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警察官 诞生秘话

「网络警察官……吗？」
某天午后，接到网络搜查局局长田柳的传唤而前往会议室的益子美沙绪，瞪圆了眼睛反问道。看到美佐绪这样的反应，田柳苦笑着，
「哎呀，突然这么说，你大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抱歉，美佐绪微微低头。田柳摆了摆手，一副不必在意的样子，
「毕竟这是绝密事项。连我们局里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包括你在内的网络搜查局所属人员，也还没被告知。」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那个『网络警察官』到底是什么呢？」
于是田柳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男性。
「关于这个，就让松尾君来说明吧。」
「我是技术主任松尾。请多指教。」
美佐绪向轻轻点头的松尾回礼。对美佐绪来说，这是个面孔有些印象但不知道名字的人。
松尾开始向美佐绪说明。
「网络警察官，说白了，就是义体化的警察官。近年来犯罪日益多样化且凶恶化，我想益子巡查长您也知道。为了应对这类犯罪，我们需要增强配备有超越人类搜查能力及犯罪应对能力的人员。」
美佐绪默默点头。这一点，在调任到这个网络搜查局之前，作为普通警察官履行职责的美佐绪自己也深有体会。美佐绪问松尾：
「所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的网络警察官吗？」
「是的。具备超越人类能力的警察官——那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存在。」
松尾所说的并非不能理解。但是，要引入义体化的警察官，需要的是义体的「基础」。然而，选择成为义体人，也就是选择舍弃人类身体、成为机械身体的人，究竟会有多少呢——想到这里，美佐绪意识到了。
「是希望我成为那个『网络警察官』吗？」
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得出这个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向美佐绪这样一个普通警察官透露「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绝密事项，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理由。
于是田柳咧嘴一笑，
「你领悟得快真是帮大忙了。不愧是能被批准调任到网络搜查局的人。」
不敢当，美佐绪低下头。不过，她心里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说到底，美佐绪调任到网络搜查局，并非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大约一个月前，她突然接到了调任的命令。而现在，她是在不明白自己为何被选中的情况下，履行着在网络搜查局的职务。
「实话说——」
田柳开口道。
「你也知道，网络搜查局是最近新设立的部门。并且，我们让包括你在内的几名警员调任过来，是有原因的。」
「原因吗？」
啊，田柳点头道，
「就是为了考察是否具备成为网络警察官的资质。」
美佐绪内心感到困惑。虽说资质，但她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不，自己真的具备足以被认定为「资质」的特性吗？
田柳继续说。
「要成为网络警察官，当然需要接受机械化手术。但是，这并不像虚构作品里描绘的那么简单。」
这时田柳向松尾使了个眼色。松尾点头，接过了田柳的说明。
「失去人类身体，成为机械身体——这会带来巨大的精神负担。毕竟，知觉功能、运动功能等等，都会变得与人类完全不同。而这会转化为一种‘自己不再是人’……这种永远无法填补的失落感，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精神崩溃。」
「精神……崩溃？那如果接受了机械化手术的人变成那样，到底会怎么样呢？」
「至少，无法再作为人类生活下去了吧。」
「怎么会……太残酷了……」
美佐绪愕然了。同时，她对田柳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他曾说过，调任到网络搜查局的警员具备成为网络警察官的资质。但那难道不是对包括美佐绪在内的警员们评价过高了吗？美佐绪忽然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身体，要变成机械的身体……）
老实说无法想象——不，甚至不愿去想象。这样的自己，具备成为网络警察官的资质？开什么玩笑。如果这身体变成了机械，自己肯定无法保持理智。没有保持理智的自信。
「这是……已经正式决定的事情吗？」
美佐绪怯生生地问道。于是田柳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也充分认识到将人类机械化的危险性。刚才的话还只是试探阶段。是否成为网络警察官，我们打算完全尊重你们网络搜查局警员的意思。」
「顺便问一下，已经和其他警员谈过了吗？有同意成为网络警察官的警员吗？」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就像现在这样，正在个别试探。不过，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让我无可奉告吧。」
「无可奉告？」
「因为是否成为网络警察官的决定，我想交给每个人自己判断。如果透露其他警员的答复，可能会动摇这个判断。假设，除你之外的警员全都同意了，你的心肯定也会倾向于同意吧？那样决定对我们来说固然求之不得，但那个决定并非基于你自身意愿的纯粹决定。那样的决定，日后会成为后悔的种子，甚至可能招致松尾主任所说的最坏情况。」
确实可能是这样。如果其他警员都成了网络警察官，只有自己还是人类，肯定会待不下去，进而效仿其他警员做出成为网络警察官的决定。压抑住自己不想成为网络警察官的真实意愿。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田柳说了像是真心话的内容。他说，愿意成为网络警察官的决定对他们来说求之不得。在他心中，网络搜查局的警员成为网络警察官，或许已经是半既定的路线了。如果是这样，他那句“是否成为网络警察官交由个人判断”的话，到底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我该怎么办……）
想拒绝，这才是美佐绪的真实想法。毕竟，为了成为网络警察官，必须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但是，她无法轻易说出“不，我拒绝”。这是因为美佐绪认识到，只要自己属于组织，就很难贯彻自己的意愿。更何况，如果成为网络警察官是上司田柳的意向，就更难开口反对了。不知不觉间，美佐绪已经低下头陷入了沉默——然而。
「总之，希望你先考虑一下这件事。」
或许是看不下去美佐绪苦恼的样子，田柳这样说道。美佐绪猛地抬起头，田柳脸上浮现出类似苦笑的表情，
「我们也认识到这是在要求你做出重大决定。所以，不会要求你现在立刻答复。」
「……实在抱歉。」
美佐绪微微低头。田柳缓缓点头后，
「今后，你——不，对其他警员也会进行，关于网络警察官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会安排一次小小的研修。希望通过这个，让你做出无悔的选择。」
「那个研修，是必须参加的吗？」
「因为是作为网络搜查局一员应该了解的信息。即使你不成为网络警察官，其他警员成为的可能性也绝不低。到那时，这次研修获得的信息肯定会派上用场。」
确实可能是这样。今后，不能说绝对没有和网络警察官搭档执行任务的情况。如果搭档的网络警察官出了什么状况，最先必须处理他或她状况的，就是作为搭档的自己。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无法处理——这种说法是行不通的。美佐绪点了点头。
「关于研修的日期时间，之后会另行通知。因为是计划个别进行的，所以需要安排日程。」
不召集网络搜查局警员进行联合研修，大概是基于田柳“决定交由个人判断”的想法。如果联合进行，可能会受到那些决定“成为网络警察官”的警员的影响，使得原本没打算成为的人，在半强迫同调的压力下做出“成为”的决定。
（姑且，先参加看看再说吧）
感受到一种“拒绝也没关系”的氛围，美佐绪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但是，美佐绪的心境，会通过研修等逐渐发生变化。

虽然冠以研修之名，但实际上其目的是为了强烈灌输成为网络警察官的优点。当然，有时也会提及缺点，但所有这些都被覆盖上了“并非缺点”的解释。简直就像是对购买商品态度消极的顾客穷追不舍的推销员一样。
美佐绪起初以冷淡的态度接受了这种内容的研修。然而，随着一次次参加研修，她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影响。开始在工作中思考，如果自己是网络警察官会怎样。
身体状况不佳无法专心工作时，在与男性警察官的体力差距上感到自卑时，察觉到进行职务盘问的对象轻视自己时……以往的话，只会以“没办法”放弃而结束。但是，现在有一个能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的选项，摆在了美佐绪面前。那就是成为网络警察官这个选项。
如果成为网络警察官，就不会再为身体状况不佳而烦恼了吧。与男性警察官的体力差距会消失，不，甚至自己更胜一筹的可能性更高。而且，或许也能对职务盘问的对象施加一定程度的威严或威慑。就这样，在美佐绪心中，“成为网络警察官”这个选项，渐渐变成了“可行”。
对这样的美佐绪来说，决定性的一击是网络搜查局的一位女警员成为了网络警察官。虽然通过研修知道了网络警察官的特性，但对其工作表现只能感到惊叹。卓越的运动能力、分析能力、无尽的体力、强韧的机械身体……那姿态，在已经开始积极考虑成为网络警察官的美佐绪眼中，显得极具魅力。
「我，要成为网络警察官。」
就这样，美佐绪最终向田柳如此宣告。

机械化手术几天前的夜晚。
美佐绪邀请了两位后辈一起吃饭，但是——
「网、网络警察官？」
听了美佐绪的话，早坂爱发出了怪叫。顿时，小暮优慌忙劝诫爱。
「喂、喂优！？声音太大了啦！虽说是在包间里，但外面不知道有谁在听啊！」
「啊、对、对不起！因为太吃惊了，一不小心……」
爱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嘟囔着，一边观察美佐绪的反应。于是美佐绪说道，
「还是老样子呢，早坂小姐。让我想起负责你们两位新人研修的时候了。」
爱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脸颊泛红。
于是，优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再过几天，前辈就要接受手术了……是吗？”
“嗯。成为赛博警官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吃饭，所以才邀请你们俩的。也算是对一直以来的关照表示感谢吧。”
“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
“我们才是总受您照顾呢。”
爱和优齐声低头致意。美佐绪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在意。
“听负责人说，好像生活会完全改变呢。即使勤务形式不变，其他方面也会……所以，像这样和你们一起吃饭的机会，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了。”
“生活改变，果然是因为要变成赛博格了吧……？”
对于优的提问，美佐绪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部门里，有先一步成为赛博警官的人，但看情况，好像都不怎么回家了。”
“不回家？是指住在警署里吗？”
“应该是吧。虽然没直接问过为什么这么做。”
“前辈……打算怎么办？”
优问道。于是美佐绪用手托着下巴，
“还在考虑中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以前一样，确保私人时间。”
“是啊。下班后还一直待在警署里，感觉也休息不好。”
“爱这家伙啊，一到下班时间，立马就冲向更衣室了呢。”
“等、等一下！优……”
听着两人的对话，美佐绪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什么不好啊。遵守工作时间非常重要。早坂小姐只是格外认真地在遵守罢了。”
“真是的，连前辈也……”
爱鼓起了脸颊。优和美佐绪看着她那样子，一起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
笑了一阵之后，优开口问道。
“前辈成为赛博警官之后，还能像以前那样联系吗？不一定要像这样一起吃饭，打电话或者用SNS联系……之类的。”
“我想应该没问题。虽然没有特别说明。……啊，刚才也说了，关于我要成为赛博警官的事，目前还请保密。”
“当然！”
优用力点头，爱也跟着她说道：
“我对自己的嘴严程度可是很有自信的哦……怎么了？你们两个干嘛都那副表情？”
回过神来，发现优和美佐绪都露出了苦笑。优用揶揄的眼神看向爱。
“刚刚才大声喊出‘赛博警官！？’的人，现在说自己嘴严，这实在是……”
“那、那时候只是太惊讶了……”
“没关系。我相信你们俩。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说这些了。”
美佐绪微笑着说完，爱和优都害羞起来。
就在这时，包间外传来了敲门声。似乎是追加点的饮料送到了。优利落地分好杯子，美佐绪举起杯子说道：
“好了。今天要喝个痛快哦。你们两个没问题吧？”
“当然！”
“喝酒这方面，学生时代就锻炼出来了。”
三个杯子相碰的清脆声音，在包间内回响。


手术当天。
“……好的。OK。辛苦了。”
神情紧张地面向镜头说完话的美佐绪，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原本以为只要前往指定设施，在那里接受机械化手术就行——美佐绪是这么想的，却被告知手术前也有各种各样必须完成的事项，内心感到有些为难。
先是接受简单的健康检查，然后是医生的问诊。接着被递上誓约书，需要面向镜头陈述其内容，最后在誓约书上签字。另外，从被递上誓约书之后的所有事情，都被录像了。虽然没被告知理由，
（为了以后不出问题，像这样留下影像记录……是吧）
刚才拍摄的内容，是为了万一接受机械化手术后，对象者说出“其实我不想成为赛博警官。但是被半强制要求了”之类的话时，作为证据。这一点美佐绪也能猜到。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做那种事就是了。）
自从告诉田柳自己要成为赛博警官那时起，美佐绪的决心就已坚定。她已告知家人和朋友，并且退掉了之前居住的公寓。仿佛是为了进一步坚定不再回头的决心。
完成所有术前准备工作的美佐绪，换上手术衣，被刚才为美佐绪拍摄的男性引导前往手术室。那里，技术主任松尾正在等待。
“好久不见。”
美佐绪点头致意，松尾微笑着回应道：
“我将负责主刀。”
“拜托您了。”
在松尾的示意下，美佐绪躺上手术台。麻醉面罩罩住了美佐绪的口鼻。无影灯的光映入美佐绪眼中。
（这就是，作为人类看到的最后景象……）
下次睁开眼睛时，这光芒在我的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呢？这样想着，美佐绪失去了意识。确认了这点的松尾，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宣告手术开始——然而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主任！不好了！”
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是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性。于是松尾一言不发地深深叹了口气。
“又是004号吗？”
“是的。在动作测试中……”
于是松尾对周围的工作人员说道：
“你们先继续。我一会儿就回来。”
工作人员们点了点头。他们丝毫不为松尾的离开感到不安——甚至可以说，他们对他在手术中途离开这件事，表现得理所当然。
松尾跟着白大褂男性，进入了挂着“检查室”门牌的房间。这个房间用特殊玻璃将检查区和监控区隔开。
进入监控区的松尾，看了看检查区里的情况，耸了耸肩。
“真是的。还是一如既往地心情不好啊。”
检查区内，一名女性正在闹腾。不过，严格来说并非“人”。她装备着仿制警服的外壳，是比美佐绪更早接受改造手术的赛博警官。松尾向监控区内的工作人员询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从将素体人格显现率提升到50%的时候开始。在40%左右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
“在现场运用时，我记得是30%左右吧？那时，有关于故障的报告吗？”
“没有。似乎运行正常。”
松尾再次将目光转向检查区内的赛博警官。她好像在喊着什么，但也许是发声装置故障了，从她口中只能听到噪音。而且，这似乎让她更加混乱了。
“看来是像人类一样喊得太厉害，发声装置好像坏了。”
“肯定是这样。嘛，既然有一定程度的人类自觉，嘴里却只能发出那种杂音，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
松尾和工作人员平淡地讨论着。
玻璃的另一边，赛博警官正用拳头击打着墙壁。以她的机体性能来看，墙壁裂开也不奇怪，但墙壁却完好无损。工作人员说明了原因。
“听从主任的建议，在检查时降低出力是正确的。”
“要是她混乱过度，做出自毁机体之类的事就麻烦了。我们这边的工作会增加。不过，这件事本身也可能让她感到焦躁吧。”
确实，工作人员笑了。松尾仿佛被带动似的也笑了，然后说道：
“……那么，特意叫我过来是为什么？这种故障应该是家常便饭吧？”
“是的。主任以前关于004号说过，如果无法维持素体人格显现率50%以上，就需要进一步处理，对吧？所以想请您确认她目前的状况，并请示是否进行处理。”
松尾稍作思考后，回答工作人员。
“目前先保留吧。毕竟新案子太多了，那边还顾不上。”
“明白了。那么，在抑制素体人格显现率的基础上，让她返回警署。”
“嗯，拜托了。对了，关于她的拟似人格，没什么特别问题吧？”
“那边没有收到相关报告。”
松尾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检查室。工作人员看着在检查区持续闹腾的赛博警官，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人格就无法运作……那东西就是机器人嘛。”
这句低语，当然没有传到玻璃另一边的赛博警官那里。


近半天的时间过去，对美佐绪的机械化手术结束了。
美佐绪的身体失去了柔软的肌肤，变为机械的身体被仿制制服的外壳覆盖。此外，看起来像是裸露的手脚散发着人造的光泽，关节处有类似接缝的线条。而且，那双睁得大大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朝向天花板，但其中没有光芒。
完成一项工作的松尾和手术工作人员们，满足地松了口气。他们的工作还未结束。不如说，从这里开始才是新的起点。
“现在开始，启动007号。和以往一样，将素体人格显现率设定为0%。”
“明白。”
被称为007号的美佐绪眼中，亮起了绿色的光芒。她的嘴缓缓动了。
『CP-007，启动完毕。机体无异常。可以正常运作。』
成为新声带的发声装置，发出了模仿美佐绪声音的电子语音。但是，那声音缺乏抑扬顿挫，感觉不到丝毫感情。
松尾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平板电脑，点击了屏幕。于是，躺在手术台上的美佐绪，伴随着马达声缓缓坐了起来。看到这一幕，松尾再次点击屏幕。美佐绪下了手术台，采取直立姿势。
被赋予CP-007这个个体编号的美佐绪，目前，“益子美沙绪”的人格完全没有显现。因此，她无法做出任何自发言行，如果不接收外部命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而且，不仅限于她，对所有首次启动的赛博警官都会采取这样的措施。这是为了防止显现的素体人格目睹自己变为机械的身体，陷入混乱状态。
之后，松尾通过平板电脑，向美佐绪发送了各种行动指令。美佐绪表情毫无变化，按照指令左右环视、挥动手臂、弯腰、行走。她没有表现出对自己行为的疑问，只是重复着简单动作，那样子甚至像没有意志的机器人——不，现在的她，等同于机器人，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确认美佐绪的基本动作没有大问题后，松尾将平板电脑递给工作人员。
“继续对007号进行动作确认。”
“明白。”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美佐绪将作为“CP-007”受到如同机器人般的对待。她要真正意识到自己已成为赛博警官，还要等上相当长的时间。


“……怎么样？007号的状况？”
手术后第三天，来到射击训练场的田柳，向正在观察训练中美佐绪情况的松尾询问道。松尾对田柳点了点头，
“关于机体的操作性，目前没有发现大的问题。对外部指令的反应情况也良好。”
然而田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凝视着美佐绪，看着她以固定间隔持续向靶子射击。那张感受不到任何情感存在的脸，此刻看起来仿佛已完全丧失了自我。

“嗯，目前进展还算顺利。和之前一样，素体人格的显现率应该还处于抑制状态吧？”
“目前是以0%的比率在运作。”
“我想也是。看她那张人偶般的脸就明白了。”
突然，美佐绪的动作静止了。但田柳和松尾都纹丝不动。在两人的注视下，美佐绪为枪补充了弹药。然后，再次开始训练。田柳低语道：
“是靠枪的重量感知到剩余弹数了吧。”
恐怕她会一直射击，直到接到训练结束的命令为止。因为此刻的她，并没有被赋予“凭自己意志行动”这个选项。

“既然动作性没有问题，那差不多该……”
“是的。我考虑逐步让素体人格显现出来。”
田柳陷入沉思。枪声以固定的节奏回响着，简直如同节拍器一般。
“007号怎么样？”
对于田柳的询问，松尾耸了耸肩，
“这个嘛，不试试看就不知道。虽然对局长说这话有些冒昧，但事前的调查结果也不太可靠。”
“那东西，就像是把警员调到网络搜查局的借口罢了。话虽如此，调过去的那批人，相比其他警员，还算是有成为网络警察资质的。”
两人将视线转向美佐绪。她仿佛完全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仍在持续射击。不过，就算她听见了，现在的她也绝不会对此做出反应。

这时，田柳的胸前口袋响起了来电铃声。田柳取出智能手机，简短交谈了几句后，
“我先告辞了。下一位志愿者提出了面谈请求。”
“网络警察的人员招募情况似乎不错啊。”
“逐步投入现场的个体在增加，看来产生了积极影响。”
听了田柳的话，松尾脸上浮现出苦笑。
“毕竟人类警员还不知道投入现场的网络警察的真相。”
“要是知道几乎所有人都是由模拟人格在运作的话……呵呵呵。”
这番对话，同样没有传入美佐绪的耳中。
传入没有赋予模拟人格、仅仅是个机器人的美佐绪耳中。

数日后——
（这里是……手术室？）
美佐绪眼中映出了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景象。再次看到手术室的景象——也就是说，恢复意识意味着手术结束了吗？那么，
（我的身体怎么样了……咦？）
试图低头看自己身体的美佐绪，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不仅如此，身体完全没有感觉。简直就像脖子以下都消失了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连发出困惑的声音都做不到。能做的，只有凝视手术室的景象。与失去意识前相比，感觉一切都清晰可见。这意味着手术成功，自己成为网络警察了吗？但是，她无法确认这一点。

“看来，顺利启动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没错，是技术主任松尾先生——刚这么想的刹那，美佐绪的视野中显示出了松尾的头像照片、他的名字，以及似乎是与他相关的数据字符串。
（这、这是什么？）
“很抱歉，我们现在对您施加了多项行动限制。如果突然解除所有限制，您可能会极度困惑，甚至可能导致您损坏自己的身体。”
这时，美佐绪想起了松尾曾经说过的话。失去人类的身体，成为机械之躯——这会带来巨大的精神负担。而这会转化为“自己已不再是人类”这种永远无法填补的失落感，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精神崩溃。
（这就是为了防止那种情况而采取的行动限制吧。）
美佐绪决定这样想。或者说，她只能这样想来说服自己。

面对采取直立姿势的美佐绪（虽然她本人并未意识到自己采取了这样的姿势），松尾告知：
“恐怕您最在意的事，我先说明一下吧。手术已顺利完成，您已重生为网络警察。”
这一点她已经有所察觉。视野中显示出类似松尾个人信息的东西，大概就是其影响吧。这样一来，果然还是在意——
（我的身体，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是否察觉了美佐绪的这个想法，松尾指示工作人员，在美佐绪面前准备了一面穿衣镜。在那里，美佐绪第一次看到了成为网络警察后的自己的模样。
（这就是……我……）
手术前，她曾无数次将网络警察的形象与自己重叠想象，但实际亲眼目睹时，果然还是极具冲击力。容貌和体型没有太大变化。但是，仿制服式样的外壳、散发着人造光泽的手脚，都与美佐绪所知的自己的身体相去甚远。这已是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机械之躯。
（我真的……）
美佐绪心中涌起想要呐喊的冲动。但是，依然发不出声音。不仅如此，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一张失去了喜怒哀乐所有人偶般的脸——虽说是自己的脸，却有着令人想要移开目光的诡异。

松尾一边对比着这样的美佐绪和手中的平板电脑，一边说道：
“果然，您似乎相当动摇呢。”
为什么能知道？虽然无法用嘴或表情表达，但美佐绪很惊讶。于是松尾低声说了句“啊，失礼了”，然后对着美佐绪举起了平板。
“说实话，关于您精神状态的信息，都显示在这里。这是为了判断您能否作为网络警察正式运作所必需的信息。”
美佐绪一方面理解了松尾的话，一方面又产生了某种担忧。
（那今后，我要一直这样被监视着内心吗？）
然而，这个担忧似乎是多余的。松尾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掌握的，终究只是您的心理状态。我们并不打算窥视您现在具体在想什么——或者说，我们还没有那种技术。”
这或许在松尾看来是自嘲式的玩笑。他咧嘴笑了笑，但美佐绪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即使她能够改变表情，嘴角恐怕也不会上扬哪怕一毫米。

“话说回来，”松尾转换了话题。
“您能否作为网络警察活跃，取决于您自己。如果您不能适应新身体并充分发挥其性能，作为网络警察的训练期就会延长。”
美佐绪在心中点头。只是，以现在的状态来看，她觉得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确实，看到自己身体时是动摇了，但现在并没有那么混乱——正当美佐绪这么想时，松尾向她揭示了严峻的现实。
“顺便说一下，现在的您，只显现了原本的您——益子美沙绪人格的约一成。说白了，就是您原本的感情几乎都被抑制着。”
我的感情……被抑制了？美佐绪感到疑惑。老实说，她没有那种自觉。不，无法产生这种自觉，或许正是感情被抑制的证据吧。美佐绪差点陷入混乱，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那份混乱平息了。当然，那正是因为感情被抑制才会发生的现象——但美佐绪对此没有自觉。
“暂时，您的人格显现度将维持现状，也就是一成。在此期间，请通过各种训练，培养‘自己是网络警察，已不再是人类’的自觉。”
已不再是人类的自觉——这句话听起来很残酷。但是，美佐绪已不再是人类，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先接受这一点，就无法作为网络警察前进。
（总之，必须完成训练。）
美佐绪下定了决心。或者说，她别无选择。

美佐绪的素体人格显现率，和其他网络警察一样，被逐步提升了。而每次提升，美佐绪的言行自由度都在增加，但另一方面，她内心的困惑也在累积。
显现度在10%左右时，言行大部分由模拟人格（对美佐绪解释为“辅助程序”）承担，并未感到特别不便。然而，当显现度提升到20%左右、能够进行一定程度自发行动之初，美佐绪连正常行走都变得困难。
（怎么回事……身体好重……）
虽然脑海中抱有“这样动”的意象，但机械化的身体却很难将其反映出来。简直像开发初期的双足步行机器人一样，步伐很不稳当。
“喂。这么慢的话，可要放跑犯人了哦。”
监视步行训练的工作人员对美佐绪开了这样的玩笑。根本不懂我的心情——美佐绪好几次都想这样回嘴。但是，这种时候从她口中说出的，总是与自己的意愿完全相反的话。
『非常抱歉。』
那是美佐绪的模拟人格说出的话。像这样，从自己口中说出违背自己意愿的话，也让美佐绪感到焦躁。
（但是，现在要忍耐。必须尽快，让言语和动作，全部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美佐绪将内心的愤怒，转化成了前进的动力。

除了这类训练，还有一件事让美佐绪痛苦。那就是无法向他人倾诉自己的处境。
据松尾说，似乎也设立了负责网络警察心理健康的部门，但美佐绪完全不想接受。因为那个部门的大部分工作人员，正是负责她训练的工作人员。让那些辱骂自己的人来关心心理健康，就算是玩笑也太过分了。
（打破现状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尽可能早一天结束这个训练。
为此，美佐绪一味地压抑着自己。
这个尝试成功了，她被松尾等人判断为已经适应了成为网络警察的自己。
于是，美佐绪的素体人格显现率，以比其他网络警察更快的速度被提升了。

而这件事将给美佐绪带来不幸的未来——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

那天，训练结束后，一名工作人员向美佐绪搭话。
“那个，有点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没问题哦，美佐绪微笑着回应。此时她的素体人格显现率设定在50%。显现率50%，基本上意味着言行能力与身为人类时几乎无异。因此，像这样进行日常对话也成为可能。
然而，这50%的显现率数值，是美佐绪持续压抑真实的自己才获得的。实际上，她正不为人知地被自己已非人类的现实所击垮。只是，她一直竭力隐藏着这样的内心。
对提议表示同意的美纱绪，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能一起来吗？”从美纱绪身体的各个关节处，都回响着马达声。就连这声音，对美纱绪来说也是压力的来源。

被工作人员带领进入的，是设施内的检查室。顾名思义，是为了检查赛博警察机体性能和动作状况的房间。当然，美纱绪也进去过好几次，

『相当脏乱呢』

开裂的墙壁，以及似乎是从那里飞溅出来的墙皮碎片。散落在地板上的铁片和切断的线缆。这些，都是之前美纱绪踏入时没有的东西。美纱绪向工作人员询问道。
『到底，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有点不能说呢”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为什么不能说呢？虽然心里产生了疑问，但美纱绪没有再追问下去。工作人员将扫帚和簸箕递给美纱绪，
“想请你帮忙打扫一下这里。本来应该是我做的，但突然有点急事。可以拜托你吗？”
『明白了。我今天已经没有其他要做的事了』
“谢谢。帮大忙了”
工作人员对美纱绪微笑了一下后，离开了检查室。美纱绪重新环视室内，微微笑了。
『没想到，竟然会让赛博警察来打扫。真是浪费资源到极点了呢』
虽然这么说，美纱绪还是开始了打扫。
俯视地板，将散落的垃圾用簸箕收集起来。自然地，美纱绪的目光停留在垃圾上。
『那个人什么都没回答，但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散落这样的垃圾呢？』
美纱绪蹲下身，试着捡起地板上的垃圾。机械的手感觉不到触感，但看着就知道那是塑料碎片。
『嗯？这个是……』
这时美纱绪注意到了。她对那碎片的颜色有印象。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颜色——试图回想起来的美纱绪，突然一惊。
『难道……？』
美纱绪将塑料碎片贴在自己胸前。美纱绪的猜测命中了。碎片的颜色，与美纱绪的制服风格外装一致。也就是说——
『在这里，某个赛博警察的外装被破坏了……？』
但是为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检查，应该不会变成这样——美纱绪环视室内。然后，她注意到房间角落放着一个垃圾袋。美纱绪快步走向垃圾袋。
『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美纱绪解开垃圾袋的结，打开了里面。瞬间，她的眼睛睁大了。
『诶？什、什么……这是？』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颗首级……不，不对。半边脸的皮肤剥落，露出机械部分的那个，像是机器人的头部。而且，不是普通的头部。美纱绪战战兢兢地，从袋子里把它取出来——
『——怎、怎么会……开玩笑吧？』
她对那个头部有印象。这是……赛博警察的头部。而且，是比美纱绪更早成为赛博警察的她的头部。
『为、为什么……』
如果美纱绪是普通人类的话，恐怕会因震惊而让头部从手中掉落吧。但是，成为赛博警察的美纱绪的手，没有松开头部。正因如此，那如同人类与机械嵌合体般的她漆黑的目光，从正面射穿了美纱绪。

瞬间，美纱绪心中，有什么东西炸裂了。


“……为什么把004号的残骸放在那里不管？而且，004号的善后工作，偏偏还拜托给了007号？”
“对、对不起！我以为拜托她的话应该没问题……”
“你，没听说吗？确实007号比其他个体原生人格显现率更高，但她是需要监视的对象吧？”
“不，即便如此……”
“辩解待会儿再说。主任应该马上就到了。在那之前——”
“诶！？喂！你在干什么！？”


检查室内，响起了破碎的电子音的叫喊。
接到报告后赶到检查室监控区的松尾，目睹了惊人的景象。
“这、这是……”
隔着玻璃的检查区域内，陷入狂乱状态的美纱绪正在暴走。噪音从她口中喷涌而出，美纱绪用拳头、用脚，猛烈地击打着墙壁。
听完工作人员说明的松尾，立刻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没想到，在预想的范围内最糟糕的事态发生了……”
“预想过？”
对于工作人员的询问，松尾沉重地点了点头。
“007号，表面上看起来适应了赛博警察的身份，但另一方面，她在自己内心积攒着负面情绪。为了不让她爆发，才将她列为需要监视的对象，但是……”
对不起！一名工作人员低下了头。但是，松尾没有斥责他，而是用带着放弃的语气喃喃道。
“对她处置过轻的我也有部分责任。但是——”
松尾凝视着玻璃对面持续暴走的美纱绪。双手已经破碎不堪，腿也弯曲成了人类不可能有的形状。头部的人工毛发剥落，露出了机械制成的头盖骨。尽管如此，美纱绪仍在继续暴走。
“她大概已经没有自我意识残留了吧。但是，既然004号已被废弃处理，我们只能将她作为可运用个体来使用”
“要怎么做？”
“强制停止007号的运行。之后，用模拟人格来运行她”
“明、明白了”
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紧急停止按钮被按下。瞬间，美纱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当场瘫倒。确认她完全停止后，松尾叹着气喃喃道。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从一开始就造个机器人还快得多”


几小时后。松尾拜访了田柳，报告了关于美纱绪的麻烦并道了歉。田柳虽然深深叹了口气，但脸上几乎没有怒气。
“嘛，已经发生的事也没办法。就当作今后研究的材料吧”
“明白了”
“话说回来——”
田柳看着松尾。
“根据刚才的话，007号是机体损坏到必须整个翻修的程度，对吧？”
“是的。虽然并非完全没有可用的部件，但比起那个，进行全面翻修似乎更有效率”
于是，田柳咧嘴笑了。
“那么，我想提一个请求”
“请求……吗？”
“啊。不太能大声说的事……”
田柳把松尾叫过来，小声对他耳语了什么。于是松尾，虽然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不久便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那还真是相当有趣。确实收到了”


检查室事件一周后。
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接受了机体全面翻修的美纱绪，拜访了田柳。
“完全恢复原样了呢”
看到美纱绪样子的田柳满意地点了点头。美纱绪将手放在胸前，对田柳微笑道。
『托各位的福，我作为赛博警察获得了新的机体。深表感谢』
“怎么样？新的身体”
『非常满意。成为机械身体的喜悦，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
从美纱绪的笑容中，感觉不到丝毫虚假。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那样的笑容。不过，如今连大脑都变成机械的美纱绪并没有“心”。从她口中说出的喜悦之词，是确立了“自己是机械”这一自我认知的、她的模拟人格所发出的。
对于美纱绪的回答，田柳频频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手放在了裤子的皮带上。
“那么接下来，进行你的性能测试”
『了解。执行外装解除』
美纱绪微笑着低语道，包裹着她身体的制服风格外装便落到了地板上。瞬间，身体各处带有分割线的美纱绪的裸体显露了出来。这正是田柳向松尾请求的改造。
赛博警察的外装，凭本人意志是无法脱下的，而且脱下需要特殊的工序。但是，接受了改造措施的美纱绪，可以根据上司的命令，轻松地脱下外装。
其目的——不言而喻。美纱绪仰面躺在沙发上，对田柳露出了蛊惑的笑容。
『局长亲自为我进行性能测试，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也是。好了，让我尽情享受吧”
『是。请务必用我的机体好好享受』
田柳将身体压在了美纱绪身上。不久，激烈的喘息从田柳口中、淫靡的电子音从美纱绪口中泄露出来。
此时的美纱绪，已不再是赛博警察，而是化为了为人类提供欢愉的性爱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