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的心情

几分钟前的事。
“关于文化祭的企划，按照惯例请以二年级为主来构思。我们三年级会负责协助。”
部长小樱说道。
“企划完成后请来向我们说明。我们在场可能会让你们不好开口，所以我们会离席。”
副部长由香里说完，三年级学生便离开了部室，部室里只剩下二年级和一年级学生。
文化祭在秋季。不仅限于现美研，三年级学生都要开始毕业制作，所以文化祭的主体以二年级为中心。这是一场没有领导者的会议。大家虽然都大致思考过关于表演的事，但在没有主持者的情况下难以开口。因为一旦发言，自己就可能成为负责人，所以仅凭模糊的想法也很难发表意见。
打破沉重气氛的是绿。
“小樱部长她们可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呢。”
其他部员点头附和。
“绿，你那时候差点被雕塑部赶出来对吧？”
“是啊是啊。”
现在的绿是雕塑部的二年级学生。她一直通过雕刻各种材料来创作雕塑。在当地的中学，她曾被称为“神之手”。

进入滨美附高并加入雕塑部后，她的才能得以绽放，一看到木头或石头，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想要雕刻的形象。她甚至开始产生“想把困在这木头里的雕像解放出来”的想法。
就在她觉得社团活动有些无聊的时候，她拜访了现美研的部室。
“打扰了——”
部室深处大概有人在做什么吧，身穿体操服的由香里摇晃着马尾辫走了出来。
“一年级生？”
“是的，我是雕塑部一年级的绿。关于创作有些事想请教。”
“通常应该找顾问老师商量……不过，欢迎来到现美研。小樱！过来一下。”
现在的现美研可以说是小樱由香里体制。由被称为天才的由香里副部长的灵感，经小樱部长打造成舞台的现美研表演，在圈内已颇有名气。而打响名号的契机，正是由绿前来请教而产生的表演。

“那么，请说说你的想法吧。”
桌上放着对方请客的小瓶装茶。小樱和由香里坐在对面。小樱是一头柔顺的公主式长发，由香里则是马尾辫。
“我一直都在雕刻雕塑，但一看到木头或石头，眼前就会出现已经雕刻好的形象。”
“哎呀，对于技艺高超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呢。”
“感觉就像是被困在大理石里一样，我想通过赋予它形状来将其解救出来。”
“这个我也听说过呢。”
两人听着这位非凡少女的讲述，却带着些许无聊的神情，仿佛这只是平凡的才能。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幻想自己被埋在石头里，希望有人能把我雕刻出来。”
“刚才已经说过了。”
“不，我是说，我开始幻想自己被埋在石头里。我想知道，被埋在石头里的雕像被雕刻出来的感觉是怎样的。我想成为雕塑……抱歉。”
绿害羞地低下了头。
小樱和由香里睁大眼睛对视了一下。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两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灵感来了！”
由香里站起身，随手抓起一张纸，从失物招领箱里抓了支铅笔，蹲在地上开始记录。像孩子一样，她短裤式体操服下的臀部愉快地晃动着。
面对目瞪口呆的绿，小樱开口说道：
“绿，你愿意暂时兼属现美研吗？”

星期三是社团活动禁止日。这是为了让容易过热的社团活动冷却下来，但允许举办展览会、发表会。
如果有展览会，所有活动都在放学后下午3点开始。星期三的课会上到第六节，所以下课后前往会场正好。不过，这只是对观众而言。主办社团为了准备，可以申请免除下午的课程。

几周后的星期三下午，现美研、雕塑部和街头表演部的一部分学生因课程免除而离开了教学楼。
现美研的表演题为“雕塑的心情”，在教学楼的空教室举行。教学楼尽头、死胡同般的走廊用帘子隔开，观众穿过帘子后，会经过一个教室长度的短走廊，进入主会场的教室。

3点前，帘子前聚集了大约20名参观者……观众面前，小樱部长出现了。
“欢迎来到现美研的发表会。现在开始引导大家。预计结束时间是4点，请在此时间内尽情观赏。”
说完，她拉开帘子，请观众进入。
短走廊光线昏暗，用厚布和四根圆柱装饰得像洋馆。尽头站着一位身穿白色紧身衣、全身涂得像大理石一样、摆着姿势的街头表演部部员。这是一种叫做“活体雕塑”的表演。
旁边陈列着几件雕塑部的作品，并打上了灯光。
里面的教室还不能进入。
“在引导大家进入里面的房间之前，请慢慢观赏雕塑部、街头表演部的作品。”
如果往放在街头表演部部员雕塑前的罐子里投钱，底座就会旋转一圈。在此期间，石像般的她会变换姿势，在旋转结束前行礼，然后恢复原来的姿势。
柱子之间的雕塑部作品也很出色。虽然尺寸稍小，但从石头中雕刻出的、穿着衬衫和裙子的少女，让人联想到生动的夏日风景。
但走廊狭窄，看了大约10分钟就有些腻了。小樱看准时机说道：
“那么，现在引导大家进入房间。请观赏下一个作品。”
小樱打开教室的门锁，观众走了进去。果然，窗户自不必说，四面都挂着深红色的帘子，昏暗的氛围和刚才的走廊一样。同样陈列着街头表演部的活体雕塑和雕塑部的作品。作品确实很棒，但看了10分钟左右还是会腻。距离预定结束时间还有大约30分钟时，小樱的声音响起：
“那么各位，请看黑板一侧。这是今天的主舞台——雕塑的心情。”
教室黑板一侧的帘子被拉开，露出了浮雕。
“哦。”
两位女神相对而立，双手在身前交握，摆出祈祷般的姿势。聚光灯强调了阴影，这是一件柔和而又充满力量的浮雕作品。
“咦，那不是雕塑部的孩子吗？”
更让观众惊讶的是，浮雕竟然是雕塑部部员。两名学生相对而立，模仿着女神像。她们全身涂满了雪白的、像石头一样的材料，穿着遮盖胸部和腰部的布。虽然闭着眼睛，但腹部随着呼吸柔软地起伏着。
小樱站在一旁开始解说。
“受到‘想知道雕塑的心情’这句话的启发，现美研将其编排成了表演。我们让她们进入按照她们体型挖出的泡沫塑料中，然后用特殊的颜料涂满全身。”
“原来如此。”
“现美研策划，真厉害啊。”
“不会难受吗？”
“上厕所怎么办？”
观众中响起赞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当有观众准备离开时，走廊里的四根柱子被像滚油桶一样运到了舞台前。灯光照射下的灰色柱子。
小樱说道：
“雕塑部的部员说过，看到石头时，就想把雕塑从这块石头里解放出来。于是我也产生了想把雕塑从石头里解放出来的想法。”
现美研和雕塑部的几名成员分别站到柱子旁，即兴雕刻开始了。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凿子，而是聚氨酯切割器。加热的金属线“唰唰”地削着硬质聚氨酯制成的柱子表面。
四根柱子除了基部和顶部，逐渐变细，当隐约呈现出人形时，
“啊。”
一位观众发出声音。
“有人埋在里面。”
会场骚动起来。
四根柱子中，一根“石头”像剥落般掉下，露出了里面灰色的、女性的上臂。
“喂喂。”
不顾骚动的会场，雕刻家们继续不断地削着柱子。
削到一定程度后，他们用手“咔嚓咔嚓”地从那隐约的人形上剥下硬质聚氨酯材料。出现的是四尊灰色的少女雕像。看起来是全裸，但穿着适当的内衣。尽管全身被固定，涂上的颜色却没有剥落，使她们成为了真正的雕塑。
姿势各异，有的张开双手，有的交握，有的微微分开双脚，都是她们自己想摆的姿势。处于成长期的她们，身形每年变化很大。身高、胸部和臀部的大小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脚部都被固定在圆柱里，从那里延伸出的大腿、腰部、随着呼吸起伏的腹部。而脖子以上部分仍然嵌在圆柱里。有的少女手贴在脸上被固定，连脸带手都嵌在圆柱里。
“该不会，死了吧？”
有人低声说道。
“请放心。”
小樱“啪”地拍了一下附近“雕塑”的臀部，它“噗噜”地弹了一下，身体也“哆嗦”地有了反应。手上沾着灰色的涂料。
“这就是雕塑的心情……。最后的点缀。”
这是一尊身材格外姣好的雕塑，遮住了胸部和胯部。贴在她脸部位置的圆柱上贴着照片。
“真的假的……是部长啊。”
是雕塑部的部长。小樱在其他圆柱上也贴了照片。也有绿的照片。
“我们居然在走廊看到的柱子里……”
“头不重吗？”
“怎么呼吸的？”
“能听到吗？”
被嵌入圆柱、然后被雕刻出来、成为雕塑的雕塑部部员们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至此，现美研的发表——雕塑的心情。到此结束。”
小樱低头致意，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表演虽然结束了，但观众却不知疲倦地凝视着变成雕塑的部员们，迟迟不离开。最后花了30分钟才把他们请走。

那段独创性的表演也在网络视频上公开，成为了世界性的话题，滨美的现美研也因此名声大噪，但被卷入其中的雕塑部对把这件事带到现美研的绿怒不可遏。被卷入并变成雕塑的部长向所有社团发出了“不要接近现美研”的通告，甚至暗示要让绿退部，但在小樱部长和副部长由香里低头道歉后，她免于被退部。

绿回想起了和现美研结缘的契机。

“确实，她们总是想出些折腾人的表演，然后让我们去做呢。”
她苦笑着说。
“让模特部用颜料巴祖卡什么的。”
“穿着湿透的连体衣表演，差点喘不过气。”
“把游泳部的前辈们做成啫喱冻。”
“把烹饪研究部做成天妇罗和鸡蛋盖饭，弄成JK盖饭呢。”
“准备工作也很辛苦啊。”
部员们纷纷说出了“回忆”。
由于经常牵扯其他部员，对被拜托的社团、创作活动造成妨碍，所以像绿这样成为现美研沟通桥梁的部员常常陷入两难境地，也会被所属社团的部员责备。

“所以，文化祭就让小樱部长她们来表演吧。”
绿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说道。
“绿，艺术可不是用来报复的啊。”
其他部员也露出怀疑的表情。
“啊，感情用事了。其实我有构思的。”
“说来听听。”
“我们啊，不是各有各的特点吗？”
“是啊。”
“学校就是一个装满个性的箱子。把个性比作颜色，涂上那种颜色的身体彩绘在校内巡游。表演高潮时用聚氨酯把演员凝固起来。宣告个性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一个点子提出后，大家纷纷附和着开口讨论。
“聚氨酯，就是雕像部把成员嵌进柱子的那个东西吧？”
“果然会变成脏兮兮的表演呢。”
“请身体彩绘部来做吗？”
“他们也有文化祭企划，所以全部以现美研为主吧？”
“表演者不够吧？”
“就决定让没来的人上。”
“也请运动社团的兼部成员们协助……”
稍微活跃的意见交流后，现场开始嘈杂起来。
“然后，小百合学姐不是不升学了吗？”
绿的话让现场如泼了冷水般安静下来。
“绿，注意说法。”
“这是事实啊。然后，小樱部长和她不是有一腿吗？”
“太没分寸了！”
“现在有必要说这个吗？”
绿理所当然地受到“太失礼了”的指责。
“所以，让那两人也涂满全身颜料，在校舍内巡游。最后两人也会被聚氨酯凝固，但彼此心意的两人因毕业而分离，樱百合从学校消失，想把两位天才封存起来。”
对绿的指责平息了，大家都饶有兴致地听着。
“把装箱的部长和副部长用聚氨酯凝固。有雕像部的实绩应该没问题。不过没想到那两人会亲自表演让别人做的内容吧。”
“绿啊，搞不懂你是在说好话还是想报复。”
“表演的完成形态，是被凝固了半边身子的部员们环绕、封存了樱百合的纯黑聚氨酯雕塑。”
部员们露出“哦哦”的表情。
“不错嘛。虽然被部长们那样整过，但现美研果然还是离不开那两人。”
“封存两人的时光，好浪漫啊，有点向往。”
“想法很有趣，但部长们会同意吗？”
“既然说了让我们来想，就先整理好企划带过去吧。”
提议者绿不知不觉成了领头人，“色彩斑斓的青春”企划就这样逐渐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