影,内心深处就会泛起一阵细微的痛楚。

虽然我对检察官的工作有成就感,也认为这份追求正义的工作是我的天职。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牺牲个人生活的全部。

“嗯。不过总算稳定下来了,接下来应该能休息一阵子……大概吧。”

虽然这么说了,但突然有工作插进来也不是稀奇事。我重重叹了口气,艾玛像是体谅般地苦笑了一下。

“嘛……至少今天一整天可以好好休息吧。”

“是、是吗!太好了!”

艾玛开心地提高了声音,握着叉子探出身来。

被她的笑容带动,我也轻轻笑了出来。

“…………”

艾玛扭扭捏捏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游移不定。

我察觉到她的动作,停下了撕面包的手。

“怎么了?”

“那个……就是啊。虽然知道小弘也很累,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出门走走。”

“啊,什么啊,就这事。”

看她那副有些犹豫的表情,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结果说出来的请求倒是非常可爱。

“当然,如果你有那个兴致的话,就这么办吧。我也很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太好了!”

“呵呵。你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嗯……没有,倒没特别想过。”

艾玛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非常想和小弘一起出门……”

“……是吗。那等吃完,我们一起决定吧。”

“嗯,好啊!”

艾玛用力地点了点头,拨弄沙拉的手也快了起来。

她的样子太过一目了然,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用那么急,时间多得很。”

我揶揄般地指出,艾玛便苦笑着看向我。

“嘿嘿……难得能约会,我好开心啊。”

“……啊,我也一样。”

我轻声说着笑了笑,也稍稍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

***

吃完早餐后,我们收拾好餐具,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唔……去哪儿好呢。”

艾玛一边用手机查着店铺,一边嗯嗯地沉吟着。

“没必要那么烦恼吧。想去的地方直接去不就行了。”

我这么一说,艾玛鼓起脸颊看向我。

“因为,这是难得的约会嘛。当然想好好考虑啦。”

“……是吗。”

“和小弘一起的话,去哪里都很快乐啦……”

说着,艾玛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悄悄窥向我的脸。

“小弘,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吗……”

我稍微想了想,目光投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让人不由产生想出门的心情。

“去哪里都行,只要和你一起。”

脱口而出的话语,竟是如此平凡。

“天气也不错,去车站前的公园散散步也不错。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小弘……!嗯,那就这么办吧!然后,之后去附近的咖啡馆喝茶?”

“嗯,这个主意很好。”

“嗯!……啊,对了!”

艾玛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向客厅的一角。

视线所及处,是一个涂着白漆的小架子,上面摆放着大学时代我们两人拍的婚纱照,装裱在相框里。

那张每天都会看到的照片,是一张每次注视都会让内心深处被染成纯白的照片。

柔软的蕾丝质感,背后洒落的光芒,仿佛都凝固了那一瞬间的光辉,每次凝视,那天的空气甚至心跳都会清晰地复苏。

这是能让我们随时想起那个约定的,我们的宝物。

在那白色的架子上,相框旁边静静放着一个盒子。里面并排放着拍照那天我送的那两枚银色戒指。

艾玛站在架子前,像触碰易碎品一样拿起了一枚戒指。

她左手无名指上,去年我们两人一起选的铂金婚戒正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怎么了?”

我问道,艾玛便取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静静地将那枚银色戒指戴了上去。

“嘿嘿,今天我想戴这个。”

“……没必要特意换吧。而且尺寸也不合适吧?别勉强戴着才好。”

“没关系,你看!”

艾玛炫耀般地在我眼前摆动无名指,开心地微笑着。
“对我来说,这两样都是重要的东西。偶尔也想一起出门啊。”
“……是么。”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来,走到艾玛身旁站定。
“既然你这么做……那我也这样好了。”
我像艾玛一样,摘下了原本戴着的戒指,换上了那枚装饰用的戒指。因为是几年前做的,我还担心能不能顺利戴上,但好在毫无阻碍地戴上了,让我松了口气。
“诶嘿嘿。”
艾玛开心地把戒指亮给我看。我也笑着,轻轻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自己的戒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冷的银质触感,连同那时的记忆一同苏醒。
在定格了那段时光的照片里,我们轻轻展示着指尖闪耀的戒指,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深信着那时的幸福会永远延续下去。
照片中的我,与我对上了视线。
过去的我,向现在的我发问。
‘你现在,幸福吗?’
我在心中回应。
(嗯,很幸福啊。)
我身旁,艾玛此刻仍在笑着。
仅仅是看着那张笑脸,心底便暖意融融,渐渐充盈。
那时的约定,没有间断地延续到了现在。
是的,我如此确信。
“或许,可以买个新架子呢。”
不经意间,这句话浮上心头。
“为什么?”
“正好昨天,雪莉把上次仪式的照片发过来了。现在这个架子,是不是有点挤了?”
“啊!嗯,说得对!那我们这就去买吧!”
艾玛瞬间绽开笑容,天真地点了点头。
“行动真快啊。好,就这么办吧。”
看着无忧无虑笑着的艾玛,我不由得想拍张照片。
想定格那个笑容,在今后的未来里回顾。
(未来,吗。)
到达这里之前的路,绝非平坦。
有让人想要忘却的错误,也有令人想移开视线的懊悔,数不胜数。
但如今,我站在这一切积累之上。
而在我身旁,有艾玛。
仅此而已,我便能挺起胸膛说,所有的一切确实都有意义。
“小弘,今后也要一起创造好多好多回忆哦。”
艾玛抚摸着相框,向我露出笑容。
那声音,如同宣告约定的钟声般响起。
“走吧,小弘!”
在那微笑中,我嗅到了宣告雪融的春日气息。
我们在玄关并肩穿上鞋子,推开门。
在倾泻而入的白色光芒中,我们手牵手迈向外面的世界。
即便今日结束,明日来临。
“嗯。走吧,艾玛。”
只要和你一起,无论何处都能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