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极其讨厌新年参拜这个习俗。
除夕开始亲戚们就聚在一起过夜,互道新年快乐的元旦清晨,又是全体亲戚出动,开几辆车花三十分钟前往山中神社参拜。
因为是当地有名的神社,所有停车场都停满车,有时甚至要花三十分钟才能让所有亲戚停好车在神社入口重新集合。
而十个以上停车场始终爆满,正说明参拜客数量之多。
这座位于小山中的神社,若无人潮,从表参道入口到正殿单程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却因人流过多,前往正殿竟要排队两小时之久。
前往正殿途中,厕所仅有区区三处。
与停车场直连的“表参道商店街”入口处,有一个稍显整洁、在此算是最大的厕所(总是挤满两类人:想在排队参拜前再解决一次的人,以及找停车场时憋到快不行的人)。
正殿下方总门旁某馆建筑内,有一个最脏最窄、设施最差的厕所(而且只有日式蹲坑!)。
正殿与社务所附近,有一个还算干净的厕所(偶尔也有巫女排队)。
据我所知,经表参道路线参拜客能使用的厕所,仅此三处而已。
从表参道入口开始排队到抵达总门的平均时间约一个半小时。从总门到正殿下方投掷五日元硬币完成二拜二拍一拜,约需三十分钟。
总计,从离家到抽签买护身符的三小时十分钟左右,我必须被父母牵着手,无聊地度过。
若只是无聊倒还好。仅此的话,还不至于让我如此讨厌新年参拜这项传统活动。
问题在于,那三小时十分钟加上回家前约一小时期间,上厕所极其不便。
没错,从小时候起,我几乎就没有“新年参拜时不愁上厕所”的记忆。
新年参拜对我而言,早已沦为不得不与尊严危机抗争的、极其讨厌的强制参与活动。每次去参拜,我的膀胱都注定发出悲鸣,记忆中满是泪眼汪汪大闹“再也不要去什么新年参拜了”、憋不住哭喊的记忆。以及漏出来哭泣的记忆。
有自我意识后的首次新年参拜记忆,大概在幼儿园时期。
那时还没完全摆脱尿布,在表参道排队中途内急的我,毫无羞耻地大声向父母喊“想尿尿”。
事发地点离参道入口厕所和总门厕所都很远,父母和亲戚们纷纷说“反正穿着尿布,就尿在里面好了”。
即便年幼,也有自尊心。我不想尿在尿布里,想去厕所解决。想好好在厕所里尿尿。幼小的意愿被忽视,我开始有点讨厌新年参拜了。
回想起来,那时起父母似乎更重视“亲戚交往”和“传统”,而非我的如厕危机,到向所谓神明祈祷时,我已完全闷闷不乐。
不过话说回来,回程路上得到摊贩的点心玩具,立马就又开心起来了。
下一个记忆,是经历了几次尿在尿布里参拜后,比同龄孩子稍早一些不再需要穿尿布。那是幼儿园大班到小学低年级时期,当时还略感自豪。
通往神社的道路比往常更堵,停车也比往常更晚,过于年幼的我记得在车里多次喊“想尿尿”“要漏出来了”。
抱着刚出生弟弟的母亲一脸为难,安抚我说“再忍一下”“马上就到了”,但对幼年时期尖叫的膀胱而言,大人的“再一下”根本不是一下,我痛苦难受悲伤地大哭起来。
好不容易停好车,被父亲抱着冲向厕所时,刚安心想着“终于能尿尿了”,表参道入口的女厕却排着长队。
再等三分钟就要漏出来的我,哭喊得格外响亮。
父亲牵着那样的我,冲进男厕。在小便器前众多男士注视下,褪下我的内裤抱起我,说“尿吧”。
被父亲抱着尿尿的感觉非常奇妙,但对幼小的我而言,心中充满了“终于能尿尿了”“没有漏出来”的情绪,同时也对父亲产生了可靠与安心感。
然而,像这样被抱着尿尿躲过尊严危机的一个半小时后,寒冷总会让我遭遇第二次膀胱危机。
虽被多次安抚“忍到总门就好”,但幼小的膀胱无法等待,父母向其他亲戚低头道歉,带我脱离队伍前往总门附近某馆的厕所。
那里的厕所女用仅两间,男用单间也只有一间,十分狭窄,却挤满了几乎所有还没进入正殿阶段的参拜客,真正是长龙队伍。
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忍受小学毕业典礼都未曾经历过的长队,结果有一次被母亲抱着哭闹让别人让位,有一次排队中途漏了出来,有一次被父亲牵着排男厕单间,好不容易进去却发现是日式蹲坑不懂怎么用而漏了出来。还有两次途中憋不住,在神社境内的树林里野外小便。
净是这般情形与经历,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讨厌“新年参拜”这个活动。
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就觉得父母更重视亲戚和弟弟,很讨厌。
我真正开始讨厌新年参拜,是在小学中高年级左右。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法被抱着在小便器上尿尿了,而且正值青春期萌芽,“进男厕所”开始带来严重的精神痛苦。
虽说忍耐力稍有提升,但终究还是小孩的身体。在寒风凛冽的冬日户外憋尿近四小时,绝对不可能。
亲戚中有人汇合延迟时,还能在表参道入口厕所排队“以防万一”解决一下,但若我家停车晚了就最糟糕。没有上厕所休息时间就被赶去排队,真是痛苦得要死。
已经到了讨厌尿布、男厕所,更别提野外小便的年纪。
所以选择只剩“排女厕等待”这一项。
这时父亲更关心小几岁的弟弟。弟弟和父亲一内急就能迅速去男厕,不到几分钟就回来,而我作为女孩,内急去厕所后,“再短”也得在女厕排十五分钟以上的队。
那种不合理让我讨厌得不得了。
到了这时,我已经对“明知绝对会上厕所困难”的新年参拜讨厌得要命。
厕所数量少,单间也少,总门和正殿的厕所只有日式蹲坑。但无论怎么控制水分,绝对憋不住,只能使用其中之一。
从低年级左右起,我就多次向父母恳求“不想去新年参拜”“如果非去不可,至少换个人少些、附近别的神社”。
然而,父母从未听取过我的主张。
对父母而言,“亲戚全体同去的新年参拜”似乎绝对优先于“女儿作为女孩的尊严”。
虽有些讨好之举,但小学五年级穿着和服去参拜,被说“打扮漂亮点去总会开心些吧”时,我没能等到厕所位,排队中途漏出来大哭。
即便哭着恳求“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所以不想去新年参拜”,父母仍没停止带我去。他们更重视与亲戚的关系。
小学六年级时认真恳求“让我一个人看家就好。总之再也不想去了”,还是被强行带去了。
我清楚地明白了,对父母而言,与亲戚的关系比我更重要。
这深深伤害了孩童心,加上正值青春期,我变得极其讨厌父母、新年参拜这项活动、传统这个概念以及亲戚交往。
之后的几年,都是板着脸态度恶劣、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强行卷入的新年参拜”。
即便穿上父母讨好的和服,也不开心(首先,穿着和服漏尿那年的创伤也会复苏)。
浑身散发不悦气息,年末年初只做最低限度的应答。新年参拜途中,也几乎不和亲戚说话,内急了就擅自离开家人独自去厕所。
我没法去重视那些不重视我心情的父母和亲戚的心情。
因此,到初中左右虽有些危机,但新年参拜终究只是“让人为厕所所困的讨厌活动”。
转机出现在初三左右。迫近中考是一个原因,祖母升天成为契机,我得以免于新年参拜。
似乎亲戚中与那座神社最有缘、最执着于“去那座神社新年参拜”的正是祖母。
一年中与祖母见面的机会只有两次,盂兰盆节和正月各几天。
母亲曾埋怨说,最后几年一直板着脸态度冷淡、“明显是被迫应付参加”的孙女,祖母会怎么想呢……但在我看来,一味让女儿丢脸难堪的母亲,却要求我去体恤“比女儿更重要的人”的心情,只觉得荒谬。
之后的三年,我得以过上与那座神社新年参拜无缘的生活。
以祖母去世为界,亲戚聚会的强制程度降低,我如愿获得了“能独自看家的正月”。
于是,连续几年与朋友或男友(虽然后来分手了)约在附近小神社,拍手祈福后回家。
无需担心厕所的平和新年参拜,真是棒极了。
这么说的时候,还和出席亲戚聚会的父母吵过架。
与那座神社保持距离四年后。
成为大学生的我,受父母强烈要求,不情愿地前往那座神社。
这次不是作为参拜客,而是作为迎接方。
说白了,就是打工巫女。
不知怎的,我家亲戚似乎与那座神社一直有着不浅的缘分,父母支付大学学费的条件之一,就是正月头三天打工当巫女。期间的打工收入归我,但当天重返一直回避的那座神社,果然还是提不起劲。
毕竟是规模不小的神社,薪水破格。在不少打工申请者中,不情愿的我还能挤掉其他申请者占据打工巫女名额,正因为我是祖母的孙女。
向神社相关人员打招呼时,大多反应是“是〇〇女士的孙女啊”。在他们眼中,我始终是“〇〇女士的孙女”,不禁有些叹息。
平时也打居酒屋的工,所以对仅接触几分钟的客人笑脸相迎,并不难。
卖神签和护身符的摊位后方也有取暖设备,除了工作中除休息时间外完全没机会上厕所以外,嗯,没什么问题。
顺便一提,最关键的厕所问题……休息时间可以使用相关人员专用厕所,而且为防万一也允许穿着尿布。
不过,客人络绎不绝,结果我只能一边说话,一边尿在了巫女裙裤内侧穿着的尿布上。
虽然我也觉得这无论对巫女还是女性而言都挺成问题的,但负责管理兼职巫女的人表示:“我们这儿厕所条件也不太好,不会对兼职人员提那种要求。”
……嗯。我这个对新年参拜时的厕所状况有心理阴影的人,到了大学还得往纸尿裤里小便,说真的,内心简直像下起暴雨般想哭啊。
而且,就着这个话题,大学朋友们把我的巫女工作当成下酒菜来调侃了。
……啊,嗯。我跟大学朋友提过在做兼职巫女。因为正月有这档子事,没法跟大家一起玩,抱歉啦——这样说了。
结果朋友们乐坏了。男性朋友里好像有个喜欢巫女的家伙,说什么“大家一起去瞻仰○○的巫女装扮吧”。
开什么玩笑!太丢人了绝对别来啊!虽然我抗议了好几次,但不出所料,朋友们为了亲眼看到我工作的样子当作谈资,不惜坐上一个半小时的电车,硬是跑到神社来了。
他们大声起哄“○○真的穿着巫女服诶~”的时候,我简直羞得要死了,真的。
而且朋友们露脸的时机,正好是我差不多又快要憋不住想往纸尿裤里尿的时候,真想哭啊。
朋友们赖着不走,兼职同伴们投来“快解释一下啊”的灼热目光,神社负责人也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顺便纸尿裤里面也被我的尿弄得温热起来,总之在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如坐针毡。
就这样,大学四年里我每年都做兼职巫女,往纸尿裤里小便,被朋友们“瞻仰”。
尤其是那群男生。我又不是展览品。别拜我,去拜香火钱箱啊。
大学毕业时,神社的人对我说:“既然是○○女士的孙女,如果找不到工作的话,我们也可以正式录用你哦。请务必考虑一下。”于是我全力表达了“不,谢谢”,拼命找工作。
没有内定就等于要去当巫女——这种事我全力全开地拒绝,亲戚和第三任男友(那个巫女爱好者)也都一副“那样也行”的表情,所以当时心里真的想着:绝对要找个普通工作给你们看!
拼尽全力的努力有了回报,工作几年后,我和那位从学生时代就喜欢巫女的男友缘分延续,决定结婚。
面向朋友的二次婚宴我倒是穿了自己喜欢的“西式婚纱”,但面向亲戚的仪式,偏偏又定在了那间神社,实在让人郁闷。反对的只有我一个人,父母亲戚自不必说,连男友都甚至说出“请穿着巫女服出席仪式”这种话。
就这样,为了穿上白无垢,我再次踏足这间神社,不禁想到。
我果然还是没法喜欢上这间神社。主要是在厕所方面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了。
但是,家族的缘分、土地的缘分,依然不断地把我带回到这里。
今天举行完仪式,直到明年出生的孩子长大一些之前,应该又能暂时离开这间神社了吧。
但那之后,大概又会来这里进行新年参拜吧。
到时候,会牵着女儿或者儿子的手来吧。
回想起来,母亲虽然没我这么严重,但我记得她新年参拜时也会忍着不上厕所。下次,就该轮到我来扮演那个角色了。
说到底,我从今往后依然不会改变,每到正月就要来新年参拜,为尿意所苦。过去如此,将来亦然。
所以我最讨厌新年参拜了。肯定,从今往后,永远都是。
所以我曾非常讨厌新年参拜
だから私は初詣が大嫌いだった
新年快乐!
作为2026年的第一部作品,我尝试创作了一篇带有随笔风格的短篇,内容是关于新年首次参拜和女孩小便的回忆。
作品中描绘的初诣地点虽有诸多夸张之处,但参考了我自己曾多次与家人一同参拜的神社。
身为男性,我从未为如厕问题困扰过。但那里的厕所环境实在糟糕到足以让女孩们对初诣之类活动心生厌恶,因此我以“假如我是女孩,会经历怎样的辛苦与情感体验?”为出发点展开了想象与创作。
那么,今年也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