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留下的

“司令……您刚才说什么？”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莎莉下意识反问。说出口后才慌忙捂住嘴，担心对司令官失礼，但司令官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严峻的神色丝毫未变。
莎莉是位身着迷彩服的年轻女性。年龄约二十五岁上下，有着一副锻炼得当的健壮体格。按一般标准来看算是强健，但作为士兵只能算普通水平。相反，她的面容十分英气，尤其双眸蕴含着坚定的意志。
就在刚才，莎莉被上级指示前往司令室。上级似乎也未被告知传唤的理由，莎莉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军装是否整齐后，带着紧张的心情来到了司令室。
司令室内是某种壮观的长条形。墙上众多显示器映出各种信息及基地内的情况，一角设有配置了数台高性能终端的区域。而在中央深处的桌旁，正襟危坐着统率莎莉所属军队的司令官。他身旁站着一位陌生的白衣女性。莎莉在距离司令官所坐的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专注聆听他的话。
“感到困惑也情有可原。我再说明一遍，仔细听好。”
这位与司令官地位相称、兼具十足威严与厚重感的中年男性，并未对仅是一名下级士官的莎莉的动摇感到不悦，缓缓开口，按顺序重复了同样的说明。
“首先，莎莉同志。你收到了调往国际反恐组织的通知。这部分没问题吧？”
国际反恐组织。顾名思义，这是一个以对抗当今世界最大威胁——恐怖组织为主要任务的机构。
近年来，世界科技进步迅猛。众多尖端技术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生活，昔日犹如天方夜谭的技术也正陆续实现。然而事物总有正反两面。随着武器高性能化与量产化的推进，恐怖组织所持的武力也成比例地上升。特别是目前势力最大、也最危险的恐怖组织‘解放战线’，综合而言，据说其战力已堪比中等国家。
“……是。没有问题。”
‘解放战线’是由多个恐怖组织联合形成的集团，主张虽各不相同，但对发达国家敌意尤深。平民被卷入的事件也屡见不鲜。为对抗此组织，发达国家间共同出资出力成立的超国家机构，正是国际反恐组织。
莎莉的家人也……曾因‘解放战线’的自杀式恐怖袭击而丧生。因此对她而言，加入国际反恐组织的邀请具有极其特殊的意义。仿佛印证这一点，莎莉脸上浮现悲壮之色，她的拳头紧握着，仿佛要抑制从心底涌出的激愤。
“但是莎莉同志……你回答说自己能力不足，对吧？”
“……是。我承认。”
回答比先前更显消沉，莎莉微微垂下了头。
参与对抗‘解放战线’的战斗，对莎莉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虽有复仇心，但更重要的是她的正义感无法容忍‘解放战线’的存在。她怀有减少像自己这般遭遇的人、不让恶势力猖獗的志向。
但同时……她也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信：以自己的能力，在汇聚了全球精锐的国际反恐组织中无法有所作为。不，若只是无法有所作为还算好的。以莎莉的水平，甚至很可能拖后腿。
她有热情。也有正义感。但莎莉原本在女性中就不算体格特别强壮，加之曾卷入‘解放战线’的恐怖袭击，不得不经历了长达数年的住院生活，留有残疾。如今伤势虽已痊愈，在志愿参军时也进行了彻底的重训，但与自幼持续锻炼的精锐士兵相比，劣势仍不可否认。这种能力不足，是莎莉在军务中真切感受到的一点。
“所以轮到我出场啦。”
白衣女性插入了司令与莎莉的对话。她整体轮廓纤细，年纪约三十五岁左右。纤细的原因似乎是体型瘦削，看起来肌肉和脂肪都不足。头发既未染色也不短，但也没特意留长，显然对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
“把你改造成出色的赛博格士兵的话，岂止是弥补能力不足，简直能成为一线级别的存在哦。”
“博士是机械化手术的权威。接受她的机械化手术后，莎莉同志的战斗力将飞跃性提升，顾虑也会打消。”
这位被称为博士的白衣女性，不仅外表可疑，措辞也很独特。若只面对她一人，莎莉无疑会投以怀疑的目光。但既然严肃的司令已作担保，莎莉便不再怀疑。
“莎莉同志。你有意愿接受机械化手术吗？”
司令特意一字不差地重复了那句让莎莉大为困惑的话。闻言，莎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我……变成机械……？”
即使听第二遍，这句话仍难以带着现实感去接受。但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个，司令……恕我冒昧，有个问题……”
“嗯。但问无妨。还有语气也不必太拘谨。现在没有旁人在场，比起礼节，更重要的是沟通彼此的意愿。”
严格来说还有那位博士在场，但她似乎是置身于军队等级体系之外的存在。
“是……好的。明白了。”
莎莉深吸一口气，切换自己的心情。然后重新提出疑问。
“……那个。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将人机械化这种事……”
没错。假肢或义肢尚且不论，将人本身变成机械这种事，简直是晴天霹雳。别说这种技术已实用化，就连处于试验阶段的传闻她都未曾耳闻。正因如此，当被问及“要不要变成机械？”时，莎莉完全无法理解。
“嗯。莎莉同志不知道也正常。因为这是对外不存在的、保密的技术。”
“是……这样吗？”
“是的。这是因为在当前的国际社会中，关于将人机械化的伦理及人权问题，尚未有明确界定。”
司令说，相关讨论会议已举行多次，但每次总以‘需要进一步审议’的多数意见告终，结论不断被推迟。这在众多国家、各方意图汇聚的场合是常有现象。
“但技术已经存在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国际反恐组织的最前线，经常出现若不接受机械化手术就只能等死的人。同时，也有足以增强战力的理由。”
最初的个体，或许纯粹是为了救命。作为对在与恐怖主义战斗中牺牲的勇士的最大敬意与救助，进行了善意的改造。随着改造成功，第二、第三个体的增加，‘国际反恐组织可以有赛博格’的认识逐渐形成。结果，如今即使非为救命，机械化手术也被允许了。
“事先声明，这终究只是提议，并非命令。你有拒绝的权利，并且我保证即使拒绝也不会遭受任何不利。当然，条件是必须忘记这里所谈的一切。”
“那是……好的。我明白。”
司令之前说过，机械化手术因伦理和人道考量无法公开。若泄露出去会怎样，不难想象。
“那么，在进一步说明前先问一下。我想听听莎莉同志当前的想法。”
被问到后，莎莉稍稍闭了闭眼。但答案无需自问。她立刻睁开眼睛，
“是。我持积极态度。我想协助国际反恐组织。”
遵从内心闪耀的正义感，她如此断言。听到这个回答，司令严峻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些。仿佛在欢迎莎莉的回答。
“是吗。那么，我再详细说明一下。”
椅子吱呀作响，司令重新坐好。仅看到这一幕，莎莉就感觉气氛稍有变化。
“首先，机械化手术在国外进行。抱歉，具体国家和地区要到时才能告知。机械化后，经过操作测试，你将正式被分配至国际反恐组织，投入与‘解放战线’的战斗。”
“明白。”
这时，莎莉再次提出疑问。
“说是机械化……我会被改造到什么程度呢……？”
“这样啊。嗯，这确实会在意吧。博士？”
关键的机械化部分似乎不属司令管辖，话题转向博士。博士本人正以一副似认真非认真的微妙表情左右摇晃身体，但被叫到名字后便探身开始说明。
“基本上是全部哦。双手双脚不用说，包括内部也会全部机械化，而且机械化的运动能力会让骨骼、内脏、皮肤都无法承受，还有动力系统的问题，所以身体也几乎全部机械化。眼睛耳朵什么的，也必须大幅提升性能，所以包括头骨在内几乎都会机械化。剩下的就只有大脑，还有脊髓之类的。这些也会根据运作需要进行调整，所以实质上就是全部的意思。”
那几乎和机器人没两样了吧——莎莉把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这样啊……”
对于至今从未想象过将人机械化的莎莉来说，可谓是完全的外行。即使听到技术性说明也完全无法理解，就算能理解，也绝不可能提出有实质内容的反驳。既然如此，只能询问在意之处。
“还能变回人类吗……”
“如果技术大大进步，可能性不是零而已。”
“……”
面对委婉的否定，莎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莎莉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如何看待目前讨论中的人权问题？战斗结束后会怎样？有保障吗？还能回到这个国家吗？手术痛苦吗？机械化的人们有什么烦恼？在部队内的待遇如何？命令系统怎样？机械化后的战斗方式如何？
其中，莎莉决定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能打倒‘解放战线’吗？”
“凭借目前已投入的赛博格士兵们的活跃表现，‘解放战线’正稳步削弱。目前，赛博格士兵的攻击无疑是最有效的。”
司令没有说“能打倒”。彻底根除恐怖组织，绝非能轻易承诺之事。
这点莎莉也心知肚明。但即便如此，她心中“无法原谅‘解放战线’”的念头仍压倒性地强烈。
“看来，你是持积极态度啊。”
不愧是司令，似乎从莎莉的表情和氛围中察觉了她的内心。
“是的。”
“很好。那么最后再告知一件重要的事。”
司令轻咳一声。气氛骤然紧绷。连旁边的博士都端正了坐姿，肃穆的空气甚至令人犹豫呼吸。
「正如我之前所说，目前对于机械化人类的权益尚未明确界定。因此，接受机械化手术者，其记录将被抹除。也就是说，在官方层面，他们将被视为已死亡。」

「死亡……」

萨莉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词汇也不禁感到困惑。这也难怪。即便加入军队、作为士兵生活，突然被告知“你将死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即便如此，与普通人相比——与那些生活在远离死亡之处、毫无觉悟的人相比——她仍有足够的余地去面对。

「……」

不知不觉间微微低垂的视线抬了起来。她抬起头，直视着司令的脸。然而，她并未说出决意的话语。此刻，仅仅是尽力不显露怯懦，便已是极限。只是，她隐约感到有些地方能够理解。

「接受机械化改造时，需要签署一份人权放弃同意书。你或许认为这不合理，但反恐国际组织是世界必需的组织。必须将其存续置于最优先地位。」

放弃人权。也就是说，凭自己的意志舍弃为人。这本是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接受的选择，但是——

「那是……是的。我理解。」

毕竟萨莉属于军队，早已深刻铭记个体与整体价值的差异，并且切身理解了『解放战线』的恶劣行径，因此她能够抛开情感，在理性层面表示接受。日后，若生化士兵的存在暴露并遭到世界谴责时，同意书的有无将成为生命线。如果事态恶化，反恐国际组织消失或活动受到大幅限制，那个『解放战线』必将愈发猖獗、难以遏制。

想到这里，萨莉的脑海中浮现了另一层理解。

「所以，我才……」

「被选中了，是这个意思吧。」

萨莉紧紧咬住了下唇。紧张、困惑、焦躁、兴奋——各种情感在她心中同时翻涌。

萨莉没有家人。她珍视的家人，早已在一次自杀式爆炸袭击中丧生。萨莉有与『解放战线』战斗的理由。他们是家人的仇敌，而萨莉立志正义的灵魂也绝不容许他们的存在。然而，萨莉没有足以与『解放战线』交锋的力量。所以，她至少想要守护这个家人曾经生活过的国家。

她没有苟且偷生的理由。她有战斗的理由和志向。但因为力量不足，她曾一度放弃。这样的萨莉会接到这项提议，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必然。

「给你一晚时间考虑。」

司令的声音让萨莉猛然回神。他依旧面容严肃、声音冷峻，但唯独在那句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关切之意。

「这并非需要立刻决断的事。好好考虑一晚，明天给我答复。明天我会再召见你。就这些。」

仿佛该说的都已说完，司令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谈话。萨莉慌忙敬礼，而博士则迈着慵懒、漫不经心的步子走向房间门口。她看起来对司令和萨莉都兴趣缺缺。萨莉紧随其后，也离开了司令室。

有思考的时间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萨莉心中已有某种确信。越是思考，她就越确信自己会接受这项提议。如果无力的自己能获得在正义之名下制裁无法之徒的手段，那么无论那条道路布满多少艰辛，她也只能走下去。

因此，萨莉将作为人类度过的最后一夜，献给了与迄今为止生命的诀别，以及对逝去家人的祈祷。

* * *

数日后。萨莉的身影出现在某个首都稍远之地隐藏的秘密设施中。

「生命维持系统无异常。内脏替代功能，全部正常值。」

「右臂无名指反应有0.02秒延迟。虽在容许范围内，但建议检查。」

「脊髓保护·强化处理完成。请进行检查确认。」

「唔呼呼……多么漂亮的肝脏……♡ 好想蹭蹭脸颊呢♡」

「喂。我不是每次都说了，摘出的脏器要立刻转移到保存器里吗？」

「面部部件的造型，进度如何？」

「脸颊部分再削去0.3毫米吧。之后调整鼻形就完成了。」

不。严格来说，那里并不存在能称之为“萨莉”的形态。在身着手术服的技师们围绕的手术台上，萨莉已经变得完全无法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首先，原本应是双腿的位置，人体空无一物。硬要说的话，只有血迹、极其微小的肉片和神经残渣之类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从腹股沟向下延伸的腿部。

那虽然是具有女性般柔韧线条的腿，但并不纤细，也不丰满，更非肌肉发达，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人造物般的均匀质感与光泽。那是兼具刚性与韧性的特殊合金制腿部。虽未内置火器等武器，但其运动性能和稳定性已达到堪称过剩的程度，万一拥有这双腿的人闯入格斗技世界，恐怕一夜之间就能称霸天下。

「右臂指令传输系统检查完毕。上次版本升级时，代码变得有些冗杂。稍后进行修正。」

「明白。」

手臂，则被妥善放置在相应的位置。与腿部一样，远远乍看之下，与人类的手臂别无二致。但靠近观察，便会发现那终究是与人肤不同的特殊质感。即便如此，外观上并无厚重感等异物感，设计上即使直接作为人类义肢使用也毫无问题。

但那种不经意感，有时却能成为强大的武器。事实上，手臂内侧收纳着可展开的刀刃，能够佯装普通挥拳，却以更长的攻击距离进行切割。而且结构坚固，配合强化后的腿部，具备单手操作重火器的性能。堪称名副其实的战斗机器。

「哈啊……♡ 心脏……♡ 怦咚、怦咚地跳动着呢……♡ 明明马上就要从身体里取出来了，还真是勤勉呢……♡」

一位神情陶醉的女性技师的手，触碰着萨莉的心脏。那里本该是她的躯干所在之处。然而那里既无皮肤也无骨骼，只有萨莉裸露的内脏横陈着。那些内脏中，也仅有心脏和肺仍在奋力工作。此刻，女性技师的手正在切断连接心脏与其他脏器的血管等组织。

「没～关系的……♡ 不要害怕哦……♡ 你的主人并不是死去，只是变成机械而已啦……♡」

「我说你啊……」

对于这位在严肃的改造手术中却说出如此陶醉话语的女性技师，终于有一位技师忍不住要出言责备。

「哈……算了，随便吧……」

暂且不论她的发言，其手法确实娴熟，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各种内脏的结构和处理方式。既然如此，即便她有着怪异的性倒错癖好，虽谈不上允许，但至少会被默许。在这个无法公开招募人员的反恐国际组织里，情况便是如此。

话说回来，骨骼和内脏均被取出，甚至连皮肤也几乎消失殆尽的萨莉的身体，取而代之，各种机械装置正在被组装起来。

首先是替代心脏的动力部分。那是一个微微发光的球状装置，基本依靠电力驱动，但考虑到与恐怖分子战斗时充电困难的情况，其结构允许安装若干备用电池。如果在携带的物资中准备几个替换电池，甚至可以不休不眠持续战斗一整天。此外，还考虑到战斗中可能受损的情况，连备用动力装置都已备好。虽然其输出功率稍逊一筹，但足以胜任边自卫边撤退的任务。

「第一驱动控制系统，第二驱动控制系统，均正常。」

同样，用于驱动机体的指令系统——驱动控制系统也准备了两套。这与其说是备用，不如说更多是为了弥补人脑不擅长多任务处理的缺陷。如果大脑侧重攻击或回避，则由第一驱动控制系统负责处理，而被忽视的另一方则由第二驱动控制系统自动补充。由此，得以实现精准回避与精准攻击的兼顾。有时，甚至能回避大脑未能察觉的攻击。当然，当其中一套损坏时，剩余的那套便成为生命线。生化士兵是宝贵的战力，反恐国际组织也极力避免损失他们。为此的准备措施可谓周密。

「那个，内部装甲板似乎比上次的机体薄了一些。」

「你不知道吗？从这次开始使用了新开发的材料。据说比现有的更薄更轻，但耐久性提高了近三成。」

「啊，是这样吗……」

由于反恐国际组织是超国家机构，来自世界各地的技师不断带来新技术。加之生化士兵在官方层面上被视为不存在，因此引入试验阶段的技术也完全不成问题。至于这是将生化士兵当作小白鼠进行最终测试，还是省去繁琐的审批手续就能用尖端技术武装他们，在生化士兵和技师们之间看法各异。

总之，萨莉躯干的外部部分正在组装。对于机械人偶而言，内部的机械如同人类……不，甚至比人类需要更严密的保护。身为机械的她们，内部机械无法自然愈合，电子控制的零件群也容易因各种冲击而发生故障。要以这样的身体进行激烈战斗，防御方面也必须做到完美无缺。用于固定各种装置的器具，保护其免受水和冲击的保护材料。相当于人类皮下组织和真皮的内装甲。为实现流畅动作而重视柔韧性的外装甲。以及兼具再现人类肌肤功能的防护表皮，被熟练地贴合上去。由此，萨莉的形态从一堆机械零件的集合体，逐渐变化到能够辨认出是人类躯干的程度。

然而，即便如此，要称那里有萨莉存在，仍然困难。原因在于——

「大脑改造进度如何？」

「嘛，还算顺利吧。预计能在预定时间内完成。」

前几日。那位曾在萨莉与司令对话现场的女博士，用黏糊糊的语调回答道。在她眼前，连接着大量线缆的淡粉色物体——萨莉的大脑正裸露着存在。

保护萨莉这一存在本身的大脑的头盖骨，并不在那里。它与从身体其他部位取出的骨骼一起，被摆放在离手术台稍远的台子上。这些骨骼按照原有人类的形态排列着，讽刺的是，它们比现在的萨莉本体更完整地保持着人类的形态。

「进行机械化下颌开闭测试。大家不要靠近嘴部。」

一位技师一边敲击终端配备的键盘，一边发出警告。从该终端延伸出的线缆，连接着萨莉脸部应在的位置。

若直言形容那里的物体，便是一具机械制成的骷髅。几乎将人类头盖骨原样替换为金属的、具有金属质感的面部。金属制下颌上虽然长着一整排牙齿，但每颗牙齿并非独立，而是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各为一块整体部件。简直就像在宣称，根本无需咀嚼食物一般。

鼻子部分是空洞，内部可见多个疑似传感器的装置。耳朵部分也同样，配置着可能是听觉传感器的设备。

令人惊骇的是眼睛部分，两只没有眼睑、完全裸露的眼球赫然并排着。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只有表面部分被加工成眼睛的模样，眼球本体部分实则是小型摄像头。
头部被大大地打开，里面几乎空无一物。本应容纳其中的东西，此刻正在女博士手中接受改造处理。

“机械化下颚测试完成。接下来开始调整摄像头眼。”

“等那边结束，这边的面部部件应该也能装上了。”

一名技术人员正在修整轮廓的面部部件，说白了更接近于面具。有眼睛该露出的孔洞，有鼻子和耳朵，有嘴唇。那面容确实原本就是萨莉的脸——但细微的斑点以及严酷训练留下的伤痕等已被彻底去除，造型也经过些许塑形，在最大限度保留萨莉原有轮廓的同时，美貌程度提升了七到八成。然而，没有人指出这一点。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连接四肢。”

组装好的萨莉躯干上，准备好的双臂和双腿被逐一安装。金属接合部紧密咬合时，发出了“咔嗒”一声轻快的声响。

“头部呢？”

“正在嵌入控制装置。处于收尾阶段。”

正如所言，女博士的手拨开萨莉的大脑，似乎正在里面安装某种小型装置。除此之外，大脑上还安装了几个设备，有些部分甚至完全被机械取代。通过这种大脑改造，萨莉的生物脑能够敏锐感知自身机械身体的状态和异常，并能自然地运用机械身体和各种功能。此外，还增加了处理速度的提升以及“某种便利功能”等。

咕啾、咕叽，萨莉的大脑发出声响。仿佛在抵抗安装的设备发出的微弱驱动音。那或许，是萨莉这个人迎来一次死亡时的临终哀鸣，又或者是对脱离生物范畴的抵抗。

“好了，这样……完成。大脑改造结束了，我们赶紧放进去吧。”

一名技术人员从连接大脑的大量线路中逐一查看信息，竖起拇指表示没问题。看到这一幕，监督整体进度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好。”

这句话意味着机械化工序已基本全部完成。接下来只要将大脑放入头部，进行动作测试，就大功告成了。技术人员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放松的氛围。

“前辈，前辈。”

负责四肢调整的年轻男性技术人员，或许因为自己的部分已经完成，同样显得有些无事可做，便向负责躯干的同事搭话。

“那个功能，也要进行动作测试吧？”

他的声音略带兴奋，眼睛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看到这一幕，负责躯干的壮年男性技术人员眯起眼睛，耸了耸肩。

“不测。就算要测，也不是我们的工作。”

“诶——，真的吗……我还很期待呢……”

年轻男子沮丧地垂下肩膀，视线前方是几乎已经完成的萨莉的身体。

就在不久前，萨莉连作为人的轮廓都已失去，但现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形。而且，并非普通的人形。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她已被塑造成极具魅力的女性姿态。

军队训练锻炼出的苗条身体轮廓基本得以保留，胸部和臀部等部位被适度放大到不显自然的程度，腰部反而收紧，腰身曲线等美丽得令人惊叹。乳房是完美的碗型，每次她的身体被触碰时都会柔软地颤动。顶端的乳头微微上翘，在白色的投光下呈现出鲜艳的粉色。

即将完成的脸庞，也依然是美丽女性的容颜。原本萨莉自身就拥有出众的容貌，再加上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美化，最终成为了难得一见的美女。即使是亲手参与改造的技术人员们也为之着迷。

而且，原本肌肉发达且柔韧的大腿之间，配备了本应非战斗用赛博格必需的女性生殖器。这究竟是出于善意，为了尽可能再现接近人类的身体而给予的，还是卑劣欲望的产物，尚不清楚。无论如何，机械结构的生殖器官，宛如处女般楚楚动人地闭合着，从细小的缝隙中可以窥见鲜活而鲜艳的色彩，其上方，疑似阴核的小豆粒静静地、悄然地伫立着。

“好。组装完成。最终检查后，送往测试室。”

监督整体的技术人员一声令下，现场的技术人员们以各自的方式点头回应。

就这样。萨莉结束了作为人的生命，重生为赛博格士兵。

***

萨莉的意识逐渐觉醒。与从睡眠中缓缓醒来不同，仿佛在某个时刻，黑暗之中诞生了“自我”这一意识，随后认知逐渐但急速地扩张。知识、光、声音、世界，以萨莉为中心凝结成实体。

“……？”

这样的醒来是第一次。所以萨莉一瞬间感到了困惑。而这种困惑，又被其他种种异样感进一步加剧。

首先是声音。仿佛有什么紧贴着耳朵，发出微弱的振动声。用拟声词来说，像是“咻——”或“咔嗒咔嗒……”之类。那是极其微小的声音，但或许正因为就在萨莉耳边响起，感觉印象格外强烈。

不，与其说那声音来自耳朵外部，不如说更像是内部……甚至，感觉像是从不同于耳朵的部位、自己的头部或身体内部传来的。

“？”

但是，在确认那声音的真面目之前，另一种异样感已然浮现。那是视野。总觉得比以前清晰得多，而且能望见相当远的距离。萨莉所在的是一个被金属墙壁和天花板包围的无机质房间，但她甚至能精细地观察到墙壁表面弹痕的颜色和形状。不仅如此，凝视对象的具体距离会以数字形式浮现在脑海中。此外，当凝神注视时，眼球附近还会发出“咻——”的声音。

“啊……原来如此……”

困惑愈发加剧——正当这么想时，萨莉的记忆和认知终于追上了对现状的理解。到那时，从自己头部和身体内部传来的种种声响，也已经安静了许多。其中的原因，现在也明白了。那是刚启动不久的机械所奏响的种种驱动音。

“我……”

抬起手。视线落在那只手上。仅仅是这个动作，就感觉与以前有所不同。萨莉的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抬起，而颈部的角度则在一瞬间感到了些许生涩。但生涩感仅持续了一瞬，之后便顺畅地倾斜下来。

看着手。是手。萨莉的手。肤色和大小看起来都与熟悉的手无异。但只有对自己的手，每日持续观察的萨莉才明白。这是萨莉的手，却又不是萨莉的手。例如手上的皱纹和隐约可见的血管等已完全消失，生命线等也比以前简单了许多。训练中形成的老茧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照射下的灯光映出微弱的反光。毫无疑问，这是人造的手。

试着缓慢开合那只机械手。该说意外吗，手指的动作极其流畅。甚至可以说反应过于灵敏，在萨莉试图开合的瞬间，动作就已经开始了。动作本身也很平滑，似乎足以胜任精细的工作。但每次活动时，手中都会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马达的声音。

“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她说出了这个事实。连那声音，也与身为人类时有所不同。嘴唇配合发音做出相应的形状，也有舌头般的东西在动的感觉，但感觉声带发出的声音并未受其影响。或者说，感觉在喉咙附近产生声音的那一刻，发音和音调等一切就已经完全成型了。

“啊、咿、呜、哎、哦……”

试着完全闭上嘴，在不动舌头的状态下发出声音。声音本身毕竟是通过嘴巴向外发出的，所以还是有些含混。但果然，音调和发音等完全没有问题。由此可知，发声机制也与人类不同。

“启动似乎正常完成。SR-013F，请报告状态。”

听到声音转过头，在距离萨莉近50米处，有一群身着白衣的人，被类似玻璃的透明墙壁隔开。男女共计五人，其中也有那位女博士的身影。他们有的专注注视着萨莉的样子，有的专注于手边的终端，有的似乎在和某处通讯，姿态各异。

萨莉无从知晓，除了唯一面熟的女博士，这些人并非负责萨莉改造手术的技术人员。进行改造手术的是精通人体的前外科医生或擅长实际组装机械的技术人员，而现在在场的则是擅长理论构建、验证和发明的科学家们。只有女博士两者精通，或许这正是她被称为权威的原因。

“是。没有问题。”

对于这状况和自身现状的疑问堆积如山。但萨莉将所有这些暂且搁置，回答了科学家们。

当然，萨莉对SR-013F这个词毫无印象。但现在的萨莉，虽然理由模糊却明确地理解到，那是标示自己的称呼……即所谓的型号。毕竟这空旷的室内只有那些科学家和萨莉，而且科学家们聚在一起看着萨莉，从情况上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萨莉在得出这种合理推断之前，就已经先天性地理解了。宛如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SR-013F，能否说明你作为人类时的名字与记忆，以及此刻在此的理由？”

“是。我的名字是萨莉。父母在‘解放战线’的自杀式恐怖袭击中丧生，治疗后我加入了军队。在那里收到了对恐怖主义国际组织的招募邀请和机械化提案，我接受了，因此现在成为了赛博格并在此处。”

或许是军队中严格训练的成果，萨莉流畅地陈述了被要求的说明。这些科学家们并非萨莉的上司。但她本能地理解到，他们是应当服从的对象。

在滔滔不绝地说明过程中，实感愈发强烈。自己果然，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别说生命，连人权都已舍弃，沦为了机械人偶。

与悲伤……略有不同。这是萨莉自己思考后选择的决定。事到如今为此悲伤，有点不合情理。但是……因为是自己的决定，就对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毫无感觉，这也有些勉强。

“……”

失去自我的丧失感。与过去联系被切断的断裂感。不仅如此，甚至对是否连作为人的未来都已受损的不安感。萨莉确实感受到这些情绪同时涌现。

但是，她的内心并非空虚。反而有一种情感在沸腾、增强。那是被称为正义感，或使命感的感情。即使牺牲众多，也要贯彻正义的坚定意志，正在萨莉心中急速膨胀。

“SR-013F，希望开始动作测试。请在原地跳跃三次。第一次小跳，第二次普通跳，第三次高跳。”

“了解。”

简短回答后，萨莉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体上。

萨莉的身体，包裹在与军队时期相同的迷彩服中。虽说是赛博格，但身体形状与人类相同，所以大概是转用了相同的衣物。而且现在进行动作测试，似乎穿着与实战时相同的服装。
我将意识聚焦于那条被工装裤包裹的下半身。确实和身为人类时有所不同。具体差异难以言表，但就像是曾经无意识活动的身体，如今需要有意识地操控。虽然想着习惯后或许就能无意识地活动了，但我还是集中精神，尝试按照指示行动。

“！”

本以为只是轻轻一跳，但萨莉的身体跃起的高度远超预期。脚跟几乎达到了原本膝盖的位置。随之而来的，是萨莉全身、乃至体内都感受到了震动。然而体内并未发出任何异响，冲击感也微乎其微。不仅如此，视野即使在上下颠簸中也依然清晰鲜明。

“……厉害。”

落地的同时，我不禁自言自语。身体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虽有些许不适，但丝毫没有行动困难之感。不，倒不如说萨莉比预想的更能适应这具身体，反应灵敏且运动能力出色，动态视力和对动态的把握、认知能力也提升了。思维运转之快，甚至让人怀疑自己的大脑是否也被整个替换成了机械。

“……第二次。”

通过第一次跳跃，多少掌握了些要领。这次尝试不加抑制也不刻意用力，尽可能以平缓的状态起跳。

“啊……”

没有蓄力，没有摆臂，也没有对地面强有力的蹬踏，只是随意一跳。然而萨莉的身体轻松跃起了一米以上。而且感觉滞空时间异常地长，但这种认识立刻被否定了。看来是萨莉自身的体感速度被拉长了。所以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在跳跃期间仔细确认周围情况，并在落地瞬间深思熟虑该采取的行动。

考虑到战场上瞬间的判断失误足以致命，这种精确的认知能力和判断余裕无疑是巨大的优势。更何况萨莉才刚刚启动，若能习惯这具身体，似乎还能更充分地利用瞬时分析和更精准的判断。经过改造，萨莉愈发理解了赛博格士兵的优势。

“！”

落地瞬间，萨莉还是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但出乎意料，冲击并不大。仿佛整个脚底都成了缓冲垫，最初的冲击被吸收，传到膝盖部位的冲击也微乎其微。或许膝盖部分也具备进一步吸收冲击的结构，以至于腰部以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余震。

“最后……！”

事已至此，萨莉自己也产生了想确认这具机体性能的念头。虽说是科学家们的指示，但萨莉半是自主地屈身，大幅度向后摆动手臂。然后利用所有的反作用力和势头，猛地向上跃起。

“！！”

萨莉的身体如同弹簧玩具般高高跃起。高度轻易超过了萨莉自身的身高，甚至逼近她身高的两倍。这正是萨莉机体所使用的人工肌肉、弹簧结构以及关节部位的缓冲功能充分发挥的结果。

这绝非简单的漂浮感。萨莉有生以来第一次——严格来说是死后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飞翔的感觉。

“飞起来了……！”

萨莉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为鸟。挣脱了名为重力的枷锁，翱翔于天际。无拘无束的自由感。此刻仿佛无所不能的全能感。

……凭借这具身体，一定能做到。给予那邪恶的“解放战线”沉重打击。执行正义，理应成为可能。这样的确信，从萨莉心底深处涌现。与过去无力的自己诀别，作为拥有力量者对抗邪恶的决心，正逐渐坚定。

“呃……”

或许是因为跳得太高了，落地时还是有些许冲击。即便如此，相比普通人感受到的冲击也微不足道。脚底、膝盖、腰部附近传来“噗咻”一声，像是空气泄出的声音，大概是为了抑制冲击吧。不到一秒钟，萨莉就已经恢复到可以立刻奔跑的状态了。

“SR-013F，机体内部有无异常？另外，是否有任何不适感？”

即使目睹了远超世界纪录的跳跃，科学家们之间也没有骚动。他们只是平淡地、流水线般执行着既定的测试项目。

“机体内部异常……”

话音刚落，“自检”这个词便浮现在脑海。意识刚集中到这个词汇，萨莉脑中就响起了轻微的“咔咔咔”声。机体内部的自检开始了。转瞬之间便告结束，接着浮现出“无异常”的字样。

“无异常。也没有不适感。”

若说没有不适感，那是谎言。直到不久前，萨莉还作为人类度过了二十余年，如今却成了全身机械构造的人偶躯体。毫无违和感反倒不正常。

但是，如果将这种不适感替换为行动困难、身体难以控制，情况就不同了。萨莉惊讶地发现自己能自如地操控这具身体。就像鸟儿天生会飞一样，她自然而然地理解了身体的运动方式。身体能随心所欲，甚至超乎预期地舒展活动。没有丝毫不足、不满或不充分的感觉。所以，她回答了没有不适感。

感受到的违和，肯定是因为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习惯和感觉。而这一点，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这意味着萨莉正逐渐远离人类……但萨莉对此并不感到悲伤。也并非出于悲壮的觉悟。只是，她明白这是必须接受的事实。就像当年因恐怖袭击失去双亲时一样……

“那么接下来，转入枪械性能测试。请从后方架子上取下狙击步枪。”

“是。”

萨莉回头，身后确实有多排架子，上面倚靠着数种枪械。其中确实有狙击步枪……但没有配备瞄准镜。附近也找不到。其他狙击步枪也不见踪影。萨莉用排除法拿起那把没有瞄准镜的狙击步枪，科学家的下一项指示随即传来。

“射击前方准备好的靶标。”

“是。”

他们的意图，萨莉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要萨莉用自己的眼睛作为瞄准镜。萨莉转向正前方，凝视靶标位置。室内虽然宽敞，但毕竟是屋内，距离并不算远。若有瞄准镜自然容易……

“！”

一瞬间，萨莉脸上浮现惊叹之色。这也难怪。仅仅举起狙击步枪摆好架势，萨莉的视野中就浮现出一个红点。那无疑是枪口所指的方向，不难想象它像激光瞄准器一样标示着弹着点。然而实际上并没有激光照射，那个红点似乎只存在于萨莉所见的视野之中。

“射击。”

瞄准，击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枪口产生了一股试图上扬的力，但机械化萨莉的手臂不容许它发生。狙击步枪如同被固定住一般，没有产生任何后坐力。发射出的训练用橡胶弹，分毫不差地命中了萨莉视野中浮现的红点位置。

“命中。”

萨莉一边报告，一边再次切身感受到赛博格士兵的优势。以超越真实激光瞄准器的精度辅助射击命中，却并未实际发射激光。这意味着无需担心暴露自身位置。而且……

“接下来，单手射击。”

“是。”

没错。既然无需窥视瞄准镜，又能完全抑制后坐力，就意味着不一定需要双手持枪。尽管如此，狙击步枪体积大、重量沉，结构上完全不适合单手持有并扣动扳机。

“……”

萨莉单手从容地举起狙击步枪。其姿态与人类不同，没有丝毫晃动。与难以保持完全静止状态的生物不同，身为非生物的萨莉能够将肩、肘、手的状态完全固定。因此不会产生单手持枪特有的不稳定感，而瞄准标示也一如既往地清晰显示，想打偏反而更难。

“命中。”

更令人惊讶的是，萨莉仅凭单手就能完全抑制狙击步枪的后坐力。手上传来些许冲击，但那冲击在传至手腕时已被完全化解。

“好。接下来，请取下火箭发射器。”

“是。”

萨莉再次走向架子……但她迟疑了一瞬。因为唯一准备好的火箭发射器，其大小是萨莉前所未见的。这类火器本就属于大型类别，但眼前这个的大小大约是萨莉所知型号的两倍。若非膂力过人，恐怕连举起都困难。扛在肩上也必然难以保持平衡。这简直堪比火炮了。

“……”

然而，萨莉轻而易举地将其举起。而且还是单手。实际上，萨莉虽有手持重物的感觉，却并未感到沉重带来的负担。她神色自若地迈步走回原位，轻松举起它，如同只是拿起一根木棍。

并非扛在肩上。通常本应如此，但萨莉刻意单手持有，轻巧地向上抬起并指向前方。这是近乎胡来的行为。但萨莉想借此确认自己的身体会如何反应。

“射击靶标。”

科学家们并未指责萨莉的行为，反而示意继续。那就没问题了。

出于携带个人武器时的习惯，萨莉试图确认后方……就在这时，脑海中又闪过一条信息。“后方安全”。难道萨莉除了自己认知的眼睛之外，背后也有眼睛？还是配备了传感器或声呐之类的设备，并据此得出的结果？

无论如何，看来无需确认后方安全。这具发射器本就没有配备平衡抛射体之类的温和设计，但即便如此，发射时的后坐力也可能导致发射器向后飞脱。不过以这个角度，应该也不会撞到放置枪械的架子。那么即使这样发射，平衡抛射体也不会成为问题。如此判断后，萨莉将视野中再次亮起的红点与靶标重合，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

伴随着“咚”的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在震颤。同时，还有一种地板吸附在脚底的感觉。萨莉尚未完全理解，但这是为了操作重火器而被赋予的身体机能。

前方传来仿佛汽车……不，是卡车撞上般的冲击。毕竟无法做到手持火箭发射器纹丝不动，萨莉忍不住想用另一只手去稳住它。但当那只手触碰到发射器时，震动已几乎平息。自己竟真能单手操控重火器，这一事实让萨莉在人类般的心灵角落感到了战栗。
咕咚、咚，几声沉闷的声响接连响起。一边是发射的弹头击碎靶标的声音。因为是训练用，没有装载炸药的弹头凭借其大小和势头轻易地贯穿了靶标。然后就这样笔直地飞到墙壁附近，在看似坚固的铁墙上砸出巨大的裂痕，挖开了墙内侧铺设的厚实缓冲材料，才终于停下。
“……SR-013F，机体内部是否有异常。另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萨莉再次听到了刚才也听到过的询问。她放下火箭筒，转身面向科学家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正在终端上输入着什么，但只有女博士和似乎是这次测试监督的两人将目光投向萨莉。萨莉朝那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异常。也没有不对劲的感觉。”
在被询问之前，她已经完成了自我扫描。结果一切正常。硬要说的话，似乎需要稍微调整一下集音装置的灵敏度，但这也不值得报告。
“很好。那么SR-013F，明天就请你前往前线基地。今天请在测试室旁边的维护室休息。以上。”
维护室。萨莉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的瞬间，关于地点的信息就进入了她的脑海。好像是一个准备了类似人类床铺的卧室般的房间。当然，那张床的实际功能似乎兼具了对改造人兵器的检查和维护，但表面上看来，她似乎还是被当作人类对待。
虽然她签署了放弃人权同意书之类的东西，也曾担心会不会因此被当作机器人对待，在不需要的时候就被关掉电源。但看来，至少还是把她当作前人类来对待的。
“也是啊……”
至少在萨莉的认知中，反恐国际组织是正义的机构。那是为了对抗名为“解放战线”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恐怖分子集团，由多个国家携手组建的组织。那样的人们，应该不会做出违背人道的事情。如果有正义之心，就不可能把并肩作战的同伴当作工具。
那个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被分配到某国对抗“解放战线”的前线基地的萨莉，展现了不负先前测试结果的活跃表现。不，甚至可以说“活跃”这个词都显得过于温和了。因为分配到那个前线基地的改造人士兵只有萨莉一人，她反而持续取得了足以被称为大显身手的成果。
原本，萨莉就是因为受伤和住院这样的不利条件，在体能上略逊他人一筹。但反过来说，即便有这样的不利条件，她作为士兵也取得了不至于不及格的成绩。为了弥补体能上的差距，她所利用的是知识、战术，有时甚至主动学习了战略视野。这样的萨莉，如果在肉体方面的不利条件被逆转，大显身手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或者说，她的机械化适应性很高。
“萨莉队长！得救了！”
“不要放松警惕！”
个人拥有超规格的战斗力，并因此积累了诸多实绩，精通战术和知识，甚至拥有战略视野。这样的萨莉凭借机械化和功绩得以晋升，如今已经负责指挥一支部队。她的部下们，如果不是当了兵就会成为地痞流氓的男人，但作为这类法外之徒的惯例，偏偏战斗能力异常高。而且，他们大多是些偏执的家伙，除非是来自比自己更强的对手的命令，否则不会老实服从。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人，让人能看透他们明明有实力却难以驾驭，为何会被流转到在最危险战场上作战的反恐国际组织来的经历。
当然，即使在反恐国际组织内部，对他们的管理也颇感棘手。然而，考虑到组织的情况，他们又是些没有复杂背景的实力派，不能轻易处置。对于他们来说，指派萨莉这样实力一目了然、兼具指挥能力的人担任队长，可以说是极其妥当的决定。
“队长！扎吉的小队被孤立了！”
“这就过去！”
这里被称作世界上战斗最激烈持续的地区，并非虚名。不仅是萨莉被分配到的这个前线基地一带，包括周边区域在内，每天都持续着进退激烈的攻防战。甚至有队员吹嘘说，战斗间隙还有休息时间。
萨莉以远超人类极限的异常速度，奔跑在这次作为战场的沙漠市街地中。而且萨莉并非保持匀速，而是不规则地重复着小小的加速和减速，奔跑的方向也在持续细微地改变。即使有人目击到她的身影，想要用枪准确瞄准射击也近乎不可能。
即使这样乱来地奔跑，萨莉也不会疲劳。除了预先充电外，在备用电池耗尽之前，她的奔跑不会停止。即使那些都用完了，只要换上携带的备用电池，萨莉就能再次全力奔跑。改造人士兵容易因其运动能力之高而受到关注，但真正的优势或许在于这种持续作战能力之高。
“嗯……”
发现人影而警惕，但立刻将注意力从那个人影上移开。那个对象没有武器，正惊恐地试图躲藏在掩体后，而且还是个孩子。大概是居住在这个市街地的平民吧。恐怖分子常常以这种有人居住的市街地内部作为据点。
多个先进国家共同投入技术、人力、资金和军力组建的反恐国际组织，之所以未能歼灭“解放战线”，这也是原因之一。反恐国际组织本身拥有独立的指挥系统，不受任何国家约束，但既然没有各成员国的支持，组织就无法运作，也就不能采取会招致国际社会反对的作战方案。对市街地的轰炸或使用坦克等大规模作战都是禁忌。
然而，不摧毁敌方据点，就等于坐以待毙。想要攻击，但不能波及居民。解决这种困境的秘诀，正是改造人士兵。她们终究是人类大小的存在，不会造成大规模破坏，得益于高级的判断系统，误射平民的危险也几乎没有，各种传感器、与人类无法比拟的耐久性、运动性以及持续作战能力等等，专为市街地战斗设计的要素一应俱全。所以，萨莉才会被优先分配执行这类市街地攻击作战任务，并且已经有两个据点被她成功压制。那正是她积累的武勋。
“——找到了！”
萨莉的高性能摄像眼捕捉到了沙尘对面多个人影。全都武装着，正围绕着某栋建筑物移动。在那栋建筑物里的，就是她部下的小队。从外观上看，那栋建筑结构适合防守，但根据热源探测等手段判断，敌人的数量大约是己方小队的三倍。这样寡不敌众，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如果萨莉不在的话。
萨莉的视野和认知能力，与人类无法相提并论。她已经掌握了敌人的位置和数量，但敌人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这其中存在可以轻易利用的破绽。
“……！”
强忍着立刻冲进去与部下会合的冲动，萨莉先躲藏到一栋建筑物的阴影里。然后在不被察觉声音和气息的程度下放慢速度，穿梭于建筑物之间接近目标。她没有选择看似能直接穿过的道路，而是穿过看似被堵死的路径。翻越墙壁，巧妙地奔跑在敌人的死角中。
简直就像平时就住在这个市街地的人一样，是毫不犹豫的迅速移动。这也难怪，萨莉脑中增设的数据驱动器里，早已存储了所有事先由卫星拍摄的这个市街地的照片。在此基础上，还有自动规划路线的导航系统，以及判断前方是否有敌人的各种传感器。改造人士兵是最强的战士，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暗杀者。
敌人正试图包围建筑物。这意味着每个角落的人数不多。所以逐个击破并不困难。但那样的话，就无法及时应对从其他方向突入的敌人，无法保护部下。所以，在击破一角后，应该与剩余的敌人正面交战。如此定下方针的萨莉的摄像眼，立刻捕捉到了敌人的身影。
“——”
敌人也不傻。他们分成了警戒建筑物内部和警戒周围的人员，从背后突袭本应很困难——除非是萨莉。
萨莉现身的位置，是位于他们所有人死角的两栋建筑物之间的小缝隙。当然这不是偶然。这是萨莉运用她所掌握的信息和能力的结果。看似中途被瓦砾堵塞的道路，萨莉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成功突袭了敌队的后方。
“什……！”
对突然出现在背后的萨莉身影，漏出惊愕声音的敌兵。那小小的惊愕，成了他临终的哀鸣。因为在他来得及说出其他任何话，或尝试攻击防御之前，他的喉咙就已经被割开了。
闪过的是白刃。是折叠收纳在萨莉手臂内部的刀刃。那锐利的光芒，瞬间夺走了敌兵的生命。
“呃”
萨莉没有在那里停下。斩杀敌人的同时，奔跑的脚步并未停止，直接扑向下一个目标。这次的敌人有两个。两人都完全背对着萨莉，窥视着建筑物内部。虽然察觉到了背后的气息和声响，想要回头，但已经太迟。在他们转身之前，萨莉的刀刃已经瞬间将两人斩断。
“嘎啊……！？”
“咳……！”
倒下的两人。在他们对面，还有另一名敌兵。他与先前三人不同，似乎察觉到了萨莉的接近，一边将手中的步枪对准萨莉，一边张大了嘴。
“是机器人兵！机器人兵出现了！！”
伴随着那声叫喊，步枪开火了。连射的子弹向萨莉逼近。但萨莉不为所动。
“我不是机器人……”
刚才斩杀的士兵之一。萨莉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朝向正在射击的士兵。这样就能挡住大部分子弹。即使有穿透的子弹，威力也已大幅衰减，那种程度甚至无法在萨莉坚固的装甲上留下伤痕。
所以她前进。以已经成为尸体的敌兵为盾，向前奔跑。敌兵拼命地持续射击，但这恰恰证明了他别无他法。萨莉接近了他，将用作盾牌的敌兵尸体踢向步枪的方向。
“啊！”
从尸体阴影中飞身而出的同时，白刃一闪。在允许改造人士兵接近到这种程度时，敌兵就已经输了。
“咕啊啊啊啊……！”
他也只留下一声惨叫，沉入自己的血泊中。萨莉的传感器告诉她，这一角的敌人已经解决完毕。
“下一个……！”
但是，不能在这里停下。萨莉没有为死去的敌兵默哀，再次奔跑起来。她本是个重礼节、重义气的人，但对于既是杀父母仇人又是和平障碍的他们，她并不抱有同情。首先，在这里耽搁时间会关系到重要部下的性命。即使没有机械化，她也不可能搞错这个优先级。
她的双手握着从倒下的敌兵那里夺来的枪。到目前为止，为了隐匿声音她没有使用枪，但既然刚才的敌兵已经开枪射击，再拘泥于隐秘行动就没有意义了。从现在开始，比的是谁能更快、对更多敌人造成打击。
“在这边！”
“从后面绕过去！”
“笨蛋！对机器人兵夹击没用！”
“可恶的机器人啊啊啊！”
萨莉的听觉传感器能准确捕捉到远比人类更远的声音，它捕捉到了正在逼近的敌人们的喊话。数量很多。看来他们解除了包围，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了这边。就拯救部下这个目标而言，这正合心意。
真是随心所欲地胡说八道呢，萨莉心想。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这才是配得上执行正义的敌人。他们想必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正义吧，不过没必要去倾听。因为正是这种感觉让她如此认为。

「……」

萨莉冲进了附近的建筑物。虽然是民宅，但她已经确认里面没有生命反应。进去一看正合适，里面连一件家具都没有。是间空屋。萨莉趁此机会绕到二楼，躲藏起来窥视外面。

「从这里开始别出声！机器人兵的听力也很好……！」

逼近的士兵中有一人小声提醒周围，但遗憾的是他判断错了。就连那提醒声，萨莉的耳朵也捕捉到了。而且如果是大批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消除的声响——脚步声、迈步时装备发出的声音、呼吸声。仅仅倾听这些，萨莉就能如指掌般清楚地知道敌人有多少人、正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前进。

她在心中默数3。敌兵们来到了萨莉藏身的房屋前的街道。他们看起来保持着警戒，但仍在前进。人数相当多。大概是觉得这个数量足以战胜萨莉吧。这种观测，绝非不着边际。萨莉虽然是受坚固外壳保护的强大赛博格，但中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如果遭到多人齐射，立刻就会变得千疮百孔，这和人类是一样的。

她在胸中低语2。敌兵们逐渐接近萨莉藏身的房屋附近。动作还算有组织。有传言说，某个国家为了削弱参与反恐国际组织的其他先进国家的国力，暗中对『解放战线』成员进行军事训练，并提供武器和物资。与其说是传言，不如说是半公开的事实。

默数1，同时踏出一步。来到能俯瞰外面的窗户附近。敌兵们已经接近萨莉所在的房屋前。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解放战线』是由思想和主张各异的人们，因憎恨那些率先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形成社会秩序的先进国家这一点而集结起来的势力。团结力虽弱，但人员数量远非反恐国际组织可比。必须在能削弱的时候切实地削弱他们。

「……！」

在数到0的同时，从窗户探出身子的萨莉双手持手枪同时连射。对于能通过传感器不依赖视野掌握敌人位置的萨莉来说，突然露脸攻击是轻而易举的事。几乎不需要瞄准。对于经过萨莉藏身房屋的敌兵来说，这是来自完全死角的攻击。

「呜哇啊啊啊！」

「是敌人！敌袭——！」

「在哪里！从哪里……嘎啊啊啊！」

萨莉在攻击开始时，特意用其中一把手枪朝地面射击了几下。因此沙尘滚滚扬起，视野变差。但这与萨莉无关。她用另一把手枪准确地射穿敌兵的头或胸口，逐渐减少其数量。结果，『解放战线』的士兵在战斗中最关键的首次攻击，就以甚至无法确认敌人身影、白白消耗己方人数的最糟糕形式迎来了。

「在那里啊啊啊！」

「射击！还击啊啊啊！」

「可恶啊啊啊！」

终于注意到攻击方向的敌兵们开始反击，但准头很差。双方之间弥漫的沙尘导致视野不良，加上他们的慌乱更助长了这一点。结果，萨莉的脸颊和手臂等处虽然被子弹擦过一些，但并未造成致命伤。在此期间，敌兵们因萨莉精准的射击而接连倒下。

精准射击的优势不仅在于单纯的歼灭速度，在节省弹药方面也有很大好处。萨莉以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和准确性控制扳机，极力减少浪费的子弹。因此，在一对多时无论如何都会面临的剩余弹药数问题得到了缓解。

「上啊！上啊啊啊啊啊！」

「干掉机器人兵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意识到仅仅在原地还击形势不利吧。伴随着怒吼，敌兵们涌了上来。其数量已经减少到最初的三成左右，但他们仍未放弃，没有逃跑。他们深信萨莉是冷酷无情的机器人兵。实际上，萨莉这边也没打算放过他们，所以结果是一样的。

「我是……人类……！」

用从敌兵那里夺来的手枪子弹打光后，继续用自己带的枪持续射击。一发子弹击中了萨莉的胸部。外壳受损，但如果是这种程度，对继续战斗没有任何妨碍。她继续反击。

「让他们见识见识人类的骨气啊啊啊！」

「邪魔外道在说什么……！」

奇妙的是，这是一场双方都自诩为人类、辱骂对方为非人之物的战斗。在萨莉看来，自己的身体虽是机械，但并不打算连心灵和生活方式都舍弃人性；而『解放战线』的人们虽然存在本身是人，但其生活方式和达成目的的手段却连为人都不配。至于『解放战线』一方的看法，自不必说。因此，痛骂与痛击在炮火中交错。

枪战看似无止境地持续着，但实际上应该并没有持续那么久。不久枪声停息，沙尘散去时，周围一带已化作血与尸骸大量散布的地狱图景。

「结束了吗……？」

而萨莉这边，还没有倒下。面对这个数量的敌人，果然无法毫发无伤，左脸颊和右耳附近有细小的裂纹和缺损，身体上也有几处弹痕。不过，虽然运动能力和传感器类的灵敏度与精度略有下降，但身体依然完好到足以继续战斗行动。胜利者是谁一目了然。

「生命反应检查……精度有点下降了呢……」

萨莉确认是否有敌人幸存。由于很多人刚死不久，体温尚未完全丧失，难以判别。或许稍微等一会儿比较好。

就在萨莉这么想的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队长——！」

「这个声音是……」

萨莉没有听错。是正在寻找的人物，部下扎吉。从其他声音来看，部下们似乎全都安然无恙。看来，萨莉单枪匹马歼灭了包围他们的大部分敌人，而他们则清剿了剩余的敌人。他们并非徒有虚名地被选拔为世界最前沿的反恐国际组织成员。即便近似于法外之徒。

「在这里！大家都没事吗？」

萨莉一边说着一边下楼，谨慎地走到屋外。对敌人的尸体，尤其是持枪的尸体，她逐一贴上标签以免漏检。只要他们手指稍有动作，传感器就会反应。就在这种状态下，萨莉开始在尸骸间前进时。

「……？」

突然，萨莉的脚步差点停下。实际上并没有停下，不仅如此，甚至连步伐都没有紊乱，只是平淡地朝着路线前进。所以脚步差点停下，实际上只是萨莉脑海中描绘的无实体的想象。

萨莉啪嗒啪嗒地走着。在倒下、趴伏、力竭、丧命的人们之间行走。在萨莉杀死的人类们之间，一个已被视为舍弃了人类的死人偶在行走。在亡者们流出的血海中，一滴血液也不再流通的杀人机械持续前进。

没有感知到异常。萨莉不依赖传感器，用自己的摄像头眼环视周围。因为数量多所以困难，但此时重要的是枪之类的火器。如果是刀的程度，最多只能浅浅划开萨莉的外壳，但如果被手枪在极近距离连续射击同一部位，即使是机器人身体也无法安然无恙。如果攻击集中于装甲的一点，万一内部机构损坏，萨莉也就到此为止了。所以萨莉特别注意枪的位置，视线扫视着。

「……」

但是，果然如传感器所示，似乎没有危险。至少就萨莉目视所见，看起来是这样。当然，也可能还有勉强幸存的人，那个人或许在伺机反击萨莉，但看起来没有能对萨莉进行有效攻击的人。这在萨莉的目视信息和各种传感器信息中都得到了确认。尽管如此。萨莉却莫名感觉自己正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恶寒。危机感。凶兆。心悸。第六感。虫子的预感。如果要给这种感觉命名，就是这些。生命所具有的、对不幸未来的难以名状的嗅觉。有时遵循这种预感，掉头返回就能避开危机吧。那就是生命具备的自我防卫能力。

只是……如今萨莉几乎将身体的全部机械化，连思考也由机械辅助。或许她缺乏那种生理性的自我防卫能力。她没有掉头返回，也没有放慢脚步。机械地探测周围，机械地向前走，机械地试图与部下会合。

「！？」

萨莉的脚步停下。不，是被迫停下了。萨莉迈出的脚被一具尸体抓住而停下。因为没有武器所以漏检了。但是没有武器的话能做的事情有限。就在这么想的瞬间。萨莉的摄像头眼捕捉到了抓住她脚的男人抬起的面孔。

「『解放战线』……会赢……！」

「！！」

他脸上浮现出凄绝的笑容。那不是求饶，也不是单纯的怨恨之辞。那是确信胜利者的、胜券在握的笑容。其理由，萨莉不到一秒就知道了。

「炸弹……！？」

男人伸出的另一只手。那里握着的，无疑是炸弹。虽小但威力强大的炸弹。是从某个先进国家非法流出的，还是从那个国家调配来的呢？最优秀之处在于，它是难以被探测器发现的特殊结构。正因如此，萨莉迟钝的传感器漏过了它。

逃跑。就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光芒和爆炸声，连同周围的一切将萨莉吞没了。

「……呜」

再次睁开眼睛的萨莉，脑海中闪回着自己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景象。不过那视野与其说是闪回，不如说是被强烈的闪光所笼罩，称之为景象都有些僭越。

啊，她用极其、极其干燥的心想道。又来了吗，这样。又是这样呢。

发生了什么。现在萨莉也清楚地知道了。是自爆。虽然是否该称战斗中的孤注一掷为恐怖袭击还有疑问。萨莉这已是第二次遭遇『解放战线』的自爆恐怖袭击了。

那种规模的爆炸。既然是血肉之躯，位于爆炸中心的那名男子肯定当场死亡了吧。周围的尸体们中，或许也有经过救治还能保住性命的人，但在萨莉造成的致命伤加上那次爆炸的情况下，恐怕无人能幸免。不，搞不好甚至可能波及了附近藏匿的平民。

正因为他们轻视自己的生命、同伴的生命、无辜民众的生命、敌人的生命，一切生命，才会做出这种事。萨莉这样想。不得不这样想。作为因自爆恐怖袭击而失去双亲的人。

她有烦躁和愤怒的感情。也有因未能应对自爆而自责的自责之念。但或许是因为一度失去意识，或者是因为连心也逐渐数字化了，感情的起伏程度并不太大。并没有那种被义愤驱使、想立刻站起来立志复仇的心情。只有平淡的愤怒、普通的自责和形式上的后悔。

「……呼」

她试着呼出一口混杂了各种浅薄感情的叹息，但或许因为原本就不是激情所致，总觉得不太对劲。简直就像在看书或电影一样，有强烈的局外人之感。
或许正是这种心境使然，她能够冷静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状况。首先，这里是前线基地内部的维护室。并非战场。这是用于修理、检查、维护改造士兵的房间。不过这个基地除了萨莉以外没有其他改造士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可以算是她专用的房间。因此对萨莉而言，这里也是最接近安全的地方。或许正因为是这种地方，才难以涌起激烈的情绪。

虽然目前这个房间只为萨莉一人存在，但维护室相当宽敞。这或许是为了将来能够同时维护数名改造士兵而做的考量，里面摆放着三张维护床及附属设备群，每张床都大到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平躺，周围还能让维护人员团团围住。

此外，沿着房间墙壁，除了按种类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零件的大型架子、适合搬运无意识人形的担架、治疗生物部分所需的器材之外，似乎还考虑到紧急情况下可能在这个房间将重伤者改造为机械士兵，连改造所需的物品也一应俱全。不仅如此，甚至还预想到众多维护人员能够毫无阻碍地走动或在维护间隙稍作休息，准备了宽敞的空间和若干椅子。如果没有维护床和各种器材，这里的空间宽敞到足以让好几个人跑来跑去，简直像个小型的运动设施。

“工作完成了呢。”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萨莉之外还有许多人影。这并不值得惊讶。加上先前战斗中的损伤，如果萨莉被卷入了爆炸，修理工作想必会相当大规模。基地内的维护人员倾巢出动也不奇怪。……但是，萨莉总觉得人数似乎多得过分了。

“嗯……真是抱歉。因为我的失误，给大家添麻烦了……”

出声搭话的，是那位派驻到这个前线基地的女博士。不知道她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但似乎因为萨莉是最新型的改造士兵，她正在进行数据收集和研究。据说这位该领域的权威在修理方面也无人能及，激战之后常常承蒙她的照顾。

这位女博士言行有些古怪，而且怎么说呢，缺乏人情味，几乎看不到情感。她对自己在周围人眼中是什么样子毫不在意，或者说，她本身就对周围漠不关心。似乎是那种脑子里只有研究和开发的人种。在社会上，属于那种会被当作十足的怪人异类来看待的存在。

话虽如此。无论有没有人情味，这位女博士在机械化人类处理方面是无人能及的权威，这个事实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有能力且没有执着，可以说是个极其务实的人物，所以萨莉对这位女博士有着相当的信任。尽管萨莉同意放弃人权，将自己变成了战斗兵器，但她本身的意识还是一位正值花样年华的年轻女性。虽然身体是机械构造，但她并不希望自己的身体被变态或异性随意摆弄。嘛，虽然协助这位女博士的技术人员中男性居多，某种程度上也只能接受。但至少主要负责人和主刀者是这位女博士的话，就能省去不必要的担心。……至少，在这之前是这样。

“失败？那是误会。据点攻击是成功的。”

“是……这样吗？”

“是的。”

她会回答。也会肯定。但不会做详细的解释。

一位似乎是助手的年轻男子接过了过于漠不关心以至于显得冷淡的博士的话头。

“那个……就是说。这次的作战，反而上面还传来了表扬的话呢。”

与女博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位助手的行为举止有些轻浮。他待人亲切，行为举止不太像技术人员。经常能看到他和女性补给员在一起。

“对敌据点造成重大打击！让陷入绝境的部下全员生还！而且从影像数据留下的证据来看，还获得了某国参与‘解放战线’的证据之一～！就是这么回事。……嘛，反正最后肯定会被搪塞过去吧。然后这位博士呢，好像是觉得拿到了很多不错的数据。比如新型装甲在实战中的抗爆性能之类的。”

“……这样啊。那太好了。特别是，部下们都平安无事……”

最大的担忧解除了，萨莉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啊……哎呀？那个，手脚还没有接上吗……”

醒来的萨莉，四肢全都不见了。双臂从肩头部分、双腿从腹股沟部分消失，本该连接肩膀或大腿的连接口和电缆徒劳地裸露着。用于连接的金属支柱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仿佛在替萨莉表达着不安。

而且，萨莉是全裸的状态。嘛，这倒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虽然萨莉内心作为年轻女性的本能和羞耻心在激烈地敲响警钟，但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机械构造，修理时衣物之类的东西只会碍事。只是，在全裸的基础上再加上没有四肢的这种状态，感觉像是猎奇或者说狂热爱好，总之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姿态。

一旦开始这么想，就觉得现在的自己姿态极其变态，机械化后本已逐渐淡薄的萨莉的羞耻心开始悸动起来。

“喂……喂？可以帮我把手脚接上吗……？”

“没那个必要啊，队长。”

听到这个斩钉截铁地打断萨莉恳求的声音——萨莉的不安瞬间加速了。

“诶……骗人！为什么你在这里！？”

萨莉的听觉元件、识别系统，不可能看错……不，听错。打断她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萨莉的部下之一。

踏、踏，伴随着粗鲁的脚步声，部下走近萨莉身边。不止一人。至少有六人。不久后进入视野的这些人，全都是萨莉的部下，男性。

“别、别看！出去！请出去！这里是禁止一般士兵进入的区域！所有人，立刻出去！”

平时萨莉总是以凛然严肃的面孔发号施令的部下们，此刻却看到了她不成体统的样子。别说作为长官的姿态了，连作为人类都极其不完整、不体面的姿态。作为女性纯粹的羞耻感、作为人的尊严被损害的感觉、难堪、以及想要维持威严的心情，在萨莉心中一齐爆发。这些相互冲突的情感共同要求的，就是他们退出房间，不再看到自己更多的丑态。然而，

“哇，厉害……真的手脚全没了。”

“队长，脱了衣服原来这么厉害啊。平时总是穿着没情调的迷彩服都没注意到。”

“怎么说呢，像毛毛虫吧？我有点看不出是女人啊。”

“是吗？我觉得可以啊。说白了不就是像飞机杯一样的东西吗？”

“胸部好大。那种胸部没法当战士吧。”

部下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到萨莉附近，毫无顾忌地将视线和话语投向她。他们极其泰然自若地做着萨莉最不希望他们做的事。简直就像根本没听进萨莉的话一样。

“听、听见了吗！？现在不行！不能看！立刻出去！快出去啊！”

与平时的毅然举止截然不同，萨莉露出了年轻女性的一面，显得狼狈不堪。对她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姿态，但对这些粗鲁的男人们来说，比起长官的怪异举止，被改造成对男性极具魅力的黄金比例、毫无防备的裸体更能激起他们的兴趣。

“嘿、嘿嘿……忍不住了。”

终于，一个外貌粗野、像个大叔的男人，像野生动物一样伸出毛茸茸的手伸向萨莉。在萨莉“啊”地想到的瞬间，那只手已经将萨莉丰满的胸部握在了掌中。

“哦哦……这个真厉害……！根本想不到是人造的机械……！手完全陷进去的这种柔软……一放松就弹回来的这种弹性……和人类一样……不，比人类还棒！”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萨莉在刹那间茫然失措。对于年纪轻轻遭遇恐怖袭击、度过漫长住院生活、之后又经历康复训练和为入伍而进行的训练和学习生活的萨莉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与男性有这样的性体验。也就是说，她没有免疫力。

“放、放开！快放开我！放开啊！”

停顿一拍理解状况后，萨莉开始大声喊叫。但是——

“嘴上这么说，队长你自己不是把胸部挺过来了吗？”

“诶！？”

被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萨莉虽然身体不听使唤，却摆出了背向后仰、胸部最大限度向上挺起的姿势。当然，萨莉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摆出了这样的姿势，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为、为什么……！”

而且，违背萨莉意愿的身体变化还不止于此。那个粗野男得寸进尺地开始交替揉捏萨莉的双胸，于是那胸前端樱色的可爱突起开始蠢蠢欲动地自我主张起来。

“哦嚯。队长，乳头勃起了嘛。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为、为什么……？为什么……？”

即使是性经验极其匮乏的萨莉，也知道女性性反应的相关知识。也知道女性有感觉时乳头会勃起。

但是，不可能。因为现在，萨莉丝毫没有感觉。这并不是因为这个粗野男的抚摸技巧差，而是在这种怪异姿态下，突然地，众目睽睽……而且是在部下们的注视下，遭受着违背自己意愿的接触。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沉浸于性刺激，萨莉感觉到的与其说是舒服不如说是恶心。

但正如粗野男指出的那样，事实上萨莉的乳头确实挺立着。那绝非错觉，是确凿的姿态。粗野男趁机用指尖拨弄着那个乳头，在萨莉柔美的双峰上，存在感十足的樱花花蕾正展示着优雅的舞姿。

“哈、博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部下们不听制止，无法沟通。于是萨莉转而向稍远处移动、只是旁观的技术人员们喊话。技术人员们互相看了看，女博士向助手点了点头。看到这个，助手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但女博士又用完全相同的动作点了一次头后，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挠着头，向前迈了一步。

“啊——，呃——，事先声明，这不是故障也不是毛病。更不是我们在刚才的修理中动了什么手脚。这次，我们只是纯粹进行了修理。”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萨莉的头脑越来越陷入混乱。

不是故障也不是毛病。也就是说萨莉的这种反应和举动，是符合正确规格的。但是，这本身就让人无法理解。萨莉的身体应该是为了战斗、为了与‘解放战线’战斗而改造的。但现在的这种状态和处理方式，绝非战斗用的那种。

即使假设，萨莉被赋予了女性完整的功能，是为了战斗结束后的生活。即便如此，如此轻易产生反应的身体，以及仿佛主动求欢的举动，也无法解释。那种功能，应该是不需要的。是的。不需要……本该如此。

“周围的慰安也是改造士兵的任务，就是这么改造的。”

“什……”
面对女博士说出的话语，萨莉哑口无言。
慰安。意为抚慰心灵、慰劳辛劳。但在此情境下，指的是将女性分配给男性，提供性意味的接待。这一点萨莉也能立刻理解。
性接待。让我，来做这种事？这部分却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相比之下，哪怕命令她单枪匹马正面冲入敌群，都更容易接受。这内容就是如此超出萨莉的想象。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变成机械身体的！”
“呜哦……”
她语气激烈地全力喊叫，连那个粗野男人也不禁退缩。空气滋滋震动，技术人员中有人慌忙捂住耳朵。这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发声带来的冲击。
但是。即便发出这样的呐喊，对那位女博士的内心也不过是泛起些许涟漪的程度。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早就决定好怎么回答了。……你应该在人权放弃同意书上签过字了吧？”
“呜……！签、签是签了……但那不是这个意思……！”
“一样的啦，两者意思相同。无论是事先约定要慰安，还是签约后才追加包含慰安。既然没有人权，理论上是相同的。”
“怎、怎么会……！”
没有人权。这意味着，她的一切都不会被尊重。所有关于萨莉的决定，都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意决定。无论让她参与多么残酷的任务，还是在她身上应用尚未成熟的不稳定改造技术，即使本人拒绝也要让她去慰劳男性，甚至可能今天就作为废弃品被停止机能、送往废料场——所有这一切，萨莉都没有提出异议的余地。
“呜……”
突然间，萨莉的心胆颤抖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当初做出的决定，那个荒唐的决定，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就做出了。
自己生杀予夺的权利……不，甚至连存在于那里的权利，都需要他人的认可才能存在。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工具。没错，与工具无异。对人类有用时就被持续使用，一旦无用就会被丢弃。这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对此提出疑问。萨莉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她必须接受。
“……！！”
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我拒绝！我拒绝！我绝对不做慰安这种事！”
她高声如此宣言。固然有对慰安行为本身的纯粹反感，但更重要的是，萨莉的正义之心不容许如此卑劣的行径。这种不合理的剥削，违背正义。绝不能容许。
是的，萨莉的心在如此怒吼，然而。
“这句台词。我觉得要是不漏点爱液出来说，才算数哦。”
“诶！？啊……！”
萨莉的女阴处，不知何时已垂下了粘稠的透明露珠。那露珠滴落在她躺着的维护床上，积成了小小的一滩。
“怎、怎么会……”
恐怕是刚才胸部被揉捏、乳头被滚动时，就已经完全不受萨莉意志控制地开始分泌了吧。说白了，就是她的身体感知到性交的气息，预先湿润了阴道口以便插入。她的身体彻头彻尾是自动且系统化的。
啪，一声干响。是女博士轻轻拍手的声音。那是问答结束的信号，也是宣告盛宴开始的号令。
“好啦，看来准备万全了。之后随你们喜欢用吧。稍微弄坏点也能修，尽管按你们喜欢的尺寸来。”
说完这些，女博士便转过身。并非离开房间，而是走向墙边的椅子。然后在那里打开便携终端，开始操作着什么。并非在玩，似乎是在处理什么工作。对之后萨莉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她显得毫无兴趣。
“等、等等……”
但萨莉没有余力去追问女博士。因为饥饿的男人们，此刻正逼近过来，眼看就要扑上来了。
“听我说……”
但他们不会停下。不可能停下。饥饿的野兽，没有道理在美食面前等待。
“嘿嘿，我第一个！”
不仅如此，那个粗野的男人绕到萨莉的下半身一侧，紧紧抓住她的腰拉向自己。然后掏出自己丑陋的阳物，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萨莉的人造阴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悲鸣从萨莉口中漏出。就这样，萨莉并非出于本愿地，在成为机械身体后，再次失去了她保持了二十余年的纯洁。如此轻易，毫无爱意可言，甚至算不上强奸，只是工具般的对待。
“啊，太狡猾了，加特罗！”
“不想在你之后用啊——”
“嘿嘿嘿，先到先得！”
周围的人也责备粗野男的独断专行，但对行为本身并无追究。侵犯萨莉，对他们而言是既定路线。这对萨莉来说本应是打击，但此刻的她无暇顾及。
“怎么这样……我……怎么会……！”
放弃了女性身份成为士兵。放弃了人类身份机械化。即便如此，自己仍被当作女性随意使用。被毫无感情可言的对方，仅仅作为性欲的发泄工具粗暴对待。从未允许任何人侵入的自身圣域，被穿着鞋践踏。多重的冲击灼烧着萨莉的心。
“哦嚯，这、这太棒了！绝佳的紧致感！”
然而。萨莉连沉浸于冲击的片刻时间都无法得到。粗野男似乎没有享受女性阴道内感觉、或在插入初期给予女性适应余裕的想法，立刻就开始用毫不客气、粗暴的腰部动作在里面搅动起来。
“啊、啊啊、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重复的“为什么”。这是对眼下状况本身的疑问，对信赖的部下背叛的疑问，而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这、这么、舒服……！？”
明明是近乎强奸的初次性体验，却为何感受到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猛烈快感。
当然，这并非因为萨莉天生好色，或这粗野男的阳物不仅大而丑陋且是极品，也不是因为粗野男那仅靠粗暴摆动腰部的技巧有何值得称道之处。
理由简单而恶毒。萨莉的身体在初次机械化时，不仅被彻底特化为战士，同时也被赋予了彻底特化为慰安妇的性能。刚才被揉胸时乳房前挺，自然是为了营造对性行为积极的表现。轻易展示勃起的乳头，是为了挑起男性的兴致。而阴道敏感度远超人类的原因，
“呜嘿呀嘿！果然没错吧，队长！我的鸡巴受不了了吧！？”
是为了让男性感觉良好。果然如设计思想所料，粗野男欣喜若狂，越发加快了腰部的动作。
插入后连一分钟都不到，室内便开始响起咕啾咕啾的激烈水声。萨莉的拟似女性器如同为爱啜泣的艳女般，湿漉漉地持续欢迎着男性的来访与再访。而且那人工爱液甚至含有轻度催情作用，仅仅在场就让人们脸颊泛红。
“啊啊！呜啊啊！停下——”
而最终，对萨莉而言最糟糕、最绝望的程序在她体内启动了。
“不要停下！再用力插我♡”
对这哀求最感惊讶的，正是萨莉自己。她一时无法理解自己说出了什么，眨了眨眼。但表情却是如同乞求男人怜惜的娼妓般，脸颊泛红，薄泪湿润眼眸的上瞟眼神和妖艳笑容。当然，萨莉并没有想要做出这种表情，她甚至根本不知道如何做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停下，这不是我——萨莉在心中呐喊。但实际上从她口中漏出的声音，却是引诱男人、蛊惑男人的熟练娼妇之声。
“您那健壮的大鸡巴♡舒服得太过分了，我好像要不行了♡”
停下停下停下——！心与体正在分离。萨莉的大脑，是被困在机械人偶中的可怜小鸟。
“哦哦哦啊，好、好紧！肉褶乱七八糟地缠上来了！我、我这边也要不行了！”
这个程序，正如所见。是独立于萨莉意识之外，只为取悦男性而成为性爱玩偶的程序。她的身体此刻，是现场最热衷性爱、最乐于共同贪享快乐的。这样的指令，正以高于萨莉意识的优先级介入并驱动着她的身体。
“哦、哦、我也、忍不住了！”
或许是受那积极姿态的刺激，一名年轻且性欲旺盛的士兵绕到了另一侧。那里，此刻正是下半身被摇晃得嘎嗒作响、不停颤抖的萨莉的头部。来到她面前的年轻士兵，咔哒咔哒地弄响了裤子的皮带。
要、要做什么？萨莉的思考被抛在脑后，她的下巴被缓缓、妖艳地打开。口中不知何时分泌出的替代唾液的液体，成分与她下半身涌出的人工爱液相同。具有拉丝的粘性，并有让男性勇猛的兴奋作用。
“给我嘛♡”
伴随着鼻音浓重的撒娇声，萨莉的舌头滑溜溜地伸了出来。到了这个地步，萨莉才终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无声的呐喊只在萨莉的金属头盖骨内无声地回响。
“啾啾噗哦哦♡”
“哦嘿……！”
勃起的肉棒如同攻城槌般突击进萨莉的口中。萨莉则大张着嘴作为城门全开欢迎。不仅如此，还用造物的舌头立刻缠绕住闯入之物舔舐起来。年轻士兵顿时漏出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感慨叹息。
“嗯啾♡ 啾噗、啾噗♡ 舔、舔哦……♡ 呼呼，真是雄伟呢……♡ 用我的嘴，让——你尽情舒服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双手抱头，蜷缩身体，全身颤抖着反复否认。至少萨莉自己是打算做出这样的举动。但现实中毫无体现，萨莉尽管四肢缺失、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却仍在努力侍奉着年轻士兵的阳物。
“喂，看那个……”
“太厉害了，队长看起来那样，原来是个骚货？”
“这不是超级性爱机器人吗……”
“哦、我、我还以为队长对色色的事更不习惯、更害羞呢……”
观看交合的士兵们各自说着随意的话。萨莉恨不得逐一反驳，但遗憾的是她现在的嘴正被阴茎堵着。即使没被堵住，在性侍奉程序运行的当下，恐怕也无法回嘴吧。
“哦哦哦哦哦——！要射了要射了要射了哦哦哦——！”
不要……不要……如同纯洁的少女般，萨莉颤抖着表示拒绝。
“嗯噗噗♡ 噗啾噜噜♡ 射进来♡ 射到我身体的最深处♡ 尽情地射出来♡ 啾、啾啾滋滋……♡”
然而萨莉的身体，在口交的间隙只会发出淫荡的哀求。意识与行为如此脱节，以至于萨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早已变成了幽灵之类的东西，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是不是已经被别的什么替换掉了。

“呃、哈啊啊啊啊……！ 呜哇……出来了出来了……”

但萨莉被汩汩注入的浑浊精液的触感从逃避现实中拽了回来。明明身体的控制权一直被剥夺着，阴道被摩擦的快感、喉咙被堵塞的窒息感、小腹深处被注入污浊物时既恶心又无论如何都变得舒服的感觉，她全都持续体验着。这让她的大脑更加混乱。

“射完就赶紧换人啊。下一个是我。”
“笨蛋。你靠后。我先来是定好的吧。”
“啊！？ 你说什么！”

粗野的男人结束后，士兵们为了争夺下一个顺序差点吵起来。但是。

“啊，用拟似肛门不就好了。调整过可以正常使用的尺寸。”

一直显得毫无兴趣的女博士，似乎听到了对话，给出了多余的建议。
“因为是无需饮食的生化人规格，所以也没有排泄功能。因此拟似肛门是完全为性爱专用的器官。清理得很干净，请放心使用。”

听到这里时，萨莉虽然感到战栗，却也明白了。实际上，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肛门的用途。大脑和脊髓的维持是通过吸收专用凝胶的形式，那会完全转化为营养而无需排泄。而且也无法进食。所以直到现在，萨莉的肛门一直是个谜一样的器官。

“太好啦！ 我走后面！”
“怎么，你喜欢屁股？ 嘛，我喜欢前面所以无所谓啦。”
“也有这个原因，还有就是不想用盖特罗用过的后面。”
“啊……那个倒是有点懂……喂！”

两名士兵一边互相开着玩笑，一边移动着将萨莉的身体夹在中间。调整着沉迷口交者的位置，然后，下一根肉棒再次插入了萨莉的人工阴道。

“啊哈♡ 好有精神♡ 超级有精神的小鸡鸡，好开心呀♡”

又……被插入了……。自己的身体不止一次，而是被一次次玷污，萨莉无法不感到肮脏。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所有的感觉都反馈给自己，却仍然不得不彻底旁观。对萨莉而言，这已经无异于地狱。

“那这边……也！”

终于，连萨莉臀部的处女地也被残忍地蹂躏了。她臀部的洞口比前面的更紧，设计上肉感的压迫感更强。相应地，萨莉这边接收到的刺激也更强烈，加上前面洞口的快感，萨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屁屁♡ 小穴和屁屁两边都被噗嗤噗嗤地插着♡ 舒服得快要变成笨蛋了啦♡”

呜……。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口中说出了与自己想法相似的内容，萨莉感到愈发烦躁和悲伤。如今她所祈求的，只是这地狱哪怕早一秒结束。然而，

“噗啾，噗啾噗噗噗♡ 啊噗噗，噗噜噜噜♡ 咿呀♡ 超级舒服的♡ 啾噗噗噗噗♡ 啊噗啾……舒服得快要坏掉了啦♡”

坏掉……坏掉……我的心，快要坏掉了……。绝望在萨莉心中蔓延开来。

男人们将没有四肢的萨莉摆成他们喜欢的姿势，从前后、上下贯穿她，连嘴巴也堵住。在没有手脚的状态下被肉棒从前后贯穿的样子，简直就像串在签子上的烤肉，丝毫感觉不到作为人的尊严。

“啊……来了来了来了……”

一名士兵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植入萨莉体内的程序没有放过这个感觉。立刻收紧嘴巴、拟似性器、拟似肛门，紧紧缠绕住肉棒。在这刺激下，三人发出三种不同的声音，将体内积存的欲望朝着她释放出来。

“哦哦哦！”
“队长……！”
“唔唔……！”

然后，仿佛配合着这个时机——高潮的浪潮袭来。
不要……不行……等等……别过来……！ 完全无视萨莉的恳求，仿佛要冲垮她所有理智和思考的快感洪流，将她彻底蹂躏。

“嗯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要去了啊啊啊啊♡”

要去了啊啊啊啊……！ 与之同步的，是萨莉自己的思绪，还是身体？ 没有四肢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爱液从萨莉的股间飞溅而出。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明显的高潮。

“啊……爽了……”
“这是这一年里射得最爽的一次……”

尽情享受了舒畅射精的男人们，一边回味着余韵，一边将萨莉的身体放回维护床上，让她滚倒。终于从肉棒的支配中解放出来的萨莉的口中和下半身，黏稠的半透明白色粘液扩散开来。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获得解放并没有带来喜悦。只是想到不用再承受更多痛苦，涌起了一丝安心的感觉。然而。

“那下一个，我走嘴！”
“啊，你这家伙！ 我也瞄准了嘴啊！”
“我走后面！ 一直想试试看呢。”
“小穴空着吗？ 那我连战好了～”

……！？ 萨莉战栗了。为了男人们无尽的性欲。为了这似乎永无止境的蹂躏。

男人们青筋暴起的手、闪烁着欲望的眼睛、狰狞的肉棒，再次逼近萨莉。已经够了，萨莉想要这样呐喊，但是。

“当然，请尽情使用直到满意为止♡”

她只能对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反复感到绝望。

“哈……太好了太好了……”
“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啊。”
“我，从明天起看到队长的脸可能会勃起哦。”
“那有什么关系，要是那样的话再让她陪你就好了吧？”
“没错！”

部下们——萨莉曾经守护、引导、教导、信赖的部下们，只留下一个沾满白浊液体的肉块，离去了。滚倒在地板上的那个肉块，也就是萨莉，身体颤抖了一会儿，最终喃喃低语道。

“已经……不要了……”

这时她猛地一惊。能说话了。能凭自己的意志，移动自己的身体了。因为男人们消失了，身体的自由回来了。

“……博士！”

瞬间，无法抑制的怒火从胸膛深处涌起。被这股怒火驱使着，萨莉发出了因喉咙里残留的精液而略显含糊的喊叫。

“司令……！ 司令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一天。那个建议萨莉机械化的司令，连这种慰安的事情都知道吗？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每个士兵的待遇什么的，司令怎么可能知道嘛。谁都明白的啦。”

从女博士极其平淡的回答中得到了证实。

既然如此，萨莉便将其定为突破口。

“呜……！ 那我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司令！ 不，不止司令，我要公之于众！ 绝对要把这件恶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卑鄙的待遇，世人绝对不会允许的！ 做好觉悟吧……！”

对萨莉来说，这是第一次与异性的性体验。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在身体几乎全部被机械替换的现在，以这种最恶劣的形式玷污处女之身，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就算是噩梦也太过分了。

成为生化人部队后仍有性器这件事，萨莉当然也注意到了。而且她曾以为，那是博士的体贴。是为了尽可能再现人类的要素，给萨莉提供选择。她曾以为那是种温柔。

但那完全是误解。实际情况要卑劣、阴险、丑恶得多。机械化时所怀抱的希望，瞬间被涂抹成了绝望。萨莉的心中，只剩下后悔和愤怒。曾经针对‘解放战线’的怒火，此刻也转向了博士。那份愤怒堪称激愤，足以轻易屠戮众多敌人的杀人玩偶的愤怒，狂暴到几乎肉眼可见，让视线前方的技术人员们有一部分都不由得退缩了。

但是。关键的女博士，只是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歪着头。

“哎呀？”

看到连萨莉也扑了个空的反应，助手立刻补充道。

“博士，您没解释吗？”
“可能是吧。”
“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借口要说吗……！？”

女博士俯视着没有四肢、全身浸泡在男人欲望汁液中却仍显露出骇人气势的萨莉。用那双不带感情、无比淡泊的眼睛。

“要消除记忆啊，这件事。这种慰安不能太张扬，这点大家也都明白吧。所以从改造阶段开始，就预先内置了，记忆消除装置。”
“哈……”

萨莉的视野变得一片空白。那不仅仅是因为溅在她脸上的精液黏糊糊地滑落，挡住了摄像头眼睛。更是因为萨莉的心，迷失了眼前本应存在的道路。

“到了明天就会恢复原样去战斗。因为你会完全不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所以可以全力战斗。”
“当然，参与了的士兵们也都被告知了这一点，所以萨莉小姐不会察觉到的。”
“——”

话语。说不出话来。就像刚才身体被慰安程序控制时一样，萨莉的思绪无法化作语言发出声音。但那并非程序的特性，而是因为萨莉的思绪真的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么，差不多要关机了哦。醒来后就会全部忘记，身体也会恢复原样，请放心吧。”
“等……等一下……”

女博士和助手，咔哒咔哒地走了过来。萨莉想要逃走，但没有四肢的她根本不可能逃掉。很快，女博士纤细的手指逼近了萨莉的脸。

“不要……不要啊啊啊……！”

女博士的手触碰了被绝望浸染的萨莉的脸。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