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今天开始要把暖炉拿出来吗」

这样的话从佐桥的口中漏了出来。
回过神来，穿秋季外套已经有些让人心里没底，连出门都变得嫌麻烦了。可街上的树叶却好像才刚刚开始上色，我们被这不知何时被季节扣错的纽扣肆意捉弄着。

「已经到那个季节了吗」

确实，我想起工作时也一直觉得今天比往常要冷。枣不情不愿地从盖在膝盖上的毛毯里爬出来。一到冬天腰就沉得厉害，连动都懒得动。他一边发出「唔——」像是呻吟又像是嘟囔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站起身。要不是旁边有斗真牵着他的手、还给他盖上了拿铁色蓬松的毛毯，他几乎都要忘了，真正的冬寒已经逼近了。说起来，暖炉收在哪儿了来着？正想着，佐桥已经先从隔壁房间给它拿过来了。

「枣先生，怎么了？那个声音」

斗真憋着笑走到旁边这么一说，枣有点恼火。被听到了吗。

「请不要冬眠哦」
「说什么呢」

「因为，你发出了那种声音嘛」

斗真眯眼笑着这么说，枣把想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这家伙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我的爱意，我至今仍有些招架不住。他遇见我之后坠入爱河，从那以后共度的时光里，一直一心一意向我传达着心意。当然我也是一样，珍视、视若至宝、满心爱恋的他，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思念着、与他活到了今天。
是啊，正因如此，我一定会这么想。
不知何时他曾经说过。拼命想要成为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人。
和他迎来第几个冬天之中，对我来说，斗真早就是那样的存在了。倒不如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放他走了。

「啊」

冻得发凉的脑袋里正想着，就听见一声这样的轻呼。不知何时，连指尖都微微变冷了。这时暖炉里流出轻快的旋律，他叹了口气，把内置的加油桶拎了起来。说起来，正好在天气转暖的时候，暖炉的灯油也用光了，就那么直接收起来了。
想必斗真也想起了同一件事，两人只能面面相觑。

「要是暖和季节就好好收好就好了呢」
「真的。那时候，太依赖未来的自己们了啊」
「是啊」

一边略带谴责地瞪了眼被春天暖意迷了魂的过去的我们，一边这么笑了起来。

「怎么办？猜拳输的去外面仓库加灯油吧」
「知道了，我奉陪」

斗真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哼笑一声，双手合十，凑近去看掌心。也就是所谓猜拳能看出胜负的那种迷信之类的东西。枣知道，平时成熟稳重得像大人一样的斗真，意外也会在这种地方露出孩子气的小动作。枣也不甘示弱地……双手合十，才发现自己手比想象中还要冷，微微吃了一惊。想着哪怕暖和一点也好，搓了搓手却没什么用，于是决定赶紧猜完拳算了。

「那开始了，不许后悔！石头剪刀布　猜＿＿　」

这时斗真不紧不慢地，把出拳的手伸向枣。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温暖的手就碰上了枣的脸颊，拇指刚一抚过——

＿＿＿＿唔……！


「枣先生在家等着就好，我去吧」

影子重叠、轻柔触碰之后，斗真竟说出这种话。两边都太突然，枣没来得及出拳，僵在半空的石头拳不知往哪放，只能发出「啊」「诶」这种算不上话的声音，这时——

「因为枣先生手都彻底冷掉了吧？刚才还牵着我的手，所以暖烘烘的」

「所以乖乖看家哦」，丢下这句话，斗真麻利地出门加油去了。
枣漏出一口气。真是的，希望这家伙适可而止，明明什么都瞒不过他。一起度过多少季节了。季节里的常规活动大半都一起做过了。葡萄采摘、海水浴、季节限定的冰沙、圣诞节。开车去吃了好多好吃的。回过神来，也许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事反而变多了。斗真一句话，枣就模模糊糊地想这些。终于放下无处安放的猜拳手。突然空下来的房间里，也想不出特别要做什么，就乖乖照斗真说的等着。呆呆从窗户望向他所去的外部世界。这时看见有东西被室内光反射，一闪一闪地亮。

「哇啊……」

是雪。
还没到隆冬竟已翩翩飘落。看来今天果然比想的要冷。斗真还没回来。没事吧？穿得单薄就出去了，要是感冒了我会难过。快点回来。盯着无声落下的雪，不由得胡思乱想。明明才分开不过几分钟，莫名的寂寞和孤独感就窜上脑海。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脆弱了啊。没有恋人的日子又不是没有过。本来就是一个人生下来的，也没什么不便。可是，可是。斗真不在的短短几分钟，心就冷掉了。呼吸发紧。被满满爱意填满的生活，在肌肤切实感受到这种让人发痒的东西的瞬间，幸福的同时也会生出一丝愧疚。如果斗真没遇见我，一定会谈社会所说的正常恋爱吧。
总忍不住去想，他不是和身为男人的我在一起的未来，而是和漂亮柔软的女性共度的未来。
就算把命运独占了也没关系吧，我觉得本就没有什么命运。正因如此，如今这样彼此牵手活下去才像是奇迹什么的。虽不知正确答案，但过去的我们一定做了对的选择，才能像这样分享温暖。啊，不知怎的鼻尖一酸。这肯定不是因为冷。不过就当是雪和寒气的错吧。缝隙的风不经意钻进心的缝隙，彻底凉透了。想稍微暖暖身子裹上毛毯的瞬间，眼泪从眼里滑落。本来没打算哭的啊。
冬天让人变弱，总有这种感觉。所以，快点，
这时，玄关灌进一阵冷风。

「枣先生，看外面了吗？下雪了哦」

斗真嘟囔着好冷好冷，把变沉的加油桶装进暖炉。于是两人期盼的温暖，开始包裹冻透的二人。

「看，马上就暖和了＿＿＿枣先生？」

凑近看沉默不语的枣，斗真一瞬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恢复平常神色，在枣身旁坐下。

「……什么」

「是我害的？」

「什么害的」

「就是这样啦」

他不知为何一脸开心。枣用不解的表情望着他。

「今年冬天做点什么呢」

「嗯」

「红叶也快到最佳观赏期了呢，去和去年不一样的地方也不错」

「也是呢」

「还有今年买圣诞图案的餐具吧，可爱的那种。马克杯和盘子凑成一对，就用那个庆祝圣诞」

「……嗯」

「明年、后年、以后，都很让人期待呢。不管长几岁，只要是和枣先生，什么我都愿意」

这么说着手包住冰凉的手，他的话缓缓溶进心里。方才的冷意像谎话般消散，心舒服地跳动起来。血液流转。啊啊对了，因为有斗真在，心才能变坚强，所以才选了他啊。一个人抱不动的东西，他会一起拿着走。哪怕稍作停留，也会回头把步幅重新调齐再走。走过不腻的季节，去看连世界都还没发现的、只属于二人的闪耀。为了寻找那样小小的宝物，我也不会放开这只手。
斗真的手轻轻抚过枣的手。从那指尖，温柔、忧愁、喜欢，全部渗进枣心里。枣把发沉的脑袋靠上斗真的肩。这样啊，果然还是这里吗。这种事倒不必说出口。不过，虽不用言语也能懂的事变多了，该说出口的也还是得说。

「我也，非常期待」
这么说着，对上枣比什么都率直的笑眼。愿你这温柔的人安稳度日，能待在孤独身旁。如此殷切祈愿。
重叠的二人之手仍微凉，但分享同温、相连的那一团，正是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