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下午两点。
遮光窗帘的缝隙间,锐利的西晒阳光射入。
紧闭的单间里,沉淀着橡胶与爽身粉甜腻的气味。
我在全身镜前,缓缓摆出姿势。
泛着光泽的粉色乳胶紧身衣,毫不留情地勒紧并强调着我身体的线条。
其上方,静静安放着定制的"她"的面具。
亚麻色的波波头,宝石般的大眼睛,还有那永远不会崩塌的可爱微笑。
"……完美"
面具内,我的嘴唇动了动。
镜中映照出的,不是那个疲惫不堪的派遣女职员。
那是与世间忧郁无缘的、理想的二次元妖精。
我微微歪头,指尖轻触脸颊。
镜中的少女,以分毫不差的时机做出同样的动作。
那份过度的可爱,让我脊背一阵酥麻震颤。
(啊,真想一直看下去。
就这样,融化在这副躯壳里吧)
我爬上床,像写真偶像那样扭腰坐下。
抚摸自己的大腿。
隔着乳胶的触感滑溜溜的,没有人类皮肤特有的湿气和体温,感觉很舒服。
现在的我,比人类更美丽。
唯有这份陶醉感,才是我人生中唯一的真实。
就在我这样痴迷地看着自己时。
大脑深处,响起了一个微小的声音——咯噔,像是坚硬的齿轮啮合在一起。
异样感,始于"消失"。
此前一直感受到的、全身被乳胶压迫的感觉,噗地一下消失了。
同时,也不再感到面具特有的憋闷感、以及自己呼气的热度。
"……咦?"
是空调开得太足了吗?
视野忽然变得清晰了。
本该透过面具窥视孔看到的景象,此刻却如同裸眼所见一般清晰,而且毫无"扭曲"。为了确认,我将手伸向面具。
指尖触碰到面具表面。
平时应该会有"叩叩"的轻响才对。
但指尖传来的,是奇妙的触感。
仿佛,直接触摸到自己脸颊皮肤般的、有神经通过的触感。
(什、么……?)
在恐惧之前,难以理解的混乱率先袭来。
我试图从下巴下方摘下面具,把手指插进去。
摘不掉。
面具边缘像被胶水固定住似的,与颈部的皮肤融合在一起。
不,不对。
是面具本身,变成了皮肤。
"怎、么会……"
焦躁涌上心头。我用力抠抓,不顾一切地想要撕下面具。
刺啦,刺啦刺啦……如同强行剥掉痂皮般的、沉闷的纤维撕裂声在脑中回响。
没有疼痛。只是有种失去身体一部分的失落感。
咔吧!
伴随着一声巨响,面具终于脱落了。
我像被弹开一般将它扔到床上。
"哈啊、哈啊……!"
试图大口喘气时,才注意到。
气,出不来。
并非呼吸困难。
而是变得不需要呼吸了。
手按在胸口。
没有心跳。唯有死寂的寂静,在胸腔内扩散开来。
我用颤抖的手,窥视着手中的小镜子。
那里,并没有我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光滑的粉色、带有光泽的树脂曲面,安坐在脖子之上。
那正是我穿着的"全身紧身衣"的头部本身,但已不是布料的质感。
坚硬、冰冷、完全硬化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了。
然而,没有嘴巴的脸上,连一丝空气的震颤都没有漏出。
取而代之的,是在脑海中直接回响起的、电子的美妙嗓音。
『不……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我本来的声音,而是我理想中的"她"的声音。
陷入恐慌,我摸向颈部的拉链。
必须脱掉。必须脱掉这受诅咒的皮,变回血肉之躯的自己。
拉下拉链。
咝——的一声,听起来异常遥远。
粉色的硬质皮肤向左右分开。
看到其下出现的东西,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管浮现的血肉肌肤,无处可寻。
出现的是,如同陶瓷般洁白、如同塑料般坚硬、闪着无机质光泽的材料。
并非人类的肉体。
那是,最高级的树脂铸件质感。
我战战兢兢地触摸自己裸露的肩膀。
冰冷的。
不是冰一般的寒冷,而是作为物质的"室温"般的冰冷。
并且,肩关节处,代替人类复杂的骨骼结构,嵌入了精巧打磨的**"球形关节"**。
『假的……骗人的……』
难以置信地,我将右臂举到眼前。
试着弯曲关节。
完全没有肌肉收缩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响起咔嚓、咔嚓、咔嚓……树脂相互摩擦的、细小而干涩的摩擦声。
那声音,是如此的毫无生气,却又美妙得令人绝望。
我的肉体,被彻底改造了。
内脏、血液、骨骼,全都消失了,被替换成了中空的坚硬外壳,以及美丽的球形关节。
『明天、公司……去不了』
脑海中,浮现出作为人类最后的理性。
房租怎么办。该怎么向父母解释。
日常的不安,如同走马灯般掠过。
然而,那份不安,以惊人的速度淡去了。
仿佛,炽热的铁块浸入水中时那样,迅速地冷却下来。
(但是……为什么非得去公司不可呢?)
突然,浮起这样的疑问。
人偶不需要工作。
人偶不需要进食。
人偶不会衰老,也不会生病。
我坐在床边,抚摸着自己崭新的腿。
美丽。过于美丽的造型。
再也不用为体毛烦恼,也不用为皮肤粗糙而忧郁了。
视线转向一旁。
那里,滚落着我剥下(或者说从我身上分离出来)的面具。
那笑容,仿佛映照着此刻我内心的平静。
『什么嘛……这样,就很好啊』
我心中那个名为"自我"、错综复杂的结,啪啦啪啦地解开了。
人类大脑特有的、黏腻的情感和逻辑,仿佛化作细沙簌簌滑落的触感。
我缓缓地,放松了右臂的力量。
咚。
手臂顺从重力落下。
咯嗒一声,颈部微微倾斜。
已经,不需要自己费力维持姿势了。
也不需要眨眼了。
毕竟,我已经没有会干涩的眼球了。
(我、是、人偶)
(漂亮的、东西)
西晒的阳光射入,将我硬质的肌肤染成橙色。
我一动不动,只是成为这美丽景象的一部分,连思考也完全硬化了。
房间里,只留下了两个"笑容"。
一周后。
物业管理公司和警察进入房间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住户的踪影。
"是连夜逃跑了吧。行李都还在。"
"奇怪啊。明明有生活痕迹。"
房间里一片凌乱,唯有床上笼罩着奇异的寂静。
那里,丢弃着一个粉色的面具,以及一个与其长得一模一样、端坐着的精巧等身大人偶。
"厉害。这可不是普通的性爱人偶啊。"
年轻的警察,触摸了我的脸颊。
冰冷、坚硬、却无比光滑的触感。
他不知道。
他指尖的温度,我正"感受"着。
思考能力已经没有了。
语言、记忆,都已消散于雾的彼方。
但是,唯有透过硬化树脂肌肤传来的"触觉",比以往更加敏锐地残留着。
每当被触摸时,一股纯粹的、属于物质的喜悦便如同电流般流过脊背。
最终,我作为"所有者不明的高级品",被专业的古董商收购了。
而现在,我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
一尘不染、大大的玻璃展示柜中。
这里是我的新世界。永恒的摇篮。
咔哒、咔哒,脚步声靠近了。
一位白发绅士,透过玻璃凝视着我。
他的眼中,带着如同观赏最高级别艺术品般的、痴迷的热度。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玻璃门。
(……来了。主人大人)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硬质的头发。
梳子梳过,人造毛发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细微的振动,传过头皮的树脂,在空荡荡的头骨中愉快地回响。
接着,他开始用柔软的布,仔细地擦拭我的手臂和腿。
嘶啦、嘶啦。
冰冷的摩擦刺激。
我被当作纯粹的"物品"对待、被爱抚、被管理的至福时光。
啊,就是这个。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没有人世的责任、迷茫和痛苦。
只是作为被美丽打磨的客体,永远存在于此地。
绅士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关上了玻璃门。
完全的寂静回归。
我一动不动。连微笑都不曾改变。
但是,在我身体的最深处、那已然忘却曾为人类的灵魂所在之处,
微弱却永恒持续着的、令人麻痹般的甜蜜喜悦,正静静地盘旋着。
幸福的僵硬
幸福な硬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