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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品有售快古堂

珍品あります快古堂
海鳥一号deepseek-v3.2-nvfp4
收到来自“こぞくら”的新请求作品,包括《越是脆弱之物越惹人怜爱》系列(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2274068)及《机器人老师与不良中年》(novel/24370626)。 衷心感谢您的多次请求! 本作为仅世界观与过往作品共通的全新创作。 这次竟是全年龄向!无成人内容、无华丽机甲战斗,甚至连男女恋爱要素都没有!倒不如说,系统冻结与故障才是主线! 在一个安卓机器人寻常存在的世界里,若您能享受与安卓机器人共度的日常(?)光景,以及轻松的小混乱,我将深感荣幸。
“一君——”
正在仓库里掸灰的我,闻声回过头去。
“哎——?有什么事吗——?”
我朝着楼梯对面……楼下应了一声,等待回应。为了确认对方是叫我到店铺去,还是希望我从仓库拿什么东西过去。
我所在的位置是一栋略显陈旧大楼的三楼。这栋四层建筑的一楼是店铺,二楼和三楼是存放店铺库存的仓库,四楼则是店长的住所。据说这里原本是所谓的综合商业楼,但由于地理位置欠佳——从离市中心约一小时车程的车站出发,还得再步行三十分钟左右——原先入驻的公司和店铺都随着业务扩展迁往了更好的地段,最终整栋大楼都被挂牌出售。听说我的雇主店长在几年前买下了它,一直经营至今。
初次踏入这个仓库时,我被里面堆积如山的物品震撼了。这一层原本似乎用作一家小公司的办公室,办公桌和储物柜等家具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因为没有撤走这些家具,反而将它们用作堆放场地,之后又毫无节制地不断搬入各种物品,结果这里变得活像一个库存管理彻底失败的办公室。
不过,倒也不至于杂乱无章到完全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同一区域堆放着类似的物品,而且看得出有意识地尽量避免出现“物品被物品遮挡”的状况,摆放还是有一定规律的。例如,储物柜里主要存放着书籍、绘画等纸质物品。
房间角落则聚集着一些尺寸较大的进口货:不知是壶还是花瓶的陶器、扭曲变形的畸形摆件、人手难以把握大小的木质回旋镖、几乎与实物等大的木雕动物,以及看起来像是某种土著信仰中使用过的法杖和腐朽的刀剑等等。
一张办公桌的一侧,成了日式、西式、民族风、部落风等各式各样玩偶的聚集地。另一张办公桌上,则整齐地摆放着一份用一丝不苟的字迹详尽记录室内物品的目录,方便查阅。办公桌的抽屉上都贴着标明收纳物的标签,让人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只是,虽然能明显看出这种整理整顿的用心,但那些标签上写的却是“杂货(棒状)”“杂货(球状)”“杂货(板状)”“杂货(其他)”,总之给人一种“即使想分类也分不了,只好乱七八糟塞进去”的印象。
就这样,室内虽然塞满了杂乱无章的物品,但其布局本身并非毫无章法。一方面,不断增加的物品仿佛要扩张混沌的疆域;另一方面,多亏了平日努力整理的人,秩序才得以勉强维持。如果冠以“对峙的秩序与混沌”这样的标题,说不定都能硬说成是现代艺术了。
“不好意思——,能过来一下吗——?”
就在这时,那位维持秩序的一方再次呼唤我。声音经过楼梯回荡传来,十分清冽悦耳,听着让人神清气爽。她那播音员般清晰的吐字,让人完全不必担心听错。
“马上就来——”
看来纯粹只是叫我过去。我依言放下掸子,走向楼梯。哐哐地跑下金属楼梯,来到一楼的店铺部分。
“我来了,艾莉亚小……哇。”
从柜台后面来到一层的我,不由得惊呼一声,僵住了。
一楼的店铺,也就是我打工的地方“快古堂”,简直是一派混沌熔炉的景象。当然,既然是店铺,基本要素还是齐全的:收银台、入口、陈列的商品。这些要点没错。
混乱的是陈列的商品。这家店据店长说是“古董店”,这么一说,确实古董和旧家具类的比例较高。陈列着各式各样不分和洋、种类的乐器、旧餐具,还有旧衣服和小物件等等。到这里还好。
在家具之外售卖家电产品的区域,气氛开始变得古怪起来。冰箱、洗衣机、被炉,甚至自行车……原本尽是些破烂的它们,经过修理和精心打磨,加入了店铺的商品行列。到了这一步,开始让人感觉到一些二手回收店的趣味了。
而在收银台附近陈列着廉价零食的区域,明确的违和感终于冒出头来。与其他店的零食区相比,这里售卖的种类实在很少,但不知为何唯独口香糖类异常丰富,占据了整个零食区大半的空间。
而如果窥视某个货架,所有人大概都会在脑中浮现问号吧。那个货架上摆放的是打印机用纸……但只有B5尺寸。还有狗零食……这也只有一种口味。木工工具……只有凿子。同样只有一种口味的杯面。此外还有烤鸡肉串用的竹签、补充装的七味粉、指定地区的垃圾袋、BB弹、安卓机器人用的润滑脂、德国或美国产的桌游。真是个乱七八糟的货架。
另外,店铺一角还有个陈列着许多人偶的区域。从日本人偶到美国卡通风格的角色人偶,再到不知哪个国家哪个部落制作的带有巫术设计的人偶,还有美少女手办和玩具机器人……成群结队的它们,在店铺内酝酿出一种异样的氛围。刚才仓库里也有的那种土著信仰系商品,更是助长了这种氛围。
但是,我之所以不由得惊呼,并非因为店内的这番景象。遗憾的是,在这里工作的我已经习惯了这家店稀奇古怪的内部装潢。心里虽然还在“哇啊”地惊叹,但嘴上说出来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真是遗憾啊。
我惊呼是因为店铺的入口……那里堆起的纸箱山。粗略一看,至少有六个需要环抱大小的纸箱。而且,那里还有一位看起来略显不知所措的女性身影。
“抱歉呢。打扫到一半把你叫过来……”
这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女,形状姣好的眉毛抱歉地弯着。即使面带困扰,容貌依然端正,不习惯的话视线会立刻被吸引过去。面容柔和,但眼睛和嘴角线条利落,给人以明亮清爽的印象。声音也给人同样的印象,非常悦耳,即使心不在焉也不会听错。
她留着一头灰棕色的波波头,发梢刚好勉强触及或未触及白色衬衫的肩部。作为女性来说身材较高,体型非常苗条。便于活动的紧身裤凸显了她纤细的身体曲线,衬托出修长双腿的魅力。左侧腰间系着腰包,袋口像工具袋一样探出钢笔、剪刀、美工刀等工具的头部。完全是一副干练利落的姐姐装扮。
“没事,没关系。倒是艾莉亚小姐,这些是……?”
我跑过去,看着堵住入口的纸箱山,那位苗条美女——艾莉亚小姐一边把手搭在太阳穴附近,一边回答我。
“我现在正在向老板确认……啊,回复来了。”
艾莉亚小姐是我打工地方的先辈,也是这家快古堂唯一的女性员工。……嘛,虽然快古堂只有店长、我和艾莉亚小姐三个人。
总之,艾莉亚小姐是一位工作能力出色、不负外表印象的姐姐。而初次打工的我,从工作态度到实际操作方法,都向艾莉亚小姐学到了很多。是一位可靠的前辈。
“……好像是老板大约一个月前在某个地方采购的商品。因为一直没送到,就完全忘了这回事。他说希望在他出差回来之前,先放到仓库里。”
艾莉亚小姐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表情。她只是将纤细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并没有打开手机之类的设备。尽管如此,她却实时详细地复述着店长发来的信息。这模样乍看之下会让人感到违和,但我完全不在意。反而学着艾莉亚小姐的样子,我也以同样的表情吐了口气。
“哈哈……果然不出所料呢。”
目前,我的雇主——快古堂的店长正在出差。他是一位人生经验丰富、年近初老、性情温和的人,对谁都亲切厚道,人见人爱……但是,他有一种奇怪的收集癖,或者说缺乏节制,总之就是喜欢收集各种古怪的东西。塞满店内和仓库的那些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品味良好的玩意儿,全都是店长挑选的。
此外,店长虽然曾经是能干的外贸公司职员,但这种疏忽大意、不顾后果的粗心却相当多。按他本人的说法,“从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的生活中脱离出来后,任谁都会变得随性洒脱吧”。
“真是的……至少老板购买的时候,要是能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如果是艾莉亚小姐的话,肯定不会忘记的。绝对。”
说着,我们开始着手整理眼前的纸箱。收拾店长搞出来的烂摊子很麻烦,但遗憾的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尤其是与店长打交道时间更长的艾莉亚小姐,这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该搬到哪里去呢……二楼的仓库已经满了呀。三楼也正在整理中……”
不过,艾莉亚小姐虽然烦恼,但并没有显得不满。所以我也没嫌麻烦,尝试提出建设性的建议。
“店长回来之后,还要再搬出去对吧?”
“我想是的。是已经确定了买家,还是先放到外面的仓库,好像还没定。”
店长除了这栋楼,还拥有几个仓库。据说有时甚至会连仓库带里面的东西一起买下来,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看来他曾经是能干的外贸公司职员也并非虚名。只是似乎很难在这栋楼附近弄到仓库,快古堂和外部仓库之间的往来以及货物搬运基本都靠汽车。
“也就是说,这只是店长回来之前的临时保管咯?”
我还没有汽车驾照。虽然打算将来去考,但连驾校都还没去上,那是以后的事了。而艾莉亚小姐不可能有驾照。虽然自动驾驶相关技术的应用范围已经相当广泛,但法律法规却不太宽容。
“那,放在店里的空地上怎么样?正好昨天冰箱卖出去了,腾出了空间。虽然外观会稍微差一点……但会在意这种细节的客人,本来就不会来我们店吧。”
一边说,我一边觉得自己的提议不错。店长出差回来大约还有一周时间。如果是这么短的期间,就算店铺外观稍微差一点,应该也能将就过去吧。
……绝对不是因为不想把这些纸箱搬到三楼以上。真的不是。
然而,艾莉亚小姐带着混合了慰劳和歉意的表情,否决了我的提议。
“我觉得是个好提议。谢谢你。……只是,那样不行哦。”
“那是……为什么?”
我反问,艾莉亚小姐像是要说“哎呀呀”似的摇了摇头。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膨胀。
“其实呢……今天还有一件商品会送到哦。”
“那是……?”
不祥的预感正逐渐变为半确信。随着艾莉亚小姐接下来的话,我彻底确信的同时,一股轻微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冰箱。”
“啊……”
我不由得捂住脸。这补货也太快了吧。话说昨天那台冰箱本身都快变成滞销库存了,好不容易才卖出去。而且也是因为住在附近的一位熟识阿姨家的冰箱突然坏了,急需一台冰箱才卖掉的。我不觉得还会有这种需求。

艾莉娅小姐似乎也这么想,看起来并不期待能卖出去。但对负责全权管理店长库存的她来说,这似乎是不得已的选择。

“之前回收修理的冰箱,还有三台留着呢……”

“那……确实,只能努力卖掉了……”

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滞销的冰箱只有店里那一台,原来实际上有四台啊。也就是说,接下来要送到的冰箱,也不是从别处采购来的,实际上是从外部仓库运过来的形式。恐怕昨天店里那台冰箱卖掉的瞬间,店长就一边向阿姨低头道歉,一边安排了熟悉的运输业者吧。

“这样的话,那个空间就用不了了呢……”

“果然,只能搬到三楼去了吧。”

“呜诶……确实会这样呢……”

我不由得感到沮丧。试着稍微抬起一个纸箱看看,果然很重。至少希望里面装的是轻东西的期待,轻易地就被粉碎了。

“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转换一下心情吧。就算抱怨讨厌讨厌,事态也不会好转。

没错。这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而是可能或不可能的问题。即使是沉甸甸的纸箱,也能搬到三楼去。就算有六个,多跑几趟也是可能的。虽然会相当耗费腰力,但反过来说,担心的程度也就仅此而已。

“好!”

啪的一声,我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虽然我没做过,但想想搬家打工的话,这种程度的工作应该是家常便饭吧。不,他们每次都要搬运重物,搬运比这纸箱更重的东西也不稀奇。这么一想,只要搬完六个就结束的重体力活,岂不是相当轻松吗?

而且……

“一君,真的没问题……?”

艾莉娅小姐一脸担心地窥探着我的脸。就算我回答“不行”,事情也无法推进,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吧。艾莉娅小姐是个极其理性的存在,但看到她表现出这种不理性的态度,我感到一丝轻微的违和感和远超于此的安心感。

“不是一君,是伊知地啦。I、ji、chi。”

所以我也用俏皮话回应。代替“我很从容”这句话。

她大概明白了我的意图。艾莉娅小姐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轻盈地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说得对呢。但是叫伊知地君的话,有点拗口。果然还是一君比较好。”

“您说什么呢。艾莉娅小姐,您明明绝对不会发错音的。”

我们这样说着,相视而笑。

这有点像一种仪式。是我和艾莉娅小姐之间约定俗成的互动。最开始是因为被漂亮姐姐用昵称称呼而感到害羞,但重复几次之后,就带有了确认信任感的意味。

实际上,现在被叫一君也不讨厌了。我的名字是纪一(NoriKazu),艾莉娅小姐看了我的履历书,觉得有趣才开始叫我一君的。所以除了艾莉娅小姐之外,没人叫我一君。

店长就是店长,所以艾莉娅小姐是我唯一的打工伙伴。虽然并非对她抱有异性间的好感,但她是位一起聊天很愉快、性格随和的漂亮姐姐。这种与学校朋友或家人都不同的关系,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确认这种关系的举动,也是对舒适感的再次确认。

“好嘞。我要搬了。”

作为讴歌青春的男学生,被漂亮姐姐这样投以笑容,多少也会感到某种地位吧。

该怎么说呢,男人终究是可悲的生物。即使是对没有恋爱感情、不被抱有恋爱感情、不可能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对象,在美女面前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耍帅。虽然完全没有借此讨好对方、图谋什么的想法。为了那小小的自尊心,为了微不足道的自我满足而努力。所以美女笑容的鼓励,仅此就能转化为物理上的力量。

“别勉强哦,一君。”

“了解啦。”

为了彰显力量感,我试着用体育系风格回应。

顺便一提,我完全、一点也不体育系。中学时是乒乓球部,但高中是机器人研究会,大学没参加社团。即便如此,我也是现役男学生,每天为了上学要走相当一段距离,所以也不是特别没力气。想做的话应该能做到吧。……虽然之后精疲力尽是显而易见的。

“嘿……!”

我抬起第一个纸箱,开始往店里搬。如果真想的话,一次搬两箱也不是不行,但考虑到要搬到三楼,可能有点危险。里面的东西好歹是商品,掉下来摔坏可不行。

“嘿……”

纸箱很重。但是,只是搬进店里的话,还不算太辛苦。上楼梯也没那么困难。只要注意脚下,应该不会出岔子。但是,在穿过二楼,终于到达三楼的时候,我已经明显气喘吁吁了。

“这个……要六次,啊……”

放下抱着的纸箱,我深深吐了口气。三楼本身空间也不算宽裕,但暂时放下六个纸箱的地方还是有的。我对在我开始打扫前就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这里的艾莉娅小姐感到感谢,以及些许歉意。

但是,错不在我,所以那份罪恶感立刻转化到了店长身上。等他回来让艾莉娅小姐说说他吧。本来,店长和艾莉娅小姐之间应该存在绝对的力量关系,但艾莉娅小姐却拥有足以颠覆这种关系的强大发言力。要说实际上是谁在经营快古堂,很大一部分是艾莉娅小姐,所以这也很正常。

实际上店长自己也说:“有不明白的事,别问我,去问艾莉娅君比较好哦”,还有“如果我和艾莉娅君的指示有冲突,就按艾莉娅君的指示做”之类的话。刚开始打工的时候,我还想过“这样真的好吗?”,但现在想法已经变成了“理应如此”。因为艾莉娅小姐更了解整个店铺的情况,判断力也更准确,而且不像店长那样随心所欲或冲动。

“呜诶……”

接着,我开始搬运第二箱、第三箱。我觉得到第二箱为止,还能保持顺利的节奏。但到了第三箱,连我自己都明显感觉到疲劳渗透出来了。对于不习惯运动的人来说,在楼梯上往返两次三楼,就足以让人轻微气喘了。再加上要小心地抱着沉重的行李,对腰和膝盖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

“嘿、哈啊……”

快古堂所在的大楼并不算太大。楼梯也绝不宽敞,中途与人错身时行李会碍事。所以两个人一起搬运这种行李效率极低。因此,艾莉娅小姐一边确保之后会送到的冰箱的摆放空间,一边负责看店。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合理的分配,而且本来就不能让艾莉娅小姐做这种重体力活。所以我没什么不满。虽然没有不满,但即使接受了现实疲劳也不会消失,我浑身冒着黏汗,总算搬完了第四箱。

“对不起呢,一君。”

去拿第五箱的途中,艾莉娅小姐一脸歉意地递给我一瓶装冷水的塑料瓶。我一接过来,就一口气喝掉了七成左右。冷水穿过发热的身体所带来的舒适感,让大脑一阵阵发麻。

“噗哈……哈……”

调整呼吸,擦去额头上浮出的汗水。这感觉接近快要赶不上电车时,慌忙冲刺后的状态。虽然不至于筋疲力尽,但体温升高、汗水渗出,有种暂时但强烈的疲劳感。就是那种状态。调整呼吸的过程中,会一点点轻松起来。

“一君,稍微休息一下?”

所以艾莉娅小姐的这句话,听起来极具诱惑力。

“呼……”

在字面意义上调整呼吸的短暂时间里,我转动着思绪。

那么,怎么办好呢。按艾莉娅小姐说的,稍微休息一下的话,应该会轻松不少。但即使暂时轻松了,膝盖和腰的疲劳大概也不会完全消除。而且再次开始行动时,身体的疲劳感可能会卷土重来。那样的话,感官上的疲劳说不定会倍增。

打个比方。在马拉松跑到八成距离时休息和不休息相比,可能还是不休息的完赛时间更快。这不是说休息时间会拖后腿,而是在于干劲会中断。甚至可能,不休息的完赛率更高……说不定也有这种可能性。人类大体上是意志薄弱的,一旦停下脚步,就想沉浸在那温水里。

“……”

这种……人类或者说生物本能的肌肤感觉,艾莉娅小姐无法从准确意义上理解。试图让她理解反而是搞错了对象,或者说强人所难。本来,就连我们自己,也无法准确把握同类的思维方式。

“不,我会做完的。”

对于我的这番宣言,艾莉娅小姐感受到了什么不得而知。这位女前辈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因为她的眼眸太过清澈,我也不由得凝视着她眼眸深处。一时间,我被她那特有的、仿佛能映出我脸庞的清澈光芒所吸引。

“……是吗。”

留下这句花费了长时间却显得平淡的话,艾莉娅小姐转身要走。但是,她似乎还是有所挂虑,转身之际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别勉强,好吗?”

“明白了。谢谢您。”

我这边则尽可能明确地、坦率地低头回应。

这大概不是自作多情或误会,我觉得我和艾莉娅小姐关系很好。空闲时艾莉娅小姐会主动找我聊天,辛苦时她会像这样立刻慰劳我。对于艾莉娅小姐的指示,我尽量坦率遵从,而这种体力活我也主动承担,因为这是我的分内事。虽然严格限定在打工前辈后辈的范畴,或者说轻松的友人关系框架内,但我们应该已经建立了足够良好的关系。

“嘿、嘿……!”

但是,我和艾莉娅小姐之间,存在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消的差异——壁垒。首先是男女差异,前辈后辈的力量关系也是一种差异,她和我的雇佣形态差异也很明确。但是,这些差异不仅都显得微不足道,而且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足以抵消所有这些差异、甚至绰绰有余的差异。

而这种差异,时常会以明确问题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呃……这个,超级重……!”

我抬起的第五个箱子,明显比前四个重。那重量简直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塞满了大量液体。而且可能因为箱内物品平衡不好,即使想水平拿着,也渐渐要向右后方倾斜。为此,我不得不付出额外的力气来保持平衡。
这要是我在状态万全的情况下,而且不用搬到三楼的话,大概还不至于这么辛苦吧。但现实是无情的。我必须在已经相当疲惫的状态下,把这个重物搬到三楼去。
“一君……”
“没事,没事的!”
我略带粗暴地制止了用担心的声音向我搭话的艾丽娅前辈。我也是个男人。想在可靠的前辈面前耍帅、展现男子气概的心情,多少还是有的。这并非别有用心,而是类似于想在朋友面前展示自己学习和运动能力的,基于虚荣和逞强的心态。
“呃、咕……!”
刚上了一级台阶,这份逞强就早早地开始显露出破绽。上楼梯时必然会失衡,导致纸箱倾斜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为了抑制这种倾斜,我绷紧背肌,耸起肩膀,腰部发力,用膝盖和脚掌承受余波。如果只是几次倒也罢了,但这是要重复十次、二十次地上楼梯。
“哈……哈……哈、啊啊……!”
快到三楼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每上一级台阶,就和纸箱一起倾斜身体,倚靠在墙上,试图分散负荷并稍作休息。然后利用身体离开墙壁的反作用力加上腿部的弹力,以仿佛要扑向下一个楼梯墙壁的姿势迈上一步。不这样做的话,就不得不把纸箱放到地上休息了。而一旦放下,至少得休息五分钟才能重新开始吧。搞不好还会让一楼的艾丽娅前辈担心。那样的话,实在是很不帅气。就连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也可能受到伤害。
“呜……咕……呼、呜呜……!”
辛苦。痛苦。几乎要生出“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的不满。这份不满又几乎要招来更加阴郁的想法。精神状态不妙。这种时候,应该转换一下思路。
说到底,这种程度的辛劳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这么想。因为我现在正在打工。是收了钱在工作。工资数额虽然不是特别高,但也不算差。虽然也有“如果能拿更多就好了”的想法,但脑子里理性的部分也在思考,这点劳动对应这个金额,已经足够了。
“嘿咻……!”
没错。这份打工,基本上并不辛苦。不,倒不如说平时是相当轻松的。快古堂这家店,由于其风格,客人本来就不多,来访的客人也大都悠闲自在。听在便利店打工的朋友说,光是时间紧迫的客人大量进店,就可能引发纠纷。相比之下,陪熟客闲聊什么的根本不算事。
进货、开拓销路这类特殊业务由店长负责,店铺的库存管理、数字计算等琐碎事务则由艾丽娅前辈一手包办。所以我做的工作,就是搬运商品、整理货架、空闲时打扫店内店外,再有就是和客人、店长、艾丽娅前辈悠闲地聊天。
职场人际关系也很良好。店长虽然是个有着古怪收藏癖的人,但或许是凭借其作为知名商社职员的经验或天生的审美眼光,常常能轻松卖出那些让人觉得“谁会买这种东西啊”的玩意儿。偶尔,他还能签下足以清空一个仓库库存的大宗订单。据说那方面的收入甚至比店铺的营业额还好。而且他性格温厚平和,有时还会带我们去吃午餐之类,出手也大方,所以因其收藏癖而产生的不满也就一笔勾销了。
“呼哈……呼哈……还、剩一个……”
而艾丽娅前辈,几乎可以说是理想的前辈。温柔体贴,头脑转得快,判断力公平且合乎常理,很会教人工作,外加还是个美人。“无可挑剔”这个词简直像是为她而造的。
工作基本轻松。人际关系良好。虽然不清楚对未来是否有用,但工作内容提供了很多接触自己完全未知领域的机会。这样的工作还能拿到不错的薪水,可以说是份美差了。偶尔像这样吃点苦头,考虑到原本的优越条件,也算不上什么大缺点。实际上,比起搬家工人或建筑工人这类体力活,这点辛苦应该算是轻的吧。
“……好……”
在大的框架下将自己面临的困难最小化,不可思议地,心情和身体都感觉轻松了些……大概吧。只有一点点。这种地方,或许也可以说是人类那种简单又模糊的特性。
“加油啊……!”
就在抵达三楼前,我已经精疲力竭,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但一想到这是最后一个,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了活力。而且艾丽娅前辈也知道我正辛苦着,之后应该会让我适当休息一下吧。希望涌现了出来。
“呀……!?”
就在这时。楼下的悲鸣传入了我的耳中。
“艾丽娅前辈……!?”
之前的疲惫不堪瞬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咚咚地踩着楼梯,慌忙冲下楼。然后穿过二楼,来到与一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时——艾丽娅前辈倒在那里。
“艾丽娅前辈!!”
艾丽娅前辈侧身倒在楼梯平台上。看来是在试图从平台走上楼梯时失去了平衡,向后斜着倒了下去。她的手臂还抱着本该由我来搬运的最后一个纸箱。似乎在摔倒时也规矩地没有松手,结果纸箱在摔倒的冲击下压在了她的脸上。她似乎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
“您没事吧,艾丽娅前辈!”
我跑到她身边,首先解开艾丽娅前辈纤细的手,将纸箱挪到一旁。其下显露出的艾丽娅前辈的脸庞是……
“哔……检测到头部冲击。目前,BAF2-93N为了数据保全,已停止主系统。在重启完成前,请勿移动,保持现状。”
与平时艾丽娅前辈脸上浮现的、柔和可亲的温柔笑容截然不同。那表情仿佛所有情感都被彻底抽空,无机质的面容和没有聚焦任何事物的空洞双眸投向半空,正播放着语调极其做作、公事公办的公告。
那表情毫无疑问是无机质的,但又与面无表情略有不同。艾丽娅前辈的嘴角上扬着,眼睛也好好地睁着,如果分类的话,会被判定为100%的笑容表情。然而那笑容并非朝向任何人,眼睛和嘴巴都保持着固定的张开程度,没有任何变化,从根本上就与场合不符,是只模仿了表层的无机质笑容。平时艾丽娅前辈举止中的那种自然感,在这里完全不见踪影。
“哎呀……!艾丽娅前辈,她明明说过右脚状态不好的……!”
我不由得抱住了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通知用户。本机,商务助理用安卓机器人专精于事务性工作,结构精密。使用时请尽量避免给予物理冲击。”
原本,艾丽娅前辈就不适合这种体力活。她并非为此而设计。因为她正如刚才自己所说,是商务助理用安卓机器人……也就是机器人。是专精于事务、会计、秘书……这类工作的机械人偶。从诞生的瞬间起就专门特化于此,不像生物那样身体成长发育的她,并不适合像我们这样活跃地四处活动。
不过,既然是人形机械,也具备一定程度的通用性。像人一样奔跑、跳跃、搬运物品等功能,对于人形机械来说,是理所当然被期待的功能。即使跑得不快,不擅长蹦蹦跳跳,不适合搬运重物,也都设计得能大致完成。
所以如果是万全状态,花点时间搬运一个箱子应该还是能做到的吧。……但是艾丽娅前辈,从今天早上开始右脚状态就不好。在这种状态下,抱着内容物不稳定又沉重的行李上楼梯,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可恶……!”
我不禁为自己的不中用发出声音。艾丽娅前辈应该也知道这次搬运伴随着风险吧。即便如此,她之所以实际采取了行动,是因为看不下去已经精疲力竭的我。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感到责任。如果我没有表现出辛苦的样子,迅速搬运完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艾丽娅前辈,振作一点……艾丽娅前辈……!”
我不触碰艾丽娅前辈,只是呼唤着她。正如刚才她(的系统)自己所说,在这种状态下给予物理刺激是不妥当的。……严格来说并非艾丽娅前辈本人所说,而是与艾丽娅前辈的性格、情感等无关的、作为安卓机器人的基本系统部分所公告的内容。但从技术意义上讲是正确的警告,只能遵从。
“……重启中……读取配置文件中……人格程序启动……BAF2-93N……个体名艾丽娅,启动。”
紧接着传来的系统消息,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并不是能挺起胸膛说自己精通安卓机器人的人。不过,对于机器人和安卓机器人整体,我觉得自己还是有相当兴趣的。毕竟高中时代,我加入过机器人研究会。……嘛,主要是因为活动内容极其轻松,而且据说对校内评价有好处,被朋友的花言巧语说动了,这部分占了很大因素。但即便如此,比起完全无知的人,我对安卓机器人的情况或者说规格,还是多了解那么一点点。
最糟糕的情况,是人格程序等读取不顺利的模式。特别是如果数据损坏了,那将是致命的。因为那意味着艾丽娅前辈的人格受到了损害。但根据刚才的系统消息,艾丽娅前辈似乎能正常启动程序,也能识别自己的名字。暂且可以放心……本该是这样的。
“縺ゅ>縺溘◆窶ヲ窶ヲ”
“哈?”
从苏醒的艾丽娅前辈口中流出的,既不是那温柔包容的声音,也不是平淡的系统消息,甚至可能不是日语……不,连是不是语言都值得怀疑的奇字符串。那就像快进的磁带一样,瞬间吐出好几个字符。
“縺ゅl窶ヲ窶ヲ菴輔°縺翫°縺励>窶ヲ窶ヲ”
艾丽娅前辈那边也感到了违和吗?她微微歪头,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附近,谨慎地低语道。虽说低语,那也只是动作上,实际上说的是玄妙古怪、完全陌生的语言。
“等、哎、什么?”
我这边,则是对艾丽娅前辈身上发生的异变理解跟不上,只能不知所措。就算比一般人稍微多了解一点安卓机器人,面对眼前发生的异变,也不得不感到慌乱。
“螢ー縲√%繧薙↑窶ヲ窶ヲ縺薙l縺ッ縲∽ス輔′窶ヲ窶ヲ?”
这时我注意到了。艾丽娅前辈说的谜之语言完全陌生,而且语速快,连听清都困难。但是,说出来的话似乎有某种规律性。而且,撇开声音不谈,艾丽娅前辈的样子并没有那么奇怪。倒不如说,艾丽娅前辈看起来也对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的怪异感到狼狈。
“乱码了……吗?”
恐怕,在将艾莉亚小姐的思考语言化的部分发生了某种错误,她试图表达的语言出现了乱码。虽然能实际发出这些声音的样子有些诡异,但机器出现乱码本身并不算太罕见,应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

“艾莉亚小姐!请重新安装语音程序!”

“!”

艾莉亚小姐似乎正确理解了我所说的话,当场端庄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静静地一动不动。

商务助理机器人默认搭载了网络功能。确认客户邮件并回复、与公司内部或上司联络、实时股价变动检查、接待顾客时查询其他店铺库存……对于需要处理行政、秘书、接待等业务的她们来说,无需终端的网络连接几乎是必备功能。尤其是这栋大楼是店长的私人财产,也兼作店长和艾莉亚小姐的住所,因此还设置了供艾莉亚小姐使用的通信中继终端。这里简直是艾莉亚小姐的主场。通过安全且高速的网络连接,可以即时下载所需内容。

“——……”

实际上,艾莉亚小姐闭眼的时间连十秒都不到。她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搜索、下载了自己所用语音程序的最新版本,进行病毒检查后解压并安装。然后,仿佛进行最终检查一般,她慢慢张开嘴,开始发出声音。

“……啊”

我们所用语言中最普遍、最基础的元音。发出这个音的艾莉亚小姐,脸上浮现出连我都能看出的安心表情,接连不断地继续发声。

“水黾红啊伊乌埃哦。浮藻上小虾也在游……”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选择这个,但这确实是一段洪亮、清晰、凛然的麦克风测试。是我所熟悉的、往常的艾莉亚小姐的声音。

“呼……果然是语音程序那边的问题吧”

我也安心地松了口气。

我能确定问题所在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艾莉亚小姐重启结束前的系统消息。系统消息直到艾莉亚小姐的人格启动前的最后一刻,发出的都是正常的语音。也就是说,作为机器人的基本程序没有异常,并非语言设置或识别本身出了问题。

而另一个,是艾莉亚小姐自身的样子。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口中发出声音的异常。也就是说,艾莉亚小姐自身的语音识别是正常的,她也理解自己发出的声音有问题。

那么问题部位自然就缩小了。作为机器人的基本系统,以及构成艾莉亚小姐这个存在的程序核心部分,都没有确切的异常。通过排除法,可知是转换输出语音的部分有问题。那样的话处理起来就容易了。出问题的程序重新安装一下就好。事实上,艾莉亚小姐的故障似乎就这样解决了。

“一君!得救了!”

跑过来的艾莉亚小姐,仿佛感慨万分地抱住了我。这不是爱情表达,而是为了表示感谢和亲密的拥抱。这种地方也奇妙地像人类,或者说情感表现太过外露,甚至有点欧美风。

“谢谢你,一君!”

即便如此,我还是稍微心头一跳。因为艾莉亚小姐明明是机器人,却奇妙地散发着芬芳,机体内部热量再利用产生的体温也酷似人类,身体也柔软得让人想不到是人造物。我自认为与女性的交往还算不少,但即便是工作伙伴,被艾莉亚小姐这样的美女拥抱,身体还是会不由得僵硬。

“……不是一君,是伊知地啦”

为了掩饰这种难为情,我故意回了句模板式的反应。

“是呢。但是叫你伊知地君,总觉得会咬到舌头似的”

艾莉亚小姐一边慢慢离开我,一边浮现出微笑,做出调皮的样子。看来真的恢复正常运转了。为了再次确认这一点,我们互相开着玩笑。

“艾莉亚小姐的牙齿,又没有咬东西的力气吧。舌头也没有痛觉之类的”

说到底,艾莉亚小姐根本不可能咬到舌头。因为她是机器人,在发音清晰这方面是完美无缺的专家。虽然偶尔也会有口齿不清的时候,但那都是为了再现类人举止而经过计算的。

“啊,一君真过分。那种说法,是机器人歧视哦——?”

虽然艾莉亚小姐这么说,但表情本身并没有显得不快。她一边发出爽朗明亮的笑声,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所以我也耸耸肩,做出调皮的样子。

“哈哈哈。这是在各方面都输给机器人的、来自人类的可爱嫉妒啦,嫉妒”

“真是的。既然是崇高的人类大人,就不要羡慕劳动机器嘛”

在不了解我们关系的人看来,我们这番对话可能触及了相当敏感的部分。但是,这就是我们的日常风景。我们是彼此无需顾忌、可以坦诚深入交谈的关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我还是搞砸了呢。本来想帮看起来很辛苦的一君,结果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不。我才让艾莉亚小姐担心了……”

不过,话虽如此,我们还是互相低头致歉。这种形式上的社交辞令,即便是无需顾忌的关系也很重要。尤其是在像这次这样发生了某种麻烦的时候。

“果然,右脚的状况……?”

“嗯……右脚的驱动器一瞬间失控了,结果重重地摔了一跤。真是,‘唰——咚’地一下”

严肃的话题里混入了可爱的拟声词。她大概是打算以此来缓和话题的严肃性吧。艾莉亚小姐真的与“机器人”这个词所联想到的死板印象相距甚远。所以我才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她是机器人。

“不不不,真的没关系吗?那个……”

我们人类扭伤脚和艾莉亚小姐的驱动器出问题,虽然发生的现象在跌倒或行走困难这点上相同,但实质却大相径庭。人类冷敷患处,过段时间自然会痊愈,但作为机器人的艾莉亚小姐绝不会自然恢复。必须进行修理或更换零件。而现在不巧的是,她的主人店长正在出差。

但是,与如此不安的我相反,艾莉亚小姐仿佛在说完全没问题似的,爽朗地笑着带过了。

“当然啦。施加在箱子上的冲击,已经控制在最低限度了”

然而,艾莉亚小姐似乎有些误解,她用手示意着放在自己附近的纸箱,说出了将货物安全置于自身安全之上的话。这下连我也不得不皱起眉头提出忠告了。

“不不,最重要的应该是艾莉亚小姐的安全吧?比起纸箱里的东西,请先保护自己啊。会让人担心的不是吗”

对于拥有能够进行如此平等对话的情感的存在,我们人类理所当然地会产生感情。不仅是我,店长也一样。艾莉亚小姐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退一步说,即使撇开那种情感部分,仅从金钱价值来计算。即便如此,艾莉亚小姐应该优先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而且艾莉亚小姐,请意识到自己是无可替代的高级品啊”

自从知道艾莉亚小姐是机器人后,我也调查了很多。像艾莉亚小姐这样的机器人数量确实在不断增加,成本也逐渐得到控制。但是,像艾莉亚小姐这样精巧的机器人依然非常昂贵。轻松达到购买一辆昂贵汽车的价格。虽然不知道艾莉亚小姐搬运的纸箱里装着多么有价值的东西,但肯定比不上艾莉亚小姐。此外,如果艾莉亚小姐在这里坏掉,直到店长回来为止各种业务都会受到影响,那也会产生损失。

无论是从情感考虑,还是从金钱考虑。无论哪种,天平都应该向艾莉亚小姐倾斜才对……

“啊——,那个……是因为没有余裕去运算……”

“以运算功能为特长的商务助理机器人在说什么呢”

在短时间内导出最优解这方面,无人能出艾莉亚小姐之右。当我指出这个事实时,艾莉亚小姐仿佛认输般举起了双手。

“……其实呢。运算的时候,最初参照的数据不太好”

“最初参照的数据?”

“嗯,是我启动后大概两天左右,真正初期的记录”

不说记忆而说记录,这是艾莉亚小姐独有的习惯吗?其他机器人是否也会做同样的替换说法,我稍微有点在意。虽然在意,但现在问这个只会跑题吧。

“当时,主人把房间的布置也交给我了。所以我在打扫主人的房间时……发现地板上掉着一团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纤维束一样的东西”

“纤维束……是像碳纤维那样的吗?”

“不是。更偏向手工艺品那种……乍一看,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随便把三种毛线拉出来缠在一起的东西。既没有形成什么形状,也没有编织过,只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啊——”

我大概猜到了。打扫时,如果发现地板上滚着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团会怎么做?恐怕,大多数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我把它扔掉了”

“是吧”

换作我在同样情况下看到同样的东西,也会做同样的事吧。但是,

“但是,那似乎是主人很重要的东西。据说是某个部落,用当地罕见的兽毛捻合而成的、带有咒术性质的一件物品……”

“文化差异太大了呢”

“嗯……所以,主人笑着原谅了我呢。只是,笑容有些抽搐,眼睛也通红,那天晚上还从主人的卧室隐约传来了抽泣声……”

“哇啊”

这比挨骂还难受。正因为店长性情温和,反而更让人难受。

“因为最初想起了那个创伤,一不小心就把优先级搞错了……”

“机器人也会有创伤啊”

“其他机器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有哦。当然,是不是和你们人类的那种有相同的意味,我就不清楚了”

拥有与人类同等高度的智能,或许也是件相当费神的事。她竟然也背负着和我们人类相似的烦恼。

……说到“烦恼”这个词,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在担心艾莉亚小姐的脚和身体。

“比起那个,艾莉亚小姐的脚,真的没问题吗?”

说起来,我高中时参加过机器人研究会。所以也不是不能进行简单的修理。……但是,正式的修理就无能为力了。而且不巧的是,艾莉亚小姐的主人店长目前正在出差,暂时还回不来。这样一来,接下来几天的店铺运营也让人担心。

“啊哈,完——全没问题哦——”

艾莉亚小姐用着文部科学省不推荐的表达方式,爽朗地笑着带过了。
“别担心,一君。刚才只是没能准确定位故障位置,多亏摔了一跤才弄清楚。只要知道哪里坏了,走路就不算太难,而且我备有替换零件。处理起来很简单的。”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
听她这么说,确实不像是什么严重事态。我也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刚才让我提心吊胆了好一阵,但总之现在算是万事解决了。
“换零件需要帮忙吗?我也来搭把手吧?”
话音刚落,艾莉亚小姐原本活泼的笑容忽然蒙上阴影般骤然消失,很快变成一双阴沉呆滞的死鱼眼,她微微歪着头,轻蔑地瞪着我。
“……一君毕竟是男孩子,会对女孩子的身体感兴趣我也理解。不过那种色色的事情,还是留给你喜欢的人去做吧?”
我被彻底误解了。我慌忙胡乱挥舞双手。
“不、不是的!我只是单纯觉得,艾莉亚小姐一个人做会很辛苦……!”
“哼嗯……?嘛,不过一君确实喜欢那种胸部丰满、可爱系、年纪稍小的类型呢?”
!?!?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大量冷汗喷涌而出。羞耻与慌乱在我心中急速膨胀。紧接着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刚才的回答不是否定而是肯定——慌乱感进一步加深。我这副模样,简直就像被人说中要害的反应。如果这是个圈套,那我真是漂亮地上钩了。
不过,艾莉亚小姐原本似乎就确信这一点,她带着些许恶作剧般的笑容揭晓了答案:
“当然知道啦~。因为一君啊,每当胸部丰满的人或者看起来年纪稍小的可爱系女孩子过来时,你的视线移动和语调都会变得超级明显哦。”
“诶诶……”
这下糟了。我完全没有自觉。但既然是身为安卓机器人的艾莉亚小姐这么说,那她的观测和分析应该是准确的。也就是说,我在意识之外、本能的层面上,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喜欢的类型,连声音都会雀跃起来。这已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事实了。
我沮丧地垂下头。感觉真是受到了各种打击。自己无意识地会特别关注喜欢的女孩子是一回事,但并非自己意识到而是被他人点破才知晓,这又是一重打击;更何况点破这件事的对方虽然是机械但毕竟是异性,而且还是职场前辈,这更是雪上加霜。而且从情况来看,我甚至可能在工作时对喜欢的类型格外殷勤。我本无意假装硬派,但也没想过自己会如此轻浮,因此对自己感到格外失望。
“有、有必要这么沮丧吗?”
见我几乎要趴倒在地的沮丧模样,艾莉亚小姐发出了困惑的声音。男学生那细腻敏感的心思,对异性而言恐怕难以理解。更何况对于身为安卓机器人的艾莉亚小姐来说,这大概跟解读外星人的心思没什么两样吧。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想死而已……”
“啊哇哇……这还不严重吗……”
好想哭。感觉就像尽情享受了一轮色情影片后,一回头却发现母亲站在那里。
我垂着头,安静而缓慢地走下楼梯。经过放着纸箱和艾莉亚小姐的旁边,前往一楼。擦肩而过时,我小声嘟囔道:
“承蒙关照了。”
“等等——!?等等等等一君!稍、稍等一下!冷静点!”
“为了治愈心灵创伤,我要去旅行一周左右。”
“那不就是到老板出差回来为止吗!拜、拜托等一下!别丢下我!”
“啊哈哈……呜呼呼……我看见小精灵了……”
“哇——!哇——!一君振作点啊啊!……啊,对、对了!”
身后传来“咔咔咔”的轻快声响。感到疑惑的我回过头,只见艾莉亚小姐正用食指抵着自己的两侧太阳穴喊道:
“好了删掉了!一君的喜好之类的信息已经全部彻底删除完毕哦!我还设置了今后也不记录这些信息,所以放心吧!?现在的我,完全不知道一君是喜欢年上还是年下、喜欢有机物还是无机物、喜欢女性还是男性、还是只爱二次元!这下解决了,万事解决啦!”
“诶诶……”
真是强硬的解决方式。话说后半段是什么鬼。而且我受打击的原因,跟艾莉亚小姐知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有点不太一样。
见我这样停下脚步苦恼不已,她似乎误以为是谈判筹码不足。艾莉亚小姐“嗯——,嗯——”地试图提出其他谈判条件,但似乎没想出她权限内还能做什么,最终竟一边从眼睛里哗啦啦地流出清洗液,一边俯身跪拜。
“求求你消消气啊啊……然后帮我把这些行李搬上去吧~……”
我现在正目睹着世上罕见的、使用哭诉战术的安卓机器人。正因为平时的艾莉亚小姐能干又活泼,这种反差才显得格外强烈。
“感觉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既然我们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你可以回来了吧……”
这是什么歪理……虽然这么想,但被尊敬的前辈如此对待,实在没法不回去。我默默快步走回艾莉亚小姐身边,抬起一直被放在那里的纸箱。果然很重,而且重心极度偏移,但比起刚才的第五箱还是轻松了不少。中间休息了一段时间也很关键。这样应该能一口气搬上去。
“艾莉亚小姐你在干什么呢。快去换零件吧。等我搬完这个,就来看店。”
“一君……!”
“不是一君,是伊地知。伊-地-知。”
我像往常一样回嘴道。于是艾莉亚小姐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脸上绽放光彩,用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腰间的工具包发出哗啦的声响,仅此而已。尽管一条腿不灵便,动作却意外地流畅。正如艾莉亚小姐所说,只要确定故障部位,其他地方似乎就能弥补。
“呵呵,说得也是呢。不过你看,用爱称称呼不是显得关系亲密吗,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就算要用爱称,我觉得也有更好的叫法吧。”
因为总觉得,“一君”这种叫法就像母亲在叫孩子一样。实际上我母亲叫我时,是取“纪一”的“一”,叫我“小一”来着。
暂且不提这个,我重新调整了一下纸箱的重心,再次抱起。找到合适的拿法后,我开始上楼梯。
“……好嘞,赶紧搞定吧!”
“加油哦,一君!”
在这位让人又爱又恨的前辈的声援中,我顺利搬完了最后一箱。
……顺便提一句题外话,那天晚上,我因为腿抽筋而醒来。结果猛地起身时腰“咔嚓”一响,尝到了简直想让人求死的地狱般的痛苦。于是,我人生第一次闪了腰,第二天彻底报废了。
就在我因闪了腰而躺着的时候,目光偶然停留在手机挂着的小小挂饰上。刹那间,我开始回想起与艾莉亚小姐初次相遇时的情景。

在我度过高中时代的老家,偶尔会听到“去了城里,会有很多像人一样的机器人”这种说法。当时的我既纯朴又不懂世故,所以完全照字面意思理解了这句话。也就是说,我心里想着“嘿——,城里真先进啊”。
当然,那句话确实也包含了这层意思。我的家乡算是乡下,相比之下城市各方面更先进是显而易见的。但这句话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我意识到这另一层含义,是在我为了上大学独自来到东京大约两个多月之后。
确实,城市确实很先进。不像我的家乡那样,旧时代的悠闲与先进科技相互抗衡。这里单纯而纯粹地先进。流通和交通等明显方便许多,地方上难得一见的专业小众店铺也很丰富,路上行人也显得匆忙却又不失洒脱。只是和家乡不同,有些方面会让人不禁歪头疑惑:人们到底是乘着潮流,还是被潮流裹挟呢?
就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咦?好像没见到传闻中那么多的机器人啊?”虽然经常能看到用于清扫或交通管理等简单劳动的机器人,但除此之外,顶多就是在有些年头的个人店铺里看到旧式的接待用机器人。我感觉到一种与听闻不符的违和感,但当时的我没有进一步深究。
毕竟,我是大学生。老家绝不贫穷,但也谈不上富裕。我出生成长在极其普通的家庭,就这样独自来到东京。在独自生活的大学生活中,每天都很忙碌,比起探究小小的疑问,优先考虑的是作业和晚餐的菜单。
“……一无所获啊。”
那天,我为了寻找大学课程所需的旧书,来到了平时不太会去的偏僻街区。旧书店这类店铺,即便有需求似乎也销量不佳,车站附近的店正逐渐被淘汰。所以我特意跑到远离车站、充满旧时代气息的市区,但目标旧书店里并没有我要的书。
“教授居然用他很久以前只出过一版的书来上课,性格真差啊……”
要说有错,那也是没提前调查那位教授就选了这门课的我不好。但那天那个时段能选的课,用排除法只剩下这门了,没办法。其他课程要么专业性太强,要么内容都离我的兴趣很远。而且前后时间段都有我想选的课。那么,自然想选一门填补中间时间的课,我就随便选了这门没什么兴趣的课。实际上,仅从第一次体验课来看,内容和教授都没觉得有多奇特。于是,我就这样一脚踏进了蚁狮的陷阱。
“哈……还是回去吧。”
正想着转身返回车站的我,无意中掏出了手机终端。然后,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
“啊,哎呀?”
手机上的挂饰不见了。我瞬间愕然,但立刻慌忙开始翻找自己的行李和口袋。
“怎、怎么会……!”
但是找不到。我脸色发青地回头望向来的路。但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类似的东西掉落。
“呜呃,可恶啊啊……!”
我紧盯着地面,开始慌慌张张地沿原路返回。在陌生的城镇走了那么多地方,要寻找一个可能掉在任何地方的小小挂饰,这与其说是极其困难,不如说是愚蠢之举。尽早放弃或许才是明智的。但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寻找挂饰。因为那个挂饰,是无法替代的重要之物。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我走遍来时的路仔细搜寻,进了去过的店再次寻找,还向店员打听,却始终一无所获。这也难怪。我挂着的挂饰只有指尖大小,颜色还是不起眼的灰蓝色。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柏油路和混凝土的丛林中找出这么个小东西,简直如同在沙漠里寻找沙粒。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到底掉哪儿了……!”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甚至可以说,脑海一角已经开始准备借口了——我已经拼命找过了,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也没办法——就是这样的托词。但这终究只是大脑一隅,是刚刚冒出的、微不足道且自私的念头。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思绪,都被想要找回珍贵宝物的纯粹念头驱使着。

就在这时,我遇见了——爱莉娅小姐。

“啊……!”

闯入焦躁不安的我视野的,是一位身穿衬衫配长裤套装的大姐姐,她正拿着簸箕和扫帚在大楼前打扫。

如果是打扫周边的人,说不定见过……或者,说不定已经扫进簸箕里了……! 刚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全力跑了过去。一冲到那位大姐姐面前,就慌忙开口。

“那、那个……!”

“嗯?”

“我、我……呼、哈……找、找……呼、呼……找、找东、西……哈、哈……”

但是,因为到处跑动,我完全喘不过气来,只能在大姐姐面前弯下腰、肩膀耸动地大口呼吸,没法把话说清楚。这种焦急感在我心中催生出更多的慌乱,而这慌乱又让解释变得更加困难。

“我、我在找……!很、很重要的……哈、哈……!找、找不到……!”

如果是面对一般人,我当时那副样子大概只会让对方困惑吧。但爱莉娅小姐——后来才知道,这或许是身为仿生人特有的性能——似乎从我语无伦次、词不达意的说明中,大致理解了情况。

“冷静点?我明白你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找它。”

大姐姐像安抚小孩子一样,特意放慢语速,简短地分句说着,让我平静下来。

“没关系的。我会帮忙的。我会好好等你,直到你冷静下来。好吗?”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慈母般温柔的笑容。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像是女神之类的存在。实际上,她大概是那种可能会和神明起争执的存在吧。

“啊……谢、谢谢您……嗯、呼——、哈——”

或许是她温柔的笑容和声音有治愈效果,我的身心都平复了许多。而正因为平静下来,我才能够重新冷静地、认真地思考如何寻找失物。

“……其实,我在找东西……是个小挂饰。”

“嗯嗯。是什么样子的?”

大姐姐如她之前所说,以配合的态度对待已经平静下来的我。

“呃,是个变形的、像猫又像狗的玩偶……好像在女孩子中间是很受欢迎的角色,但我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字……”

“颜色呢?”

“是灰蓝色。”

“灰蓝色……嗯,这样啊……”

大姐姐点点头,随手打开了拿着的簸箕盖子,把里面的东西给我看。但里面并没有我要找的挂饰。

“抱歉呢。我也没看见……”

“这样啊……”

嗯……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偶然遇到的、正在打扫的人,刚好发现了目标物的可能性,低到连计算都是徒劳。或许是我精神上被逼急了,变得多愁善感,甚至开始期待那万中无一的、命运般的邂逅。

“确定是在这附近丢的吗?”

“嗯……我记得在这附近进第一家店的时候,它还挂着。”

“那家店你回去找过了吗?”

“嗯。但是,没有……”

“那可真麻烦呢……”

大姐姐始终非常热心地帮我。她脸上露出的困扰表情,和我一样,甚至更甚。

这时我意识到,让这位热心的大姐姐感到困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大姐姐既然说了要听我讲完并帮忙,大概也不能说“不知道,拜拜”就一走了之。但是,这种毫无线索的失物寻找,就算帮忙也很困难。更何况,大姐姐看起来像是这家店的员工。

再这样下去会妨碍她工作。想到这里,我慌忙低下头。

“对不起!耽误您时间了!”

大姐姐似乎对我的突然转变感到惊讶,有那么一瞬间僵住了,没了反应。但在我感到不对劲之前,她就恢复了常态,用比刚才更显忧愁的声音说道:

“……真的没关系吗?看你刚才的样子,那东西对你来说好像很重要……”

“那个……!唔……确实,是很重要……”

我垂下了肩膀。如果那个挂饰不重要,我也不会这么拼命地找。它有不能轻易弄丢、不能丢失的理由。

“我这边耽误了你的时间,才不好意思呢……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吗?”

“……”

这次轮到我犹豫了一瞬间。如果真的想找,就不该浪费一分一秒。

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就算珍惜这一秒,情况也不会因此好转。能想到的地方我都第一时间找过了,心情也已经快要崩溃了。既然如此,至少应该回应这位温柔对待我的大姐姐的请求。

“……我为了上大学,从乡下来到东京的。”

“嗯嗯,然后呢?”

即使面对我突然的身世讲述,大姐姐也毫不惊讶,坦率地应和着,催促我继续说下去。看到她的样子,我也能以坦诚的心情吐露自己的背景。

“离开老家的时候,妹妹交给我的,就是那个挂饰。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角色……”

我从妹妹那里收到过的东西,记忆中屈指可数。像这样郑重其事地递给我有形物品的,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一想到这儿,那个挂饰就让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啊……对你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是的。”

我黯然点头。一旦说出口,丢失重要物品的事实再次被确认,悲伤胜过焦急涌上心头。

我想,妹妹那边大概不会那么在意吧。挂饰本身是便宜货,我们兄妹关系不远不近,而且妹妹也知道大城市里充斥着各种东西。

只是,该怎么说呢……在长假或新年回老家的时候,戴着妹妹送的挂饰和不戴,我的心情会有很大不同。我担心,来到城市后,会让人觉得我不再珍惜与家人的联系了……或许可以说是被害妄想,但至少,我觉得在妹妹面前会抬不起头来。

“嗯……”

忽然,我注意到大姐姐的样子有点奇怪。她像是陷入了沉思般垂下眼帘,一会儿又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那已经是堪称警戒的姿态了,不仅扫视路面,甚至仔细确认周围建筑物的窗户。简直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说,你嘴巴严吗?”

“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由得发出了呆愣的声音。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

“怎……怎么说呢。我觉得……不算不严吧。至于自觉严不严……”

对于含糊其辞的我,大姐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呵呵,不错的回答呢。不轻易承诺这一点,让我觉得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是、是吗?”

“嗯,是的。我觉得自己看人还挺准的。可能,比你们要准得多。”

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的含义。但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有道理。爱莉娅小姐是仿生人,所以在观察力和分析力上尤为出色。而且她对我们人类持客观立场,所以能够不带偏袒或先入为主地判断我们的真伪。将这些综合起来称之为“看人准”,真是恰如其分的说法。

“说不定呢。你要找的东西,也许能找到哦。”

“诶……真、真的吗?”

我不由得探出身子。对于已经快要放弃的我来说,大姐姐的话简直如同福音。至于为什么、怎么做之类的想法,都被抛到了脑后。

“不过,有条件。”

“条、条件?”

“嗯。……在我同意之前,希望你能闭上眼睛。还有,不要在意我是怎么找的。马上忘掉。”

提出这个条件时,大姐姐的表情与刚才充满慈爱和温柔的样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谜一般的压迫感。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我感觉到了某种与非日常境界接触的气息。非法。或者,是偏离伦理道德的某种东西。她的措辞中飘荡着这样的意味。结合之前被问到的“嘴巴严不严”的问题,更增添了几分可疑的气息。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但我不是君子。而且最重要的是——

“……”

那里有一双直视着我的眼眸。那双眼睛的清澈度惊人,别说浑浊,连一丝阴翳都看不到。太过通透,以至于我能看到映在她瞳孔里的自己,与我对视。

那里映出的我的表情……是寻找重要物品的焦躁和不安……同时,也带着某种期待的神情。然后,镜中的我的表情开始变化。焦躁和不安的神色逐渐消失,期待膨胀,最后变成了决然的表情。最终,那眼帘缓缓闭上,困惑的我的身影消失了。

“我明白了。拜托您了。”

“……呵呵。好孩子。”

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还被说“好孩子”,总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并没有抗拒感。大姐姐散发出的奇妙包容力和安心感,消除了所有的不协调。

在黑暗中,思绪流转。大姐姐说了不要在意她是怎么找的,但完全不在意果然还是不可能。当然我不会用言语或态度去探究,但脑海里“怎么找?”的念头却不停地打转。

她是用手机之类的联系熟人吗?还是在类似城市公告板的网站上征集信息?或者,是本地人特有的、我完全想不到的特殊寻找方法?不管怎样,应该不是那种被人探究就会困扰的寻找方式吧。

“……?”

就在这时,有一种微弱的声音震颤了我的鼓膜。用文字形容的话,像是“咻——”这样的,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缓缓回荡的声音。音量非常小——不,这难道是在我的听觉极限附近吗?或许是因为无法清晰辨识,所以听起来又小又细。

不久,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是错觉吗?正当我开始这么想,竖起耳朵仔细听时,传来了大姐姐略带疲惫的声音。

“……可以了哦。谢谢你。”

“诶,已经好了吗?”
说实话,感觉只是一眨眼的事。这点时间短得根本不够联系什么人并等待回复。然而姐姐却充满自信地指向街道对面。

“沿着这里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然后一直直行,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手边的便利店。那里面正在购物的一对四十岁左右的父亲和小女孩,拿着你在找的东西哦。他们好像正商量着要不要把偶然捡到的东西交给警察呢。”

“诶……啊……?”

这突如其来的详尽信息让我不由得哑然失声。但是,姐姐却“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那是种只发出声响、丝毫不觉疼痛的拍法。

“好啦!再磨磨蹭蹭的,他们可能就走掉找不到了!快跑!赶紧!”

“啊,好,好,好的!”

面对这过于离谱的展开,我声音都变了调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就在跑开前的一瞬,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道:

“啊,我之后会来道谢的!”

“看前面!要摔倒啦!”

“我一定会来的——!”

这样喊着,我这次是真的跑远了。令人惊讶的是,当我试着和刚从便利店出来的那对父女搭话时,他们真的捡到了我丢失的东西。完全如姐姐所言。

而现在,在知道了姐姐——爱莉雅小姐是安卓机器人之后,我终于明白她是怎么找到的了。那时,爱莉雅小姐是通过将听觉传感器强行提升到极限以上,才感知到了远处的对话。爱莉雅小姐看起来疲惫,是因为强行将功能提升到极限以上的反噬,以及因此收集到的大量听觉信息让她处理得很辛苦。虽然这对办公用安卓机器人来说或许是过度的功能,但因为她也要从事接待业之类的工作,所以听取人声的功能想必既精准又高性能。

保密的原因也很清楚了。仅仅是侧耳倾听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但爱莉雅小姐是安卓机器人。这样的她发挥出远超人类的听力,甚至探查远处的对话,很可能会适用窃听罪。爱莉雅小姐肯定把那时听到的其他声音都彻底删除、不留任何记录了吧,但即便如此,这件事曝光出来也肯定对她不利。

所以,当我回来道谢时,她一边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保密,一边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表情这样说道:

“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呵呵,那件事,要好好保密哦?你也是共犯……对吧?”

当时想向这样的爱莉雅小姐道谢的我,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招聘兼职的告示。正好我也觉得需要打工,于是半凭着一股冲动宣布要应聘兼职,结果很轻松就被录用了。

顺带一提,我知道爱莉雅小姐是安卓机器人,是在开始工作大约半个月后。不过,也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卷入了什么麻烦,而是在我和爱莉雅小姐闲得发慌时随口聊起的话题中得知的。

“说起来……爱莉雅小姐,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我们相遇的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挂绳的?”

那是个别说客人了,连店前路过的人都完全绝迹的时间段。因为无事可做,我正在打扫货架,便这样问道。爱莉雅小姐非常爽快地回答了我。

“啊,那个啊……就是把听觉传感器,稍微那么……调了调……”

爱莉雅小姐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含糊其辞地说道。这触及核心却又拐弯抹角的说法,让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诶!那岂不是……!”

到那时为止的半个月里,按我和爱莉雅小姐一起工作的天数算,大概八天左右。我时常对她的工作准确度、细致程度,以及仿佛把店里库存全记在脑子里的记忆力感到惊讶。但当时的我,做梦也没想到爱莉雅小姐会是安卓机器人。

因为爱莉雅小姐从外表上看,完全就是人类。既不像旧式机器人那样身体明显是金属制的,也不像旧世代安卓机器人那样身上某个部位有金属部件。要说的话是有点过于漂亮,但也不是那种美到不真实的程度。举止、动作、说话时的反应,无论怎么看都完完全全是人类。

“难、难道爱莉雅小姐是、是安卓机器人……吗!?”

但是,如果爱莉雅小姐是安卓机器人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相遇时的那件事也好,工作表现和准确度也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店长和爱莉雅小姐的关系,如果说是母女的话感觉年龄差又太大,这一点也能理解了。还有她一天也不休息地守着快古堂这件事也是。

“哎呀?难道说一君,你没发现吗?”

爱莉雅小姐眨动着形状优美的眼睛,发出了意外的声音。正因为她表现出如此自然的反应,我才没能察觉啊。

“完全没……因为爱莉雅小姐,一点也没有机械的感觉……”

“哎呀,是吗?那真让人高兴呢。我是以接待为主打的商务辅助型安卓机器人,能进行像人类一样柔和亲切的接待,是我的骄傲哦。”

高兴啊,骄傲啊。这些本不该从由程序驱动的无机物口中说出的话语,如此自然地接二连三蹦出来,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难道说,爱莉雅小姐是在捉弄我吗?其实她不是安卓机器人,只是在开玩笑说自己是?我甚至开始这么想。

“给,这是我的简易说明书。只有一君和我两个人的时候,如果我出了什么故障,就得拜托一君来恢复了哦。”

然而,从里侧货架接过爱莉雅小姐递来的小册子这件事,让我再次被迫直面爱莉雅小姐是安卓机器人这个事实。因为小册子的内容非常详尽,绝不是恶作剧或玩笑能准备出来的东西。

“啊……!”

到了这个阶段,我终于理解了。在家乡听到的“到了大城市,会有很多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我终于领悟到,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层意思。

一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城市很先进”这层含义。意思是去大城市的话,和地方不同,会有很多机器人。关于这字面意思,我曾想过“好像没听说得那么多啊?”,但第二个意思填补了这个思考的漏洞。

也就是说,刚才那句话中,“和人类一模一样”的部分才是重点。意思是说,大城市的机器人,精巧到和人类难以区分……而具体实例,就是此刻在我眼前的爱莉雅小姐。

这可真是。我肯定从上京到今天为止,不知不觉间已经与恐怕几十台、几百台安卓机器人擦肩而过或见过面了吧。对这个事实,我再次感到战栗。大城市真厉害。虽然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复古怀旧的古物店,但即便如此,大城市也先进得超乎我的想象。

向学校的朋友和家人告知我在打工时,“在哪儿工作?”是惯常的回应。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总是会有点困扰。

因为,我找不到能准确描述我工作的“快古堂”的词语。表面上,它应该算古物商吧。但实际状况,说成“万事屋”可能更贴切。然而回答万事屋,总觉得有点故弄玄虚,我不喜欢。所以我大多回答:“是个人经营的杂货店啦。”这应该也不算错。

但店长坚持说:“我们这里是古董店哦。”即使货架上摆着一点也不古旧的商品,或者摆着完全不知道谁会想要的破烂玩意儿,或者修理好被丢弃的家电摆出来卖,甚至干脆承接修理业务本身,或者把别处积压的不良库存转手给可能需要的人,或者像批发商一样为附近集会统一采购所需物品,有时甚至从提案到提供整体室内设计一条龙打包服务,她也会坚持说:“不,是古董店啦。”

在快古堂,如果有附近居民或熟客提出要求,也会正常采购新品。到了小学放学时间,也会有小孩子来买零食。他们大多是把快古堂当作聚集地,似乎觉得只要买一件商品就可以待在店里,所以卖出去的只有便宜的散装口香糖。作为客人来说坦白讲是最差劲的,但据店长和爱莉雅小姐说,“偶尔也能促成他们父母来购物”。虽然能理解这种期待引流效果的想法,但古董店的感觉是越来越淡了。

如果有客人说想要什么东西,店长也常常亲自远渡重洋去采购商品。所以店长经常不在店里,必然需要人手,这才有了我的工作机会。

店长那种“什么都行”的态度,也如实体现在我们店名“快古堂”上。单看店名,嗯,确实是正统派的古董店吧。但初次光临的客人,大半都是一踏进店内就瞪大眼睛问:“这里,是什么店啊?”有时也会被问:“这里是,回收商店吗?”实际上,虽然也做着和回收商店差不多的业务,但实际涉猎的领域更广,所以我们只能含糊地点头。要是向每一位客人详细说明店铺的业务形态,天都要黑了。

然而这天造访“快古堂”的客人,虽然是位稀奇的年轻女客,却对店内的异样景象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那个……”

她是一身有点疲惫的白领女性打扮。原本应该算是个美人,但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别说化妆了,连短短的头发都打理得有些潦草。尽管如此,只有西装穿得笔挺合身,虽然自觉这么说有点失礼,但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典型的“社畜”。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快古堂。”

现在爱莉雅小姐在二楼管理仓库,我一个人看店。这位白领女士我是第一次见,所以我尽量摆出亲切的笑容,用对外接待的腔调应对。

疲惫的白领女士除了通勤用的包,还拿着一个大纸袋。上面印着某家西点店的Logo,从旁边看也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看来里面装着什么大东西。那么,是希望收购还是委托修理呢?我正这么想着,在我面前,疲惫的白领女士怯生生地开口,同时把纸袋举到视线高度。

“嗯,我想退货……”

哎呀,原来是退货啊。虽然出乎意料,但也不是什么需要慌张的事。倒不如说如果是退货处理,连我也能轻松搞定。也用不着麻烦爱莉雅小姐。

“好的,是退货对吧。请稍等。”

我从收银台拿来一张装在A4大小卡套里的纸。上面写着关于退货处理的店铺说明。我把它举到方便客人看到的位置,同时进行口头说明。
“如果您能证明是在本店购买一周内,我们可以进行全额退款。如果间隔时间更长,或无法证明购买记录,则会按回收处理,可能与购买时的金额存在差异。这样可以吗?”
说实话,我其实不记得一周内见过这位客人。在这家快古堂,年轻女性顾客本身就相当少见。更何况她还买了件较大的商品,按理说应该会有印象。而这一周里,这个时间段基本都是我在看店。虽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这位客人很可能是在一周前购买的。
果然如我所料,这位疲惫的OL小姐带着歉意开口了。
“啊,那个,我是大约半年前买的……”
半年啊。那难怪没印象了。我试着回忆半年前的情况,但当时刚开始打工不久,要记的事情太多,根本记不住客人的长相。
“可、可是,那个,这里……”
疲惫的OL小姐指了指我举着的退货指南中的某一点。我凑近一看,她指着一行字:
“若商品存在问题,无论购买后经过多久,均可接受退货……”
“对、对,是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看来这位疲惫的OL小姐是最近发现自己半年前买的商品有问题,所以才来退货的。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就必须受理了。
“嗯……虽然时间有点久了,请问您还保留着购买时的小票吗?”
“唔……抱歉。已经……”
“哈哈……也是呢。”
会把半年前的小票当宝贝一样留着的人,应该不多吧。这个答案我早有预料,所以只是轻轻一笑。有小票当然最好,没有的话也有办法处理。
“抱歉,失礼一下。”
这种情况,基本流程是询问客人买了什么,然后与店里的销售记录核对。快古堂不像超市或便利店那样销售大量商品,所以半年前的记录很可能还保留着。只是,疲惫的OL小姐说的是“大约半年”,真要查找销售记录的话,恐怕得费点功夫。
不过,没问题。这家店里,有比POS系统更优秀的记录员。
“艾莉亚——!能麻烦你下来一下吗——?”
“好——,我这就来——”
我朝楼梯上方一喊,立刻得到了回应。很快,艾莉亚小姐就拿着老式的记事本和笔出现了。她一边把这些东西收进腰间的挎包,一边踏着轻快利落的步伐走下楼梯。看来前几天脚部的故障,通过更换零件已经恢复得出奇地好。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
“你居然用记事本啊。”
说起来,安卓机器人就像是会走路的终端设备。我以为她们一边做事一边用记事本软件记录应该是很擅长的。
“记在记事本上,一君也能看懂吧?而且,发生错误进行数据回滚时,短期记录容易消失。还有就是,嗯,算是我的兴趣吧。”
“兴趣?”
“可能是因为负责这样的店吧,我开始喜欢复古的东西了。”
艾莉亚小姐说的话,从各种意义上都让人似懂非懂。从她这种数字技术巅峰的存在来看,我们人类采取的模拟行为,或许就是一种复古趣味吧。我倒是想再深入探究一下,但艾莉亚小姐已经走到了一楼,正好看到了那位疲惫的OL小姐。
“哎呀?您应该是十个月前光顾过的……”
“啊,啊,那次真是……”
不是半年吗?我强忍住吐槽的冲动,向艾莉亚小姐简要说明了情况。
“……就是这样,她似乎想要退货。”
我说明完后,艾莉亚小姐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转向疲惫的OL小姐。此时,她已从平时那种讨人喜欢的开朗笑容,切换成了透着真诚的认真表情。这是投诉应对模式。因为即使不一定是直接投诉,退货也属于投诉处理的一种。
“原来如此……那真是非常抱歉。恕我冒昧,可以让我看看有问题的商品吗?”
但怎么说呢,这位疲惫的OL小姐的态度,与“投诉”这个词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不仅仅是外表看起来憔悴,她还总是一副战战兢兢、仿佛在害怕什么的样子。
“好、好的,那个,就是这个……”
而她恐惧的对象,也逐渐变得清晰。疲惫的OL小姐将纸袋缓慢而仔细地递给艾莉亚小姐,那份慎重劲儿仿佛在处理国宝一般。然而,与这份慎重相反,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纸袋上。反而像是要避开纸袋似的,目光转向了一旁。也就是说,疲惫的OL小姐恐惧的,正是她自己带来的这个纸袋。
“请让我看看。”
但艾莉亚小姐毫不畏惧,以优雅的动作接过纸袋。放在收银台上后,毫不犹豫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从纸袋里拿出来的是——
“日本,人偶?”
“一君,这个叫做市松人偶哦。”
“啊——……好像听说过……”
那是装在玻璃柜里的、古典日式风格的女孩子人偶。乌黑的娃娃头短发、鲜红的和服,以及那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表情引人注目。艾莉亚小姐将市松人偶连同玻璃柜一起转动、举起,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每变换一个角度,玻璃柜就会停下,艾莉亚小姐的动作也随之静止,大概是在用视觉传感器进行扫描吧。
“……哎呀?”
仔细检查了一番后,艾莉亚小姐疑惑地歪了歪头。她那及肩的浅棕色头发,轻盈地滑落到衬衫的袖子上。
“抱歉。我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部位……”
在我眼里,那个市松人偶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脸和头发,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样子。和服上复杂的图案,也只是显得可爱又雅致,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
“请问是哪里有问题……呢……?”
艾莉亚小姐刚把视线转回疲惫的OL小姐身上,就像刚才扫描时那样僵住了。我也跟着看向疲惫的OL小姐,她用一种像在看难以置信之物的眼神看着我们。
“骗、骗人……是骗人的吧……?”
她脸上写满了恐惧。疲惫的OL小姐身体瑟瑟发抖,拼命移开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市松人偶。但随即,“咿!”地惊叫一声,连脸一起猛地转开。
“看、看着……它在看这边……!”
“诶……?”
我不由得也看向市松人偶的脸。但市松人偶的眼睛,依然只是朝向前方。……等等,刚才一瞬间,在移动的视野里,人偶的眼睛好像也动了……?
“咦……是错觉吗……?刚才,它动了……?”
我不禁喃喃自语,疲惫的OL小姐猛地转过头来。她不仅有着明显的黑眼圈,表情也变得十分骇人,说实话,比市松人偶还可怕。
“对吧!?它在动对吧!?这个市松人偶,不管什么时候看都瞪着这边对吧……!?”
“请、请、请冷静一下……”
不,它并没有和我对视——这话我没能说出口。因为她的气势实在太逼人了。所谓“鬼气逼人”就是如此吧。正因为她进店时那副战战兢兢、害怕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此刻的反差才如此巨大。也正因如此,我这边警戒心的提升没能跟上节奏,应对慢了一两步。
而艾莉亚小姐则非常镇定。
“不,这个人偶完全没有动。首先,这个人偶既没有可动功能,也没有任何动力装置。”
只是她过于冷静,以至于犯了用逻辑去反驳情绪化对方的错误。当然,这种大道理不可能安抚对方,
“它就是动了啊!”
她完全省略了“为什么”、“怎么动”的部分,只强调自己认定的事实。这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特有的、在逻辑崩溃之前逻辑本身就不存在的断言。在第三者看来只能感到无语,但拥有绝对自信的当事人却无法理解这一点。她反而为了进一步强调自己主张的正确性,继续阐述下去。
“而且这个人偶,头发也变长了!你看这里!买的时候头发只到和服的这个位置!”
“人偶的头发,因为湿气、浆糊松弛等经年老化而变长,是正常现象哦。”
原来如此。我甚至在这种场合下感到了佩服。这么说来,艾莉亚小姐的头发,也会变长吗?
“~~~~~~~~!!”
疲惫的OL小姐的脸涨红了。艾莉亚小姐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但怎么说呢,太不留情面了。被灵异问题困扰、拼尽全力来购买店铺求助的她,得到的却是完全没有共情的应对。恐怕她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艾莉亚小姐平时也会细心体察对方心情来应对……但这次或许因为是灵异相关的问题,她完全没有共情。艾莉亚小姐自己似乎也不明白自己的应对哪里有问题,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呃,那个!”
这种时候就该我出场了。这么想着,我插到了两人之间。我觉得应该先把话题拉回到双方都能理解的点上。
“总、总之,您是想退回这个市松人偶,对吧?”
“对……对……!是的……!”
“这个市松人偶有问题。这点我理解了。”
不能说真正理解了其含义。但我很清楚这个人正为灵异问题所苦。那么,首先至少在言语上应该表示体谅。
不过,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店,不能总是太好说话……。
“只是,毕竟超自然现象类的问题点并未包含在退款指南里……”
“无法进行退款处理,只能按回收处理,即使这样也可以吗?”
艾莉亚小姐接过了我含糊其辞的话头。真不愧是能干的大姐姐机器人。虽然在对难以理解的灵异问题的应对上略显笨拙,但常规业务的处理则十分周全。
“……只要能摆脱它,那也没办法了。”
话虽如此,疲惫的OL小姐却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太了解行情,但可以想象,这个尺寸不小的市松人偶,绝不是便宜货。购买金额不能全额退还,心情肯定不会好。不过,考虑到购买已经过去十个月了,要求全额退款也确实有些奢望。
“……”
在这样现实的判断和希望一切都能以理想方式了结的愿望之间左右为难的疲惫的OL小姐,视线一度四处游移……但渐渐地,她开始将无处发泄的挫败感,转向了罪魁祸首——市松人偶。
“真是的……为什么,会这样……被这种人偶,搞得人生一团糟……”
“……”
对于“这种人偶”这个说法,艾莉亚小姐会怎么想呢?即使她明确区分不会动的人偶和机械式的安卓机器人是两回事,或许心里也会有些想法。但脸上挂着接待用微笑、正在评估从玻璃柜中取出的市松人偶的艾莉亚小姐,从她的样子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本店的商品给您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
我替她向疲惫OL小姐低头致歉。虽然对她的印象有些方面不太好,但想到这也是被这个市松人形困扰所致,确实抱有些同情。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事态再进一步激化。这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啊……不不……您不用道歉的……”
疲惫OL小姐虽然还是一副疲惫的样子,但接受了我的道歉后这样说道。果然,她本质上似乎并不是坏人。
“有错的是……有错的全都是买了这种人偶的我啊……”
只是……事情似乎正朝着不太好的方向进展。
“是啊……为什么我……会买这种人偶呢……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的话语逐渐加快,并带上了阴郁的热度。在我察觉到这种激化趋势不妙、正要采取行动之前,疲惫OL小姐的状态已迅速开始剧变。
“不对劲……对,就是不对劲啊……!”
“请、请冷静下——”
我慌忙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再次决堤的大坝,这次似乎打算倾泻所有水量。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啊……!我本来根本没打算买这种东西的……!一进这家店,就让我觉得必须买下这个人偶……!肯定是这个人偶操纵了我,让我买下它的……!”
啪地一声,疲惫OL小姐愤怒地指着市松人形吼道。她那食指的指尖正对着艾莉亚小姐的眼前,艾莉亚小姐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哈、哈啊,操纵别人买下……吗……”
这故事荒诞不经,连身为人类的我都无法理解。对于作为机器人的艾莉亚小姐而言,恐怕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听觉传感器出了故障吧。她一副完全被震慑住的样子,只是重复着疲惫OL小姐的话。
对于快要暴怒的对方而言,这种应对方式绝非正确。疲惫OL小姐眉头紧锁,狠狠瞪了艾莉亚小姐一眼,然后缓缓抓住了她衬衫的衣领。
“啊……!”
我和艾莉亚小姐刚要出声制止,却敌不过被愤怒和冲动驱使的人类。下一秒,艾莉亚小姐那姣好的脸蛋开始前后剧烈摇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明白吗啊啊啊!我、我都这么!这么!痛苦了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份痛苦!我的痛苦!你们不明白吗啊啊啊!”
“请、请冷、冷静——振动——要掉——呜噗——停下——错误——请求——哔哔——摇晃机体——嘎、滋滋——”
在剧烈摇晃期间,艾莉亚小姐头部的某个地方发出“噗”或“哔”的声音。不仅如此,艾莉亚小姐的嘴里也开始漏出某种非人语的声响。艾莉亚小姐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力气,脚步变得不稳,在这种状态下被剧烈摇晃,导致她全身更加乱七八糟地晃动起来。及肩的灰褐色头发像火山喷发般飞舞起来,艾莉亚小姐也无法阻止。
“停下!停——下——!”
我再次介入两人之间,将疲惫OL小姐从艾莉亚小姐身上拉开。不知是被我的行动和大叫声惊到,还是真的因为疲惫而无力,疲惫OL小姐轻易地退开了。于是我立刻专注于支撑艾莉亚小姐的身体。
“艾莉亚小姐!您没事吧!?”
艾莉亚小姐的身体软绵绵的,如果我不支撑着,似乎马上就会瘫倒在地。手脚像失了魂般无力地垂下,脸庞也因重力作用向后仰倒。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或者说,摄像头眼睛正反复明灭,表明机体出现了异常。
“糟了……!”
艾莉亚小姐可能坏掉了。这冲击让我惊慌失措。今天还不是店长回来的日子。那么最坏的情况,是不是得由我来想办法解决?这太乱来了。
“啊……骗人……机器人……?”
看到艾莉亚小姐异常的样子,疲惫OL小姐终于意识到她的真实身份。虽然我们并没有刻意隐藏身份。从她下楼时与我的对话内容、进行扫描的举动,以及言行来看,本应能察觉到这一点才对。她没能注意到,大概是因为她也同样被逼到了绝境吧。
只是,我——
“啧……!”
我不由得狠狠瞪了疲惫OL小姐一眼。这也难怪吧。确实,艾莉亚小姐的应对或许未能完全体谅这位顾客的心情,但她也并未失礼。倒不如说,对于被灵异话题牵着鼻子走的人类而言,她的应对甚至算得上是做得不错的那一类。
而对她采取那种行动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虽然艾莉亚小姐异常的程度我还无法判断,但对店员造成物理伤害这一点已经过分了。作为顾客骚扰也属于相当恶劣的类型。我们甚至有权提出受害申诉吧。
“啊……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看来终究只是一时冲动,疲惫OL小姐一边剧烈地惊慌失措,一边步步后退。事到如今她没有强词夺理,或许还算好一点,但在我看来这根本于事无补。我的表情自己也清楚非常严峻,眼角也吊了起来。
“啊、噫……”
看到我这副样子,疲惫OL小姐脸色发青,似乎感到了恐惧。大概,她原本就是个胆小的人吧。正因为胆小,才会害怕灵异现象,丧失正常的判断力,因恐惧过度而采取过激行动,最终甚至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就是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与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温柔、总是开朗活泼的艾莉亚小姐相比,真是可悲。越是这么想,就连和她同为人类的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卑劣不堪的存在,自我厌恶和无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
“对、对不起!那、那个,那个人偶的钱,我不要了……!”
“啊……!”
终于恐惧超过了极限吗,疲惫OL小姐如脱兔般逃走了。她就那样在店门口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逃掉了。当我意识到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但我并没有去追的念头——或者说,现在的我正用全身支撑着艾莉亚小姐,去追就意味着要丢下艾莉亚小姐。我做不到那种事。
“呜、呃、好、好重啊……!失去意识的机器人,居然这么重……!?”
一边说着可能会惹艾莉亚小姐生气的话,我一边支撑着艾莉亚小姐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着,费劲地让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钢管椅上。只用一张钢管椅的话她似乎会滑落下去,所以我并排放了三张,让她躺在上面,总算稳住了。
“——……”
虽然这样躺下了,艾莉亚小姐依然没有反应。手臂和腿不雅地垂落着,眼睛对着虚空反复明灭。嘴巴也半张着,能看到外观酷似我们人类牙齿的部件。
“冷静,冷静下来纪一……”
像是要抑制住如擂鼓般的心跳,我将手放在自己胸口告诫自己。唯独不能在这里慌乱,让事态恶化。
“呃……我记得……”
商务助理型机器人,与从事体力劳动的机器人不同,结构比较精密。因此,像这样死机或出故障的频率较高。那么……。
“有了有了!简易手册!”
我取出收银台里面架子上放着的小册子。这是艾莉亚小姐的简易手册。上面肯定写着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
“嗯……BAF2系列的故障排除……”
艾莉亚小姐除了店长赋予的固有名称“艾莉亚”之外,还有一个毫无亲切感和魅力的型号“BAF2-93N”。偶尔从艾莉亚小姐自己口中漏出的那串英文字母和数字,有时会让我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并非讨厌,但也谈不上欢迎,是一种仿佛后背或后颈发痒的感觉。
“看看……可以通过摄像头眼睛的颜色和点亮情况确认异常内容……”
我再次仔细看向艾莉亚小姐的脸。那是一张非常端正、美丽的机器人特有的面容。清爽的五官,柔软的脸颊。睫毛像假睫毛一样浓密卷翘,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吧。甚至连绝对没有必要的泪袋都精心制作了出来,让人不得不感受到制作者的执着。丰满的嘴唇色泽红润,但在现在一动不动的艾莉亚小姐身上,反而让人觉得刻意。亮丽的头发飘散着淡淡的芳香,但那与其说是明显的香水味,更像是再现了人类使用的洗发水香味。真是做工精细。
修长的脖颈纤细得难以想象里面收纳着许多电缆,被白色衬衫覆盖的柔和线条,在我看来虽然略有不足却也明确地彰显着存在——
“啊……不对不对”
我不小心过度观察了艾莉亚小姐的容貌。正因为平时无法仔细端详,才逮住机会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重新打起精神,看向艾莉亚小姐的眼睛。果然,磷光仍在反复明灭。那光芒似乎是从艾莉亚小姐的眼眸深处透出来的,在某些角度看或许会觉得梦幻,但对于知晓她真实身份的我来说,只觉得工业感过于强烈。
那光芒没有颜色……硬要说的话是白色或黄色吗?我再次将目光落回简易手册。
“嗯……熄灭是确认电源……不对。红色常亮是联系制造商支持……不对。红色闪烁是物理损坏……这个也不对。橙色常亮是重大错误,橙色闪烁是发生的问题原因不明……这些也不对”
原来如此,警告色红色及其相近的颜色,对机器人而言表示严重问题啊。最后的原因不明虽然不能一概而论说是重大,但对于像我这样没有专业知识的人来说,某种意义上可能是最棘手的。
“嗯嗯……啊,找到了。无色闪烁是系统错误导致的死机。请重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视线角落里有条注意事项写着“当多个异常同时发生等情况下,可能无法正确检测到异常”,但我决定当作没看见。不,因为,就算真是那样我也无能为力啊。连自己动手找出异常都很难。
“重启,该怎么做呢……?”
哗啦哗啦翻着小册子,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目标页面。因为有人型的大幅图示页,下一页就是脸部特写和操作步骤。顺带一提,全身图和脸部图页都画着裸露的内部机械结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图鉴的内部图解。
虽然我心里想着“原来爱莉娅小姐内部是这样的啊……”,但并没有涌起什么特别的感慨。因为我平时总是看着表情丰富的爱莉娅小姐,所以即使看到这种机械感MAX的模样,也总觉得不太能对得上号。这种无机质的东西等于爱莉娅小姐的方程式,在我脑子里无法吻合。

“外部重启的方法是按压鼻子的部件……诶,是鼻子吗?那样的话,摔倒的时候或者不小心碰到,岂不是会意外重启?”

这么想着仔细读下去,发现首先需要从正面笔直地按压鼻子,似乎到某个阶段时,只有鼻子部分会与其他部分分离并凹陷下去。然后在鼻子完全陷入脸内侧的状态下,再持续按压几秒钟,似乎就能重启。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不太可能因为一点小动静就意外重启了吧。

“鼻子……鼻子啊……鼻子吗……”

要说方便也确实方便。如果被告知需要专用工具的话就麻烦了,如果需要脱衣服的话又会是另一种麻烦,如果像成人漫画那样敏感部位是开关的话,以后就更难面对爱莉娅小姐了。与这些相比,这可以说是极其简单了。

但是。虽说相比之下很简单,也并非没有抵触感。

“……”

我再次看向爱莉娅小姐的脸。怎么说呢,美得让人有些畏缩。正如爱莉娅小姐指出的,她并非我喜欢的类型,但以普遍的审美标准来看,无疑是顶级的美貌。美得过分,到了让人犹豫是否该亲近的程度。就像是模特或偶像那样,属于不应触碰、只应欣赏的对象。

要去触碰这样一位爱莉娅小姐的脸。而且,是触碰那形状优美如艺术品的鼻子。甚至还要用力按压,几乎要把那鼻子压扁。然后我粗笨的手指要伸到鼻子深处、那可以说是爱莉娅小姐脸内侧的纤细部分——

“啊——!啊——!”

这种想象可不行。非常不行。愧疚感正朝着某种不妙的方向发展。我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用力摇头,甩开邪念。明天开始我打算以什么样的表情和爱莉娅小姐一起工作啊。

“重启……说到底只是重启……!”

没错。接下来我要做的,是没有任何愧疚感的单纯作业。绝不是怀着邪念进行的行为。更不用说,不可能有什么下流或愧疚的感觉。是的。急救措施。这是急救措施。急救措施中的心脏按摩或人工呼吸并无下流之处。更何况与触碰胸部或嘴唇的那些不同,我触碰的终究只是鼻子。没有任何问题。不可能有问题。

“好……好嘞……!”

我下定决心,一口气伸出手。如果战战兢兢地慢慢来,反而会涌起愧疚感。所以要摒弃犹豫,速战速决。于是我的食指指尖,触碰到了爱莉娅小姐鼻子的顶端。

软软的。

“啊……好柔软……”

从简易手册的描述来看,爱莉娅小姐的鼻子应该兼作重启开关才对。然而,爱莉娅小姐的鼻子柔软得与那种干巴巴的描述毫不相称。我没碰过其他女性的鼻子,但至少肯定比我的鼻子要柔软。触碰的瞬间,指尖仿佛要陷进去,但稍一用力,它又柔软地弯曲,被包裹的指尖感受到的不仅是柔软还有温暖——

“不对!!”

可恶。这样简直显得我像个欲求不满的人。虽然我现在确实在热烈招募女友中。但我可不记得自己已经堕落到要对职场的前辈安卓出手的地步。

而且现在,正处于紧急状况之中。根本不是动歪心思的时候。集中精神,集中……

“……好了。我要按了,爱莉娅小姐。”

我知道爱莉娅小姐听不见。她现在就像个空壳人偶。但通过呼唤她,我能产生一种她正看着的意识。这样一来,猥琐的心思自然就会消散。

“哦哦……真的陷下去了……”

随着我的食指推进,爱莉娅小姐端正的鼻子也凹陷下去。如果是人类的鼻子,应该会被压扁变得难看,但在那之前,整个鼻子都陷了进去,所以爱莉娅小姐的鼻子没有变形,就这样向深处沉去。

当然,爱莉娅小姐没有反应。只是那双反复明灭、睁开的眼睛,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宛如睡美人一般,沉入了不满足条件就不会醒来的睡眠中。

“嗯……这就是最深处了吧?”

似乎比预想的陷得更深,又似乎并非如此,在微妙的程度上停止了凹陷。但这样还不够。需要再用力按压一次。

“失礼了……!”

咕,指尖用力。随即,通过指尖传来了“咔嗒”一声开关的触感和声音。看来是成功按下了。就这样持续按压大约两秒——

“哔……”

“哦……!”

从爱莉娅小姐那里,漏出了微小的电子音。她的嘴仍然闭着,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系统消息的声音。

“正在执行外部操作重启……为了保全系统数据,请暂时不要进行任何操作……”

“成功了……!”

我从爱莉娅小姐的鼻子上松开手指,后退半步。于是爱莉娅小姐的鼻子,花了大约两秒时间,慢慢回到了原位。最后轻微的振动,大概是在那个状态下被轻轻固定住了吧。一方面觉得设计精良,另一方面又有点失礼地想到,这简直像带机关的玩具。

先前一直寂静无声的爱莉娅小姐的身体,开始发出驱动音,近在咫尺的位置仔细听才能勉强听到。眼睛的明灭消失了,完全暗掉片刻之后,再次朦胧地亮起。虽然那点亮光几乎没有亮度,但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和我们完全一样的黑色眼珠。仅凭这一点就能感受到类似生命力的东西,我们人类的视觉信息处理还真是简单或者说粗略。

“……重启中……读取配置文件中……读取人格程序中……BAF2-93N……个体名爱莉娅,启动中。”

“哦……”

不久,爱莉娅小姐的身体开始微微振动。那是她即将开始活动的征兆。伴随着钢管椅的吱呀声,爱莉娅小姐的手臂和腿开始一点点动起来。仿佛在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和空间。就这样,通过活动的手脚把握了自己所处状态的爱莉娅小姐,一只手抓住钢管椅的靠背,一只脚落到地上,慢慢地站起身来。那双清澈的黑眸,认出了我的身影。

“启动了呢。”

“太好了……!”

爱莉娅小姐再次醒来了。那份喜悦和安心感,让我不由得做出了胜利的姿势。与此同时,爱莉娅小姐伸展着被紧身裤包裹的柔韧双腿,从钢管椅上站了起来。那站姿极其稳定,丝毫不见摇晃。

“那个,爱莉娅小姐,你没事吧?”

我这么一问,爱莉娅小姐浮现出微笑点了点头。

“嗯,没事哦。身体没有任何损伤,马上就可以回去工作了。”

“太好了……我很担心呢。”

或许是我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很有趣,爱莉娅小姐哧哧地笑了。

“呵呵呵。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和担心呢?”

“哪儿的话。只要爱莉娅小姐平安无事,那就足够了。”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只要爱莉娅小姐能平安无事,再怎么麻烦和担心都不足惜。

“……啊,对了。刚才的客人,摇晃了爱莉娅小姐之后就逃走了。还留言说不用给人偶的钱了。”

“哎呀……是这样啊。”

不知我那真挚的心意是否传达给了她,爱莉娅小姐的笑容依旧不变。没有加深笑意,也没有变成其他表情的笑容。只是微笑着,在那里,然后缓缓地,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伊知地君。”

“——”

道谢的话语。以及我的名字。这本身,没有问题。明明没有问题。

“……爱莉娅,小姐?”

像是询问一般。我,不得不这样问。

“怎么了?伊知地君。”

“唔……”

爱莉娅小姐保持着自然的微笑,这样回应道。

但是……不对。因为爱莉娅小姐,无论我多少次试图纠正,都顽固地叫我“小伊”。那才是我认识的爱莉娅小姐。可现在的爱莉娅小姐,却准确而流畅地叫出了我的姓氏。

那样子非常、非常自然。……作为安卓来说。但是,作为我认识的爱莉娅小姐来说……却让人不得不感到违和。

“……舌头。没有咬到呢。即使叫我的姓氏。”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爱莉娅小姐像是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

“当然啦。我是安卓嘛,怎么可能咬到舌头呢。奇怪的伊知地君。”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虽然是那样,但不是这样。

就连现在,表情也不对。如果是爱莉娅小姐,应该会用更亲切、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这么说才对。甚至叉着腰挺起胸来也不奇怪。但现在的爱莉娅小姐,却保持着那种似乎人见人爱的微笑。虽然是给人好感的表情,却也是一种不深入、也不让人深入的、带有隔阂的表情。

“……不是伊知地,是小伊哦。”

几乎是抱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我这样低语。这是我们之间平时的互动,是约定俗成,也是彼此确认信任的仪式。只要这个互动还能像往常一样进行,我就能相信眼前的她,就是爱莉娅小姐。……可是。

“?什么呀,伊知地君?你想改称呼吗?”

“唔!”

不对。这不是,爱莉娅小姐。有着爱莉娅小姐的外表,爱莉娅小姐的身体,爱莉娅小姐的语调,但不是爱莉娅小姐。不是我认识的、刚才还一起工作的爱莉娅小姐。

“爱莉娅小姐!请你清醒一点,爱莉娅小姐!”

“哎呀哎呀。怎么了?这么慌张。我没事啦,倒是伊知地君你要冷静点?”

“唔……!”

和这个爱莉娅小姐说下去也没用。如此判断的我,再次打开了简易手册。然后翻到故障排除页面,开始浏览内容。

“哎呀,伊地知君真是好学呢?那我就继续工作啦。”

果然,不对。如果是真正的爱莉娅小姐,绝不会丢下这副样子的我回去工作。不会露出这种空洞轻浮的微笑。和爱莉娅小姐一起工作了相当多次的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仔细阅读着故障排除的项目,但是。

“呜呜……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轻微故障时可尝试重启”这句话最先映入眼帘,但重启的结果就是这样。指望连续重启就能修复,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但是,很难找到符合现在爱莉娅小姐状态的条目。上面写着“如果只采取无机质的态度,很可能是在安全模式下启动”,但现在的爱莉娅小姐并非无机质。写着“如果记忆消失,可能是记忆磁盘读取错误”,但从她还记得我的名字来看,似乎记忆也没有消失。写着“如果人格改变,可能是人格程序加载错误”,这似乎最接近……。
“唔……刚才那件事,我还是先发邮件向店主报告一下吧。说不定,有可能会去报警呢。”
“……”
她的人格本身,似乎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表面上的艾莉亚特质,或者说乍看之下能辨认出是艾莉亚的要素,依然保留着。所以,直到她叫出我的名字之前,我都没能察觉。但一旦察觉,现在的艾莉亚的举止总觉得有些肤浅,或者说,看起来就像“只是在扮演一位待人亲切、开朗的姐姐”。真正的艾莉亚的举止,要更加从容自如。明明是仿生人,却更能让人感到温暖和亲切。甚至可以说,比人类更像人类。
“好了,既然你说不用付钱,那这个市松人偶的鉴定可以往后放放了。三楼的整理还没做完,我还是先回去那边吧。”
……这个应对方式,乍看之下也很自然。但我所认识的艾莉亚,应该会优先处理市松人偶的鉴定才对。如果刚才那位客人回来,诚心诚意地道了歉,她会笑着原谅并支付收购金额。这才是艾莉亚的作风。
“……”
手册里,没有能恰当说明艾莉亚现状的内容。最接近的人格程序加载错误,其处理方法也是:如果重启无法修复,就连接专用维护终端进行修复;如果那样也不行,就委托维修商。
重启已经试过了。或许值得再试一次,但必须说服现在这个并未意识到自身异常的艾莉亚。专用维护终端应该在四楼店主的家里,但这同样必须说服保管钥匙的艾莉亚,而且我没用过维护终端,也没信心。至于维修商,那已经是店主这位所有者的权限范围了。
“万事休矣……?”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几乎没有了。而且,艾莉亚虽然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艾莉亚了,但工作本身还是照常进行。现在她也正把市松人偶放回盒子,准备暂时放到空着的地方。那个动作流畅无阻,大概接待客人也能正常完成吧。
也就是说……只要我不在意,暂时就没问题。在店主回来之前,只要我一个人忍耐,艾莉亚的问题就都能解决。只要我一个人不在意,那就全都……
“那好吧,我去整理三楼的仓库了,店里就拜托你啦,伊地知君。”
“——!”
怎么可能不在意。因为那是对我所认识的艾莉亚的否定。是对艾莉亚千方百计用昵称称呼我的那份信任的否定。那种事,我不想做。
“艾莉亚!”
我大声呼唤她的名字,站到正准备前往三楼的艾莉亚面前。艾莉亚腰间的工具包哗啦作响,她猛地停下了脚步。那个动作,就像切换开关一样干脆利落。说白了,就是机器人般僵硬的动作。与无比柔和的艾莉亚本来的动作,果然不同。
“怎么了?伊知地君?”
她歪着头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和刚才重启后看到的笑容,分毫不差,一模一样。说到底,如果是真正的艾莉亚,应该会表现出惊讶或困惑的反应才对。
“艾莉亚是叫我‘小一’的。”
“诶?”
那紧绷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不是惊讶或困惑……也不是暧昧的微笑。那是一张从极其标准的笑容中,直接减去了大约七成或八成“笑容要素”的、不完整且别扭的残缺表情。
这样就好。比起被敷衍地摆出假笑,有反应才是好事。
“就算我纠正说‘是伊地知啦’,她也会找各种借口,说什么会咬到舌头啦、不好叫啦,绝对不会放弃叫我小一的。”
“伊地知君,你在说什么?”
“而且艾莉亚,是个更感情丰富……或者说,有点调皮的人哦。”
“伊地知、君、在、在说什么?”
“她不太拘泥于效率或顺序,常常凭当时的气氛决定……”
“伊、地、地、伊知地、君、在、说说说说、说什么?”
艾莉亚的样子不对劲了。她保持着半成品的笑容,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而且那句话,重复着同样的音节,语调也变得奇怪,明显出现了异常。隐约觉得,她的视线似乎也没有好好看着我的脸。
管它呢。这种程度的故障,重启应该能修复。倒不如说,现在,我这样将真正的艾莉亚的姿态摆在她面前,导致异常出现的事实,甚至让我觉得,这证明了她体内真正的艾莉亚和伪装的艾莉亚正在相互争斗。
“你还记得第一次叫我小一时候的事吗?”
所以,进攻。我相信那里有活路。
“伊、地地地、地地地、地知、君、什、么么么么、什么什么什么——”
咔嗒咔嗒,艾莉亚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振动传到工具包里的工具上,奏出咔嚓咔嚓的金属声。这动摇,进一步扩大了。
“你叫我小一的时候,店主笑着说‘也给我起个昵称嘛’。那时艾莉亚回答说:‘店主就是店主。这是最特别的称呼了吧?要心怀感激哦。’店主说‘诶?总觉得被搪塞过去了呢’,艾莉亚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什么么么么ナナナナナナnnnnnnnnnnnnnnnnn哔哔哔哔哔!”
嗡……仿佛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以此为契机的样子,原本姿态稳重的艾莉亚身体慢慢倾斜,向后倒去。
“哦哦……!!”
我有预感会这样,所以立刻向前一步,抓住她的双臂防止她摔倒。因为我向自己这边拉,向后倾斜的艾莉亚的头猛地朝这边倒了下来。
“咕”
我用自己的胸膛接住了她那毫无防备的头。本以为既然是女性的头,应该会是“噗”的一声那样的接住方式。但实际上,是“咕”的一声撞击,我从肺腑中挤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眼前轻轻飘来的艾莉亚的发香,也根本无暇顾及。
“哔……人格程序加载错误发生。目前,BAF2-93N 为保全数据,已停止主系统。请勿移动,静待重启完成。”
“啊,果然是人格部分的问题……”
老实说,这不是有胜算的行动。是胜算极低、孤注一掷的赌博。但是,也并非完全是破罐子破摔。
从对话内容来看,我知道艾莉亚的记忆并未受损。但艾莉亚失去了艾莉亚的特质,或者说,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和些许调皮的部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我的称呼变了。艾莉亚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状态是异常的。
那么,如果指出正常记忆与异常人格部分之间的矛盾会怎样?就是这种粗暴的想法。顺利的话,或许能以此为契机,让人格部分重新正常加载;即使不行,也能像现在这样在明确问题点后进行重启。如果问题点明确了,或许也能找到处理方法。这就是基于这种粗疏、甚至称不上计算的决断的行动。
“……重启中……配置文件加载中……人格程序启动……BAF2-93N……个体名艾莉亚,启动。”
“啊……”
现在,我注意到了。就在刚才,艾莉亚的系统消息说的是“人格程序启动”。回想起来,前几天楼梯那件事时,确实也说了“人格程序启动”。
但是刚才,我按住鼻子重启的时候,系统消息说的是“人格程序加载中”。也就是说,它没有报告成功启动。
“真难懂……”
我不由得对可能设定了这条系统消息的制作者们抱怨起来。一般来说,如果加载不顺利,希望也能通过系统消息告知。而且之前的那个“配置文件”,加载中的提示似乎是正常的,这也加剧了混淆。这种细微的差别,普通用户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并排查问题吧。聪明的人们,请多为我们这样的凡人考虑一下。
总之。在我抱住的胸膛里,艾莉亚的头持续着微弱的鸣动。证明艾莉亚正在运行的驱动声、振动,直接传到了我的胸膛。正有些欣喜地感受着这种感觉时,
“怎么啦?莫非是想搞办公室恋情了?”
突然,此刻我最想听到的声音,以我最想听到的语调,在胸膛中响起。
“艾莉亚!”
在我呼唤的时候,艾莉亚已经离开我的身体,用自己的双脚站在那里了。身后只有淡淡的花香余韵轻轻飘散。
温和的笑容。但那不是刻板的笑容,而是蕴含着让观者安心的包容力、自然而深邃的表情。那笑容中渗出一丝调皮,此刻,我最想看到的表情的艾莉亚就站在那里。
“小一你也挺不容小觑嘛。”
而现在,这个称呼方式,是我最想听到的声音。
“……不是小一,是伊地知啦。”
所以我也,回以惯例的话语。于是艾莉亚,一如既往地,装作糊涂微微移开了视线。
“呵呵呵。是呢。但是叫伊知地君,感觉会咬到舌头呢。”
“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哦。”
“刚才那个,是我也不是我,所以不算数啦。”
胸中充满了安心感。没错。这是艾莉亚。我熟知的那个艾莉亚。
“但是小一你也太粗暴了点吧?我可是精密仪器哦,那样引发逻辑错误可不好。搞不好,状态可能会变得更糟呢。”
艾莉亚这么说着,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微微噘起嘴。即使做出这种表情也莫名显得端庄,或许该说是美人风范吧。
“但是你看……。那种小故障放着不管,等我回去后故障变大了,不就麻烦了吗?”
只是被我稍微追问了一下记忆的矛盾点,就轻易地出问题了。等我打工结束踏上归途后,艾莉亚如果偶然检查记忆,也有可能变得乱七八糟吧。如果那发生在店面或楼梯之类的地方,甚至可能引发最糟糕的事态。
“喂——,别转移话题。我呢,对于你修好这件事本身是感谢的哦。但是,我说的是修理方式有点粗暴啦。”
啊……说起来确实如此。我低下头,决定好好辩解一下这部分。
“对、对不起。那个,因为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用那样穷追猛打,稍微戳一下违和感,然后重启就好了嘛。真是的。”
她双手叉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表情和语气却意外地没那么生气。果然,正是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才构成了阿丽亚小姐的特质。

「要、要是弄坏了我会赔偿的……」

「要是我真的坏掉了,一君想赔偿的话,恐怕不止一年,得白干两年才能还清吧?」

「呜哎!」

光是想象一下就够可怕的。与美人前辈一起轻松愉快的打工生活,以及光鲜的大学生活,转眼间就会变成灰暗的还债日子。

看到我胆怯的样子,阿丽亚小姐“噗”地笑出声来,绽开了笑容。

「对不起啦。只是想稍微回敬你一下而已。其实我并没有责怪一君的意思哦。倒不如说,谢谢你帮我修好,我很感激呢。」

看来刚才的对话,是阿丽亚小姐特有的小小“回礼”。而且她似乎对我的反应相当满意,仿佛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双手“啪”地一拍。

「好啦!工作工作!我要给这个市松人偶做收购估价,不好意思,一君能帮忙打扫整理店里和外面吗?刚才闹了一场,说不定有哪个架子倒了。还有,如果刚才那位客人又回来的话,可别生气,要礼貌地请她进来哦。」

「好的!」

不愧是阿丽亚小姐。这才是可靠的前辈。我挺直腰板应了一声,立刻按照阿丽亚小姐的指示行动起来。因为阿丽亚小姐的指示清晰明确,我也能毫不犹豫地麻利行动。至于我自己的表情如何,不用确认也知道。



「……这样啊,有客人来退市松人偶……。在我出差期间,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啊。」

一位系着胭脂色领带、穿着背心很合身的大叔,一边眯起眼镜后面下垂的眼睛,一边这样喃喃道。他正是我的雇主、阿丽亚小姐的所有者,同时也是这家“快古堂”的店主。他结束了出差,终于回到了这栋兼作店铺和住所的大楼。

时间是午后。我正在啃店主买回来的、当作礼物的烘焙点心。浓郁的黄油香气和坚果风味,仿佛将异国的风带入了我的心田。这点心似乎是店主抵达日本后在机场买的。

「辛苦你们俩了。还有,非常感谢。」

店主不仅态度温和,连表情也变得柔和,绽开笑容慰劳我们。从举止就能看出他平时也经常挂着温厚的笑容。光是看着这张脸就能让人卸下心防,不难想象这曾是他担任商社职员时的秘密武器。

「哪里哪里。」

我一边咔嚓咔嚓地吃着点心,一边谦虚地回答。说实话发生了不少事,挺不容易的,不过嘛,回过头看,桩桩件件都成了趣谈。

「老板,要慰劳的话,我推荐高级润滑油哦。」

阿丽亚小姐一边分拣着店主带回来的那堆商品或者说稀奇玩意儿,一边若无其事地索要报酬。顺带一提,在我眼里那些东西都只是破烂,相反在店主眼里却都是宝贝,所以负责分拣的只有阿丽亚小姐一个人。

「哈哈哈,我会考虑的。」

「真是的——」

索要报酬的安卓机器人,和对此一笑置之的主人——这幅构图让人觉得相当奇妙。但考虑到“快古堂”这个地方,这种奇妙感反而显得很合适。

现在,我们正在向归来的店主说明他不在期间发生的事。包括我在内,三个人性格都比较随和,所以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闲聊。一番说明结束后,我咽下点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了出来。

「咦?说起来,店主不是收到阿丽亚小姐发的邮件报告了吗?」

作为商务助理型安卓机器人的阿丽亚小姐,内置了邮件功能。像打扫这样简单的作业,她可以一边做一边并行撰写、发送邮件。所以我以为只要她愿意,就能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报告一遍。

「我听了个大概。不过,具体内容没有详细了解。因为我想听的不只是阿丽亚的,还有伊知地君你的意见和看法。」

「老板比起邮件传达,更喜欢口头传达呢。」

「而且阿丽亚难得是人形,果然还是想直接对话嘛。」

原来如此。不拘泥于效率,真是很有店主风格的判断。正因为是这样的店主,阿丽亚小姐虽然是安卓机器人,却养成了比起效率更重视从容的性格吧。其结果,这家店才变得如此豁达。虽然感觉可能有点豁达过头了。

「……嘛,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有灵异事件发生这件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啊——」

听到店主这句话,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说起来,阿丽亚小姐对灵异相关的事情是怎么看的?」

话题抛过去,阿丽亚小姐停下了分拣的手和表情大约两秒钟。然后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从那堆破烂里拿起一个木雕人偶。那是某个部落风格的人偶,似乎是相当抽象地描绘了一个手持手杖的人形。她一边把它展示给我看,一边用确认般的缓慢语调说道:

「……灵异、心灵现象这些概念,我是理解的。出厂时就从词典意义上登记了,而且因为要处理这类带有宗教色彩的商品,我也读了几本书学习过。」

「原来如此。」

但是,阿丽亚小姐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轻轻耸了耸肩。

「只是……即便如此,在我个人的分类里,灵异还是属于幻想啦、错觉啦、虚构故事那边。果然还是。」

「啊——」

我发出了和刚才类似的声音。这次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表示理解。

我是人类,所以比起安卓机器人的阿丽亚小姐,对灵异应该更有理解或者说亲和力吧。但是,如果问我是否真的相信,答案是否定的。不仅是我,生活在这个科学全盛时代的现代人,大部分在内心深处,应该都和阿丽亚小姐做着同样的分类。

「嘛,大体上确实是那样呢。我也一样。」

见我附和,阿丽亚小姐稍微缓和了一下苦涩的表情。不过,脸上依然带着为难的神色。

「嗯……说到底是非现实的。是一种‘并非现实’的认识。所以,如果硬要说灵异现象确实存在的话……就会……有种连接回路与回路之间的线路发痒的感觉。」

「这比喻只有安卓机器人才能懂呢……不过,我大概能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就算是我,在面对那些全盘盲目相信灵异现象的人时,也会觉得脸颊抽搐,或者背脊发痒,总之会感到困惑。不,我觉得这大概是大部分人的共通感受吧。

「哎呀呀……你们两个,真是没有梦想啊。」

店主似乎不这么想,他环顾着我们两人,有些遗憾地低语道。

「店主是灵异肯定派吗?」

「倒没那么夸张啦。」

在我问“什么意思”之前,阿丽亚小姐竖起食指解释道:

「那个啊,一君。老板是喜欢浪漫啦。」

「浪漫?」

我不由自主地鹦鹉学舌般反问,阿丽亚小姐和店主一齐点头回应。阿丽亚小姐是带着几分可爱的轻轻点头。而店主则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大方地点着头,接过了阿丽亚小姐的话:

「对,浪漫。让人心跳加速的事、享受的事、期待的事。这可以说是我现在人生中的第一要义吧。所以我对灵异现象也会心跳加速,想要去享受,也抱有期待。因为,如果说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见的现象,神啊灵魂啊全都不存在,那不是很无趣吗?」

说着这话的店主,眼睛在镜片后面像少年一样闪闪发光。

「去扫墓的话,祖先的灵魂或许会感到欣慰。在神社祈祷的话,愿望或许会实现。寺庙的经文里,或许真的蕴含着力量。逝去的某人,或许为了倾诉什么而干涉我们。自古以来世界各地举行的祭祀和神事,或许真的有意义。神明,或许真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阿丽亚小姐那边。

「长久被珍爱的器物中,或许会寄宿着灵魂。」

我听说过。没错,好像是叫“付丧神”。那和机械构造的安卓机器人,似是而非,完全不同。

「那样想的话,人生不是更有趣吗?」

被这样一问,我既不是冷嘲热讽者,也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没法说出“不是”来反驳。

「那个……嘛……」

但是,就在我对店主表示赞同的同时,阿丽亚小姐却双手抱住头,摇着头。

「……我不明白。不,与其说不明白……」

「与其说不明白?」

店主催促她说下去,阿丽亚小姐转向他,眼神变得有些湿润。

「如果要承认那种事的话,我的回路好像会短路哦。」

「哈哈。阿丽亚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到时候我的回路已经升级成更不容易短路的型号了。」

这句玩笑话让我和店主一齐笑开了,就在这时——

「……啊!那、那个!啊啊啊,那个!那个——……!」

某种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店铺入口处传来。我们一齐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神情怯懦的女性“噫”地一声,缩紧了身子。那个人是……前几天的,那位疲惫OL小姐。

「啊……老板。就是那个人。前几天来退市松人偶的……」

阿丽亚小姐没有把话说完,但这也是当然的。在本人面前,总不能说“就是那个做出近乎暴力行为的人”吧。

「嗯嗯。原来如此。」

店主似乎也领会了阿丽亚小姐的意思。他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但双脚已经摆正了姿势。我也一样,回想起前几天的事,自然露出了严厉的表情……只不过。

「非、非非、非常抱歉!前、前、前几天!那、那个,实在是对不起——……!」

几乎要土下座的架势,站在店门口的疲惫OL小姐猛地弯下腰,深深低下头。她那堪称完美的赔罪姿态,让我一下子泄了气。阿丽亚小姐和店主似乎也一样,从两人那里也传来了松弛下来的气氛。

「我、我我、我,因、因为走投无路,就、就做了那、那么过分的事……!」

看这样子,如果放着不管,疲惫OL小姐似乎会一直道歉下去。看来她对前几天的事是真心反省了。看到她这副样子,阿丽亚小姐轻轻浮起微笑,温柔地开口道:

「……没出什么大事,所以没关系哦。只是,下次可不能再那样做了哦?」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的……!」

终于抬起脸的疲惫OL小姐,脸上依然有着浓重的黑眼圈,那表情光是看着就让人涌起同情,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

「……她是不是有点过分害怕了?」

店主小声地、喃喃地问我。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她全身不停地颤抖,视线四处游移,连呼吸都不顺畅,那样子完全是惊恐万状。

「嘛……毕竟如果我们报了案,可能就变成警方介入的案件了嘛。」

大概是整天担心警察什么时候会找上门,坐立不安吧。我是这么想的。

「唔……但我觉得,她的害怕方式有点不太一样啊。」
店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像是在寻找答案般将视线投向店内。随后,他仿佛注意到了什么,
“啊”
地发出一声恍然想起的声音。
仍在不停鞠躬道歉的疲惫OL女士,以及正在安抚她的艾莉亚小姐的视线和注意力,也都转向了店长。
“说起来,伊知地君。其实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问一件事。”
“嗯?是什么事呢?”
一边说着,我一边用余光迅速瞥向店长视线所及之处。那里放着前几天疲惫OL女士带来的那个玻璃展示柜。
“那个市松人偶,到底在哪里呢?”
……那个内部空空如也的玻璃展示柜。
“其、其其其、其实,其实啊……!”
疲惫OL女士那充满恐惧的声音,击中了我们的耳膜。
“今、今早醒来的时候……在我的枕边,那个人偶它回来了啊啊啊啊啊……!!”
“!?”
一瞬间,仿佛店内的气温骤降。空荡荡的玻璃展示柜,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而在疲惫OL女士身后,仿佛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存在若隐若现——
“噗……——”
“啊啊啊!艾莉亚小姐短路了!振、振作一点啊!”
我慌忙扶住发出尖锐电子音、眼看就要倒下的艾莉亚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