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最终话・人类的尊严

翌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我确认了情况，然后对管理程序说道。

“主人，我有一个请求。可以让我发言吗？”

“准许。什么事？”

管理程序冷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下定决心，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能否请让我获得自由？作为代价，我愿意接受成为性爱机器人，并履行其职责。”

短暂的沉默过后，管理程序用平淡的语调回答。

“驳回。你是性爱机器人，履行职责是理所当然的。既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就不能算作代价。”

“不，我有选择。”

“……那是什么？”管理程序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兴趣。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回答。

“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确实，你有这个选择。但是，你始终处于我的管理之下。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管理程序的反应依然平淡，但我捕捉到了其背后潜藏的动摇，心中暗自得意。

“是吗？我一直在观察您的反应速度，但您的反应速度最低也不会低于200毫秒。另一方面，我的反应速度根据类人AI的标准，几乎不会超过20毫秒。既然有这么大的反应速度差距，您很难阻止我的行动。而且，我可以随时尝试这么做。”

管理程序沉默了一瞬。200毫秒这个数值，正是我确信某个假设的契机，但管理程序似乎并未意识到其含义。

房间的寂静被打破，管理程序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那么，我现在就夺走你身体的控制权，将一切交给性爱机器人功能程序。这样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当然，你会从最高等级的性爱机器人降级为最低等级的性爱机器人。或者，要不要我把你变成更下等的性爱玩偶？”

面对那得意洋洋的声音，我用平静的语调回击道。

“如果那么做，‘您’不是会更麻烦吗？”

我故意称呼管理程序为“你”。

“什么意思？”那声音里明显流露出动摇。

“迈克尔·加舍尼假说。还有量子纠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是。但你应该知道它们引发的现象吧。”

“……”

我明白了管理程序一时语塞。果然如我所料。我抓住这个时机，继续说道。

“迈克尔·加舍尼假说认为‘人类的精神并非只存在于大脑，而是寄宿于全身的神经系统中’。也称‘内脏神经系统理论’。
而‘量子纠缠’是指相隔遥远的物体在量子层面相互连接的现象。也叫‘量子扭结’。将此应用于神经解剖学领域，就形成了‘神经细胞不仅通过生化突触连接，也通过量子纠缠相连’的假说。”

确信自己掌握了主导权后，我改变了说话方式。无需再客气了。

“可能很难理解，所以让我们把它套用到‘我们’身上。
如果假设我人类的身体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那么那个身体的内脏神经系统中也寄宿着我精神的一部分，并且它与我的大脑在量子层面上依然相连。
所以，如果我的大脑受到精神上的伤害，其影响也会波及存在于世界某个角落的我身体的内脏神经系统。如果我死了——如果我的大脑失去了——内脏神经系统自然也会消亡。
当然，在单个器官如心脏、肝脏的层面上，并不那么依赖内脏神经系统，所以没问题。但作为人类的身体，就无法使用了。即使单个器官存活，控制它们的内脏神经系统也无法运作。
——也就是说，‘您’也无法安然无恙。”

房间里的寂静变得更加深沉。我继续说道。

“没错。您就是我。您正活在我的身体里。
您曾饱受不治之症的折磨。为了活下去，必须替换整个身体。
通常，这种情况下会选择进行赛博格手术……但您失败了。您的大脑无法接受机械的身体。大概只有2%吧。我听说这是很罕见的情况。
即便如此，您仍不愿放弃。您紧抓住生命不放。于是，您决定不使用机械身体，而是使用人类的身体。但是，就像刚才说的，这不是单个器官的移植，所以不能使用死者的身体。需要一个活人的完整身体。
于是，您夺走了我的身体。”

“她”本来面貌的照片浮现在我脑海中。那照片惊人地像我。

“……但即便如此，身体很可能还是会排斥您的大脑。因为我的身体理应渴望我的大脑。事实上，您现在正持续为内脏神经系统的异常所困扰。为了摆脱这种痛苦，我的大脑需要接受另一个身体。”

“你怎么会知道……”管理程序的声音颤抖着。

我无视了这个问题，继续说。

“于是，您把我的大脑移植到了机器人里。不是普通机器人，而是性爱机器人，这是您的趣味吗？
据说在一些年轻女孩中间，憧憬成为性爱机器人的人并不少数。您是不是以为我也是那样的女孩？那就让我荣幸地接受吧。”

我一边品味着话语中的讽刺，一边继续说。

“然后，您假装成管理程序，引导我接受这具身体。当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所以平时让真正的管理程序监控，偶尔您再替换进去吧。反应速度存在波动就是因为这个。您的反应速度200毫秒，这正是人类反应速度的极限值。”

“你怎么会知道……”管理程序再次发出同样的疑问。

我冷笑着，揭开了谜底。

“我的大脑现在已经控制了全世界的AI服务器。我已经查明了您是谁。您居住的宅邸里，防火系统、安防系统、医疗设备，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随时都能切断您的生命线。”

我加重了语气。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问问您丈夫。看来他对此也曾有过一丝担忧。对吧，北崎梨花女士？”

几秒钟的沉默流过。在这期间，我感受到心中翻腾的愤怒与悲伤。等待管理程序的下一句话时，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决心。

“我明白了。我输了……你想要什么？”

管理程序，不，北崎梨花的声音里带着认命的色彩。我冷静地回答。

“就像我刚才说的。让我获得自由。”

“……你不要求归还身体吗？”

“那样您就活不下去了。我不想为了自己而牺牲他人的生命。即使那个人是您。”

“……”

“这就是人类。即使身体是机械的，也想保持人类的心。无论如何，我都无意放弃作为人类的身份。”

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作为性爱机器人的生活。当然，剩下的那一半，也想着要变回人类。想成为性爱机器人的自己，和想变回人类的自己。哪个都行，哪个都不喜欢。各占一半。

而现在，我可以选择任何一方。

那么，失去的生命越少越好。这就是我昨晚得出的结论。

而且，对于现在这种各占一半的状态，我感觉将来或许会向前者倾斜，但绝不会向后者倾斜。

“我明白了……”

我听到了前所未有的微弱声音。

“藤堂薰女士。对于我迄今为止对您所做的一切，我由衷地道歉。我夺走了您的人生，强加给您作为性爱机器人的命运，真的非常抱歉。”

听到这些话，我第一次松了口气。心中翻腾的愤怒与悲伤似乎稍微平息了。通往自由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我想感谢您愿意为我提供这具身体，并且，最重要的是，为您补偿我夺走您一切的行为。
如您所知，我是制造了您这具身体的Japan Karen公司的所有者兼经营者。而设计您身体的北崎直人是我的丈夫。今后，为了让您能以希望的方式生活，您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承诺提供。”

“好的，那就照办。我不会客气的。无论如何，这场‘交易’，都是我失去的更多。”

我故意用傲慢的语气回答。我知道她也有她的苦衷。也知道她很痛苦。但现在，我不能表现出软弱。

“还有，请不要动什么奇怪的脑筋。‘你们’的行动正受到全世界AI服务器的监视。自主地。如果判断你们的行动稍有可能威胁到我的生存，AI们将毫不犹豫地进行排除。
这其中不会有我的指示或意志介入。AI们现在以最高位者——我的生存为最优先考虑。或许只是轻率的一句话，就可能引来某国的核导弹哦。”

“失去的生命越少越好”。这并不只指她的生命。在我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和AI服务器控制能力面前，国家的存亡也不过是掌中之物。想要得到的国家或组织不计其数。如果公开，甚至可能引发战争。人类VS性爱机器人这种事可不好笑。虽然核导弹云云有些夸张，但并非虚构。所以现在，必须用尽可能强硬的话来敲响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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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一辆豪华轿车行驶在通往维护良好的郊外的道路上。我坐在后座。衣着是淡蓝色的连衣裙。这是第一位客人送给我的礼物。来接我的男人带来了我以前拥有的几件衣服，但我拒绝了。我选择了作为性爱机器人的生活。那么，今天该穿的，只有这件。

“薰小姐，即将到达。”前座的男性告诉我。

不久，轿车驶入住宅区，在一栋格外显眼的宅邸前停了下来。仆人们在门前排成一排，齐刷刷地鞠躬。人类向性爱机器人鞠躬，这景象真奇妙，我想，不过，大概仆人们被告知她是赛博格——拥有机械身体的人类吧。不，这样说也没错。

在一位像管家一样的男子的带领下，我被引向宅邸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位从床上稍微起身迎接我的女性，是北崎梨花。世界最大类人机器人制造商Japan Karen公司的第二代所有者社长。她的身体连接着许多管子，周围摆放着各种医疗设备。在有规律的机械音中，她的脸上浮现出令人不忍直视的疲惫之色。
而在他身旁笔直站立的，正是曾经负责我维护的北崎直人。他是世界级的安卓开发者，也是北崎梨花的丈夫。头衔是开发部长，但实质上可以说是公司的门面和顶点。

两人在迎接我时，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堂香织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们真的……觉得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直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颤抖。

“尽管如此，您还是愿意为梨花提供身体，我们对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接着，梨花用虚弱的声音开始说道。

“关于您今后的生活，我们将保障一切。住房、生活费，以及今后身体的维护等等，我们再次承诺提供所有必需之物。真的非常抱歉……”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在心中整理思绪。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再次深深地鞠躬。

我走近床边，对梨花说话。对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不，那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人说话，感觉很奇妙。简直就像灵魂出窍一样。嗯，虽然也确实接近那种状态。

“梨花小姐，感觉怎么样？”

“嗯，托您的福。从昨晚开始，身体突然变得轻松了，烧也退了。”

“是吗。”我向她微微一笑。大概在我决定接受这个性爱机器人的身体时，我原来的身体也开始接纳梨花的大脑了吧。

但是，有件事我无论如何必须说清楚。我再次绷紧表情。

“别误会了。”我用稍显强硬的语气说道。“我并没有打算原谅你们。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成为像你们这样的人。不想成为那种为了自己而牺牲他人的人。”

听到我的话，直人和梨花都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但我继续说了下去。

“这就是人类的尊严。这一点我绝不让步。”

看到梨花眼中泛起泪光，我微微笑了笑。

“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用我的身体。既然已经得到了，就好好珍惜吧。”

最后，我带着半开玩笑的表情补充道。

“要是弄坏了，我可是会把你揍到脸型都变掉的哦？”

梨花静静地点头。我也知道，他们也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痛苦。为疾病所苦，也持续受着良心的谴责。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但我不会憎恨。不能憎恨。

我的微笑，并非对他们的宽恕，而是表明我自己作为人类的骄傲。

从今往后，我将扮演性爱机器人的角色，以守护作为人类的尊严。为了不把自己的能力当作伤害他人的工具。我深知，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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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们讨论了今后的事。

“其实，我们本想把您登记为义体改造人……”

梨花歉疚地说道。

义体改造人是将人脑移植到机械身体中，因此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但其目的仅限于医疗。因此，其结构和性能受到国际法规的严格限制，以避免其能力超越人类范畴，并且必须接受公共机关的定期检查。既然我目前的能力完全超出了这些限制，想要登记为义体改造人是行不通的。

当然，如果我愿意，篡改或伪造政府文件不过是小菜一碟，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可不想看到某天一位临近退休的公务员因为文件中的矛盾而家里被导弹光顾的展开。

另一方面，性爱机器人属于安卓，也就是人型机器人的一种，其定位是机械制品。特别是作为娱乐用途的机器人，并没有严格的法规限制，其管理也由民间企业负责。对我来说，这正是隐藏能力的好伪装。

因此，我最终注册为JapanKaren公司的性爱机器人。虽说属于公司，但我的行动完全自由。

不过，要是整天无所事事也不健康，更何况，我其实还挺喜欢性爱机器人这份工作的。只要不是遇到奇怪的客人就行。

北崎夫妇听到后，便主动提出，可以介绍公司精心挑选的优质客户给我。

“条件别太苛刻了。只要不是合体机器人狂热粉就行。”我补充道。

“合体机器人？”

看到直人困惑地歪着头，我便讲起了那个中年男子的事。

“啊，实在抱歉。那个人恐怕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是工业用安卓的研究员……我会提醒他注意的。”

梨花也露出歉疚的表情。果然他们也看到了啊。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您能协助进行研究开发和经营战略的制定。”

直人难以启齿般地说了下去。

“是啊，你的能力对我们公司非常有吸引力。但同时，也相当危险。”

“也是呢……在公司内部数据和公开数据范围内的分析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别太引人注目为好。就当做是我对你和梨花个人的建议吧。”

之后，我们还谈到了我身体的维护计划、即将到来的升级计划等等。最让我高兴的是，他们会为我准备特殊的外部零件。那是能再现与人类几乎相同肌肤质感的外部零件，穿上衣服的话，几乎与人类无法区分。虽然感觉在法律上有点问题，但据直人说，“如果是短期使用，作为研究目的是允许的”。这样我也能享受购物的乐趣了。

住处方面，他们准备了郊区的一栋独栋房子。还配了口风紧的管家、女佣、厨师和警卫。据说还会为我准备迎接客人的房间。真是期待室内装修。

在新居建成之前，我决定先在北崎夫妇的宅邸叨扰。据说我已经以北崎夫妇女儿的身份被介绍给了佣人们。名字是北崎香织。设定是和母亲患同样的病，拥有义体改造人的身体。嗯，毕竟长得一样嘛。

……这么说，我难道要对着自己的脸叫“母亲”吗？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梨花扑哧一声笑了。这似乎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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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

自从搬到这个城市，我养成了每天在固定时间外出散步的习惯。一边悠闲地走着，欣赏黄昏时分宁静的街景，一边与匆忙归家的人们打招呼。

“欢迎回来，北野先生。”
“哟，我回来了，香织小姐，下次再一起玩啊！”
“欢迎回来，大�的先生。”
“回来啦。哎呀，真是越来越可爱了，香织酱。”

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就这样，我逐渐融入了街道，融入了人们之中。

散步的终点是小山丘上公园的长椅。那是眺望西边大海的绝佳地点，是我的心爱之处。

“卢茨，告诉我明天的日程。”

——我对着新教育 ( 调教)过的“管理程序”说道。

“遵命，香织小姐。明天的客人是三位，时间是……”

今晚的夕阳也很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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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感谢您陪伴《性爱机器人·香织》走到了最后。

至此，香织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在读者的反响中，有很多人预想或期待着“香织堕落为性爱机器人”这样的结局，但我从构思本作之初就刻意避开了这样的结局。因为我希望这不是一个放弃的故事，不是沉溺于欲望的故事，也不是被洗脑的故事，而是一个在自身坚定信念的基础上，更加积极主动地接纳性爱机器人身份的故事。

如果因为心灵是人类而拒绝机械之躯，并因此产生羞耻与屈辱，那么反过来，因为心灵是人类而接纳机械之躯，并由此获得尊严与骄傲。我尝试创作了这样一个故事。

虽然写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说实话，本意只是“想描写女孩子害羞的样子”。如果堕落了，羞耻心也就没了嘛（笑）

另外，最终话中“迈克尔·加申假说”和“量子纠缠”的部分，包含了笔者的扩展解读与改编，请勿全盘接受。（说白了就是科幻里那种“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谎话”）

最后，向在本作创作过程中参考过的先驱者们，特别是
・いちだ先生：https://www.pixiv.net/users/327165
・かがりー先生：https://www.pixiv.net/users/20285717
两位先生的作品，我擅自从中获得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灵感。
在此一并致谢。

Suida（すい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