冴羽综合医院感染科的日常

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护士和医生的身影还稀稀落落。
奈津子比其他员工更早上班，是因为她所属的传染病科的制服较为特殊。毕竟，与其他员工的制服不同，传染病科的制服穿着起来颇为费时。因此奈津子——不，传染病科的员工大多比其他科室的员工更早到岗。
“早上好。”
奈津子走进传染病科专用的更衣室时，已有几名员工正在更换制服。奈津子与她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后，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开始脱下身上的衣服。很快她便只剩内衣——准确地说，是运动文胸和内裤。在通常情况下，这种状态或许会让人感到羞耻，但更衣室里只有女性，而且包括奈津子在内的传染病科员工，在更衣时早已完全不在意以这副模样示人。甚至有些员工会以这样的姿态放松休息。
接着，奈津子拿起一支管状容器，从中挤出凝胶乳霜，开始将其涂抹全身。这是穿制服前必要的准备工作。如果省略这一步，穿制服就会花费更多时间。在涂抹完双臂、双腿、身体正面……之后，奈津子向另一名员工搭话。
“可以帮我涂一下后背吗？”
“好的，请稍等一下。”
奈津子请已经换好衣服的员工帮忙在背上涂抹凝胶。不一会儿，奈津子的全身便被一层滑腻的光泽所覆盖。
涂抹完凝胶乳霜的奈津子，打开了更衣室内设置的制服专用储物柜。里面悬挂着数件连指尖和脚趾都包裹在内的粉红色紧身衣。这便是传染病科员工的制服——传染病科用防护服。
之所以不存放在普通员工储物柜，而是存放在专用储物柜，是有充分理由的。这种防护服必须始终保持清洁，因此存放空间必须是任何细菌都无法侵入的环境。专用储物柜正是满足了这一需求的空间，并且储物柜还配备了简易的清洁功能，员工们总能穿上洁净的防护服。
“嗯……是这个。”
奈津子一边拨弄着悬挂的数件防护服，一边寻找自己的那一件。防护服的左胸贴有佩戴者的身份证明，因此很容易找到哪件是自己的。
找到自己防护服的奈津子，将其从储物柜中取出。然后，她在柜旁的椅子上坐下，撑开防护服的领口，将脚伸了进去。这种特殊乳胶制成的防护服是颈口进入式的。拉链仅设置在裆部用于排泄，并没有用于穿脱的拉链。采用这种结构是为了防止因拉链而产生哪怕微小的、可能让细菌侵入的空间（此外，裆部的拉链会在穿上防护服后，由专用的内裤遮盖住）。
尽管奈津子等传染病科员工每天都要穿脱这种防护服，但由于是颈口进入式，果然还是相当耗时。
“嗯……”
奈津子以类似穿丝袜的动作，将双腿伸入防护服。她的双腿被粉红色的特殊乳胶包裹。她仔细抚平腿部的褶皱，待防护服紧密贴合双腿后，缓缓站起。然后，将停留在腰际的防护服向上拉起，依次套入右手和左手。
“唔，好紧……”
防护服被设计为紧贴身体，因此未穿着状态下的尺寸略小于穿着者的体型。据说穿着感并不差（员工们如此描述），但穿脱时难免要与这种紧窄感“搏斗”一番。
终于穿好防护服的奈津子，在其他员工的帮助下，将防护服内的空气从领口挤出。伴随着“噗嗤噗嗤”的声音，防护服紧密贴合在奈津子的身体上。
“要是能再容易穿一点就好了……”
虽然为了穿脱顺畅涂抹了作为润滑剂替代品的凝胶乳霜，但仍然无法轻松穿上。奈津子一边小声抱怨，一边给双手戴上白色长手套，给双脚穿上白色长靴。之后，穿上遮盖裆部拉链的内裤，并在腰间系上带有口袋的腰带。最后，在颈部装上为头部保护而佩戴的泡泡头盔的固定带。
至此，防护服的穿着基本完成。剩下的只需戴上泡泡头盔，但员工们通常直到临近上班时间才会戴上。奈津子加入了先一步穿好防护服的员工们的谈笑圈子。
其他科室的员工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会前往休息室，而传染病科的员工则在上班时间前一直待在更衣室里放松。当然，因为防护服的装扮非常显眼，她们习惯在非工作时间这样避开他人目光度过（不过，也有极少数员工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会穿着防护服大摇大摆地去休息室）。
正当奈津子她们聊得兴起时，一名女性走进了更衣室。不，或许说“一台机器人”更准确。
『早上好。』
进来的是隶属于传染病科的女性型护理机器人，NSR4000NC-RE。看到她面容的奈津子说道：
“早啊，丽美酱。这么说来，差不多……”
『是的。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
NSR4000NC-RE平淡地回答。不过，几乎没有员工用这个正式名称称呼她。包括奈津子在内的员工们，都用她身为人类时的名字“远藤丽美”来称呼她。
听到丽美的回答，奈津子走近丽美，仔细端详贴在她粉红色金属躯体上的身份证明。
『有什么事吗？』
“总觉得你的回答比平时冷淡，我在想，是不是‘本尊’呢？”
于是丽美指着身份证明说：
『我是原版哦。你看。』
“……是啊。我老是差点搞错。”
奈津子笑着回答，丽美则耸了耸肩。
『很多人都会这样……我挺困扰的。』
“真没想到，居然会制造丽美酱的复制机器人。”
不久前，冴羽综合医院开始部署以现有护理机器人为蓝本的复制机器人。丽美也是被制造了复制机器人的其中之一。原版与复制品外貌几乎相同，因此只能通过身份证明上的记载内容来区分——原版印有“护理机器人”，而复制品印有“护理机器”。
『而且，基本上我是日班，复制品是夜班。这个时间点，复制品不可能在这里。』
“说得也是呢。……啊，差不多该走了。”
奈津子她们戴上泡泡头盔，与丽美一同前往护士站。

上午九点。日班团队与夜班团队齐聚一堂，是员工最集中的时段。
人群中心，是统管传染病科员工的佐美铃。她是院内唯一的生化人护士，自豪地展示着与护理机器人同款的金属躯体。
『早上好。首先，关于今天的传达事项……』
美铃讲话时，奈津子等员工一边做笔记，一边认真倾听。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有请夜班团队进行交接说明。』
“好的。”上前一步的是新井朋美。在这个全员皆为女性、且年龄均在二十至三十多岁的传染病科，她常被当作妹妹看待。刚入职时，她似乎对穿着防护服有抵触感，如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实际上，在其他员工面前进行交接说明时，她的脸微微泛红，即使隔着泡泡头盔也能看出来。
（新井小姐，好像还是不太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讲话呢。）
一边听着朋美的说明，奈津子悄悄浮现出一丝苦笑。
在朋美讲话期间，护士站的一角，丽美正面对着一台与她极为相似的护理机器。两人皆面无表情，没有交谈，摄像头眼睛闪烁着绿光。这便是她们作为机械的“交接”。无需语言交流，仅通过数据的发送与接收即可完成交接。
『……以上，报告完毕。』
如此总结的朋美，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会议就这样结束，日班团队开始工作，夜班团队离开了护士站。

（哈啊，好紧张啊……）
在更衣室摘下头盔的朋美，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太习惯被大家看到这副模样啊。）
朋美低头看着自己被防护服包裹的身体。虽然充分理解这套服装的功能，但穿着这种完全暴露体型、且泛着滑腻光泽的服装出现在人前，依然让她感到羞耻。
对这样的朋美而言，夜班也有其好处。最大的好处在于，比起日班，被他人看到的机会大大减少。
（但是，下周又有日班了……唉……）
想到这些不禁有些沮丧，但朋美摇了摇头，卸下防护服的固定带，脱掉手套和靴子后，抓住了防护服的领口。
“嗯！”
防护服的领口撑开到肩宽。朋美扭动着身体，脱掉右手和左手部分。因穿着防护服用的凝胶和汗水而变得滑腻的上半身显露出来。朋美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脱下覆盖下半身的防护服。时隔数小时感受到的外界空气，让肌肤感到舒适。
“好了……”
朋美将脱下的防护服放入专用储物柜。几天后又要穿上它，但在此之前可以从这套服装中解放出来。想到这些，朋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朋美从自己的储物柜取出毛巾和换洗衣物，走进了淋浴间。

与此同时——
『果然，还是不太习惯这套衣服呢。』
在收治国内感染病例稀少的传染病患者的特殊病房区巡视时，一名身着蓝色防护服和泡泡头盔的女性，向旁边并肩行走的奈津子和丽美小声抱怨。奈津子微微一笑：
『刚开始谁都是这样的。慢慢就会习惯了。』
『也许吧，但我和你们不同，我不是每天都要穿这个。看来适应起来还需要些时间呢。』
女性低头看了看被防护服包裹的身体，叹了口气。她的泡泡头盔嘴部区域，微微泛起一小片白雾。
这位穿着与奈津子她们不同颜色防护服的女性，是最近调任到传染病科的医生·水岛葵。
此前，传染病科没有专属医生，由其他科室的医生兼任。此外，这些兼任医生没有配备防护服，他们在这个特殊病房区进行诊疗时，采取远程操作一种称为“D-替身”的机器人的形式。
另一方面，葵是专属医生，因此配备了专用的防护服。颜色与奈津子她们的防护服不同，当然是为了清楚区分她与她们的不同身份。
『话说回来——』
葵交替看了看奈津子和丽美的脸，随后微微一笑。
『穿着这种像宇航服一样的乳胶衣，和护理机器人一起走，会让我觉得自己成了科幻电影的女主角呢』
『确实，这在日常生活中是体验不到的呢』
奈津子被逗笑了。
『老师可能以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件乳胶衣，但我们自己偶尔也会感到有些不适哦』
『是吗？』
奈津子把手贴在泡泡头盔上，点了点头。
『戴着这样的头盔，穿着这样的乳胶衣……我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呢？有时候会这么想』
『呵呵，是啊。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在医院工作吧』
『不过，另一方面，我有时也会感到一种安心感』
安心感？葵歪了歪头。
『因为这件乳胶衣完全接触不到外界空气，就像它看起来的那样。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被保护着……就是那种安心感』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呢。我们因为工作性质，总是面临着可能感染疾病的风险。在这方面，这件乳胶衣能把那种风险降到几乎为零』
葵低头看着自己的防护服，点了点头。
『那么……老师』
突然，丽美插话进来。
『诊疗的时候也穿着乳胶衣怎么样？』
『嗯——那个嘛，还是饶了我吧』
对用开玩笑语气提问的丽美，葵苦笑着回答。
看到那个笑容，奈津子和丽美脸上都浮现出微笑。

时间已过十二点，感染科的员工们开始轮班休息。
和葵一起查完房的奈津子开始休息时，同事常田麻实已经在吃午饭了。
『辛苦了，麻实。今天挺早呢』
“嗯。本来想再晚一点的，不过正好告一段落，觉得现在也行”
奈津子取下泡泡头盔，打开了便当盒。
接着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对了，小真还好吗？”
奈津子若无其事地提起麻实的孩子，麻实的脸色微微黯淡下来。
“诶？小真，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他好动得让人头疼。但是……最近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到底是什么呢？奈津子问道。
“生孩子之前从没想过……我在想，是不是该调到别的科室去比较好”
“诶？”奈津子发出惊讶的声音。“为什么这么想？”
“我们不是在看诊患有特殊感染症的病人吗？所以，万一我自己也感染了那种病怎么办？……不知怎么的，我开始害怕起来了”
奈津子不安地低语，沉重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是感染科员工共有的恐惧。她能理解麻实说的话。但是——奈津子把手放在胸前说道。
“防护服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穿上它，感染的风险就——”
“这个我知道，但可能性并不是零。病毒会以什么方式侵入，谁也说不准”
确实如此。当然，感染科的员工不仅穿着防护服，还采取各种形式的感染防控措施。但是，事情没有万无一失的。感染症——特别是避免感染住院在特殊病房的患者所患的感染症，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离开感染科。
麻实低着头继续说道。
“能送小真去托儿所了，为了这孩子我也得努力，所以休完产假回来了……但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多么危险的地方工作”
“那是……话虽如此……”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抱小真了。不，不止那样。我可能会把病传染给小真。如果那样的话……”
麻实语塞了。面对这样的她，奈津子说不出任何话。失去重要的伙伴固然痛苦，但如果麻实的担忧成为现实，会更加痛苦。奈津子心中，想挽留麻实的念头和想让麻实离开感染科的念头激烈交锋。到底该怎么办——正当奈津子烦恼时，
『怎么了，你们两个？那种表情』
突然，美铃出声打招呼。两人抬起头，坦白了刚才的谈话内容。美铃表情凝重地听着，
『……确实，我能理解常田小姐感到不安的心情』
听到这句话，奈津子内心一惊。难道美铃打算同意麻实离开感染科吗？接着，美铃把手放在自己金属质感的身体上问道。
『你们两个，知道我为什么变成改造人吗？』
奈津子和麻实面面相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记得好像是——
“因为感染了某种病，然后……”
『对。然后，被告知即使痊愈，别说工作，可能连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所以，我下定决心成为了改造人』
说到这里，美铃对神情不安的麻实露出了微笑。
『别误会。我想说的不是“即使得了重病，变成改造人就没事了”。而且，我成为改造人的原因，也不仅仅是因为感染症』
“什么意思呢？”
奈津子问道，美铃缓缓点头，
『我为这份工作感到自豪。让感染了疾病的患者们，哪怕早一天能回归正常生活……这份工作。所以，因为感染症而不得不离开这份工作，我根本无法想象』
“所以，就变成了改造人……”
『如果说我对成为改造人一点也不后悔，那可能是假话。但是，我对现在的身体很满意。对这个变成了机械的身体。因为，我能够全力支持患者了』
全力支持患者——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奈津子的心。没错。我们的工作是贴近患者。是支持那些正面临疾病这一苦难的患者。
美铃轻轻把手放在两人肩上。
『刚才说的，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所以，我并不想强加给你们。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们正支撑着许多患者』
听到这句话，奈津子和麻实深深点头。然后——
“谢谢你，美铃小姐”
麻实对美铃微笑道。
“我明白了。我需要支撑的，不只是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也必须支撑住在这里住院的患者们”
“麻实……”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特殊病房的患者们，正承受着比我们更深的痛苦。那样的患者们，必须由我们来支撑……对吧，美铃小姐？”
说得对，美铃用力点头。这时美铃突然回过神来，
『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我要回去工作了，你们俩再休息会儿吧』
说完，她迅速从两人面前离开了。
奈津子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麻实的脸。那张脸上，刚才的阴霾已经消失无踪。
“麻实，我们今后也一起努力吧”
奈津子伸出的手，被麻实用笑容紧紧握住。
不久，室内的时钟指向了十三点。两人收拾好便当盒，戴上泡泡头盔，开始了下午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