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冻结的圣诞老人的女孩变成一次性圣诞树

■ 第一章：今年一定要把圣诞蛋糕卖光！

上午六点。天色依然昏暗的商业街上，只有一家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

“Petit Bonheur”——这家店名意为“微小的幸福”，但与店名相反，店长岸本美咲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28岁。眼下有着消不掉的黑眼圈，随意扎起的马尾辫中散落下好几绺碎发。
美咲在后场的桌边，瞪着总部发来的邮件。屏幕上排列着冰冷的文字。

“上年度圣诞废弃损失：47,800日元。本年度目标：零废弃。达成情况将直接影响考核评估。”
“今年一定要全部卖光。”

一想到去年的事，至今仍胃部发紧。积压成山的卖剩蛋糕。来自区域经理长达两小时的电话。“没有经营意识”“缺乏作为店长的自觉”——那些话，即使过了一年，仍然粘在耳底。
目光扫向排班表，今天的栏位被用红笔写上了“缺员1人”。昨天晚上，收到了兼职大学生其中一人发来的LINE消息，说是“身体不适”。在平安夜的今天，圣诞蛋糕的销售必须由身为店长的美咲和兼职玲奈两人来完成。

〈哐啷〉
“早上好。”

白石玲奈，20岁。就读于东京都内私立大学的三年级学生。
长相朴素。算不上特别精致，但有种不可思议地吸引人的通透感。未施脂粉的肌肤、略带些自然卷的黑发，以及最显眼的——直直凝视这边的大眼睛。完全没有为迎合男性而打扮的艳丽感，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玲奈酱，好早啊。帮大忙了。”
“哪里，因为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玲奈拿起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美咲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有玲奈绝对不会临时不来。即使身体稍有不适，也会以“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为由过来上班。这一年来，她从未出现过排班空缺。

“想把去年的份也补回来，所以今天真的全靠你了。”
“是，请交给我吧。”
（又被说“全靠你了”……）

玲奈用力地点了点头，但肩上似乎压着看不见的重担。玲奈是个不会拒绝的性格。正因如此，无论是去年的圣诞，还是前年的圣诞，没有男友也没有朋友的自己，排满了兼职的班次。

（不过，如果能帮上忙的话，那样也好吧。）

玲奈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开始清洁展示柜。
上午九点。开店准备工作告一段落，玲奈来到店外设置招牌。十二月的空气冰冷，呼出的气息都变白了。商业街行人尚少，但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挤满平安夜的购物顾客。
忽然，目光停在了旁边的杂货店“Merci Gift”门口。一个与成人等身的泡沫塑料制圣诞老人立在入口旁。红衣、白须、大袋子——典型的圣诞老人造型，但总显得有些廉价。表面的涂层有几处已经剥落，眼睛部位的颜料也有些左右不对称。

（那个圣诞老人，说实话有点土吧。）

玲奈在心里小声笑了。泡沫塑料特有的粗糙质感，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来。
隔壁店铺卷帘门升起的声音响起，一位女性店员从里面走了出来。接着，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性出现了。

〈哐啷〉
“那么明早，麻烦您来回收了。”
“好的。清单，我已经通过邮件确认了。”

看起来像是回收公司的工作人员。玲奈不经意地观察着她的样子。
亮色的茶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耳朵上闪着三个小小的耳钉。工作服外套着一件防寒用的羽绒背心，脖子上围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围巾。妆容很淡，但眉毛画得很清晰。

“这个圣诞老人也可以带走对吧？”
“嗯，那个也是。因为是泡沫塑料，所以是消耗品。每年买新的反而更便宜哦。”
“诶——原来是这样的啊。”

回收公司的沙耶拿出智能手机确认屏幕。她的眼神平淡，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泡沫塑料制圣诞老人、树木类装饰、一次性摆设……唔，还挺多的嘛。”
“拜托了。一大早能来就帮大忙了。”
“明白了。”
（原来那种等身大的摆设，就是那样被当成普通垃圾回收的啊。）

沙耶微微点了点头，朝着卡车方向走去。那个泡沫塑料圣诞老人，明天大概会在某个处理场被粉碎焚烧吧。仅仅完成了一个季节的使命。

“玲奈酱——，进来吧——。要完成开店准备了哦——”
“好——”

上午十点。随着开门营业，平安夜漫长的一天开始了。美咲站在收银台，忙着应付接连到来的预约顾客。玲奈则从展示柜取出蛋糕，仔细地装箱。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只是默默地、机械般地持续忙碌着。
总部的目标是“售罄”。绝不能重蹈去年的噩梦。

■ 第二章：玲奈的冷冻事故

下午两点。店内的繁忙即将达到顶峰。
美咲一边操作收银机，一边数着展示柜里剩余的蛋糕数量。预约部分处理得很顺利，但当日销售部分走势疲软。照这样下去，很可能重演去年的情况。

“玲奈酱，过来一下。”

美咲招手叫住了从后场回来的玲奈。她手里拿着一个大纸袋。

“把这个换上过来。”
“诶？”

玲奈朝纸袋里望去，看到了红色的布料。拿出来一看。是圣诞帽。然后——红色的比基尼泳衣。外加一件红白条纹的开衫毛衣。

“诶。那个，这……”
“为了招揽顾客。希望你到外面的桌子去卖。”
“外面，吗？”
“嗯。在商业街过道上摆张临时桌子，在那里卖蛋糕。穿着这套服装。”

玲奈的表情僵住了。十二月，户外，比基尼。而且是在人流密集的商业街正中央。

“那个，很冷，而且有点不好意思——”
“我明白。但是去年，隔壁街区的西点店这么做了，销售额大幅提升了。”

美咲的眼神很认真。那双透着疲惫的眼睛深处，能看到某种紧迫的东西。

“拜托了，玲奈酱。就今天。今天要是卖不完，我真的就完蛋了。”
（无法拒绝……）

玲奈咬住了嘴唇。她内心其实极度不愿意穿成这样站在外面。既羞耻又寒冷，而且本来就奇怪。但是，一看到美咲那副表情，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不愿意”。

“……我明白了。”
“谢谢！真的帮大忙了！”

美咲的脸色一下子明朗起来。
下午两点三十分。玲奈站在商业街的过道上。虽然红色比基尼外面套了件薄开衫，但十二月的户外空气毫不留情地刺痛肌肤。只有戴着圣诞帽的头部异常地暖和，这种不平衡感反而更突显了寒冷。

“欢迎光临……圣诞蛋糕，要不要看看呢……”
（好丢脸……想死……）
“妈妈，那个姐姐好像很冷耶。”

声音在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羞耻，自己也不清楚。路人的视线如针刺来。中年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女高中生团体指着这边窃窃私语。小孩子大声说道。
玲奈低着头，却依然持续发出声音。

“圣诞蛋糕，要不要看看呢……”

临时桌子上摆放着大约十个整装蛋糕。一个小时卖掉了三个。速度不算差。但是，代价是玲奈的心正在一点点被磨损。
旁边的杂货店门前，泡沫塑料圣诞老人依然立在那里。那张傻乎乎的笑脸，此刻竟让人有一点点羡慕。

（那家伙什么都感觉不到吧。既不冷，也不羞耻。）

正这样想着，美咲从店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棕色外套。

“玲奈酱，情况怎么样？”
“啊，是的……卖了三个。”
“不错嘛！就保持这个势头拜托了哦。”

美咲说着，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看到那个动作，玲奈心中像扎进了一根小刺。

（我穿着这么冷又这么丢脸的衣服……）
“加油哦。”

美咲留下这句话，就回店里去了。
美咲穿着暖和的外套，在店里工作。只有自己被扔在外面，像展品一样站着。不公平。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下来，商业街的灯饰亮起。气温进一步下降，玲奈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即便如此蛋糕仍在顺利卖出，临时桌子上只剩下三个了。
店门打开，美咲探出头来。

〈哐啷〉
“玲奈酱，进来一下。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啊，谢谢……”

玲奈颤抖着走进店内。暖气的温暖渗透了冻僵的身体。

“抱歉，很冷吧。”
“没……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指尖几乎没了感觉。但是，不想让美咲担心，玲奈还是挤出了笑容。美咲看着展示柜，皱起了眉头。

“糟了，整装蛋糕的库存比预想的少。可能赶不上晚上的紧急需求了。”
“库存不够吗？”
“后场的冷冻库里应该还有的……”

美咲看了看手表，咂了下嘴。现在店里也有顾客。不能离开收银台。

“玲奈酱，不好意思，能帮我去检查一下冷冻库的库存吗？看看整装蛋糕还剩几个。”
“明白了。”
“拜托了，要快。”

玲奈点了点头，走向后场。
后场深处，有一个大型商用冷冻库。是老型号。看起来已经用了十多年，门边浮现着锈迹。把手也有点松动。想起之前美咲曾抱怨过“感觉随时会坏掉，真可怕”。
玲奈拉动了把手。沉重的门缓缓打开。白色的冷气从中涌出。

“好冷……”

玲奈还是那身比基尼打扮。薄薄的开衫根本无法抵御冷冻库的寒气。玲奈蜷缩着身子走了进去。开始数起架子上排列的蛋糕箱。

“呃，整装，1、2、3……”
〈哐当〉
“诶？”

身后传来沉重的声响。回头一看，门关上了。

“等一下——”

玲奈慌忙跑向门。推内侧的把手。不动。拉一下试试。不动。反复摆弄把手多次，门纹丝不动。似乎是外侧的锁扣上了。

“开玩笑的吧……”
〈咚咚咚〉
“美咲小姐！美咲小姐——！”

玲奈敲打着门。但是，这里是后场深处。店里的美咲肯定听不见。

“有没有人啊——！请开开门——！”

声音被冷气吞噬。冷冻库内部设定在零下20度以下。身着比基尼的玲奈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五分钟过去了。玲奈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牙齿咯哒作响。全身颤抖不止。指尖发白，感觉正在消失。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立刻结晶落下。

“好冷……好冷……”
〈咚咚咚〉
“谁……来……救救我……”

声音难以发出。喉咙有种冻结的感觉。即便如此玲奈仍持续敲打着门。
十分钟过去了。玲奈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手臂抬不起来去敲门。膝盖颤抖，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勉强。

（求求你……注意到啊……）
“美咲……小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泪水滑过脸颊。那泪水，在流下之前就已冻结。
玲奈倚靠在门上，勉强站立着。她已经没有力气敲门，也没有力气呼喊了。皮肤表面开始凝结起薄薄的霜。睫毛冻住了，每次眨眼都会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成声的声音，从唇边漏出。



“救……救……我……”
（要死了……？ 我，要死在这里……？）

20分钟过去了。
玲奈的身体，已经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动弹了。

〈咔嚓……咔嚓咔嚓……〉

皮肤表面，传来某种东西冻结的声音。手臂动不了。腿动不了。脖子、手指，一切都在僵硬。

（诶……什么，这是……身体……动不了……）



眼睛是睁着的。耳朵也听得见。冷库风扇转动的低沉声响，外面隐约传来的商店街喧闹。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救命……谁来……）

玲奈的全身，开始被约两厘米厚的冰层覆盖。眼睛半睁着冻结住，泪痕在脸颊上留下白色的线条。双手保持着试图敲门的姿势僵住，表情刻着恐惧与绝望一动不动。

“——”

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冻结着发不出声响。

（美咲小姐……快……注意到啊……）

冷库的风扇，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着。设定温度零下25度。作为商用冷库来说是标准数值。

---

下午6点30分。美咲在店内敲着收银机，忽然察觉了。

“咦，玲奈酱去哪了……？”

外面的桌子旁没有人。去了后厨之后，已经一个多小时没回来了。

“就算是盘点也太久了吧……”

美咲咂了下嘴，向后厨走去。来到冷库前，停下了脚步。
门锁，锁着。

“诶……难道说……”

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美咲用颤抖的手解开锁，打开了门。白色的冷气涌出。在那深处——

“唔——！”

美咲倒吸一口冷气。玲奈，站立着。
双手向前伸出，保持着试图敲门的姿势。眼睛半睁，脸颊上冻结着泪痕。覆盖全身的霜和冰，反射着冷库的照明闪闪发光。

“玲奈酱……？ 玲奈酱！”

美咲跑过去，触碰到玲奈的肩膀。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石头一样，像冰一样，纹丝不动。

（美咲小姐……终于来了……）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
（好冷……救救我……求你了……）

美咲用颤抖的手，把手指按在玲奈的脖颈上。寻找脉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冰冷的触感，反馈到指尖。

“……死了”
（不对……没死……还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玲奈在心中呐喊。但是，那呐喊谁也传不到。

“救护车……对了，得叫救护车……”
（求求你，救救我……）

想要掏出智能手机，手指却抖得快要掉下去。凝视着屏幕。119。只要按下这三位数字就行。明明只是这样的事，手指却动不了。

“等等……叫了救护车的话……警察也会来……”
（快……救我……）

脑海中，连锁性地浮现影像。警车。救护车。聚集在店前的围观群众。被黄色胶带围住的店铺。电视摄像机。在SNS上扩散的图片。“蛋糕店员工冷库冻死”的新闻速报字幕——
平安夜客流高峰期。如果关店，今天的营业额就完了。远不是去年的噩梦能比的。向总部的报告。区域经理的追究。“为什么没检查冷库？”“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去？”“为什么穿着比基尼就——”

“店……会停业的……。都是我的错……全部，都会变成我的错……”
（……诶……？）

美咲的脑海中，最坏的剧本一个接一个展开。

“……不行。报警的话……我，就完了……”
（美咲小姐……在，做什么啊……快点，叫救护车……）

紧握着智能手机，美咲凝视着冻结的玲奈。
美咲深吸了一口气。呼出。冷库的冷气刺痛着肺部。

“……就算报警，玲奈酱也回不来了。那样的话……至少……，至少，只能让她派上用场了。玲奈酱不在了……没有招揽客人的手段了……这样下去，东西卖不完的……”

玲奈，已经救不回来了。看那状态就明白。全身都冻僵了，脉搏也没有。现在叫救护车，复苏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美咲抬起了脸。眼底深处，栖息着某种别的东西。
让冻结的玲奈，站在店门外。进行装饰，让她看起来像圣诞装饰。等身大的人体模型。圣诞cosplay的圣诞树女孩。极具冲击力的招揽客人手段。

（和隔壁店的泡沫塑料圣诞老人一样……等身大的装饰品……谁也不会，认为是真人……。玲奈酱本来就是为了招揽客人站在外面的……那么，现在只是让她做同样的事……）

自我正当化的逻辑，在美咲心中构筑起来。

（是我让玲奈酱穿比基尼的……是我让她去冷库的……全都是我的错……那样的话，至少……至少今天的营业额也好……不让玲奈酱做点贡献的话……）

被冰覆盖的身体。向前伸出的双手。半睁的眼睛。冻结的眼泪。简直就像，时间停止了一般。
美咲再次道歉了。但是，那声音里与其说是罪恶感，不如说是试图让自己接受的意味。

“……对不起啊，玲奈酱。但是，只能这样做了。你会理解的吧……？玲奈酱很认真……为了工作的话，一定……”
（在说什么啊……？美咲小姐……？）

玲奈感到了恐惧。美咲对玲奈的身体伸出了手。冻结的身体，出乎意料地轻。或许是因为水分结成了冰，反而变得容易搬动。又或者，是美咲心中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使出了力气。

〈吱吱……〉
（住手……在干什么啊……！）

玲奈的身体，擦着冷库的地面移动。
晚上7点。玲奈，被放置在了店外。就在刚才自己还在卖蛋糕的临时桌旁。距离隔壁杂货店的泡沫塑料圣诞老人，仅约三米远。美咲打开装饰品的箱子，开始往玲奈的身体上装饰。首先，在脖子上系上丝带。红色的缎面丝带，触碰到冻结的肌肤。

“这个灯串缠在手臂上——”
（好冰……住手……）

玲奈能感觉到触觉。丝带光滑的触感。结扣紧紧系住的压迫感。接着，在手臂上缠绕金葱条。金色的金葱条，螺旋状地缠绕在她伸出的双臂上。

“头上戴颗星星感觉不错呢”
（好丢人……别看我……）

能感觉到行走在商店街的人们投来的视线。但是，他们大概只会觉得“真是新奇的装饰呢”吧。谁也没有察觉，这是真人。美咲拿出了灯串。将串联着小LED灯的线缆，缠绕在玲奈的身体上。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腰部到腿部。

〈咔嗒〉
“……嗯，不错”



开关打开，玲奈的身体被七彩的光芒包裹。美咲后退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红色比基尼的圣诞cosplay。覆盖全身的霜和冰。脖子上系的红色丝带。手臂上缠绕的金葱条。还有，点缀身体的灯串光芒。简直就像，圣诞树一样。人形的圣诞树。圣诞cosplay的等身大装饰。冲击力十足的招揽客人装饰。

“这样……圣诞蛋糕就能卖完了……”
（我，被当成圣诞树了……？不要……我，明明是个人啊……）

美咲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语道。玲奈，理解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被装饰着。被当作装饰品。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物品被对待。
羞耻与屈辱，灼烧着冻结的心。旁边，立着泡沫塑料的圣诞老人。那张傻乎乎的笑脸。粗糙的表面。今早还笑着说“土气”的那个圣诞老人，正和自己并排站着。

（我，和那个泡沫塑料是一样的待遇啊……）

这个认知，击碎了玲奈的心。

晚上7点30分。商店街，因为平安夜的热闹而人声鼎沸。情侣、带着家人的人、朋友成群的团体。每个人都开心地笑着，在霓虹灯光中行走。抱着蛋糕盒的人。拿着礼物包裹的人。幸福的面孔，接连不断地从玲奈面前经过。
玲奈，用半睁的眼睛凝视着那景象。缠满全身的灯串，散发着七彩的光芒。脖子上的丝带、手臂的金葱条、还有覆盖着霜的肌肤。一切都被霓虹灯照亮，散发着梦幻般的光辉。

“喂看啊，那个”
“哇，那是什么人偶”
“圣诞cosplay的女孩？太真实了有点恶心吧？”



年轻女性的团体，在玲奈面前停下了脚步。掏出智能手机，开始拍照。

〈咔嚓、咔嚓〉
“不过说不定很适合发ins哦”
“呐，一起拍吧”
“诶——，靠近看有点可怕啦”
（不对……我，不是人偶……）

玲奈在心中呐喊。但是，发不出声音。眼睛也动不了。只能，听着自己被称作“人偶”。女性中的一人，站到玲奈紧旁边摆起了姿势。肩膀几乎要碰到的距离。她的香水味，隐约传来。

“来，茄子”
〈咔嚓〉
“啊，再拍一张”
〈咔嚓〉
（住手……别看我……别拍……）

羞耻，灼烧着冻结的心。自己现在，正在被当作展示品。作为人偶。作为装饰品。作为“虽然有点恶心但适合发ins的装饰”。

“这家蛋糕店，品味不错呢”
“呐，买吗？”
“嗯，机会难得”

女性们走进了店内。托玲奈的“福”，客人又增加了。

晚上8点。带着家人的一家，在玲奈面前停下了脚步。父亲、母亲，还有一个5岁左右的女孩。

“妈妈，那个姐姐，看起来好冷”

女孩指着玲奈说道。那双纯真的眼睛，凝视着玲奈半睁的眼睛。

“那是玩偶哦。不是真的人”
“诶，可是，超像真的”
“最近的人偶都很真实呢。看，瞧，不动对吧？”

母亲轻轻碰了碰玲奈的手臂。感觉到冻结肌肤的触感，瞬间皱了皱眉。

“……好冰呢。像冰雕一样”
“好厉害——！”
（不对……不是玩偶……求求你，注意到啊……）

玲奈在心中恳求。这个孩子的话，或许会注意到。

（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我还活着，注意到啊）
“妈妈，想和姐姐拍照”
“好啊。爸爸，拍一下”

女孩站到玲奈旁边。小小的手，触碰到玲奈冻结的手。

“好冰——！”
（好温暖……这孩子的手，好温暖……）

女孩笑着，握住了玲奈的手。玲奈，感觉到了那份温暖。在冻结的身体里，传来微弱的热量。这反而很残酷。因为让她意识到，自己变得多么冰冷。

〈咔嚓〉
“好，拍好了哦”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一家人确认着照片，笑容满面地离开了。玲奈的存在，成为了他们愉快的平安夜回忆中的一个片段。作为“和有趣的人偶拍的照片”。

晚上8点30分。隔壁杂货店的员工，正在调整店前的装饰。稍微移动了一下泡沫塑料圣诞老人的位置，改变了角度。

“好，这样差不多了吧”
（那个泡沫塑料，和我，并排着……）

员工满意地点点头，回到了店内。玲奈，看着那景象。泡沫塑料圣诞老人，现在已经立在距离玲奈不到两米的位置。远远看去，大概像是“等身大圣诞老人和女孩装饰品的组合”吧。
今早，“土气”嘲笑着的那个圣诞老人。廉价的外形、褪色的涂漆、歪斜的眼部绘制。而在他旁边，正站着自己。作为同样的“等身大的摆设”。作为同样的“圣诞节装饰”。
杂货店的客人走出来，在圣诞老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圣诞老人，听说明天就要被扔掉了。”
“诶——，好浪费啊。”
“因为是泡沫塑料的，说是用完即弃的。”
（用完即弃……）

那句话，刺穿了玲奈的心。泡沫塑料的圣诞老人，明天就会被回收，在某个地方被粉碎、焚烧。仅仅结束一个季节的使命。而自己——自己，又会变成怎样呢。

（我也……一样吗……？）

美咲她，打算怎么处置自己呢。她不愿去想。

“蛋糕店的装饰也好厉害呢。”
“嗯，那个女孩子的人偶，很有冲击力。”
“是和圣诞老人配套摆放的吗？是联名款？”

擦肩而过的一对情侣，一边对比着玲奈和泡沫塑料圣诞老人一边交谈着。

（不是配套的……我是……人类啊……）

晚上9点。商业街的人流，已经过了高峰期。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在灯光装饰下漫步。
一群喝醉的年轻男人，在玲奈面前停下了脚步。

“喂快看，色气的人偶。”
“真的诶，是比基尼欸。”
“是谁放了这个在这里，太棒了吧。”

下流的笑声回荡着。其中一人靠近玲奈，窥探着她的脸。酒精的气味扑鼻而来。

“真逼真啊——，皮肤之类的。”
“可以摸摸看吗？”
“没关系吧，反正是人偶。”
（住手……别过来……）

男人的手，触碰了玲奈的脸颊。冰冷冻结的肌肤，被醉醺醺的手抚摸着。

“哇，好冰。”
“是冰？是用冰做的吗？”
“超厉害的，做工好细致。”
（别碰我……！好恶心……！）

玲奈在心中尖叫。但是，身体纹丝不动。只能感受着男人的手触碰着自己的脸、脖子、肩膀。

“喂，来拍张照吧。”
“我站旁边。”
“可以把手搭腰上吗？”
咔嚓
咔嚓
咔嚓

男人们笑着，和玲奈一起拍了好多张照片。勾肩搭背。把手搭在腰上。脸贴着脸。简直就像，在和等身大的立牌合影留念一样。
她好想哭。但是，泪腺早已冻结，什么也流不出来。唯有屈辱，在心中不断积累。

（好羞耻……想死……够了，停下来啊……）
“那，我们去买蛋糕吧。”
“好啊，机会难得。”
“多亏了那个人偶，兴致都高涨了呢。”

男人们笑着走进了店内。客人，又增加了。托玲奈的“福”。

晚上10点。闭店时间临近。美咲在收银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的同时，确认着展示柜。
空了。整个蛋糕，切片蛋糕，全都卖光了。去年浪费了价值47,800日元的产品。今年是零。完美的售罄。
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店铺。美咲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光临——”
（成功了……卖光了……）

安心的感觉，渗透进疲惫不堪的身体。向总部的报告，向区域经理解释，都已经不再需要。指标达成。评估也没问题。至少，在工作方面——
一回头，常客的中年女性带着笑容搭话道。

“店长，外面的人偶，品味真好啊。那个圣诞老人装扮的女孩子，很有冲击力。我忍不住都拍了照片哦。”
“……谢谢夸奖。”

美咲挤出一个笑容。她能感觉到脸部肌肉在抽搐。

“那个，是在哪里买的？我都有点想在我们店里也用呢。”
“啊，那个……是特别定制的……”
“嘿——，确实很逼真呢。那，明年我也很期待哦。”
（那个，明明是个人啊……）

女性微笑着离开了。美咲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到胃的深处一阵冰凉。

晚上10点30分。闭店。美咲完成店内的整理后，走了出来。玲奈，依然以不变的姿态站立着。彩灯的光芒已经熄灭，但在路灯的照射下，覆满霜的身体正朦胧地发着光。
美咲站到了玲奈面前。半睁着的眼睛，仿佛正看向这边——看起来如此。
美咲小声低语。

“……卖光了哦，玲奈酱。托你的福，指标达成了。……谢谢你。”
（在说什么啊……让我，遭遇了这种事……）

玲奈在心中呐喊。但是，美咲听不见。美咲凝视着玲奈的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美咲想要把手伸向玲奈的身体。但是，立刻又把手缩了回来。

“……把你弄进去吧。……不行，太沉了……而且我也累了……”

美咲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一整天的连续工作，体力和精力都已到达极限。已经没有搬运冻僵的玲奈的力气了。

“明天早上……再收拾……对不起哦，玲奈酱。”
（等等……别丢下我……！）

玲奈在心中呼喊。但是，美咲已经不再回头。店铺的卷帘门被拉下。传来上锁的声音。美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玲奈，被遗弃在商业街的一角。

深夜0点。商业街上已不见人影。彩灯也已熄灭，只有路灯在昏暗地照亮街道。
玲奈，独自站立着。旁边，泡沫塑料的圣诞老人依然带着傻气的笑容伫立着。寂静之中，只有两个“摆设”，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商业街。

（好冷……好暗……好害怕……）

玲奈在冻僵的身体里，只是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 Part. 3：被回收的圣诞老人比基尼人偶

上午6点。清洁支援公司事务所。沙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滑动着智能手机屏幕。今天的回收清单，已经通过邮件发来了。

“呃——，是什么是什么呢……”

・泡沫塑料制等身大圣诞老人 ×1
・圣诞树（小） ×2
・一次性摆设（人形） ×1
・装饰带、丝带等装饰品 一套

沙耶想起了昨天的预先查看。站在商业街蛋糕店门口的那个，圣诞老人装扮的女孩人偶。太过逼真有点恶心的那个。

“人形的摆设？啊——，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啊。和泡沫塑料圣诞老人同等处理呢。反正，也是一次性的嘛。”

沙耶没怎么多想，就按下了清单确认完成的按钮。旁边的办公桌上，前辈同事跟她搭话。

“沙耶酱，今天去哪？”
“站前的商业街。回收圣诞装饰品，一起处理。”
“明白。回收车，可以用3号。”
“谢谢——”

沙耶站起身，从储物柜里取出作业穿的夹克。今天的计划是上午回收商业街的物品，下午送到清洁中心。傍晚应该就能结束了。

（今天结束之后，和朋友约好要去喝一杯呢。）

沙耶的脑子里，只剩下工作结束后的安排了。

垃圾回收车，开进了仍然没有行人的商业街。

嗡嗡嗡……
“呃——，杂货店门口的泡沫塑料圣诞老人……有了有了。”

引擎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中回响。沙耶从驾驶座下来，一边确认回收清单一边开始走动。泡沫塑料圣诞老人，依然带着傻气的笑容站在那里。沙耶戴上手套，把圣诞老人抱了起来。很轻。因为是泡沫塑料，理所当然。

“嘿咻一下。”
哐当
（是谁……？早上……？已经是早上了吗……？）

圣诞老人被扔进了垃圾回收车的投入口。沙耶移动视线。蛋糕店门口，站着昨天看到的圣诞老人装扮的女孩人偶。

“下一个是……一次性摆设，人形……。啊——，是这个这个。很逼真的那个。”
（回收……？回收是指，什么……？）

脚步声靠近了。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性的身影，进入了视野。亮茶色的头发，小巧的耳钉，休闲的夹克——昨天在隔壁店看到的回收公司员工。
沙耶站到玲奈面前，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

“嗯——，果然很逼真啊。是哪个厂家的呢？”
（厂家……？我，明明是人类啊……）
“皮肤的质感什么的，好厉害啊。最近的摆设，进化得太过了。”

沙耶把手伸向玲奈的胳膊。隔着工作手套，触摸到冰冻的肌肤。

“好冰。像冰一样。这是什么材质啊，这个。”
（是冰啊！……我的身体冻僵了！）

玲奈在心中呐喊。但是，沙耶听不见。沙耶像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低头看向清单。

“算了，无所谓啦。一次性摆设，人形，1点。就是这个对吧？”
（“算了，无所谓啦”……？就这一句话，我的全部就要终结了吗……？活了20年，却……被“算了，无所谓啦”给扔掉吗……？一次性……？我……？！）
“嘿咻……呜哇，好重。”

沙耶把手搭在玲奈身上。和泡沫塑料圣诞老人不同，玲奈的身体有重量。冻结的水分，直接转化成了重量。

“怎么这么重……里面是灌了水吗？”
（不是水……因为这是我的身体啊……血也有，肉也有，骨头也有……）

沙耶拖着玲奈，向垃圾回收车方向搬运过去。

滋滋滋……
（要把我带去哪里……？求你了，住手……！）

玲奈冻僵的脚，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声响。缠绕的彩灯电线中途扯断了。系在脖子上的丝带松开，掉在了地上。

“啊——，装饰物掉下来了。算了，反正也是要扔的。”
（别扔掉我…！我不是垃圾！）

玲奈的心脏——理应不动的心脏——因恐惧而冻结。在垃圾回收车的投入口前，沙耶让玲奈站立着。
沙耶擦着额头的汗，凝视着玲奈。朝阳照射下，覆满霜的肌肤闪闪发光。半睁的眼睛，看起来仿佛正注视着远方某处。

“呼——，累死了。怎么说呢，表情太逼真了有点吓人啊。”

沙耶窥探着玲奈的脸。冻结的泪痕。刻印着恐惧与绝望的表情。即使看到这些，沙耶也毫无感觉。

“像是恐怖电影里会出来的。算了，反正是工作。”
（看啊……好好看看啊……我，是人类啊……眼睛身体都动不了可是……我还活着啊……！）

玲奈拼命地诉说着。但是，在沙耶眼中，只映照出“一个有点过于逼真让人恶心的摆设”。沙耶开始把玲奈的身体推向投入口。

“好了，放进去了哦——”
（等等……！别放进去……！我，明明是人类啊……！）

玲奈的身体，被按在了投入口的边缘。金属的冰冷，传递到冻僵的后背。

“嗯——，尺寸上有点勉强吧。从头部放进去可能比较好。”

沙耶改变了玲奈身体的朝向。将头部朝向投入口，抬起她的脚。

“嘿咻，哟。”
哐当
（不要……不要啊……放我出去……！）

玲奈的上半身，掉进了投入口里。一片漆黑。弥漫着金属的气味。能感觉到早先被放进去的泡沫塑料圣诞老人，就在很近的地方。和那个带着傻气笑容的圣诞老人，被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脚还露在外面啊……压进去吧。”
滋滋……哐当
“好，OK。”

沙耶抓住玲奈的脚，用力地压了进去。玲奈的全身，都收进了投入口内。
沙耶准备关上投入口的盖子，却忽然停住了手。拿出智能手机，窥探投入口内部。

“拍个照留念吧。这么逼真的人偶，还挺少见的呢。”
咔嚓
“嗯，有点恐怖片的感觉，不错。”
（救命啊……！求求你，别扔掉我……！）

沙耶满意地点点头，把智能手机放回口袋。屈辱，叠加在恐惧之上。但是，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沙耶的手，伸向了操作面板。

“好了，开始压缩吧。”
（压缩……？不要……！会死掉的……！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我是人类啊……！不是垃圾……！不要把我当垃圾……！谁……外面的人，停下……！）

按钮被按下了。传来了机器开始运转的声音。

〈嗡——……〉
「——呃！」
〈嘎吱嘎吱……〉

压缩板，触碰到了玲奈的身体。冰冷的金属，推压着冻僵的背脊。

〈嘎吱嘎吱嘎吱……〉
（别推……！不要推……！好痛……！痛痛痛……！）

压力，一点点增强。即使身体冻僵，痛觉依然残留着。压缩板挤压着背脊，挤压着胸膛，挤压碾碎着全身。

〈咔嚓〉
（——！）
〈咔嚓咔嚓咔嚓〉

传来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从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干燥的声响。手臂。腿。骨盆。接连不断地碎裂。

（好痛……！停下……！求你了，停下……！停下……停下……！会死……会死掉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咔嚓……噗嚓……〉

玲奈在心中惨叫。但是，发不出声音。旁边传来泡沫塑料圣诞老人被压碎的声音。轻飘飘的声音。其中混杂着，自己身体碎裂的沉重声响。

（一样……和泡沫塑料一样……我，被压碎了……）

压缩结束了。玲奈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断裂的骨头、碾碎的肉、破碎的冰块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单纯的“块状物”。和泡沫塑料的碎片一起，被推进了收集车的深处。
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大概是身体大部分碎裂，神经被切断了吧。黑暗。狭窄。泡沫塑料的碎片，触碰着脸颊。
外面，沙耶结束了工作。她脱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关上投入口的盖子，回到了驾驶座。

「呼——，结束了结束了。下一个，是哪里来着……啊——，还有一件要回收，然后直接去清洁中心」

沙耶发动引擎，开动了垃圾收集车。离开商店街的同时，沙耶回顾着刚才拍的照片。

「果然很逼真啊——那个摆饰。给朋友看的话说不定会受欢迎哦」
〈噗噜噜噜噜……〉

垃圾收集车，开始驶向清洁中心。
市营清洁中心。垃圾收集车，停在了焚烧设施料坑的前面。沙耶从驾驶座下来，向设施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辛苦啦。商店街的圣诞节装饰，我带过来了」
「辛苦了。那么，投进那边的料坑吧」
「明白」
〈哐当〉

沙耶绕到收集车后部，打开了排出口。压缩后的废弃物，落进了料坑里。泡沫塑料的碎片、装饰彩带的断头、灯饰的电线、以及——曾经是玲奈的东西。

〈哗啦哗啦哗啦……〉
「哇，还挺多的嘛」
「圣诞节结束后，哪里都是这样啦」

设施工作人员探头看向料坑里面。五颜六色的废弃物堆成了小山。红、绿、金、银——圣诞节色彩的残骸。

「咦，是不是混着什么粉红色的东西？」
「啊，是人形的摆饰啦。穿圣诞老人服装的女孩」
「嘿——，很逼真嘛」
「超逼真的。像恐怖片一样」
〈嘎啦嘎啦嘎啦……〉

两人一边笑着，一边继续下一项工作。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有从周围传来的声音，告诉了她状况。
机器运转的声音。什么东西被运走的震动。自己的身体，被运往某个地方。

（哪里……要被带到哪里去……）

不久，震动停止了。然后——感觉到了热。

（热……？）

一开始，是微弱的暖意。热量一点点传达到冻僵的身体上。那热量，渐渐变得强烈。

（好热……好热……！）
〈轰隆隆隆……〉

听到了火焰的声音。焚烧炉的火焰。玲奈的残骸，和其他废弃物一起被传送带运送着，正被投入焚烧炉里。

（热。热。热。）
「——呃！」
（好热……！烧起来了……我，烧起来了……！）

冻僵的身体，被火焰包裹。冰在融化，肉在燃烧，骨头在碳化。泡沫塑料的碎片，在旁边融化。变成粘稠状，冒着黑烟逐渐消失。

（一样……和泡沫塑料一样……我，被烧掉了……）

视野，染成了红色。火焰的颜色。灼热的颜色。

（啊……真的……是“可燃垃圾”啊……我……）

认真工作，努力活着不给别人添麻烦。即便如此，最后却是作为“可燃垃圾”被处理掉。和泡沫塑料的圣诞老人一起。和圣诞节的装饰一起。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没有被任何人哀悼。

（这样的事……这样的结局……）

热量，侵蚀着意识。视野逐渐染成白色。不，是红色还是白色，已经分不清了。
焚烧炉的火焰，永不停歇地持续燃烧着。圣诞节的装饰、泡沫塑料的摆饰、以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形一次性摆饰”。全部化为灰烬，化作白烟从烟囱升上天空。
12月26日，上午11点42分。白石玲奈，20岁。她的人生，作为“可燃垃圾”迎来了终结。


■ Part. 4: 玲奈消失后的日常

1月9日。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营业日。美咲在后台的办公桌前，打开了从总公司寄来的信封。里面装着财务部发来的账单。

「这是什么东西……」

费用项目：店铺判断产生的追加装饰物产业废弃物处理费用
金额：32,400日元

美咲皱起了眉头。她没有头绪。不对——有。

（那天的，玲奈酱……）

应该是回收业者带走的吧。和泡沫塑料的圣诞老人一起。然后，“追加的人形摆饰”产生了处理费用。美咲给财务部打了电话。

「那个，关于这份账单……不是店铺负担，而是总部——」
「因为是店铺判断的装饰，总部无法负担」
「但是，这个是——」
「被记作圣诞节装饰追加摆饰了。是店长判断设置的吧？」
「……是的」
「那么，请由店铺负担」

电话挂断了。美咲叹了口气，凝视着账单。32,400日元。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兼职员工的带薪休假额度。作为处理一个名叫玲奈的人类所需的金额，是便宜，还是昂贵，她已经分不清了。
美咲从钱包里取出了信用卡。
一个月后。美咲盯着排班表，抱住了头。玲奈名字所在的位置，用红笔写着“缺员”。已经持续三周都是这个状态了。

「……真让人头疼」

玲奈是个优秀的兼职员工。从不缺勤。即使身体不舒服也来上班。工作上手很快。这样的人才，突然消失了。虽然发布了新的兼职招聘，但应征者迟迟不来。即使来了，也只会说“圣诞节想休息”“年末年初要回老家”，只能不予录用。

「像玲奈酱那样的孩子，已经找不到了吗……」

美咲低声嘟囔着，立刻闭上了嘴。玲奈被认定为“无故旷工失踪”。联系不上，不再来上班的不负责任的兼职员工。真相，无法告诉任何人。

---

沙耶在家庭餐厅，和朋友吃着稍晚的午餐。

「说起来啊，圣诞节回收的时候有个奇怪的摆饰来着」
「诶，什么样的？」
「穿圣诞老人服装的女孩玩偶。超逼真的，有点恐怖的感觉」

沙耶掏出智能手机，想给朋友看那天拍的照片。但是，找不到了。似乎不知何时已经删掉了。

「啊咧，可能被我删掉了」
「什么嘛——，我还想看来着」
「嘛，算了。反正是垃圾而已」

两人笑着改变了话题。新开张的咖啡馆的事。下个月的旅行计划。春天开始播出的电视剧。对沙耶来说，那个“逼真的摆饰”，不过是众多“有点奇怪的垃圾”中的一个而已。到了下周，她大概就会完全忘记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