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创世纪

男人的世界，早已失去了色彩。

窗外蔓延的城市，仿佛是灰色沥青与混凝土无限延伸的巨大墓碑。人们面无表情地在水泥地上流动，被相似的箱型大楼吸入，又在夜晚被吐出。男人也不过是这无数粒子中的一个。

他的工作，是连寻求意义都已放弃的数据录入作业。只是将显示器上排列的无机质数字与符号，按既定格式输入进去。既得不到感谢，也感受不到对谁有用的实感。只是为了获取维持生命所需的金钱，零售着灵魂的时间。一天结束后，往肚子里塞进便利店买来的、毫无滋味的晚餐。智能手机上，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打开社交网络，排列着昔日朋友们过度演绎幸福的照片。那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某个雨夜，他在工作中犯了一个微小但致命的错误。有人高声指责是他的责任，周围的人都装作没看见。在淋着雨回家的路上，男人看着橱窗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忽然停下了脚步。疲惫不堪的脸。毫无生气的眼睛。驼着背，缺乏自信般蜷缩的肩膀。那与他童年时想象的大人形象，毫不相似，是一具凄惨的空壳。

"这家伙，是谁"

喃喃自语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了。这具肉体、这段人生属于自己的感觉，啪地一声断掉了。回到家，在冰冷房间的黑暗中，他领悟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想要消失。但是，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想从这个名为肉体的牢笼中逃出去。

"不想做人了"

他用颤抖的手指，将这句如同迫切祈祷的话语输入搜索框。反正，只会显示无聊的玩笑网站或者精神科的广告吧。自嘲地滚动着手指，在搜索结果的最底层、一个像是被遗弃在网络深渊的链接上，忽然停住了。

『再诞之摇篮（Re:Cradle）——将你，引向应有的姿态』

可疑的暗语，和简洁的标识。简直像是只有脱离世间常理之人才能抵达的秘密之门。如同被吸引般点击进去，那里排列着承接非法人体赛博格化的、荒诞不经的宣传词句。开玩笑。是精心设计的诈骗，还是恶趣味的创作网站吧。即便如此，男人的手指还是按下了"咨询"按钮。毕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第一章：死与再生的契约
回复，在三天后到来。指定的地点，和只有一句话的信息。

『若已下定决心，就来吧』

指定的地点，是港湾地区一处废弃仓库街的一角。海风吹动着生锈的卷帘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男人敲响指定的门扉，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声，门从内侧打开了。里面是一位穿着白衣、年龄不详的人物。读不出感情的眼睛，像在估价般凝视着男人。

"欢迎来到，再诞之摇篮"

被领进的，是一间毫无装饰的会客室。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白衣人物平淡地开口。

"愿望是？"
"……不想做人了。"男人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地干涩。
"肉体完全置换。明白了。想要什么样的躯体？"
"……变成女人"

一瞬间的沉默。白衣人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是兴趣，还是轻蔑呢。

"女性型吗。是有需求的型号。声带单元也采用女性规格吗？思考回路，也就是你的意识保持原样可以吗？"
"啊。外表和声音，全部彻底改变。只有思考，保持我原来的样子"

那是男人最后的任性。至少想把丑陋、无价值的自己这个存在，转移到美丽的容器里，然后看看这个世界。

白衣人物在桌上投影出一份电子契约书。大量的免责条款和专业术语的罗列。但是，男人的眼中只映出了一句话。

『本契约履行后，受试者的人权、所有权及其他一切权利均归"再诞之摇篮"所有。永久放弃关于肉体归还及待遇的一切异议申诉』

那是对身为人类的死刑宣告，同时，也是对他而言的救赎誓约书。男人用颤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签了名。

"契约，成立。受试体M-237。这就是你的新名字"

白衣人物如此宣告的瞬间，男人的后颈传来一阵锐痛。意识迅速远去。在渐渐淡去的视野中，白衣人物的嘴角，似乎微微笑了。




无影灯，将躺在手术台上的受试体M-237的裸体照得惨白。因全身麻醉而完全失去意识的肉体，如今不过是一堆有机物的块状物。周围，多台自律型医疗机械臂和面无表情的研究者们静静地伫立着。

"受试体M-237，生命体征稳定。现在开始第一工序，有机素体的解体"

随着广播，手术开始。首先，高压化学药剂淋浴冲洗受试体全身，消灭包括皮肤常在菌在内的所有微生物。接着，注入静脉的纳米机器随血液流动，瞬间遍布全身，为控制出血、便于细胞组织分离做好准备。

"第一阶段，去除表皮及软组织。将激光手术刀频率设定为780THz"

从机械臂前端射出的不可见激光，以无比精准的动作在受试体胸部划出一条线。皮肤因热蒸发、裂开。但没有流一滴血。另一台吸引臂，如同剥水果皮一般，将皮肤从真皮层干净地剥离下来。剥离的皮肤由传送带运走，作为胶原蛋白和蛋白质来源进行处理。

皮肤失去后，赤黑色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一名研究者报告"胸部，开始从背阔肌剥离"。高频振动刀片滑入筋膜之间，将肌肉从起始和终止位置分毫不差地切断分离。被切断的肌肉束保持着形状，接连被放入托盘，同样作为培养蛋白质的原料回收。人体美丽的曲线被无情地削去，不久只剩下白色的骨骼和收纳于其内的脏器。

"第二阶段，摘除内脏单元。准备安装统合型生命维持装置'EVE'"

胸腔被特殊切割器打开，肋骨像鸟笼般展开。首先，持续蠕动的肠子，连同其长长的管道被摘除。接着，胃、肝脏、肾脏被利落地切断分离，收入专用容器。最后剩下的是，仍微微搏动的心脏，和因呼吸残迹而轻微收缩的肺部。与生命维持装置的连接被切断后，心电图的波形迅速平息，不久描绘出一条水平线。这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瞬间，但研究者们毫无动摇。被掏空的体腔被清洗，那里被嵌入一个银光闪闪的紧凑箱型单元——统合型生命维持装置'EVE'。

"'EVE'安装完毕。循环系统，上线。开始用冷却液'CryoFluid P-12'置换体内液体"

从'EVE'延伸出的导管，连接到曾经是大动脉和大静脉的位置。泵启动，含有散发青白光芒纳米机器的冷却液，被送入体内的血管网。残留的血液被完全冲洗干净，有机生命活动的痕迹消失殆尽。体温急速下降，固定在最适合机械运作的摄氏15度。

"第三阶段，置换骨骼框架。废弃现行框架，安装女性型框架'模型F-7'"

从这里开始，是这台手术的核心。金刚石线锯启动，开始旋转发出高亢声响。机械臂抓住线锯，寸断男性特征显著的肩胛骨、锁骨。构成宽阔胸腔的肋骨被一根根从根部切断，随意扔进医疗废弃物容器，发出干燥的声音。

最耗时的是骨盆的重构。原来的骨盆被粉碎，骨片被吸引机吸出。然后，在空出的腰部，谨慎地安装上带有女性特有圆润弧度、预示生命诞生形状的人工骨盆单元，并与脊椎框架连接。股骨、胫骨、肱骨，全部被替换成更纤细、描绘出柔韧曲线的高密度碳纳米管复合钛合金框架。曾经是男性的骨骼，面目全非，彻底蜕变为优美的女性轮廓。

"第四阶段，连接驱动系统（肌原纤维）及神经接口"

在新的骨骼之上，安装上一束束人工肌肉。那是响应电信号收缩的肌原纤维集合体，拥有远超人类肌肉的输出功率和反应速度。数百束肌肉，像一根根电线般仔细安装上去。同时，开始铺设连接这些驱动系统与大脑的神经接口。

最终工序。那是大脑的移植。头盖骨被圆形切开，粉红色的大脑显露出来。生命维持胶囊小心地包裹住大脑，暂时将其与肉体分离。在此期间，颅内的脑脊液被替换为最大化数据传输效率的导电性纳米凝胶。

"与主处理器连接，完成。准备意识觉醒"

新的女性型头部部件打开。内部，复杂的线路和接口如同蛛网般遍布。从胶囊中取出的大脑被安置于此，数万根光纤电缆，直接连接到大脑的各个区域——运动皮层、感觉皮层、视觉皮层、听觉皮层——的神经细胞。

"神经连接，开始校准"

测试信号被发送。尚未存在的手脚，传来微微抽动的感觉。尚未睁开的眼睛，闪过光芒。不存在的耳朵，听到噪音。这是为了让大脑将新的身体强行识别为自己的、强制性的初始设定。

最后，具有柔韧弹性的人工皮肤，覆盖了组装好的整个框架。没有接缝，光滑得如同天生一般。植入浓密的头发，进行声带单元的最终调整。

手术台上，躺着一位拥有完美美丽的"女人"。曾经存在于那里的男人的痕迹，除了禁锢于其头盖内侧的一个脑髓外，已无处可寻。




黑暗。

声音、光线、气味、甚至连温度都感觉不到。只有思考，孤零零地存在于冰冷的虚无之中。我死了吗？还是说，这是梦？

那时，在视网膜背面（曾经是的位置），绿色的文本闪过。

系统启动中... 完成
生物特征认证... 通过
神经接口... 同步中... 99%... 完成
声带单元... 上线
光学传感器... 校准中...

伴随着噪音，视野打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金属质感天花板。想要慢慢坐起身来，却倒吸一口气。自己的身体，不见了。不，是存在的，但感觉完全不同。像羽毛一样轻，动作如精密机械般流畅。

视线落下。那里是柔韧而曲线优美的胴体，和丰满的胸部隆起。还有，白皙、纤细、修长的手指。陌生的女人的手。战战兢兢地，用那只手触碰自己的喉咙。冰凉的人工皮肤触感。

试着发出声音。
"啊……"
漏出的，是与自己声音毫不相似的、清澈的女低音。惊讶地捂住嘴的那只手，也依然是陌生的女人的手。

"感觉如何，受试体F-07"
循声望去，那位身穿白袍的研究者正站在那里。他手中拿着一面镜子。我战战兢兢地望向那面被无言递来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一位面容完美精致、美丽动人的女性。大大的眼眸，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个陌生的女人。然而，那眼眸深处所蕴含的困惑与恐惧，以及那一丝微弱的好奇色彩，毫无疑问正是昨日之前的“我”所拥有的。

这就是我，崭新的姿态。

终章：黎明之约
研究者称她（曾经的他）为“F-07”。这是作为实验体的新名字。

从那之后的日子，便是接连不断的测试。行走测试、运动能力测定、感觉反馈调整、战斗模拟。作为人类的尊严与自由，在这里并不存在。她是昂贵的实验动物，是珍贵的数据来源。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

曾经在灰色世界里感受到的绝望，还有那份无力感，都已随着那具锈蚀的肉体一同被舍弃。镜中的自己，美丽而又强大。曾经无法动弹的双腿如今能蹬踏大地，曾经什么都创造不出的双手，如今甚至能捏碎厚重的钢板。

某个早晨，在测试的间隙，她被允许从研究设施的窗户向外眺望。初升的朝阳，将海湾的海面染成一片金黄。那本该是曾经的自己无数次见过的景象。

然而，此刻在她眼中，那光芒却显得截然不同。她感觉世界的一切都如此鲜明、有力、熠熠生辉。

以身为人的资格作为交换，她获得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她并不后悔。相反，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正从心底涌起。

想要活下去。
用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

实验体F-07沐浴着晨光，静静地、发自内心地，第一次露出了微笑。第二段人生，此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