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不期之雨》

“佐久间……佐久间……？下雨了哦。窗外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那棵大树也好，远处的钓鱼小屋也好，还有那只黑白奶牛花纹的猫也好。全都看不见了……佐久间……你在听吗……？”

那些如同被水浸泡过的声音，仿佛找到了回家的路一般，一缕又一缕地缓缓飘入他的耳中。声音在耳道里碰撞、弹跳，最后争先恐后地涌入他那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额头上掠过的麻痹感，将他稍稍拉回了现实。嘴唇干燥，喉咙仿佛吞下了烙铁般疼痛。虽然绝不好受，但对他来说，这种感觉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拼命追溯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在深灰色的脑内空间中寻找那一幅幅浮现的画面。铁门、窗户、桌子、绿色的圆珠笔……还有那只啼啭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他记得那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的黑色羽毛，以及如刀般锐利却又可爱的爪子。喙好像是红色的。不，也许记错了。也许只是他自己认定那喙应该是红色的。

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急忙抿紧嘴唇，确认自己的灵魂仍留在这具肉体中。随着失焦的视野逐渐清晰，周围的情况也映入了眼帘。

他身处一间不算宽敞但面积足够的教室里。四面墙壁涂成了米色。有人说过，这样可以防止过度的明亮刺激眼睛。前方有一块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汉字、片假名、平假名，以及像蚯蚓蠕动般的英文字母。

海川老师，教英语绝对不适合他。他在心里如此咒骂道。

从目前压缩的视野来判断，他似乎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周围没有太多和他一样的学生。按列数来说，教室里应该有六列×六行课桌，共计三十六名学生，但在多出来的第七行，只有他和另一个叫“由良涉”的家伙。嘿，难得啊。居然能记住那家伙的名字，简直近乎奇迹。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指尖轻快地在桌面上敲出节奏，心情好到了这种程度。视线重新聚焦，集中在远处正在上课的教师身上。海川老师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但那个名字的读音却容易让人联想到即将躺进棺材里的老人。海川老师负责的是文学，那也是他觉得最无聊的科目。所以刚才他才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切都有原因。

他忍住一个哈欠，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调整四肢，寻找一个既能充分伸展肌肉和骨骼又不太显眼的角度。

“喂！佐久间同学……佐久间同～学！”

压低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伸懒腰时那惬意的余韵。他有些恼火，迅速转过头，瞪向那个毁了他幸福时光的邻座。

“由良，干嘛？正在上课呢。”他不高兴地说道。错过一次的伸懒腰快感，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抱歉抱歉。”由良歪着嘴，露出他那特有的、让人想揍他一顿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喂，佐久间同学。听说下节课要来一位新的英语老师，你听说了吗？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从其他人那里偷偷打听到的。独家情报哦。那位老师，年轻又漂亮，特别是那双腿简直……太不像话了！”由良在空中做了个抚摸什么的动作。仿佛真的在确认女人双腿的触感一般。

“就这？无聊。”他打了个哈欠，直到周围的杂音听不见了才停下动作。“我跟你说，你的情报从来就靠不住。这个月第几次了？你每次都说‘美女新老师要来’，结果呢？不是乡下大妈就是瓶底眼镜的书呆子。那种人最无聊了。有那时间，还不如睡觉。”

说完，他把两本厚厚的软封面书叠在一起，开始正式准备睡到铃响。

“等等等等，佐久间同学，先别睡。我有件事想问你。”由良握着圆珠笔，戳了戳他的侧腹。他毫不掩饰烦躁地皱起了眉。

“说啊……烦死了。”

“你觉得我们班的藤崎同学怎么样？是你喜欢的类型吧？被我说中了吧？果然！”由良开心地手舞足蹈，但被海川老师瞪了一眼后，吓得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立刻把头藏到课桌下面。然而，藏在阴影中的表情依然充满了兴奋。“你这家伙，真是个闷骚色狼啊。平时沉默寡言，装出一副独狼的样子，假装讨厌女人，结果居然盯上了我们的校花！？对吧？我说得没错吧？哈哈～！”

由良的这番话，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一瞬间让他制服下的汗毛倒竖。他不由自主地偷看了一眼左前方的座位。那里坐着他和由良话题的中心人物——“藤崎雫”。

藤崎雫无疑是这所学校的话题人物。就像电视剧、漫画或其他艺术作品中经常出现的那种角色——容貌和智力都超越大多数人的女主角，或是配角。一旦登场，就像切开了一块看似平凡实则惊人的原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她们总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也习惯了如此。

真是可恨。为什么每所学校都会出现类似的角色，做出削减大家学习热情的事呢。佐久间举起教科书，小心翼翼地将视线降到与教科书上端水平的位置，用那双疲惫的眼睛扫视教室里值得关注的各个角落。左侧，也就是藤崎雫所在的方向，她正挺直腰板坐着。明显偏小的白色针织背心压着下面的白衬衫，紧贴在兼具力量与曲线美的背上，凸显出脊椎的线条和腰际微微隆起的柔软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白皙手臂的肘部附近，那只手握着黑色签字笔，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藤崎雫留着一头近乎完美的黑色短发波波头，头发修剪整齐，垂至下巴附近。发梢微微染成红色，从佐久间的角度看，稍微偏头的发型右侧，有一缕染成近乎白色的米色挑染。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长长的睫毛有时让人错觉是假睫毛。

佐久间缓缓活动握着书的手指，将视线移向她的下方。越过无聊的浅蓝色百褶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紧紧包裹着藤崎雫小腿的深蓝色校袜上。这双袜子是学校指定制服的一部分，实际上不分男女都发放同样的。佐久间就读的学校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的私立学校，收取高额学费的同时，尽可能提供优质的教育和配套服务。制服是学校的门面，品质自然也不差。这双袜子乍看只是装饰或保暖用的，实际上织入了特殊纤维，既能承受剧烈运动，又能替代普通运动袜，是件好东西。

大多数男生没有和女生较劲去穿这双袜子的羞耻心，但佐久间出于研究心，曾仔细考察过这双袜子。脚尖部分经过坚固耐用的缝制收束处理，避免了传统袜子的缺点。普通袜子为了追求舒适而具有伸缩性，长时间穿着后，脚趾的力量会使面料拉伸，变得松垮。但学校指定的这双不同。得益于优质的面料和缝制技术，在保持舒适的同时尽可能固定五根脚趾的位置，防滑且提高了耐用性。不仅如此，脚底部分还添加了一层薄薄的软质橡胶材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舒适，同时设计上也能减轻长时间运动对足弓的损伤。

但代价是什么？一个产品塞进太多功能，自然得舍弃些什么。对这双袜子来说，舍弃的是传统棉袜那样的“温柔”。为了兼顾功能性和美观，它的厚度堪比城墙，而且由于特殊工艺，伸缩性甚至比在抽屉里放了十年的橡皮筋还差。所以一旦发放，就只能祈祷高中三年里身体不会急剧成长。但这是不可能的。大多数人在高中时期都会快速发育。藤崎雫也不例外。

在藤崎雫那一百七十一厘米的惊人身高之下，她那丰满圆润的乳房也毫不逊色。那对乳房像膨胀的气球，将本就局促的衬衫和针织背心前面大大撑起，在压力下微微变形，形成了宛如镜饼般的圆形轮廓。

“唔……藤崎同学的胸……好……”

“佐久间同学，你在嘀咕什么呢？”由良伸出手，在佐久间眼前晃了晃。

“啊！没什么。在想事情。”佐久间敷衍着由良。“别打扰我思考。”

“嘿～，我懂了。你刚才在看藤崎同学的腿吧？你的事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视线太热了，我都得拿冰块敷眼睛才受得了。”由良觉得有趣，用手肘戳了戳佐久间的肚子。“喂，告诉你一件好事。这是秘密哦。”

“秘密？”佐久间明显来了兴趣。

“咳咳……”由良偷看了一眼海川老师的视线，故作神秘地用手捂住嘴，把上半身凑到佐久间耳边。“你绝对想象不到，有一天我路过女子更衣室前面时看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佐久间嘴角抽搐，投去轻蔑的目光。像看变态一样看着由良。

“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忘了隔壁班有我妹妹吗？我是去给她送换的衣服。”

确实，由良涉有一个双胞胎妹妹由良奈子，在隔壁班就读。平时经常来找由良玩。奈子的性格就像青春期的男生，大大咧咧，对女性的礼仪举止毫不在意。正因如此，她的人气也不亚于藤崎雫。由良应该没说谎。以奈子的性格，让哥哥送衣服这种事完全做得出来。

“切，我只是试探你而已。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背后偷看女生换衣服。”佐久间说。

“那事以后再说。说回正题。你好像对藤崎同学的袜子很感兴趣。上次我给妹妹送衣服时，偶然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看到了一双……”

“一双……？”

由良的嘴咧得更大了，脸凑得更近，佐久间也不得不跟着凑过去。

“五趾袜！”

“什么！？”

听到这个彻底击中他性癖的词语，他承受不住由良口中呼出的热气，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仰去。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把衣服递给妹妹之后，我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那双袜子明显是刚脱下来的，还隐约冒着白白的热气。脚尖那边湿漉漉的，汗水渗进去颜色都变深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更厉害的是……”

“是什么？”

“佐久间同学，由良同学。你们两个是在接吻吗？”

突然响起的低沉声音，打破了那过于暧昧而浓密的空气。两人瞬间涨红了脸，立刻端正了坐姿。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的同学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那两个人又被骂了。”
“真是的，每次都被抓。”
“上课的时候那么大声说话，没问题吗？”

佐久间羞得要死。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由良一脚，无意间偷瞄了一眼藤崎雫的座位。

（糟了！被看到了吗！？）

藤崎雫用那双眼角锐利、极其厌世的眼睛瞥了佐久间一眼。佐久间紧张得喉咙都要堵住了。尤其是藤崎雫那双清澈到底的黑色眼眸，看起来仿佛闪着诡异的光。但那连一秒都没持续。藤崎雫转向前面，重新认真地盯着黑板。

（呼……果然，她根本不在意我。也是啊，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成绩差、整天胡闹的学生罢了。被老师看不起，被同学冷眼相待。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带着这种不安的心情，佐久间好歹熬过了一天的学校生活。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被压抑已久的同学们挥舞着书包欢呼起来。然而紧接着到来的是一场大雨。它浇灭了那些想冲到操场打棒球的男生们的热情，也毁了那些约好去涩谷购物的女生们的心情。

大部分学生聚集在走廊的窗边，厌恶地盯着越下越大的雨。但佐久间不一样。他有随时随地携带折叠伞的习惯。平时这只会成为他被人嘲笑的又一个理由，但此刻，那些平时欺负他的人已经笑不出来了。他们搓着手，露出谄媚的表情，哀求佐久间能不能一起走。

“抱歉，我的伞很小。容不下两个人。”佐久间低着头，把帽子压得很深，试图从他们的包围中脱身。

“拽什么拽啊。你的破伞求我我也不稀罕用。穷酸样，连件衣服都买不起。笑死人了，去死吧。”

“滚开，你们这群蠢货。”从教室里出来的由良骂走了那些态度恶劣的女生，一把搂住佐久间的肩膀。“喂，佐久间，我开车送你。”

由良是当地有名的富家子弟。父母常年出差不在家，因此缺乏关爱的由良朋友很少。由良智商很高，却主动选择当班里的边缘人物。大概对由良来说，唯一的朋友就是佐久间，而对佐久间来说也是如此。由良每天有专门的豪华面包车接送，司机兼管家。

“哥哥！你带伞了吗？雨好大啊！”

如铃铛般清脆的高音从由良身后传来。由良和佐久间同时回头。

“好……好大……”

一个留着中长发的少女朝这边跑来。雨水打湿了她衬衫和针织背心的上半身，湿透的布料此刻像真空包装一样紧贴在少女丰满的乳房上，完美地勾勒出那两团肉球的轮廓。而且那两团肉球随着少女的步伐，在空气中交替剧烈地摇晃着。

少女急刹车，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啊！佐久间哥哥，你好。”少女向佐久间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抱住了由良的手臂。用柔软的胸部用力挤压着哥哥的手臂。“哥哥～！我全身都湿透了！”

“啊，奈子啊。怎么了？”由良有些尴尬地对佐久间笑了笑，摸了摸少女的头。

“我们班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刚下课天上就像倒水一样下起雨来，我冲回教室，但已经全身湿透了！”

少女生气地跺着脚。佐久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少女的袜子完全吸满了水，每次跺脚，雨水就从运动鞋的鞋口挤出来，网眼布的表面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佐久间咽了口口水，掩饰性地挠了挠头。

“哥哥，快点回家吧。我想洗澡！”

“啊——由良，你们兄妹先回去吧。别管我了，我有伞。”佐久间拒绝了由良的送行提议，匆匆打了个招呼，在兄妹俩愣住的目光中离开了走廊。

佐久间跑到教学楼入口旁的一个死角，长长地吐了口气。

（让人送也太尴尬了。由良是有钱人，跟他走太近也不好。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连他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等了十几分钟，确认由良兄妹离开教学楼后，佐久间才小心翼翼地从暗处现身。走到门口，抬头看着从天而降不停的雨，叹了口气。打开折叠伞，正要迈步时，忽然一缕淡淡的花香飘入鼻尖。他抽了抽鼻子，猛地回过头。

（好……好大……）

佐久间眼前是两团巨大的白色柔肉。它们被紧绷的针织背心包裹着，随着主人的呼吸缓缓起伏。

佐久间一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僵住了。咔咔咔，他像生锈了一样慢慢抬起脖子，仰视站在面前的人。

黑色短发波波头，一撮米色挑染，巨大的胸部，紧绷的衣服。

“藤崎雫！……咳，藤崎同学。抱歉，没注意到你。”

佐久间紧闭双眼，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情况。然而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强行拉住了他。

“啊！”佐久间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强烈的惯性让他的背撞上了墙壁。周围还有一些没带伞困在这里看热闹的学生。

“你是佐久间？对吧？”

藤崎雫冷冷地开口。她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在佐久间脸上。

“啊……嗯，我是佐久间。”

“一起回家吧。”

佐久间瞪大了眼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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