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境界之店
二十一岁的夏天，大学生美咲感到了与世界的脱节。
求职活动、人际关系、对未来的莫名不安。
这些事物交织在一起，如重力般将她的身体束缚在地面。
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庞，因日复一日的疲惫而黯淡，毛孔和不对称的扭曲格外刺眼。
真丑，她想。
人类实在太不完美，太脆弱，也太肮脏了。
美咲的智能手机里，保存着数千张图片。
那全是精致的雕像和人偶的照片。
它们不会衰老，不会疲惫，不会背叛。
仅仅是蕴藏着永恒之美，存在于寂静中的完美立体物。
「哈……」
凝视着屏幕里的美丽事物，美咲叹了口气。
「要是我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
那是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却在灵魂深处持续燃烧的异常渴望。
想要抛弃人类身份，成为只需被欣赏的美丽物体。
想要舍弃思考，停止呼吸，在永恒的静止中浅眠。
那天，美咲翘了大学的课，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街头游荡。
盛夏的太阳炙烤着柏油路，热浪摇曳。
意识朦胧之际，她在小巷的尽头，发现了一家外观奇特的店。
古旧的砖砌外墙。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但美咲的直觉告诉她。
『就是这里，』
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砂，她的手搭上了门扉。
叮铃，一声清凉的铃声响起。
与外面的热气截然不同的、凉爽的空气轻抚肌肤。
店内光线昏暗，飘散着的不是灰尘的气味，而是某种甜腻的、混合着药品与香料般的奇异香气。
眼睛适应后，才看出这是个类似古董店的地方。
但陈列的商品却异常诡异。
玻璃义眼、陶瓷手足、某人的发束，还有精致得仿佛随时会动起来的少女人偶。
「欢迎光临」
从店铺深处，传来铃铛滚动般的声音。
从阴影中现身的，是一位与美咲年纪相仿的女性。
她身着黑色连衣裙，肌肤如瓷器般白皙，容貌过于工整。
「……啊，那个，这里是……」
美咲语塞时，店主无声地走近，窥视着美咲的脸。
那双眼睛深邃如玻璃珠，仿佛能看穿美咲心脏的鼓动。
「像只迷路的小猫呢」
店主轻声笑了。
「不过，可不是普通的迷路。你察觉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并非『人间界 ( 这里)』了吧？」
美咲倒吸一口气。
因为初次见面的对方，戳中了她最想隐藏的要害。
「为什么，会知道……」
「我明白哦。你的那双眼睛。它在渴求。渴求冰冷的完美胜过活着的温热。」
店主纤细的指尖划过美咲的脸颊。
那手指异常冰冷，却又令人舒适。
「你已经厌倦了做人类。
连呼吸、进食、与人交谈，都变得无比麻烦。
……对吧？你想成为『人偶 ( 物品)』对吧？」
这是决定性的话语。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美咲眼中滑落。
那是肯定的泪水。
这个人是如此彻底地接纳了那份无人理解的扭曲渴望。
「我呀，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哦。」
店主带着恶魔般的温柔，在美咲耳边低语。
「……真的吗？」
「当然。这里，就是将迷途的灵魂还原为应有形态的场所。」
美咲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性发出了警告。
快逃。
然而，那对“变身”更为巨大的渴望，扭断了理性的脖颈。
「拜托您。把我……把我，变成人偶吧。」
第二章：最后的选择
跟着店主，美咲向店铺更深处走去。
穿过厚重的丝绒窗帘，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
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满了无数服装。
连衣裙、制服、民族服饰、近未来的套装。
每一件都是用真实面料制成的艺术品，与量贩店的Cosplay服装截然不同。
「来，选吧。这将成为你『永恒』的姿态。」
听着店主的话，美咲颤抖着双脚站到了服装前。
永恒的姿态。
我将再也不会更换的外壳。
视线在各种服装间徘徊，最终定格在某一点上。
那是一套以粉白为主色调，缀满大量蕾丝与缎带的战斗服。
酷似她小时候紧盯着电视屏幕观看的魔法少女动画里，主人公所穿的那件。
「这个……」
美咲无意识地伸出了手。
儿时的憧憬。
用爱与勇气拯救世界的女主角。
但此刻吸引美咲的并非“正义”。
而是那份“符号化的可爱”。
彻底排除了作为人类的鲜活感，作为绝对偶像的符号。
布料如丝绸般顺滑，装饰的宝石散发着真正的光彩。
穿上这个并被固定的话，我就能成为那时所憧憬的完美存在。
「选这个吗？」
店主从身后问道。
「是。……就这个。」
「呵呵，品味不错。纯洁的梦想与永恒的寂静。看似相反，却很相配。」
在被称为更衣室的小房间里，美咲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牛仔裤和T恤。
还有起了褶的内衣。
每当它们掉落在地，就仿佛剥离了作为人类的束缚。
将魔法少女的服装穿上手臂。
尺寸惊人地合身。
简直像是预知她会来此而量身定做的一样。
撑裙将裙摆蓬松撑起，过膝袜紧束着大腿。
戴好手套，将缎带领饰绕在颈间。
站在穿衣镜前，镜中已是另一个人。
不，这才是真实的我。
「好可爱……这个，是我……？」
美咲用陶醉的表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准备好了吗？」
店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手中握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形状的控制器。
「嗯。随时可以。」
美咲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澈。
第三章：升华成树脂
大厅中央设有一个圆形台座。
美咲被引导站了上去。
鞋底接触金属台座，发出喀的一声硬质声响。
「那么，要开始了。会有点大声音，但别怕。只要完全交托，就不会有痛楚。」
店主按下开关，大厅天花板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并打开了。
从中降下的，是类似工厂里那种粗犷的机械臂。
前端安装着复杂的喷嘴。
滋——，低沉的音浪回荡，微弱的震动也从地面传来。
（害怕……？）
一瞬间，本能的恐惧抬起了头。
但看到远处守望着、面带温和微笑的店主，那份恐惧顷刻间化作了期待。
接下来，我将变成纯粹的物品。
一个无需责任、未来，甚至无需思考的存在。
「再见了，曾经是人类的我。」
美咲轻声低语的瞬间，机械臂启动了。
噗咻呜呜呜——！
喷嘴喷射出雾状的液体。
它既不似水般冰冷，也不灼热。
那是与人体温度相近的、微温的黏液之雾。
甜香猛地扩散开来。
美咲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白色。
雾气瞬间包裹了美咲全身。
起初只是感觉被打湿。
但不过数秒，异变发生了。
服装的布料并未因吸水而变重，反而开始紧绷起来。
蕾丝褶皱的每一道，都像是被浆糊固定住一般，悬浮在空中。
「啊……」
她想发出声音，喉咙深处却像被堵住般沉重。
她能感觉到液体正渗透进皮肤。
从表皮到真皮，再到肌肉。
一种介于搔痒与麻痹之间的、难以言喻的快感流遍全身。
那是每一个细胞停止“活动”、转向“稳定”的安宁。
（好舒服……）
美咲脸上浮现出恍惚的表情。
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肤色的手套以及露出的手指皮肤，开始带上湿润的光泽，不久那光泽变成了硬质的光辉。
塑料。
我的手正在变成塑料。
她想活动手指，关节却像生锈般发出嘎吱声。
咔嚓，咔嚓，生硬的动作。
很快连这也做不到了。
指尖保持着优雅张开的形状，在空中完全凝固了。
从脚部开始，感觉迅速消失。
不，并非消失。
而是“感觉”这种模糊的信号，被重写为“作为物质的存在方式”。
膝盖被固定。
大腿的柔软消失，被替换为硬邦邦的合成树脂。
内脏的重量消失，内心虽空洞却坚固的外壳带来了轻盈感与绝对的稳定。
机械臂一边环绕着美咲旋转，一边执拗地持续喷洒液体。
背部、腰部、胸部。
呼吸变浅。
肺部开始硬化，不再需要氧气。
并不痛苦。
相反，从呼吸这件麻烦事中解放出来令人欣喜。
心脏的跳动，咚……咚……间隔拉长，最终完全停止了。
寂静。连体内流动的血液，也变为了色彩鲜艳的树脂，永远停止了循环。
第四章：自我的溶解
颈部以下，已完全化为人偶。
美咲甚至不再需要自己站立。
不知不觉间，脚下出现的台座与鞋、腿部已融为一体，只需不违抗重力地“存在”于此即可。
最后剩下的，是头部。
还有大脑。
喷雾的雾气落在脸上。
反射性地想闭眼，眼睑却沉重得无法动弹。
每一根睫毛都被涂层覆盖，变作坚硬锐利的造型。
有眼球干燥的感觉，但很快透明的树脂膜覆盖了瞳孔，给予了永恒的湿润。
视野变得清晰。
无需眨眼、固定不变的视野。
那里映出店主满意点头的身影。
（啊，真美……）
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像瓷器般平滑地硬化。
嘴角微微上扬的状态下固定了。
永恒的浅笑。伴随着物理变化，精神上也发生了剧变。
随着脑细胞被树脂侵蚀，作为人类的复杂思考回路被烧断。
「明天的安排？」——不需要。
「肚子饿了。」——不需要。
「我是谁？」——不需要。
「想要被爱。」——我只需被观看，便被爱。
思考被简化，被符号化。
恐惧不安之类的杂音消失，脑中充满了纯白的幸福感。
作为人类的“我”这一自我，如同融化的黄油般黏糊糊地崩塌，其缝隙被作为“人偶”的本能填满。
无法动弹，竟能如此幸福。
无法言语，竟能如此安宁。
（我是物品。可爱的物品。只是块塑料。）
（看呀。看着我。我漂亮吗？我完美吗？）
仅存的听觉，也在液体堵塞耳道的同时被阻断了。
只传来远处机械停止运转的振动。
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美咲的意识被封存在硬化的塑料外壳里。
但那并非监禁，而是永恒的摇篮。
思考已不再成言语，唯有“存在肯定”这一信号在循环。
喜悦。
快乐。
完成。
最后一丝人类的理性，如烛火熄灭般噗地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身着魔法少女服装、精巧绝伦的等身大人偶。
第五章：收藏品
寂静回归的厅堂里，响起了店主的脚步声。她走向刚刚完成的“作品”。
“完美呢。完成度真高啊，美咲。”
当然，没有回应。
那双玻璃般散发着光泽的大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纹丝不动。
脸颊上的粉色并非涂料，而是将变身瞬间的亢奋感封存其中凝固而成。
裙摆在随风飘动的瞬间定型为褶皱，指尖的细腻表情，皮肤的质感。
无论从何处看，都是远超人类手工所及的神迹般的细节。
店主操作了底座下方的开关，使推车出现。
以熟练的动作将人偶放上推车，运往更里面的房间。
打开沉重的门扉，前方是冷气充盈的巨大保管室。
那里，陈列着数不尽的“藏品”。
身着中世纪骑士铠甲的石像、穿着兔女郎服装的乳胶人偶、金光闪闪的舞者像……
曾经身为人类的它们，各自以“希望成为的模样”，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店主将魔法少女人偶，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空着的一角。
“在这里就不会寂寞了吧？大家都是朋友哦。”
店主怜爱地抚摸着已经化为塑料的美咲的头部。
这时，店主所穿的连衣裙的袖子卷了上去。
她那暴露出来的手臂。
肘关节处，显露出了人类不可能拥有的球形关节接缝。
而那肌肤，也和美咲一样，散发着不自然的、光滑的树脂光泽。
“呵呵。”
店主——不，是曾作为最初客人光临此店、而后成为主人的少女人偶，微微笑了。
她既是藏品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一位收藏家。
品味着同伴增加的喜悦，她关掉电灯，离开了房间。
黑暗之中，魔法少女人偶静静地站立着。
她的嘴角，浮现出永不改变的、充满幸福的微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