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蜂蜜蛋糕】
我的母亲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母亲总之是个优秀的人。作为四女的母亲在严厉的父母抚养下长大,当周围同龄的千金小姐在社交界绽放光彩时,她却依靠夜灯刻苦学习,以优异成绩从学校毕业成为文官。然而她被身为伯爵的父亲看中,便轻易放弃了凭血汗努力赢得的工作,成为支持丈夫的“贤妻”。
母亲将宅邸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为了守护拥有广大领地的家族,她总是对所有人都严格要求。她认为伯爵家所属人员必须尽善尽美,接连解雇了不符合雷西奥家族标准的佣人。这并非好事。
宅邸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佣人们畏惧母亲的脸色,屏息凝神。无人能跟上这位独裁的母亲,连长期侍奉我们家的优秀佣人也遭解雇。
无法忍受这种压抑感的父亲不知何时在外有了情妇,不再回家。
于是宅邸变成了女王的城堡。
母亲是“善良的人”,所以优先考虑身为“儿子”的我。母亲是“善良的人”,所以努力要将我培养成正直的大人。
为此她彻底控制了我。不允许我与同龄人自由交往。交友关系仅限于母亲挑选的家世良好者。与他们的对话无聊得难以置信。
我没有逃脱的自由。因为一旦飞奔回家,立刻就有母亲聘请的顶尖专家在等着我。
幸运的是我似乎有些天赋,我的成绩令母亲满意。学习本身并不痛苦。能接受顶尖专家的一对一教育。
与他们的对话激发了我的求知欲。不同于母亲挑选的朋友们那种流于表面的交谈,专家们认真对待我。尤其令我着迷的是哲学和化学。我彻夜研究柏拉图的理念论,并瞒着母亲沉迷化学实验。
母亲对我的顺从非常满意。变本加厉的母亲不仅试图控制我的灵魂,还想控制我的身体。母亲的行为在父亲离家后愈发极端。
而且,母亲是“善良的人”,所以对我的健康格外关心。对于幼年饱受蛀牙之苦的母亲而言,甜味本身就是毒药。她考虑到我健康的牙齿和体型,提供完全不含甜味的饮食。人工甜味剂自不必说,连含甜味的水果也被排除在外。
所以,我童年时从未吃过蛋糕之类的甜点。蛋糕对我来说,只是书中出现的食物。蛋糕总是出现在生日场合。但我被告知蛋糕有毒。为什么其他孩子生日时要吃毒药呢?生日通常不是该吃美味的东西吗?在我家,生日时端上的是酸奶而非蛋糕。平时是无糖的,但唯独生日时会特别滴入水果汁。那是我唯一的甜味来源。所以我除了水果汁之外不知其他甜味。
然而,书上写着蛋糕是甜美可口的。比水果汁更美味吗?我莫名地在意起来。无论如何都想尝尝蛋糕。
于是我攥紧母亲给我买书的钱,走向蛋糕店。推开门,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橱窗内五彩缤纷的蛋糕沐浴着灯光闪闪发亮。深处厨房飘来海绵蛋糕的诱人香气。母亲说了谎。如此芬芳的东西不可能是毒药。不知不觉间我已向店员递出了钱。我怀着仿佛要被罪恶感撕裂后背的心情买下了蛋糕。
我初次购买的是淋满蜂蜜的蛋糕。与红茶一同端上的那块蛋糕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第一次吃蛋糕是震撼的。
送入嘴里的瞬间,它就融化消失了。奶油仿佛在品尝甜美的云朵。奶油中浸透着蜂蜜的海绵蛋糕,入口的刹那便柔软地融化。简直让人以为来到了天堂。甜甜甜。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我哭了。意识到至今所吃皆是垃圾。同时也发觉了禁止如此美味的母亲的异常。
然而母亲早已洞悉一切。走出蛋糕店时母亲就站在那里。母亲是“善良的人”,所以委托征信社监视着我。她接到报告说我未去书店而去了蛋糕店,便立刻赶来。
看到我嘴边沾着奶油,母亲勃然大怒。
“善良的”母亲狠狠责骂了做坏事的我。真的是非常狠。
母亲让我在宅邸后院脱光衣服,并往我身上泼水。当时下着雪。我的惨叫声传不到宅邸外。母亲是“善良的人”且注重体面,不能让周围人听到叫喊声。所以我被塞住嘴,只能默默忍受折磨。寒冷使双手冻僵无法呼吸,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对不起。
我再也不吃蛋糕了。
我再也不奢求任何东西了。
我将这些话喊了一遍又一遍。母亲尖声怒斥:你撒谎!她歇斯底里的声音撕裂了我的大脑。
数小时后终于被释放时,我完全丧失了味觉。
那时觉得这倒正好。我精疲力竭头脑麻木,既然吃什么都不觉得美味,那吃什么都一样了。
吃鸡胸肉也毫无感觉。吃生蔬菜也毫无感觉。当然,没再吃过蛋糕。仅有一次,在母亲去世、领地所有权移交给我的那天吃了蛋糕,但尝不出任何味道。简直像在吃土,不由得在厕所吐了出来。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了蛋糕了。
然而。
“您对奴隶有兴趣吗?”
派对上偶然遇见的男人这样说道。我讨厌派对,但因伯爵身份之故不得不与其他贵族交流。那男人是知名商人,是今后必须交往的对象。
关于他有非常恶劣的传闻。他是商人。经营的商品种类繁多:布料、船舶、宝石,还有人。此外,传闻他非法购入稀有奴隶并以高价卖给贵族。
这绝对是不可深交的男人。
“问我有兴趣吗?当然没有。”
我用看脏东西般的眼神瞪视男人,他耸耸肩一口气喝干杯中葡萄酒。
“话虽如此,拥有一次可是很不错的哦。我家现有十几名奴隶,个个可爱又顺从。”
尽管我沉默不语,他仍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奴隶也有各种类型呢。有负责家务的奴隶,有从事体力劳动的奴隶,还有……”
男人轻轻靠近我耳语道。
“提供情色服务的奴隶之类的”
“愚不可及!”
即使我拍开他的手,他也毫不在意地笑眯眯的。
“肮脏。别再在我面前提那种词。”
无论怎么辱骂他,他始终不变地微笑着。让人毛骨悚然。
“哎呀,可惜啊。未曾体验过奴隶的愉悦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您愿意,要不要买下我的奴隶?最近新进的奴隶,是新品哦。如果是您我可以出售。”
是非常特别的奴隶哦,男人眼神一变说道。
“不必。我不需要奴隶。那不是我人生所需之物。”
男人仍笑嘻嘻地看着我。实在令人发怵,我后退一步,他却步步紧逼。环顾四周,众人皆醉醺醺的,根本无法求助。他们如同鸦片成瘾者般神情恍惚。
终于被逼到墙边。他用力抓住我的手。
“你想干什么。我要控告你”
“哦,好可怕呀。真的不要吗?说不定能治好你的味觉障碍呢”
“……什么意思”
我不由看向男人的脸,他露出胜利般的笑容。味觉障碍的事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因为公开并无益处。这是我的弱点。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病”
“请不要太小看我。您患有味觉障碍的事我可是了如指掌哦”
男人带着诡异的笑容逼近我。
“其实有体液是蜂蜜味道的人哦”
“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吗”
“没疯哦。我亲自尝试过,真的是蜂蜜味。如果是拥有特殊体质的他,说不定您也能品尝到甜味呢”
“那种人,闻所未闻”
“嗯,想必是吧。他是最高机密。我也是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
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动摇。男人乘胜追击般快嘴连珠炮似的说道。眼睛闪闪发亮,完全是捕捉猎物的眼神。
“不想尝尝美味吗?他可是‘极品’哦”
◇
他的宅邸堪称“暴发户”般俗艳的豪华。
我瞬间后悔来此。
玄关大厅里大批美丽的奴隶少年少女整齐列队迎接我。全员金发,宛如童话中走出的少年少女般美丽。然而,他们颈上都套着粗项圈,神情空洞地凝视着我。
宅邸极其诡异。美丽的绘画和各式家具,全都擦得锃亮。连擦肩而过的人也都很美,目之所及唯有美丽之物存在。宛如美术馆,但一切都无机质而令人毛骨悚然。
奴隶将我引至某个房间。推开沉重的门,那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而他身后侍立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
我不由自主被那少年吸引了目光。
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年。略带卷曲的柔软金发,透明般白皙的脸庞。以及嵌在那美丽脸上的、不属于此世的异域风情眼眸。宛如精巧的人偶。
衣着也很美。
饰满蕾丝的衬衫外罩着类似燕尾服设计的夹克。想必也让他好好洗过澡吧。一切都打磨得闪闪发亮。简直像良家子弟。除了他颈上套着的粗项圈。
“欢迎光临,雷西奥先生”
男人笑眯眯地说道。他察觉到我僵住的原因。男人歪嘴一笑,像逗猫般抚摸着少年的下巴。
“看来你被我的奴隶迷住了呢。他就是可能治好你病的孩子哦”
来,三十五号,打个招呼。男人催促少年。被以编号称呼的少年浮现柔和的微笑,在我面前跪下,亲吻了我的鞋子。我不由后退,少年却“嘻”地发出令人不适的微笑。那表情极度扭曲。像是人形怪物强行做出的笑脸。
“看,很可爱吧。人偶般的容貌是他一族的特征哦。那一族除他之外都已灭亡。幸存者仅他一人。很稀有吧?”
男人用谄媚的声音说着,但我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无法从那少年摄人心魄的眼眸移开视线。
“然而,他的魅力不仅在于容貌”
男人啪啪拍了两下手。接收到信号,三十五号倏然靠近我。美丽的脸庞迫近眼前,我竟可悲地动弹不得。少年湿润的嘴唇向我靠近。香水气味刺鼻。这香味是蜂蜜香。等等,为何这孩子身上有气味?失去味觉后明明从未感受过香气。
“唔!”
少年突然将嘴唇覆上我的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僵住了。
他的舌头毫不留情地侵入我的口腔。甜的。是蜂蜜的味道。
「唔、」
「呼、……啊」
这样年纪尚幼的少年正在亲吻我。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行为。事实本身固然令人震惊,但最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有味道』这件事。他的舌头异常甘甜。这简直是冲击。是阔别了大约十年的甜味。口中轻柔而强烈的甜味侵蚀着我的口腔。简直就像那天的蜂蜜蛋糕。温柔、甜美,却又带着毒药的味道。是让母亲疯狂的禁忌之味。
「哈、嗯」
当我沉迷地追逐少年的舌头时,少年满脸通红地发出了喘息声。那是可爱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那是连变声期都还没经历的稚嫩少年嗓音。
这声音让我恢复了理智。
我慌忙拍打他的胸口,拉开了距离。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一吼,少年吓得肩膀一抖,蜷缩起来。少年轻轻垂下眼帘,用胆怯的声音道歉道:「对不起。」而那个男人则愉快地笑着:「哎呀,效果立竿见影呢。」
「你在骗我吗?」
「怎么会骗您呢。而且,雷西欧大人您的情况,应该是接受过最高级别的治疗吧。即便如此也没能治好。这不正是这孩子神奇力量的证明吗?」
「……这孩子是什么人。他来自哪里?」
「我也不清楚。是从黑市经纪人那里买来的。」
男人大概在说谎。这孩子肯定是以非法手段被抓来,沦为奴隶的。那个男人说他是家族最后的幸存者。线索仅此而已。在我的知识范围内,关于他特殊体质的信息,只有色素稀薄的头发和白色的肌肤。是北方出身吗?但眼睛却美丽而鲜艳。眼睛鲜艳的人大多来自中东。
「这孩子是奇迹之子哦。不仅仅是唾液。他所有的体液都带有蜂蜜的味道。」
男人轻轻搂住阿文丘林的肩膀。他的眼神阴沉。男人大概是看出我产生了兴趣,脸上浮现出笑眯眯的表情,搂着肩膀的手指加大了力度。肩膀突然被用力抓住,三十五号的脸微微扭曲。
「虽然还没经历过遗精,但恐怕精液也是蜂蜜味的吧。现在的话,可以得到他的第一次。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哦。」
「你是要我把这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当作性奴隶吗?」
「那全凭雷西欧大人您做主。他也接受过作为性奴隶的训练。现在也做好了接纳男人的准备。」
来,三十五号。给雷西欧大人看看,男人又拍了两下手。
于是,三十五号微笑着开始解开衬衫的纽扣。
「……喂!」
我出声制止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少年转眼间就在我面前暴露了一切。白色的肌肤灼烧着我的眼睛。明明应该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很美。少年的乳头或许是被调教过,像野草莓一样鼓胀得通红。
「如何?很棒吧。乳头也经过调教,变得很敏感哦。」
男人从背后捏住三十五号的乳头。「啊!」三十五号发出一声甜美的叫声,我不由得看向他的乳头。因为被捏,那鼓胀的乳头变得更加红润肿胀。那样子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目光。
「遗憾的是,还没有出奶。如果是雷西欧大人的技术,让他出奶应该很容易吧。如果成功的话,请务必邀请我也去雷西欧大人的府邸做客哦。」
「喂,我可还没说要养他。」
男人笑着说了句「又来了」。
「您应该已经见识过他的特殊能力了。实际上,雷西欧大人您刚才不也沉迷地享用着吗?想买他的人已经多不胜数了。在这之中,我第一个联系了您。这其中的含义,您明白吧?」
如果这次错过,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了。连那份甘甜也会失去。我的脑海中第一次浮现出「焦躁」这个词。男人用胜券在握的眼神看着焦躁的我,轻轻推了一下少年的后背。少年踉跄着扑倒在我的膝盖上。柔软的肉体触感隔着裤子传来。那一瞬间,蜂蜜的香气轻柔地侵袭了我的大脑。
『我想要这个孩子。』
在我已经尝过他的味道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美味的蛋糕,不想吃吗?」
这句话成了扳机。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把支票递给了男人。就像买动物一样,冲动地买下了奴隶。
「我赞扬您的决断。这孩子能由雷西欧大人收养,也一定非常高兴。」
少年垂下长长的睫毛,用细弱的声音说道:「谢谢您。」
「那么,让仆人去整理文件吧。在此期间,请烙印。」
「……哈?」
「有什么好惊讶的。买奴隶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仆人准备好的,是烧得通红的烙铁。而且上面正是雷西欧家的家纹。
最糟了,难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我会买吗?
「那个家纹是我的。你们事先准备好了吗?未经主人许可制作家纹是犯罪。」
「这只能说明我们准备充分。请别生气嘛。」
少年看到烙铁,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要……!」他挣扎着想逃走。
「我无意对这个奴隶施加暴行。烙印也不必了。」
「烙印是法律规定的,用于管理奴隶的必要程序。如果现在不烙印,会受到惩罚的哦。尊贵的雷西欧家不会犯下那种无聊的罪行吧?」
男人从仆人少年手中接过烙铁,直接递给了我。我不由得看向他。男人嘴角弯成新月形,露出笑容。
「来,请吧。」
瞬间,我与那双孔雀色的眼睛对视了。我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异常阴暗。仿佛深渊一般,什么也没有映照。但深处似乎摇曳着愤怒的火焰。这将是我一生的罪孽。
「嘎、啊——!」
少年撕裂般的悲鸣在耳边回响。皮肉烧焦的强烈气味侵袭着我的鼻孔。这一切都是我的罪。
「恭喜您。这样一来,这孩子就是雷西欧大人的了。」
悔恨顿时涌上心头。我究竟做了什么?为了私欲用钱买下孩子,还烙上了永不消失的烙印。
罪恶感沉重地压在胸口。少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残留在耳中的惨叫声,在脑海中萦绕不去。松开烙铁的瞬间,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我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
无论说什么,无论多么后悔,少年身体上的伤痕都不会消失。自己的软弱、怯懦,根本不是在意法律的时候。从道德的角度就应该阻止。
我不经意地看向少年,他正紧咬牙关忍耐着疼痛,强忍着泪水抬头看向这边。那双眼睛里,摇曳着分不清是憎恨还是愤怒的阴暗火焰。
我无法回视那双眼睛,垂下了视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隐隐作痛。
「……对不起。」
不成声的道歉消失在喉咙深处。我只是静静地想,我此生只能背负着这个罪孽活下去了。
【2. 提拉米苏】
小时候,我曾买过动物。
是一只羽毛金黄、非常美丽的小鸟。那是父亲为了被母亲关起来、只能埋头学习的我而买来的。我非常珍爱地饲养着那只小鸟。把它放进鸟笼,精心照料。光是看着它美丽地鸣叫,就觉得很幸福。
然而有一天,我感到无比空虚。我觉得小鸟似乎在看着鸟笼栅栏之外、透过窗户玻璃能看到的天空。
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那时意识到,这只小鸟是因为我才失去了自由。这只小鸟明明能飞,我却把它关在鸟笼里。这个事实让我痛苦不堪。我把小鸟和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我急剧地后悔起来。为什么要把这么美丽的小鸟关进鸟笼呢?应该让这只小鸟看到广阔的天空。它明明能飞,为什么要限制它呢?我不想让这只小鸟成为我的陪葬品。
我坐立不安,抓起鸟笼打开了门。
小鸟瞬间越过白色的窗框,向着无边无际的蓝天展翅飞去。它有力地拍打着金黄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痴迷地追逐着它的身影。
小鸟一次也没有回头。那份笔直而有力的姿态打动了我。
我在小鸟身上看到了希望。我也像它一样,总有一天有机会的话,就能在天空飞翔。自由地按照自己的心意。
但是,那不过是浅薄的梦想罢了。
把小鸟放到庭院的两天后。在后院的尽头,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小鸟被发现浑身是血。发现它的是唯一一个能偷偷避开母亲、和我关系很好的园丁学徒小孩。当他抱着渗血的毛巾、脸色大变地冲进我房间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小鸟大概是被猫袭击了。没有被吃掉,只是被蹂躏了。据说他发现时,小鸟的身体已经冰冷了。
我和园丁一起把小鸟埋葬在院子里。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后悔和对小鸟的歉意支配了我的大脑。
为什么那时候,要把小鸟放走呢。
因为我没教会它生存的方法,就不负责任地解放了它,小鸟才会死去。
我绝不再犯错。再也不想把重要的东西关进笼子里。
明明是这样想的,为什么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呢。
我俯视着在床上熟睡的孩子,抱住了头。
我到底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为什么会买下孩子。看着在平静睡着的孩子脖子上缠着的、令人心疼的绷带,我几乎想要自杀。
总之,我想把眼前的孩子还回去。恨不得就这样还回去,当作没发生过。
但是,如果退货,眼前的孩子会怎么样?二手奴隶通常会被残酷对待。像这样没有常识、美丽、而且还有蜂蜜味道的孩子,一旦被世人发现,一生都会被当作性奴隶饲养,他的人生就完了。
我解开绷带,看着他脖子上的奴隶烙印。我的家纹清晰地浮现出来,实在令人心痛。轻轻触碰他的颈侧,他猛地闭上眼睛,肩膀颤抖了一下。看到他的样子,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在那座宅邸里究竟遭受了多少虐待啊。
「……嗯」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少年先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看了看床,脸色瞬间发青,慌忙踢开床单滚到地上。他似乎非常害怕,蜷缩着身体护住腹部,试图躲避暴力。
「非常抱歉!」
我对趴在地上低着头的孩子感到惊讶。慌忙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你才是受害者。」
「……诶?」
少年只是一味地困惑着。他睁大美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中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看得出他正拼命试图理解我话中的意思。
我在困惑的少年面前屈膝跪下。面对突然对视而惊讶的少年,我用少年也能理解的话语缓缓说道:
「你是被迫被我买下,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到头来还被烙上了烙印。为什么你要道歉?恨我还情有可原,道歉实在让我难以理解。」
「那个……」
少年脸上浮现出如同面对未知问题的学生般,发自内心难以理解的表情。
「雷西欧大人不是买下了我吗?我所有的权利都属于雷西欧大人。所以雷西欧大人……没有必要感到、在意这些。」
少年的言语中流畅与生涩的部分混杂在一起。他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词汇量却只有五岁孩童的程度。恐怕也没能好好接受教育吧。
"即使法律允许,我的道德观也在后悔买下了你这件事。"
"……您是说不需要我吗?"
言语中透露出不安。越是试图传达话语,他似乎就越发误解。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因为想要你想到不行,才买下你的。"
少年沉默了片刻,目光垂落在地板上。他小小的指尖不安地反复摩挲着膝盖。看着这副模样,我静静地叹了口气。或许说得更直白些比较好?
"我并没有觉得你不需要。你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我也会努力,让你同样觉得待在我的宅邸里是件好事。"
少年缓缓抬起头,用泪眼朦胧的双眸凝视着我。他虽显困惑,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倾听着我的话语。
"所以不用对我客气,你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还是说,我已经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少年慌忙喊道:"不是的!"
"没有那种事。这个,伤口的处理,您帮我做了,是第一次,所以吓到了。"
少年不安地转动着眼珠:"会给宠物做这么周到护理的,只有雷西奥大人您啊。"他的眼中能看到不安与紧张。
"为什么这么害怕。我不是一直在说你不是宠物吗?"
"可是……"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不知道该为雷西奥大人做多少回报性的侍奉才好。"
"……听着。我希望你好好听我说。"
本想叫他的名字,却意识到他只被告知了作为奴隶的识别编号。
"你的名字是?"
"三十五号。"
"那是奴隶时代的名字吧。有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名字?"
"……卡卡瓦夏。"
"那么卡卡瓦夏。好好听着。我确实是你的主人。但是,我无意对你进行性方面的虐待。你不需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裸体。只要能得到你的唾液,我就满足了。"
卡卡瓦夏的脸上露出困惑的扭曲表情。
"我无法让雷西奥大人满意吗?我是没用的工具吗?"
"笨蛋。我不是说了不是那样吗。"
为什么这个少年如此胆怯。是因为被灌输了只有性方面才有存在价值的观念吗?
"我是为了获取甜味才买下你的。对我来说,你是必要的。"
"我……是必要的?"
"没错。主动权在你。"
"主动权?"
"意思是你比我更强。总之,在这宅邸里你是最了不起的。供需关系中总是供方地位更高。这是社会的定理。我渴求你的体液。但时机由你自由决定。我只希望在你愿意给予的时候分享给我。"
少年转动着美丽的孔雀色眼眸,露出了打心底里为难的表情。
"可是我生来就是为了交付性行为和体液的。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不懂。"
少年似乎病得不轻。无法自己做决定对少年来说并非好事。但是,我就这样保持沉默,事态也不会好转吧。
"那么,和我做个约定吧,卡卡瓦夏。"
"……是。"
"在你同意之前,我不会碰你。只要有一点让你讨厌的事,你都可以拒绝。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
卡卡瓦夏惊讶地触碰了自己的心脏。
那表情仿佛听到了某种未知的学说。他的困惑强烈到让我这边都感到刺痛。
"你是理应受到尊重的独立个体。绝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存在。"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卡卡瓦夏困惑的声音中,隐约透出一丝欣喜。那声音,恐怕至今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温暖的话语吧。虽然充满了惊讶与困惑,但在那深处,隐约渗透着对自己这个存在首次被珍视的悄然感动。
看着那样的他,我仿佛感到胸中升起一团黑色的雾霭。他从未对"自己"以外的人说过温柔的话语。对这个事实,我心中似乎萌生了前所未有的独占欲。
"再这样下去,连我也要疯了。我们来定一个安全词吧。"
"安全词?"
"是你觉得'危险'时要说的话。说出这个词,我就会立刻远离你。"
这是为了我自己。我感到危机感。与卡卡瓦夏相处时产生的独占欲和支配欲,终将毁了我。必须振作起来。既然已经关住了小鸟,就必须负起责任。
然而,卡卡瓦夏的脸色唰地变青,移开了视线。
"我不会说那种话的。"
"那就选一个你绝对不会说的词好了。"
卡卡瓦夏嗯嗯地沉吟着,说道:"那……就用'讨厌'吧。"
"'讨厌'?"
"因为我尊敬雷西奥大人啊。'讨厌'这种词,应该不会用吧?"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孩子聪明得可怕。这大概是他原本的天资聪颖和在恶劣环境中培养出的能力吧。
"那么来处理伤口吧。可以碰你吗?"
"当然可以,先生。"
我静静点头,目光投向卡卡瓦夏细小的手臂和膝盖。那里还残留着新鲜的伤痕。我轻轻将药膏沾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抹开,避免触碰到他的皮肤。
卡卡瓦夏没有因疼痛而皱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手的动作。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在那强烈的目光注视下,我的胸口隐隐躁动。
"不痛吗?"
卡卡瓦夏轻轻摇了摇头。
我微笑着,仔细地在伤痕上涂好药,然后轻声告知:"好了,结束了。"卡卡瓦夏小声地道了谢。
"那个,之后……"
"我对你别无要求。只是,好好休息吧,卡卡瓦夏。"
话音刚落,卡卡瓦夏便仿佛支撑不住般,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一定累坏了吧。这是当然的。来到这种陌生男人的宅邸,肯定会很疲惫。
房间里暂时陷入了寂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次感受到了需要守护之物的重量。卡卡瓦夏或许也在试图守护自己——这样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心头。
【3. 帕芙洛娃】
与他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他那甜美的体液似乎离开他身体的时间越长,效力就越弱。也就是说,光有体液不行,没有他本人在场就无法获得甜味。
我试图用他的体液制作药物,但或许是因为这种特性,一直不太顺利。暂时还是必须从他本人身上采集体液。
他的味道简直像毒品一样。稍不注意就会沉迷其中,渴求着他。这让我害怕得不得了。生怕不知何时会推倒这孩子的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我不想犯错。
如果营造出随时可以索求的环境,我就会堕落。所以,连同安全词一起,我决定每天起床和睡觉时直接从他那里摄取唾液。
"早上好。先生,我是卡卡瓦夏。"
敲门声响起,传来卡卡瓦夏的声音。时间是八点。他总是准时起床。
"请进。"
打开门的卡卡瓦夏跑到我身边,坐到了我的膝盖上。轻柔的蜂蜜香气包裹了我。我按下手边时钟的按钮。没有这个的话,我会永远渴求着他。
"早上好,卡卡瓦夏。刷牙了吗?"
"当然。"
"可以碰你吗?"
"当然可以,请吧。今天就从我开始好了。"
他轻轻将嘴唇贴上我的唇。他可爱的小舌头捕捉并缠绕住我的舌头。轻柔的蜂蜜香气占据了鼻孔。难以置信的甜美。他的身体简直像毒药一样。
"呼……啊"
可爱的声音仿佛要融化我的耳朵。想要更多这个孩子。想要甜味。想要味道。
追逐他的舌头,然后纠缠在一起。虽然对压制那小小舌头的行为涌起了罪恶感,但压倒性的快感随之袭来。
"啊……嗯"
就在那一瞬间,报时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让他离开我,用手帕替他擦拭了嘴角。
"谢谢,卡卡瓦夏。今天也得救了。"
"您太客气了。要为您准备早餐吗,先生?"
"啊,拜托了……等等。"
卡卡瓦夏立刻转过身来。
他似乎被严格训练过。大概会服从我所有的命令吧。但是,那动作简直像人偶一样。前几天也是如此。他不擅长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任何事情。
"那个'先生'的称呼就免了吧。我不是值得尊敬的男人。"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随意叫我雷西奥就好。"
"这怎么行,我会困扰的。那种话我说不出口。"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
"无论先生您怎么说,毕竟先生您年长。年长者理应受到尊重。"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呢,对他的提问,我稍作犹豫后说道。
"那么,能叫我'老师'吗?"
糟了,鬼使神差说出来了。卡卡瓦夏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老师'吗?"
"敬语也不需要。更随意地相处也没关系。"
卡卡瓦夏非常困惑地抬头看着我。那眼神简直像被遗弃的小狗。
"这是命令吗?"
"不是'命令',但算是'请求'。"
卡卡瓦夏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问我:"真的可以叫'老师'吗?"声音变了。大概是去掉了敬语,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稍微高亢的声音像是普通的孩子。
"啊,当然。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用客气。"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的头,卡卡瓦夏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呐,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老师'是什么?"
"是在'学校'里教导学生的人。……你也不知道'学校'吗?"
卡卡瓦夏抱歉似地缓缓点了点头。
"'学校'是人们为了获取知识而去的地方。在那里可以从被称为'老师'的人那里获得各种知识。'老师'的词源是指'先'于他人'生'活的人。我比你稍微早一些生活,所以觉得正合适。"
"嘿……"
卡卡瓦夏定定地看着我。一旦被那双眼眸捕获,真心话便不由得从胸中溢了出来。
"其实我曾经想成为老师。"
"呐,为什么想成为'老师'呢?"
卡卡瓦夏用闪闪发亮的眼睛凑近我。被轻柔飘来的蜂蜜香气所惑,我语速很快地说道。
"我逝去的母亲是个热衷于教育的人,每天都会邀请好几位专家来宅邸对我进行教育。"
"那一定很辛苦吧。"
看着皱眉的卡卡瓦夏,我摇头表示不是那样。
"并不辛苦。那是非常有意义的时光。多亏了他们,我才意识到自己曾是视野多么狭隘的人。很震撼。感觉就像脑子被揍了一拳。"
"那,为什么没能成为'老师'呢?"
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我是'伯爵'。有守护领地和领民的义务。这份工作从我出生起就决定了。"
我的命运从出生起就已注定。我以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但是,被纯粹无垢的卡卡瓦夏这样一问,我不禁想到,或许也曾有过那样的未来。
“如果我不是伯爵的话,会去当老师吗?如果有人能代替我当伯爵,我现在还会去当老师吗?”
卡卡瓦夏问得过于认真,让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为什么问这个……啊,不过,也许吧。如果我不是伯爵,或许会当老师。当然,我没打算把领地让给别人。”
卡卡瓦夏慢慢眨了眨眼,露出绝佳的微笑。
“但老师你会当我的老师,对吧?”
胸口不由得一阵发紧。卡卡瓦夏总能温柔地牵动我心中柔软的部分。是孩童的纯真让他如此吗?还是说,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生物呢?
我差点忍不住去碰他的金发,随即收回了手。危险。差点自己打破了自己定下的约定。
“可以哦,老师。碰碰我吧。”
在卡卡瓦夏的微笑鼓励下,我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金发细软,和我的发质截然相反。
“是啊。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生。”
“为了让老师能像个老师,我该做什么呢?”
“这个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给你上课吧?”
“诶?”
孔雀色的双眸惊讶地抓住了我。
“你想学的任何东西,我都教给你。这个国家的地理、历史、礼仪等等。所有在这个国家生活所需的知识。”
“那个……”
“怎么了?”
卡卡瓦夏难为情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对不起。我……不识字。”
“我料到了。当然先从读写开始。口语也不太擅长吧?”
少年害羞地点点头。
“不必感到羞耻。在你所处的环境下,学习任何东西都极其困难。换作是我,在同样的环境里也做不到。倒不如说,你为不识字而感到羞愧的态度,很了不起。”
我说“你做得很好”,卡卡瓦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泛起了水光。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收养了他,就想把他培养成完美的绅士,让他无论去哪里都不至于困窘。这次即使从鸟笼中放飞,也能自由地翱翔天际。
于是,我开始每天给卡卡瓦夏上课。
【4. 海绵蛋糕】
给他上课后我发现,他的吸收速度快得惊人。就像海绵一样,把我教的东西吸收并付诸实践。几天前连读写文字都还磕磕绊绊的他,现在正饶有兴致地读着大众报纸。如果好好教育,一个月后大概连学术书籍都能读了吧。
而且,他的上进心也令人瞩目。对我所教的一切都眼睛发亮,饶有兴致地发出赞叹的叹息。记忆力也很好,能愉快地回应我。教人东西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吗。
“老师,今天做什么?”
“今天来讲讲这个国家的起源吧。”
这个美丽的孩子如果聪明地成长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呢?现在还是孩子,所以能把他当作普通奴隶藏起来。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光彩将无法隐藏。蜂蜜般绝佳的身体,美丽的容颜。他若认真起来,恐怕连国家都会为之倾倒。
我涌起了欲望。如果我认真培养他,他能超越天际,去到多远的地方呢?
我想给予他。给予他我所有的知识。
“首先,看看世界地图。我国的国土与其他国家相比相当小。尽管如此,却取得了惊人的经济发展。你觉得是为什么?”
卡卡瓦夏皱着眉头陷入沉思。那样子实在惹人怜爱,我不由得给出了提示。
“提示是散落在各地的涂红部分。这红色代表我国的领土。”
孔雀色的视线仿佛舔舐般认真地扫视着地图。他似乎在脑海中组织好了语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缺乏自信地举起了手。
“请讲,卡卡瓦夏。”
“因为把其他国家的土地……变成了自己国家的土地……?”
“正确答案,很棒。看来给你的书你都读完了。”
我为他鼓掌,他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我国侵略了众多国家。用暴力扩张领土,夺走那片土地上人们固有的语言,教给他们我国的语言和文化。这样一来,下一代就只会说我国的语言了。不知不觉间,那片土地就成了我国。这是非常野蛮的侵略方式。我为自己的国家感到羞耻。”
我在我国周围贴了几张照片。雕刻、布匹上的纹样、异国服装、美丽的宝石、缀有漂亮石头的编织绳。
卡卡瓦夏静静地注视着照片一张张被贴上。
“这些是我国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但是,这些并非我国固有的东西。从这些红色土地上夺来的……总有一天,我带你去我国的博物馆看看。那是我国引以为豪的赃物收藏。”
“……”
我们没有自古以来的文化。也不存在古老的历史雕刻。所以从别人那里抢夺,据为己有。这样……可以吗,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茫然地只盯着贴在地图上的照片。那双眼睛没有光彩。仿佛人偶的眼眶里嵌着玻璃珠。
“那个……是我们的宝物。”
“……诶?”
“没错。是姐姐在节日时戴的东西。”
我把贴着的照片递给卡卡瓦夏。他睁大眼睛,轻轻抚摸着照片。
没错的,他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悲痛的神情。
“你是茨加尼亚出身吗?那么,你是埃维金人?”
卡卡瓦夏缓缓点了点头。一切都对上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男人隐瞒了这孩子的出身。在这个国家谈论茨加尼亚是完全的禁忌。原本,殖民化是在“发达国家救济与援助”的大义名分下进行的。然而,在征服茨加尼亚这件事上,完全是我国非人道的侵略行为。
茨加尼亚除了埃维金人,还有一个被称为卡提卡人的部落。两者作为民族,名声都极其糟糕。埃维金人以美丽的容貌和话术支配他人,卡提卡人则以暴力支配他人。我国为了获取据信蕴藏在茨加尼亚的宝贵资源,这两个部落是完全的障碍。
所以故意引发了内战。我国故意支援弱小的埃维金人。结果如何呢?双方战力变得均衡,战斗旷日持久,两败俱伤。我国趁机而入。乘着内战的混乱征服了茨加尼亚。将碍事的卡提卡人和埃维金人全部屠杀。
从国际伦理的角度来看,这是绝对不该犯的错误。所以才是禁忌。卡提卡人和埃维金人被认为是在部族间的争斗中灭亡,从人类历史中消失了。本应如此,可是……
“我的国家也被坏人毁掉了。一族的宝物也被穿黑衣服的大人们拿走了。”
他大概是一族中特殊家庭出身吧。或许,他的特殊能力并非埃维金人特有,而是他家族的能力?
“这样啊,原来在那里……”
“太好了,”卡卡瓦夏低语道。这让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会觉得好呢?那原本是你的东西。被夺走了不生气吗?”
卡卡瓦夏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确实呢。但是,我当时正在逃跑,把这编织绳弄丢了。我以为肯定已经坏掉了。虽然确实是被夺走了,但我们一族的宝物还留存着。这让我很开心。”
这孩子小小的身躯里,究竟背负着多少重担和觉悟呢?胸口涌起一股热流。为什么我会如此被感情左右呢。
“……可以抱抱你吗?”
“呵呵,为什么?不过可以哦。”
我轻轻抱住了困惑地笑着的卡卡瓦夏。不想让他再受苦了。我想保护他。和这孩子相处的日子越久,保护欲就越发强烈。
“能再多跟我说说你国家的事吗?”
“当然,嗯……我的国家在沙漠里哦。老师知道沙漠吗?”
“知道,但没亲眼见过。”
“诶,真的吗!?”
卡卡瓦夏惊讶地眨了眨眼。“原来老师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他有些开心地说道。
“那就告诉你沙漠的独家秘密吧。其实,沙漠不只是热,到了晚上会变得非常冷哦。”
“哦呀,是吗?能再多跟我说说吗?”
我一说,卡卡瓦夏便露出太阳般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开始讲述沙漠的生活和他的国家。那一切如今都已失去。一方面觉得这是珍贵的谈话,另一方面,使之成为“珍贵”谈话的原因正是我的国家。看着眼睛发亮讲述故乡的少年,我心里很不好受。
“夜晚的沙漠非常漂亮哦。抬头看,夜空中有好多星星。在故乡的时候,我会把星星连起来画画。”
“哦?画了什么画呢?”
“画给你看。”
卡卡瓦夏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桌边。他拿出我给他的大画纸,开心地用笔滑动,画出各种各样的画。色彩和形状都带有东方风情,很美丽。是我国没有的笔触。
“这是飞在空中的鸟。不过要小心这种鸟,它什么都吃。连尸体也吃哦。”
“那真可怕。”
“这边是我国开的花。这种花非常厉害。在沙漠里找到它就很幸运。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呢。”
“这种花的茎部。那里储存着很多水。还有这边呢……”
但是,卡卡瓦夏的手停了下来。
“可是那些也全都没了。”
空洞的眼神,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想复仇吗?对我的国家。”
卡卡瓦夏仰头望天,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在顾虑我吧,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刚被带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把所有人都杀掉。在那个宅邸里乖乖听话,也是因为那时的我没有力量。”
他低沉的声音诉说着对这个国家的怨恨。他的痛苦仿佛传到了我的心脏。真的该把这孩子留在这个国家吗?和身为他所憎恨国家的贵族的我在一起,会不会成为这孩子不幸的根源呢?
“但是呢,遇到老师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写字的方法,贵族的礼仪。教了我这个奴隶很多东西。”
“我不是为了复仇才想变强。我是为了自己的愿望,想要获得力量。”
他直视着我的坦率目光,让我的心强烈动摇。
“对小孩子说这些或许很残酷,但强者会蹂躏弱者。这就是贵族的社会。”
“……”
“但是,弱者是谁造就的?如果能获得力量,或许就能打倒那些坐在华丽椅子上趾高气扬的贵族。新兴贵族就是很好的例子。听说过新兴贵族吗?”
卡卡瓦夏缓缓摇了摇头。
“指的是新成为贵族的人。本来贵族是靠血统继承的。但时代变迁,只要得到国王认可,就能获得爵位。原本是市井之人,凭借才智和努力获得财富与力量,不知不觉间便能与古老贵族比肩。他们不受传统束缚,以自由的思维和野心为武器,成为了动摇旧体制的存在。”
“那也就是说,连我也能成为贵族?”
“是的。但这终究只是‘可能’。”
卡卡瓦夏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期待。
“光有财富成不了贵族。要得到国王认可,必须证明自己具备了与贵族相称的品格。为此需要‘推荐信’。”
“推荐信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向国王证明‘此人具备贵族应有的品格,适合成为贵族’的贵族方证明。这需要子爵以上的贵族,也就是天生的世袭大贵族才能书写。」
「那老师也能写吗?」
「嗯,因为我就是所谓的‘天生的世袭大贵族』。」
眼前的少年似乎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是认真地注视着我。
「最近也有人把儿子过继给贵族当养子,让他学习教养与品格,然后直接成为贵族。因为一旦成了贵族,其亲属也能成为贵族。但是,即使成了贵族,新兴贵族的地位依然低下。成为贵族后,什么也不会改变。只是获得名誉而已。那是否幸福,我不得而知。」
简直就像杜鹃一样。
这句话似乎说出了口,卡卡瓦夏歪着头问道:「杜鹃?」
「是一种鸟的名字。它们自己没有巢,会把蛋产在其他鸟的巢里。然后孵化出的杜鹃雏鸟,会把还未孵化的原巢蛋推落到地上摔碎。」
卡卡瓦夏一时语塞。「怎么这样,好残忍……」他捂住嘴,眼里噙满了泪水。
「对于那些贵族来说,曾被视为蝼蚁的弱者,如今正逐渐变成威胁。人类原本就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为什么他们会认为唯独自己不会沦为弱者呢?」
无论人类掌握了用火、学会了语言、站上了食物链的顶端,作为野兽的本能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永远是弱者被淘汰的世界。
「我怎样才能变强?」
「读书。书会给你无限的知识。那将成为你的武器。」
「读书就能待在老师身边吗?」
这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迟早会离开我吧。他有翅膀。只要获得知识,拥有力量,他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只要他那特殊体质不被知晓,以这孩子的优秀,应该能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但是,如果在这里否定,可能会打击他的积极性。
「嗯,是啊。」
卡卡瓦夏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就要读好多好多书。变强了,就能一直待在老师身边。」
那之后,我倾尽所能教了他各种东西。不仅仅是学问。剑术、音乐、帝王学,我把贵族长子所受的教育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他对一切都眼睛闪闪发亮,贪婪地吸收着我给予的一切。
以至于我这个施教者都感到了恐惧。
【5. 草莓蛋糕】
「今天的餐点,前菜是南瓜浓汤,主菜是油封鸭,甜点是歌剧院蛋糕。可以一边感受西风一边享用。」
为了教导餐桌礼仪,我每天让他品尝世界各地的料理。他似乎还不擅长西餐礼仪,所以我也吃着同样的菜单,教他刀叉的使用方法。最近他似乎渐渐习惯了,但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卡卡瓦夏尴尬地放下叉子,怯生生地抬头看我。
「……那个,老师。」
「怎么了。趁热吃吧。」
「嗯……」
「怎么了,卡卡瓦夏。有什么困扰的事就尽管说。」
对我的提问,卡卡瓦夏斟酌着词句说道:
「老师是尝不到味道的吧?所以准备这么豪华的餐点,老师也吃不出美味吧。我只要有面包就完全没问题。如果只是为了练习刀叉用法,用泥土或粘土也可以的。只要老师不难过,那样就好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能如此为他人着想吗?他视野很广。孩子,尤其是他,直到最近都还是奴隶,生活在恶劣的环境里。面对如此豪华的餐点,他竟然能为他人着想而克制自己吗?
「卡卡瓦夏,我没关系的。料理当然是为了享受味道,但欣赏其外观、感受其历史也是乐趣所在。」
「真的……?」
「嗯。比如,现在眼前的南瓜浓汤。浓汤这个词源是‘聚集起来的深锅’。这道菜诞生于西方的乡村料理。一边想象着人们的生活,一边猜测它会是什么味道,也很有趣。」
所以说不用担心,我刚说完,卡卡瓦夏却皱起眉头说「但是」。
「但是我想和老师分享这份喜悦。」
说完,卡卡瓦夏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起了脸。
「说不定,如果我亲吻老师后马上吃饭,味觉也能恢复呢?」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通常获取他体液的时间是早上刚起床。然后到早餐还有大约半小时的时间。他的体液效果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这并非不可能。
「原来如此,试试也无妨。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师。」
触碰卡卡瓦夏的嘴唇,然后双唇相合。
蜂蜜的味道轻柔地扩散开来。甜甜的。光是这个就足够了。
他离开嘴唇,立刻舀起汤递给我。
「来,吃吧。」
口中轻柔地扩散开南瓜柔和甘甜的风味。深处能感受到高汤浓郁的鲜味。眼眶发热,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尝到味道了。」
「真的!」
卡卡瓦夏高兴地跑到我身边,小小的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背。
「太好了,老师。真的太好了。」
为了不让他看到眼泪,我紧紧抱住了他。他为我着想这件事,比什么都让我感动。但是,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味觉呢?‘有蜂蜜的味道’是他的特殊体质,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买下他的男人也这样作证过。但是,患有味觉障碍的我,为什么能感觉到其他味道?他的体液也对其他味道起作用吗?多亏了他,研究前进了一步。我不想辜负他的奉献。
「卡卡瓦夏,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协助我的研究吗?我希望你来我的研究室。如果能用你的体液制作出药物,我就能尝到味道了。也不用再勉强你了。所以……」
卡卡瓦夏的脸有些紧张地绷紧了。眼瞳动摇,嘴唇微微抿紧。那表情透露出难以言喻的不安和困惑。
「如果实现了,我就不需要了吗?」
啊,他是害怕被抛弃吗。
「你的价值不仅仅是甜味。多亏了你,我每天也很快乐。看到你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的样子,我很欣慰,也备受鼓舞。」
「如果老师的味觉障碍治好了,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嗯,当然可以,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像是彻底松了口气,再次把脸埋进我的胸膛。
「我要一直待在老师身边。」
那句话,像是祝福,又近乎诅咒。
【6. 维多利亚三明治蛋糕】
「去镇上吧。课外教学。」
「诶?」
「实地考察,去外面授课。虽然我每天给你上室内课,但实践经验的课程还没做过吧。现在你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想正是时候。」
他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的成长惊人。现在任何人都会认为卡卡瓦夏是真正的贵族吧。正因如此,脖子上的烙印才格外显眼。
为了他,我想在开发药物的同时,也研究消除烙印的方法。为了他能展翅高飞。
「今天,在我的领地上会举办一个叫‘五月祭’的节日。是个大祭典,我作为领主必须出席。我打算把你介绍为我收养的孩子。怎么样,能行吗?」
卡卡瓦夏眼睛发亮地问:「可以吗?」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我是奴隶……」
「当然没问题。你的举止已经超越了贵族的孩子。不会再有人认为你是奴隶了。」
‘五月祭’是我国为了迎接丰收女神而举行的传统节日。
祭典当天的早晨,小镇笼罩在晨雾中,石板路上散落着紫罗兰和水仙花编织成的小小花冠。
远处传来钟声,人们聚集在小广场上,围绕着系满彩色丝带的五月柱,孩子和大人们开始围成圈跳舞。花瓣如祝福般在空中飞舞。
街上排列着许多摊位,悄然搭建的表演帐篷里,戴着面具的说书人讲述着魔法般的故事。摊位深处升起银色烟雾,烤苹果和蜂蜜糖在灯火照耀下闪闪发光。
临近夜晚,灯笼一盏盏点亮,小镇变成了奇异的金色海洋。庆祝丰收感谢的歌声震动着教堂的墙壁,夜空中有人放飞的小小火花如星辰般闪烁。
「好厉害,像做梦一样。」
卡卡瓦夏望着空中漂浮的人造星辰,发出了惊叹的叹息。对我来说这是每年惯例的风景,但他眼中的世界想必看起来不同吧。
「看你这么高兴,带你来真是太好了。」
「嗯,因为来老师这里之前,我也一直待在大宅子里。像这样的祭典,还是自从在故乡以来第一次看到。」
看着卡卡瓦夏毫无阴霾地笑着说真的谢谢你,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他从小就作为奴隶被抚养长大。我更想为他做些什么,这样的欲望涌上心头。
「那么,我们去更里面看看吧。看看我领地上人们的生活也很重要。」
我领地上的人大多比较豁达。领地地处国家内陆,不易受他国侵略。既不需要出征,作物收成也好,所以领民也听从我的话。
看着轮流前来问候的领民,卡卡瓦夏感叹道「好厉害啊」,我则说:
「并非受人爱戴。如果施行恶政,领民的心很快就会离去。」
「真不容易呢。」
「是不容易,但也很有趣。」
环顾四周。人们的笑声,灯笼柔和的橙色光芒,各种美味的料理。这孩子眼中的景象是怎样的呢?
「像这样守护领民的生活也是领主的职责。我也时常隐藏身份去镇上。下次一起去吧?」
「不危险吗?」
「如果危险就是大问题了。必须赶紧致力于改善治安才行。」
我带着卡卡瓦夏走向摊位。他似乎对一家装饰着各种石头的店感兴趣,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石头看。
「呐,老师。这块石头叫什么名字?」
卡卡瓦夏手指的方向,有一枚镶嵌着绿色石头的戒指。我蹲下身,尽量与坐着的卡卡瓦夏视线齐平。仔细看,绿色的石头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这大概是砂金石。」
「诶,里面有金子吗?」
「不,很遗憾没有。但是,石头里面有闪闪发光的结晶,所以看起来像金子一样发光。」
「原来如此,好厉害啊。」
他迷人的眼睛闪闪发亮,对未知的知识天真地感到惊讶和喜悦。那样子,简直像个普通的孩子。
「买下它吧。」
回过神来,这样的话已脱口而出。
「诶?」
卡卡瓦夏抓住了我的袖子。他抬头凝视我的表情,混杂着喜悦和歉意。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砂金石在宝石中算是相对便宜的。不用考虑价格。而且大人说要买给孩子,孩子最好不要推辞。」
「……可是。」
我对困惑地看着我的卡卡瓦夏微笑道。
「还是说,你觉得我是连一颗宝石都买不起的男人?」
「不是啦!」
一开玩笑,卡卡瓦夏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不是的,我只是想,总是收这么多东西真的好吗。老师给了我住的地方,食物,知识,给了我一切。我已经幸福得过分了。」
「说什么呢。多亏了你,我才多少找回了一点味觉。给予我各种东西的,是你才对。」
谢谢你,卡卡瓦夏。听我这么说,卡卡瓦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如果你觉得从我这里收下礼物有所顾虑,就当是奖励你一直以来努力学习吧。”
我轻轻地将砂金石戒指放在他小小的手掌上。卡卡瓦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宝石。他的眼眸在夜晚的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太棒了,我好开心。谢谢你,老师。”
“不必高兴到这种程度。等你将来能自己赚钱了,这种宝石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这样的啦,卡卡瓦夏为难地皱了皱眉,又微微一笑。
“是老师特意为我准备了礼物这件事,让我开心得不得了。我会一直好好珍惜的。”
那璀璨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睛。心脏隐隐作痛。
遇见这孩子后,我感觉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砂金石还有个名字叫‘东陵玉’。据说东陵玉能为佩戴者带来好运。而且,‘东陵玉’这个词源自南方语言中表示‘偶然’的‘a ventura’。你我的相遇也正是偶然与幸运。很相配吧。”
卡卡瓦夏开心地想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然而,他纤细的无名指对于戒指来说太小了,怎么也戴不牢。
“对无名指来说太大了。我帮你戴在拇指上吧。”
我握住他小小的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拇指上。即使戴在拇指上也松松垮垮的,但总算不会滑落了。不过,他本人不知为何似乎不太满意。
“是在意自己的手太小吗?不用担心,很快就会长大的。”
“不是自卑啦。只是老师的手这么大,让我好羡慕。”
卡卡瓦夏抓起我的手,贴在他自己的手上对比。他那双可爱的手,大小只勉强够到我的第二指节。
“你再长大些,也能和我一样。”
“真的吗?我能长得像老师一样高大吗?老师平时做什么训练?教教我嘛。”
被他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紧盯着追问,我不由得退缩了一下。看着他这股劲头,我忍不住笑了。
“小时候过早锻炼肌肉可能会影响身高,所以不用着急。我到快二十岁时都还很瘦。是上了寄宿学校,饮食改为以肉类为主之后,肌肉量才迅速增加的。”
虽说让他别着急,但其实我自己才是最期待他成长的那个人。如果就这样,长大的他还能留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开心。但是,这孩子蕴藏着惊人的潜力。就这样维持着暧昧的关系一直下去,真的好吗?
“我也想变得像老师一样。为此必须努力学习才行。”
“是啊,不过你有点太拼命了。虽然由我这个指导者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你是不是可以稍微卸下些肩上的担子?”
“嗯……”
卡卡瓦夏点了点头,但似乎仍有些不服气。这孩子短期内吸收了太多东西。知识和情感都在急速成长。他自己也迫切地想快点长大成人。
“卡卡瓦夏,我们稍微谈一谈吧。”
我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长椅上。卡卡瓦夏抚摸着刚戴上的东陵玉戒指,看起来有些紧张。
“不是要责怪你。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想要学习?”
“那个……我,想成为老师的得力助手。我想报答老师的恩情。”
看着我困惑的样子,卡卡瓦夏笑了。
“前不久,我刚来老师这里不久,不是经常做噩梦吗?”
“嗯。”
那正好是刚开始上地理和历史课的时候。大概是回想起故乡的事情了吧。有好几个夜晚,我都听到从他的卧室传来惊叫声。
“每次老师都会到床上陪我一起睡,对吧?我寂寞得一遍遍喊姐姐和妈妈的名字时,你也温柔地安慰我。那时候我就想——”
卡卡瓦夏紧紧攥住了东陵玉戒指。然后对我露出了笑容。
“——我想一直待在老师身边。我想帮上老师的忙。总有一天,我想站在老师身旁,支持老师。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着他盲目微笑的样子,我感到一阵危机感。是我让他产生了依赖。这是理所当然的。在悲惨的生活中被给予了正常的生活,自然会盲目崇拜给予者。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样。
“卡卡瓦夏,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我也非常喜欢你,把你当作家人。但是,你应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他动不动就说“想待在老师身边”、“想永远留在老师身旁”。有比这里更美好的世界在等待着他。必须尽快让他获得自由。为此,必须尽快把药做出来。
“我希望你能替我去见识这个世界。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可是……”
就在卡卡瓦夏想要说什么的瞬间,传来了喇叭声和欢呼声。
“咦,什么?”
“是孩子们的模拟婚礼。每年被选为新郎新娘的两个孩子会手牵手,在村民面前交换誓言。这只是为了向丰饶女神展示孩子们的成长,祈求未来的繁荣。仪式结束后,大家会围成圈跳舞。现在就是跳舞的时间了。”
“哦……”
“要跳舞吗?”
我伸出手,卡卡瓦夏惊讶地看着我。
“跳舞!?我什么都不会啊。”
“又不是舞厅,自由地跳就行了。我来领舞。你只要把自己交给我就好。”
卡卡瓦夏不安地望向广场。看着五彩裙摆飞扬的景象,他垂下眉毛说:“我可能不太行……”
“以后我会教你领舞的方法。等你长大了,这也是必要的技能。”
“我真的可以跳舞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卡卡瓦夏皱起眉,用力抓住我的袖子。
“要是摔倒了怎么办。如果害老师被笑话,我……”
“没人会笑话的。没人指望一个孩子能完美地跳舞。”
“可是……”
我弯下腰,视线与犹豫不决的卡卡瓦夏齐平。
“这可不像你。平时那个聪明的卡卡瓦夏去哪儿了?这个样子可一辈子都成不了我的得力助手哦。”
他有个容易受挑衅的毛病。果然,此刻他也中了我的激将法,鼓起脸颊宣言道:“我跳!”真是单纯又可爱啊。
他肯定也能完美地掌握舞蹈吧。他的吸收能力令人惊叹。即使是刚才还那么不安的舞蹈,他也能惊人地完美掌握,化为己用。他的大胆在舞蹈中也能发挥作用吧。那会成为武器,也可能成为毁灭自身的毒药。
“下一首曲子要开始了。时机正好。来吧,卡卡瓦夏。”
我再次伸出手,小小的手轻轻叠在我的手上。然后我护送他走向广场。卡卡瓦夏的侧脸上交织着不安与紧张,表情就像一个被押赴战场的士兵。
注意到我们的领民高兴地朝我们打招呼。
“哎呀,这不是莱西奥大人吗?”
“莱西奥大人跳舞可真少见呢。”
“快看,莱西奥大人带着个可爱的孩子。”
“这么漂亮的孩子,从没见过。”
“是莱西奥大人的奴隶吗?”
“不,是我照看的孩子。”
“真是位聪慧的小少爷呢。是未来的继承人吗?”
“他只比我小十岁。你是想让我早点死吗?”
对话内容瞬息万变,卡卡瓦夏有些跟不上。他不安地抓着我的衣角,缩着身子。
“集中精神,卡卡瓦夏。要意识到自己时刻被注视着。社交界里你会暴露在各种视线之下。现在虽然大多是善意的目光,但到了外面,遭遇批判的情况会更多。趁现在习惯被注视比较好。”
听了我的话,卡卡瓦夏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我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卡卡瓦夏对人们的关注感到困惑,稍稍站到了我身后,像是要躲藏起来。他小小的手仍抓着我的袖子,我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
“卡卡瓦夏,挺直背,挺起胸。”
卡卡瓦夏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挺直背脊,扬起胸膛。他的气场变了。刚才还害怕人群的他,此刻似乎连周遭的气氛都能享受了。
不久,音乐声渐起,我们向广场中央走去。
广场中央,五彩缤纷的装饰在夜风中摇曳,人们开始围成圈跳舞。在轻快的音乐声中,大人小孩手拉着手,踏着节奏踩响脚步,面带笑容地舞动。
卡卡瓦夏也被我引导着,怯生生地迈出第一步。他脸上交织着紧张与期待,但能看出他渐渐被周围欢乐的气氛所感染。
灯笼的光芒柔和地照亮跳舞的人群,笑声回荡在夜空中。舞动的圆圈不断扩大,庆典的兴奋感包裹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卡卡瓦夏的脚步也逐渐变得轻快,还稍稍与我目光交汇,微微一笑。
我把卡卡瓦夏抱起来转圈,他露出了如阳光般灿烂闪耀的笑容。
世界仿佛旋转木马般在周围闪耀。我从未想过人生中会有如此美丽的时刻降临在自己身上。
卡卡瓦夏说过我给得太多了。说他已经幸福得足够了。
我才是在索取过多的人。因为遇见了你,我才得以见识新的世界,感受到希望。
戴在他拇指上的东陵玉闪闪发光。
带给我幸福的,是你啊。卡卡瓦夏。
【7. 苦巧克力蛋糕】
多亏了卡卡瓦夏,研究进展得非常顺利。我让他来研究室,直接采集样本,匆忙分析成分。如此反复。最近,终于发现他的体液中含有常人所没有的特殊成分。
那种成分是正常人类生理机能中几乎不存在的微量物质,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确认时,我难掩惊讶。经过多次分析,逐渐明确这种物质具有促进细胞修复、增强免疫反应的可能性。
如果能解开这种特殊体液成分的秘密,不仅有望治疗我的味觉障碍,还可能为未来的医疗领域带来革新。
这项研究如果成功,就能让他获得自由。他离巢的日子也近了。
一丝寂寥萦绕心头。但为了他的幸福,这一天终将到来。
在一次出席的宴会上,我听说父亲失踪、母亲去世时曾关照过我的子爵正在寻找养子。子爵家有孩子,但都因病或事故去世了。亲戚中也只有不成器的家伙,所以觉得不如收养其他贵族的次子更好。
而且,据说去世的孩子中有一个正好和卡卡瓦夏同岁。虽然眼睛颜色不同,但和卡卡瓦夏一样是金发,长相可爱。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条件了。我瞒着卡卡瓦夏,将他的照片和希望送养的信件寄给了子爵家,今早收到了想见面的回信。
当然,我并不打算立刻将卡卡瓦夏作为养子送走。计划等研究全部结束后,向卡卡瓦夏好好说明再送他过去。当然,是在抹去他曾是奴隶的所有证据之后。
不过,对卡卡瓦夏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吧。从奴隶成为子爵家的继承人,简直是奇迹般的机会。这是留在我身边无法得到的。
必须趁现在把社交界的一切都灌输给他。
让他能自由翱翔于广阔天空。
“今天要玩游戏吗?”
卡卡瓦夏皱着眉头凝视着纸牌。看来是被各种花色图案弄糊涂了。
“是啊,这也是贵族的修养。你最好学会玩扑克。虽然我也不喜欢这个。”
贵族间存在着名为“沙龙”的社交场所。在那里,贵族会邀请交好的同伴进行文学作品的朗诵、乐器演奏以及游戏娱乐。沙龙终究是私人聚会,但在权势人物的沙龙里,进行政治交易的情况也不少见。
“这种游戏在贵族沙龙里经常进行。通过组合发给自己的两张手牌和场上亮出的五张牌,来组成最强的牌型。”
我排列着纸牌,逐一解释各种牌型的意义。
“在这个游戏里,‘2’是最弱的。随着数字增大到‘3’‘4’,牌力会逐渐增强。而最强的牌是‘A’。”
“那既然‘A’最强,是不是持有越多‘A’的人就越强?”
“问得好。确实‘A’是最强的。当凑齐四张相同牌时,最强的组合会是四张‘A’。但根据牌型不同,这个结果也可能被颠覆……还能跟上吗?”
卡卡瓦夏虽然苦着脸,还是拼命点头。大概正在心里反复咀嚼刚听到的规则吧。
“从这里开始会有点难。扑克中有被称为‘牌型’的组合规则。比如同花色——也就是图案相同且数字连续的牌,会比四张‘A’更强。”
原来如此,卡卡瓦夏小声嘟囔道。
“最弱的牌型是什么?”
“无法组成任何牌型是最弱的。但偶尔也会出现双方都未成牌的情况。那时就要看谁持有更多接近‘A’的牌。”
“那‘2’就是最弱的咯?”
“嗯,答对了。我怕你记不住,就把规则和牌型强弱写在纸上了。你可以边看边学,我们来试玩一局吧。”
我给卡卡瓦夏发了两张牌,在桌上亮出三张公共牌。出现的牌是红心‘2’、黑桃‘10’和‘K’——根据后续发牌,有可能形成难以置信的强牌型。但我手中的牌是红心‘10’和方块‘3’。这只能组成两对的局面,通常不会用来冒险下注。
卡卡瓦夏神情紧张地窥视着自己的手牌。小手笨拙地举起纸牌,表情变化着,拼命试图找出可能的牌型。
“怎么样,是好牌吗?”
“嗯!我觉得是好牌……不过,不太确定。”
看着老实坦白的卡卡瓦夏,我忍不住笑着说了声“喂”。
“这个游戏里不能把自己的手牌泄露给对手。是好牌还是坏牌都要保密。这是心理博弈。要时刻保持扑克脸。”
卡卡瓦夏神情严肃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地注视着我。
“做得很好,卡卡瓦夏。贵族社会就像扑克游戏。会无情地亮出王牌将对手击垮。但不能总是显露攻击姿态。有时退让也很重要。总有一天你也会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的……那么,这局要跟注吗?”
“嗯,跟!我要下注,老师。”
我抽出一张牌,放在三张公共牌旁边。黑桃‘J’。然后是梅花‘K’。这是黄金牌型。我无法达成。那么,他能做到吗?
“现在,摊牌。互相亮出手牌吧。”
卡卡瓦夏紧张地亮出了手牌。
“太厉害了,我第一次见到。”
我不禁发出赞叹的叹息。
他亮出的牌是黑桃‘Q’和‘A’。
“这是最强的牌对吧……?”
他亮出的正是黄金牌型。皇家同花顺——扑克中位居顶点的梦幻牌型。概率0.00015%。无人能预料到的王牌。他竟一次就抽中了。
“这被称为皇家同花顺,是特殊的牌型。极少会出现。真厉害啊,卡卡瓦夏。”
被夸奖让他由衷地高兴吧。卡卡瓦夏非常开心地凝视着纸牌。
“好了,再玩一局吧。只有两个人的话,博弈也没意思。下次带你去我熟人的沙龙。”
“嗯,我会努力的,为了成为老师的得力助手。”
偶尔,眼前的孩子会说些奇怪的话。
“卡卡瓦夏,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呢?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不做助手也可以。只要能待在老师身边。只要能帮上老师的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他的眼睛,我叹了口气。卡卡瓦夏是真心想留在我身边。那并非为了讨好我说的客套话。
我放下纸牌,凝视着卡卡瓦夏的眼眸。
“卡卡瓦夏,听好了。你的身体只属于你自己。还记得最初你来我宅邸时,我说过的话吗?”
“嗯……我是供给者。主动权在我这里。只有在我愿意给予的时候,才会向老师提供体液。”
“没错。所以你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一切。因此……”
“可是老师没有我就尝不出味道对吧?”
没有我,老师就无法幸福。
卡卡瓦夏的这句话,让我感到胸口一阵揪紧的疼痛。
“卡卡瓦夏,不是这样的。”
声音在颤抖。我想把手搭在他肩上,却觉得连这都不被允许。
“即使没有你,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但是,我希望你能走出自己的人生。”
卡卡瓦夏沉默地低下头。“不要”的细微声音落在地板上。
“可是,我想待在老师身边。我想帮上老师的忙。”
这份心意越是纯粹,我的话就越是沉重。而这份心意终将成为枷锁,折磨着卡卡瓦夏吧。
“卡卡瓦夏,那不行。人总有一天要自立。你也不例外。你会离开这里,去见识新的世界。”
“不要,老师。”
对着难得不肯退让的卡卡瓦夏,我终于说了出来。
“虽然还没最终决定,但我考虑将你过继给他人。我认识一位没有孩子的贵族。他想领养聪明的孩子。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诶?”
卡卡瓦夏的脸因绝望而变得苍白。孔雀羽毛般的眼眸睁到最大,紧紧凝视着我。
“卡卡瓦夏,我知道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很残酷,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老师不需要我了吗?”
他紧握的小手在颤抖。
“卡卡瓦夏,不是的。我很珍惜你。我把你当作家人。”
泪珠一颗颗从他眼中溢出。
原来他如此依恋着我吗?涌起的喜悦与让他产生依赖的后悔交织增长。果然不该让他留在我身边。希望他能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体验各种事物。
“药剂也快完成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所以你能理解吗?”
“我不能成为老师的养子吗?”
“我也考虑过收养你作为继承人。但遗憾的是,我和你只相差十岁。毕竟我不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把爵位让给你。但如果让你留在宅邸,就只能作为近侍。直到死去。那太可惜了。”
卡卡瓦夏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如同死者最后的叹息。
“我明白了,老师。”
睁开眼的卡卡瓦夏脸上浮现圣母般的微笑。
“对不起,卡卡瓦夏。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老师,抱抱我。”
如他所愿,我轻轻抱住他。
卡卡瓦夏的手臂轻轻环住我。
如果这是老师的愿望。
最后他低语的声音,我没有听清。
【8. napoleon】
他平静得令人不安。本以为会遭到反抗。然而,他却如风平浪静般温和。
每天的课程也都认真完成。甚至似乎更加投入了。
卡卡瓦夏逐渐成长为完美的绅士。
趁着他成长的机会,我停止了从他那里获取体液。也尽量避免接触,将一直以来由我亲自照顾卡卡瓦夏的事务更多地交给了其他仆人。
不能让卡卡瓦夏依赖我。不能让他产生“帮上了我的忙”的成功体验。
原本十年间就没有味觉。这一时的感受不过是幻影。
尝不到甜味也能活下去。研究顺利的话就当运气好。
即使失败,也不过是回到没有色彩的生活。
不能执着于他。他有美好的未来在等待。
与子爵家的会面也已结束。那对憔悴的夫妇大概在卡卡瓦夏身上看到了亡子的影子,立刻抱住他嚎啕大哭。
卡卡瓦夏异常安静地被夫妇拥抱着。脸上浮现天使般的微笑注视着他们。卡卡瓦夏完全没有看向我。
卡卡瓦夏一定在恨我吧。肯定认为被推开了。
但是,这样就好。不如就让他怀着对我的厌恶离开吧。我这样告诫自己。
“子爵喜欢你真是太好了。他是个好人吧。我以前也受过他们很多照顾。”
“嗯……”
回程的车内气氛非常尴尬。卡卡瓦夏的回答含糊不清,有些心不在焉。之后对话便无法继续。车内只听得见引擎声。
我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卡卡瓦夏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更加皱紧了眉头。
“呐,老师。”
“怎么了,卡卡瓦夏?”
“真的没问题吗?因为没摄取我的体液,你都没好好吃饭吧?”
脸都憔悴成这样了,冰冷的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卡卡瓦夏,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没事。我有好好吃饭。”
对我的话,卡卡瓦夏怀疑地皱起眉:“真的吗?”
“老师真的愿意让我离开吗?确实我觉得那对夫妇是很好的人。他们会把我当作亲生儿子吧。但是……”
卡卡瓦夏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眼下。
“我不能丢下这样的老师离开。”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留在身边。
想见证你的成长。想看看受我教育的你会成为怎样的男人。想看到我珍爱的小怪物自由翱翔于世界。
“卡卡瓦夏,我最希望的是你能成长为出色的贵族。奴隶或特殊体质都无关紧要。你有才能。我不想埋没那份才能。”
卡卡瓦夏听到我的话,抚摸的手突然停下。然后温柔地微笑。那简直如同天使的微笑。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蕴含着坚定意志的眼眸直直注视着我。一切杂音都消失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即使我成为子爵家的养子,也发誓绝不会背叛老师。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立刻赶来。”
“那真是可靠啊。”
我对卡卡瓦夏笑了笑,他也回以微笑。
这样的自己让我松了口气。自从向卡卡瓦夏坦白要将他过继给他人那天起,他就如同空壳一般。虽然每天的教育都认真接受,但在我看来那只是在演戏。
然而,现在没有了那种感觉。卡卡瓦夏是真心想成为贵族了。
“抵达时间会晚些吧。明天也要早起,趁现在睡会儿吧。”
卡卡瓦夏乖乖地想要闭上眼睛,却突然将视线转向这边。
"呐,老师。不给我晚安吻吗?"
"仅限于脸颊的话。不会亲嘴的"
卡卡瓦夏略显遗憾之后,向我露出左颊。我轻轻将嘴唇贴近他的脸颊,做了个只触碰的吻。
久违地闻到的他的气息近乎毒品。
◇
那晚,我做了噩梦。
主角是小时候的我。正是第一次吃到蛋糕时的我。
与那时相同,小小的我神情紧张地攥着钱推开蛋糕店的门。
叮铃铃的铃铛响起,"欢迎光临"传来明快的声音。
那声音让我的紧张感消散了。
展示柜里是五颜六色的蛋糕。有草莓奶油蛋糕、巧克力蛋糕,还有堆满水果的挞。
而在其中,赤裸的卡卡瓦夏被鲜花和水果环绕着沉睡。
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他。店员满面笑容地从展示柜中取出卡卡瓦夏,盛在精美的盘子里递给了我。
我兴奋地将叉子刺向卡卡瓦夏。
尝了一口,卡卡瓦夏美味得难以置信。蜂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吃掉卡卡瓦夏的话,似乎所有的疾病都会消失,能变得无所不能。
我用叉子舀起卡卡瓦夏,忘我地送入口中。先是吃了脚,又吃了心脏。
无法停止。被吃掉、面积逐渐减小的卡卡瓦夏什么也没说。只是浮现微笑任由我吃。
就在最后一口,要吃掉他脸的瞬间。
卡卡瓦夏看着我,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好吃吗,老师?』
那句话让灯光啪地熄灭般,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呃哈!"
仿佛被强大的力量拉扯。额头满是汗水,后背冰冷刺骨。
"哈啊,呃哈,……咻"
无法呼吸。是过度换气的症状。明明知道处理方法,却无能为力。梦中的体验引发恐慌和创伤向我袭来。眼前变得漆黑。蓝色的星星在眼睑后闪烁。死亡的恐惧袭击了我。分不清是梦是现实。意识朦胧。
啊,好渴。身体渴求水分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如果能缓解这份干渴,我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能亲吻恶魔,
"老师?"
那时,听到了声音。
以为是天使的声音。
"没事吧,是口渴了吗?"
"呃哈,啊……呜"
"好可怜。我现在就来帮你"
天使靠近我,开始脱衣服。纯白的裸体被月光照亮。美得如同美术馆的雕塑。不知为何,天使散发着让我忍不住想吃的蜂蜜香气。
看起来很好吃。
现在就想把他放进嘴里。
"可以哦,老师。请触碰我"
听到这句话,仿佛枷锁脱落般,我将他推倒。
"啊,……嗯唔"
咬住天使的嘴唇。难以置信的浓郁蜂蜜味道。
啊,真美味。这么美味的东西,还是第一次吃到。
"呼……啊"
追逐天使的舌头,与自己的交缠。想更多地品味天使,触碰了他光滑的肌肤。
天使的肌肤柔软得如同海绵。似乎连他的身体也能吃,我舔舐了他白皙的皮肤。
"啊,老、老师,好舒服"
抚摸天使白皙的身体,将如同草莓般饱满挺立的乳头含入口中。天使的身体猛地一颤。
"嗯嗯,……啊,那里,好舒服"
在口中转动乳头,天使的身体像鱼一样跳动。
啊,好甜。他的一切都那么甜。
也触碰天使的阴茎。想品味他的每一处。
"啊啊,老、老师,喜欢,最喜欢了"
天使任由我摆布。如同盛在盘中的蛋糕般,顺从且一动不动。
眼前的天使沐浴着月光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无比丰盛的佳肴。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将牙齿嵌入他的肩膀。
瞬间。
"……疼"
听到他柔软声音的刹那,如同被从头浇了冷水般,我醒了过来。
"!"
慌忙推开眼前小孩的胸口。被推的孩子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纯真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这边。
后背一阵发凉。我刚刚想做什么。对这样的孩子想做什么。
"……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没有回答询问。只是神情恍惚地摇晃着抬头看我。那眼神如同觐见神的狂热信徒。
令人毛骨悚然。
"卡卡瓦夏,对不起。我……!"
看到他的下腹部,我哑口无言。
卡卡瓦夏的阴茎正滴落着黏稠的白色浊液。
"难道,射精了吗……"
"诶,那个……对不起"
浓烈的蜂蜜香气弥漫开来。
我几乎要喊出"杀了我吧"。太糟糕了,真的太糟糕了。
我刚刚想做什么。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愚蠢。
"老师?"
"真的很抱歉。我刚才不正常了"
仿佛要掩盖他般,用床单从头罩住他。
没能说出"请原谅我"。我极度混乱。为何要对他出手。难以置信。明明一直像疼爱弟弟般疼爱他。本以为自己是以家人的爱看待他。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我并非爱着他。只是。只是想吃蛋糕而已。
按住头蹲下的我,被柔软的手轻轻触碰。
"没关系的。只要能帮上老师的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卡卡瓦夏,别这样……"
"果然老师没有我就不行呢。我是为了老师而活的"
"不对,卡卡瓦夏。别说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不希望你为我而活"
不对哦,柔和甜美的声音落下。我抬起头。
卡卡瓦夏沐浴着月光,浮现出极度恍惚的微笑。那美得如同绘画。
"我是奴隶哦。本来就是属于老师的"
卡卡瓦夏骄傲地向我展示刻在颈部的、令人心疼的烙印。是噩梦。最糟糕的事态。明明为了不变成这样而教育过他。为了让他能用我以外的标准思考何为正确。
但卡卡瓦夏扭曲至此是我的责任。他总是担心被抛弃而显得不安。没能消除那份不安的是我。
"所以呢,老师。请将身体交给我吧。我会回想起在那宅邸里训练的内容"
卡卡瓦夏将手搭在我的衬衫上。我用力拍开了那只手。
"住手,卡卡瓦夏!"
大声喊叫让卡卡瓦夏的肩膀猛地一跳。
"……老师?怎么了?"
"大声喊叫,对不起。这是我的大罪"
"没关系的,老师。我……"
"不对,不对啊。卡卡瓦夏。这是洗脑。你必须尽快离开我"
"老师,等等,我……"
用手制止了似乎想说什么的卡卡瓦夏。
"我想把送养的日子提前"
诶,卡卡瓦夏发出声音。睁大眼睛,如同石头般一动不动。
"不、不要啊……"
卡卡瓦夏摇了摇头。眼中蓄满泪水。
此刻不能展现温柔。必须为了他而推开。
他紧紧抓住我的裤子。纯白的后背微微颤抖。
"不要啊,老师。求你了。只要能留在老师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吃掉我也行。我只想要老师"
老师,老师,眼中蓄满泪水哀求的卡卡瓦夏,被我推开了。
"那只是依赖。我之所以执着于你,仅仅因为我是第一个对你温柔的人。就像雏鸭会把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认作父母,你把我给予的东西误认为是爱"
他有权获得幸福。在这种地方被豢养至死,对他而言太可怜了。
卡卡瓦夏总有一天会意识到的吧。这种生活的扭曲。
现在只是因为这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他能信任的大人。因为我成了他世界的全部,所以他才会爱我。
"不要,不要抛弃我"
"……卡卡瓦夏,请你出去"
卡卡瓦夏孔雀色的眼眸大大睁开。一副被一切背叛的表情。
然后仿佛放弃般无力地笑了。
"好吧,如果那是老师的愿望"
之后我彻底断绝了与他的接触。将他的照料交给仆人,每日的教育请了讲师。当然,用餐也完全分开。彻底消除了我的气息。
卡卡瓦夏意外地什么都没说。温顺地如同人偶般遵从。
他一定很恨我吧。希望如此。希望他带着最糟糕的回忆,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样真的好吗"
身后的管家战战兢兢地询问。他从上上代开始就在宅邸服务,卡卡瓦夏也很亲近他。那晚骚动之后,他也只是静静旁观,但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请恕我冒昧发表个人意见,我认为将他送到子爵家收养并非明智的判断。药也还没完成吧?"
"不,应该尽快让他离开我。总有一天他会察觉我的异常。药这种东西,我忍耐就好。我不想因为我的私欲毁掉他的人生"
请不要说这种话,管家无奈地叹息。
"那孩子,瞒着老师每天都在哭哦。太可怜了"
"感到寂寞只是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我。被子爵家收养的话,他会想起真正的幸福的"
管家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关于他的特殊体质,您告知子爵家了吗"
"不,我刻意没有说明。只要不将体液放入口中就不会被发现"
"他的,……那个……颈部的烙印呢"
"安排了嘴严的医生。接他的人今天会来。为了消除伤痕会住院几天,然后立刻将他交给子爵家。绝对不会被发现"
这样真的好吗,管家再次问我。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接人的马车来了。您最后要去和卡卡瓦夏大人道别吗?"
"不,请直接带他走吧"
我注视着卡卡瓦夏乘坐的马车远去。
我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载着卡卡瓦夏的车逐渐远去。
透过玻璃窥见的阴霾天空,以及逐渐缩小的马车影子。胸中蔓延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后悔。当卡卡瓦夏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窗外时,我才第一次痛切感受到自己决定的重量。
这样真的好吗。这份后悔拉扯着我的背,而"这样就好"的安心感推着我的背。
他对我来说曾是女神。那孩子给予的一切都是我的喜悦。
◇
得知卡卡瓦夏从车上逃走的通知,是在那天的傍晚时分。
当时正在去医生那里的路上。经过陡峭的悬崖附近时,传来巨大的声响,司机回头一看,原本应该坐在后座的卡卡瓦夏消失了。慌忙下车四处寻找,但他哪里都不在。恐怕是掉下悬崖了吧。脸色苍白的司机如此说道。
宅邸全员出动到悬崖搜索,但最终没有找到他。是掉进河里了吗,这么想着在河口附近寻找时,发现他穿着的夹克挂在河边的树上。
拿起那件夹克的瞬间,沉重的沉默弥漫开来。毫无疑问是他的夹克。那是我童年时期的衣服,他曾非常喜欢。
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我轻轻将它拥入怀中。所有人都闭口不言,只是呆呆地站在河边。
“再往前就危险了。”仆人们阻止了我。不知不觉间,水已经漫到了膝盖。
随着暮色渐近,冷风拂过河面。我紧握着夹克,凝视着眼前的水流。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活着。虽然头脑里想这样相信,身体却急速地失去温度。
回到宅邸后,所有人都避谈卡卡瓦夏。晚餐席上,只有他的椅子孤零零地空着,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向那个座位。食物也难以下咽,随着夜色渐深,不安越发强烈。
第二天早上,我们再次沿河搜寻,但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只有河流的奔涌和那件夹克,将现实摆在我面前。
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从那以后过了十年,他的下落一直不明。
【9. 雪纺蛋糕】
“能受邀来到如此美妙的地方,尽管我并非贵族,实在深感荣幸。”
“别挖苦我了,贝里塔斯。我是特意把在社会上孤立无援、快要独自落魄而死的你带出来的。你该感谢我才对,没有理由责怪我。……霍尔德,扑克果然很难啊。”
窗边垂着厚重的窗帘,华丽的水晶吊灯柔和地照亮了大厅。贵族们身着端庄的礼服或燕尾服,手持水晶酒杯谈笑着。
人们的谈笑声、欢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异常嘈杂。
本是为了避开人眼才选了安静的扑克牌桌,但喝醉的绅士们正发出狂乱的叫喊。
“已经十九点了。”
“这是想回去的意思吗?还太早了吧。”
“明天大学也有课,从早上开始。平时这个时间我已经睡了。”
“你是老头子吗?大学的课总不至于早上六点就开始吧。”
“……抱歉,我耳朵不太好使,实在惶恐,您刚才说什么?”
友人像是受不了似的深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你真是太浪费了。你知道我听说你不再是伯爵时,有多惊讶吗?”
“能给你的生活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喜,我很高兴。”
“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还以为你是让出了伯爵爵位,结果居然在大学里当教授。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去世后,我的身体急剧垮掉了。完全无法进食。什么都咽不下去。以前即使尝不出味道,也还能吃东西。
但是,那孩子消失后,我连把眼前的食物送进嘴里都做不到了。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强行塞进去也会吐出来。一度是靠输液来防止营养不良。
因为无法进食,大脑得不到营养。领地的运作也变得困难。
实在看不下去,我遵从了国王的指示,将伯爵爵位让给了亲戚。
老实说,让出爵位、交出宅邸的时候,我松了口气。待在留有那孩子痕迹的宅邸里,实在太痛苦了。
卸下伯爵身份后,我接受了小时候非常照顾我的教授的邀请,担任了大学教职。
我并非对现在的工作不满。虽然形式并非所愿,但我得以从事从小向往的工作。甚至连住宿的地方也解决了。我是幸运且受眷顾的。
但心中残留的这份虚无,恐怕一生都无法填补。
连治疗自己味觉障碍的药物开发也停止了。原本是为了留下他曾存在的证明而继续的,但在面对研究时,总会回想起与他共度的日子,手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明明知道只差一点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往前推进。
“你收养了那个少年后,一切都变了。虽然他的事很遗憾,但你也该向前看了吧?”
友人抱着头,仿佛在说:你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对你来说,我的生活想必是落魄不堪的,但我并没有落魄。说来惊人,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
“骗人,你不知道你的宅邸最近被别人买下了吧?”
“……我没听说这个消息。”
“是故意没告诉你的。”
他窥探着我的脸。眉头紧皱,像是在说“脸色真差”。我真想敲他的头,说“多管闲事”。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在意我。我只想被放任不管。
“你交出宅邸后,脸色越来越差了。而且买下宅邸的家伙……”
“哎呀,××大人和……真是稀客。这不是雷西欧大人吗?”
一个留着胡须、体格健壮的男人在旁边坐了下来。他应该是在生丝事业上成功的新兴贵族之一。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权威,他身着奢华服装,炫耀般地佩戴着宝石。光是待在附近,眼睛就快被闪瞎了。
“哎呀,这不是○○先生吗。真难得在这里见到您。”
“听说今天‘蜂蜜君’会来。”
“诶,蜂蜜君吗!”
‘蜂蜜君’
贵族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周围的人也像被点燃了一样骚动起来。
“先生,您知道那个传闻吗?关于‘蜂蜜君’的传闻。”
“不……”
我第一次听说。见我否认,眼前的贵族露出了仿佛在嘲笑“连这都不知道吗”的表情。
“‘高贵’的先生没听说过也正常。在新兴贵族中,有个极其美丽又狡猾的家伙。”
被称为‘蜂蜜君’的人,几年前突然出现在社交界,其举止被评价为充满气度和教养,不输于历史悠久的世家。
然而,据说其内在潜藏着冷静的计算和巧妙的策略,他的周围总是会掀起某种波澜。人们窃窃私语,仿佛幸运与灾祸,一切都围绕着他旋转。
“他很厉害哦。不知在哪里学的,言行举止完全是高贵之人的样子。在知道他是新兴贵族之前,我还以为是王族的人呢。”
“传闻说他原本是某个贵族的性奴隶。脖子上好像有贵族的家纹。所以据说他总是穿着高领衣服。”
我对那些捂着嘴说下流传闻的贵族感到厌烦。心底同情起‘蜂蜜君’。虽然说他狡猾,但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做了什么。恐怕眼前这些人也只是在谈论传闻吧。
“肯定是传闻啦。奴隶怎么可能成为新兴贵族呢。”
“他可是罗伯伯爵的养子。从他那里拿到了推荐信。就是那个变态伯爵。‘蜂蜜君’大概是靠屁股拿到推荐信的吧。”
贵族的闲言碎语停不下来。我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
“贵族们也为他着迷哦。他像娼妓一样诱惑笼络贵族。然后回过神来,那些人就像他的奴隶一样对他言听计从。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蜂蜜君’的本名叫什么?”
“好像叫阿文秋林。反正那也不是真名吧。”
‘阿文秋林’
痛苦的是,那正是以前我送给那孩子的石头的名字。
“极其美丽又狡猾,吗……。这就是被称为‘蜂蜜君’的原因?”
贵族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那目光中,蕴含着超越单纯传闻的深意。
“是的,所有人都曾听说过他,然后被那甜美的魅力所迷惑。但是,关于‘蜂蜜君’,还有一个传闻……”
贵族像是要揭露珍藏的秘密,神秘地笑着说了。
“这终究只是传闻,他,好像是蜂蜜的……”
就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在喧嚣中,那异常响亮的声音让所有人一齐回过头。
“‘蜂蜜君’来了。”
有人低语。
我捕捉到了‘蜂蜜君’的身影。受到了冲击。无法从原地动弹。
“卡卡瓦夏”
不对。他不是‘蜂蜜君’。只有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仿佛恶魔手持色彩鲜艳的花束朝这边走来。周身萦绕的空气如同耀眼的宝石般闪闪发光,显得格格不入。他每向前迈出一步,心脏就剧烈地跳动。
难以置信。他还活着吗?心脏像在说谎一样狂跳,痛得快要蹦出来。
喜悦流遍全身,灼烧着大脑。
他还活着。是吗,他还活着啊。但是为什么没有立刻联系我。
各种情感交织翻涌。
我想走向他,却停下了脚步。
“……”
我感到了对他的恐惧。美丽的嘴唇勾勒出柔和的笑容。像雷诺阿的画作一样温暖柔和。但这却诡异得令人难以忍受。
那姿态仿佛充分理解自身美丽及其价值。
“好久不见,老师。”
柔和的声音。毫无疑问是那孩子,但我无法直视他。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旁边,可以坐吧?”
阿文秋林不由分说地在我右边坐下。飘来一阵蜂蜜的香气。时隔多年再次闻到的香气。没有喜悦。反而涌起一阵恶心。
“难道那个就是‘蜂蜜君’?”
“啊,多么美丽啊。”
“难怪罗伯伯爵会着迷。”
“我付钱的话,也能让他陪我过夜吗?”
卡卡瓦夏,不,阿文秋林静静地听着近在咫尺的关于自己的传闻。仿佛风平浪静。以那孩子的性格,肯定会受伤的,但他却像人偶一样面带微笑,一动不动。
“先生,马上开始吗?”
“啊,当然。”
阿文秋林以熟练的动作将筹码递给庄家。然后流畅地从怀里叼起香烟。强烈的烟雾刺入鼻腔,令人眩晕。我只是凝视着那个身影。阿文秋林指尖那细微的动作,以及白色烟雾缓缓在空间中扩散的样子,让我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在想什么呢?虽然还有过去的影子,但现在的他,仿佛生活在某个遥远的世界,散发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氛围。
“真的……是你吗”
对于我的问题,美丽的青年慵懒地将香烟从嘴边拿开,像发现了猎物的肉食动物一样眯起眼睛。
“你能记得我,我很高兴哦。老师。”
他轻轻地将领口挪开,仿佛只让我一个人看到。那里有我曾经烙下的、象征奴隶的印记。
“是啊,是你的奴隶卡卡瓦夏哦。好久不见,老师。”
他开心地笑了。
看着那个笑容,我想。他是想向我复仇吧。
束缚似乎终于解开了。那个曾经盲目喜欢着我的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他才会在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时机恰好地出现。
“……你还活着啊”
我盯着手中的牌说道。
听到我的声音,阿文秋林腼腆地说了句“脸色真差”。
“嗯,当然啦。我这么精神,你却以为我是幽灵吗?”
那声音简直像杀人鬼。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淡淡地放下筹码,继续游戏。
“为什么现在出现”
“想给你个惊喜嘛♡”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回到我身边。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因为我肚子饿了”
完全没有认真回答的意思。阿文秋林满意地看着困惑的我,然后拉下了太阳镜。
“呐,老师。要不要打个赌?”
“抱歉,我拒绝。我坚持不做无谓的赌博。”
“啊哈哈,别这么说嘛。来玩个有趣的游戏吧。正好下一局好像只有我们俩对决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只剩我们俩还坐在桌边。我的注意力全在阿文秋林身上。
“我不玩。”
“别这么说嘛。这不是很有趣的游戏吗?”
阿文秋林一边摆弄着筹码,一边沉吟道:“嗯……是啊。”
“如果我赢了你,就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那如果我赢了呢?”
“到时候随你处置。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会为你实现。”
我默不作声地拿起筹码。阿文秋林挑衅的目光,与那莫名令人怀念的微笑交织在一起。我内心深处虽保持着警惕,却也明白自己无法逃避。
“……好吧。我接受挑战。”
“……很好,这才像话。”
牌桌上,游戏悄然开始。那一瞬间,我和阿文秋林之间的空气变了。
我轻轻瞥了一眼发到手中的牌。牌不算差。但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阿文秋林在对座从容地微笑着,指尖灵巧地弹动着筹码。荷官的手静静移动,每发出一张公共牌,都能感觉到气氛愈发凝重。
我将一枚筹码滑向桌面,阿文秋林也立刻跟进同样的数额。他的目光坚定不移,仿佛早已预知这场对决的结局。我调整呼吸,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让内心的动摇被看穿。
荷官又发下一张牌,一丝紧张笼罩了牌桌。就在那一刻,阿文秋林平静地说:“过牌。”我内心挣扎着,挤出声音:“加注。”筹码哗啦作响地堆叠起来。众人的目光、狂热与紧张交织在一起。
“这也是老师教我的吧。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忘记保持扑克脸。”
阿文秋林露出无畏的笑容。他是对自己的手牌有信心,还是在虚张声势?我不知道。冰冷的汗水顺着脊背流下。
他亲吻了一下筹码,然后推向荷官。接着高声宣布:
“全下。”
糟透了。我只能跟注。手头筹码不多,弃牌也不被允许。我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赌这一把。
“您要怎么做?”
面对荷官的询问,我沉默地推出一枚筹码。心脏在狂跳。扑克脸快要维持不住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位都已全下。摊牌。”
两人的牌亮在桌上。他手中的牌是两张“A”。金对子。结合目前的公共牌,有机会组成两对。而我手中的牌组合起来,只要再来一张合适的牌,就有机会凑成同花。现在,我占优势。但不祥的预感如同警报般在我脑中疾驰。
然后,荷官将最后一张牌发到桌上。
“啊,真走运。说实话,我以为要输了呢。”
亮出的牌是“A”。
也就是说,他组成了葫芦。局势瞬间逆转。
我输了。
“这是你教我的呀。弱者只要积蓄力量,也能成为强者。”
阿文秋林高兴地亲吻了一下他的牌。
“我成为赢家了。”
看着他那副胜利者般的微笑,我感到脊背发凉。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我真的有东西想让你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为什么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是来怜悯落魄的我吗?在你那流光溢彩的瞳孔里,映出的我可是你期望的样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阿文秋林像卡通人物一样夸张地耸了耸肩。
“别这么说。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我是来帮你的。”
他那仿佛在愚弄自己、演戏般的腔调,让我忍不住怒火中烧。想问的事情很多。本想整理好思绪再说,话语却像机枪子弹一样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会在罗伯伯爵那里?”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里是提升实力效率最高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去那个子爵家?去那里的话,你应该能获得幸福。”
阿文秋林像老电影演员一样,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
“确实,或许能得到幸福的生活吧。但如果成为那家的养子,我就无法待在你身边了。”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和那时小小的、柔软的感觉不同。是冰冷而纤细的手指。
“我一直想站在你身边。那时的我还做不到。所以我回来了。”
阿文秋林微笑着,将吻印在我的唇上。
啊,难以置信的甜蜜。时隔五年再次尝到的甜味让我头脑发昏。当我忘情地追逐他的舌尖时,听到了他哧哧的可爱笑声。
“老师,过来。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
我被带到了据说是他的高级轿车里。阿文秋林理所当然地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来,老师上车。”
“你要带我去哪里?”
阿文秋林露出难以置信的可爱笑容,对我眨了眨眼。
“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哦。老师也会喜欢的。”
阿文秋林踩下油门,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和烟雾,车子启动了。
我无意中望向天空,看到橙色的天空正被暗灰色渐渐浸染。夜晚将近。
◇
“你现在住在哪里?那栋宅邸卖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卖了宅邸?”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的事我全都知道哦。你卖了宅邸住在大学里的传闻也是。那是真的吗?”
被对面车灯照亮的侧脸,像被濡湿般闪着光。
“……是真的。住在大学的研究室里。把床搬进去,就是个像样的房间了。”
“曾经的大贵族,如今真是落魄了呢。”
“落魄吗……”
我将视线移向副驾驶座的车窗外。街灯向后流去。回想起过去的自己,现在的样子或许确实显得滑稽。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倒也不尽然。现在很自由。肩上的担子卸下了,感觉很轻松。”
“那是真的……?”
“真的。”
“嗯哼……”
阿文秋林的声音里,似乎掺杂着一丝忧郁。凝视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正凝视着前方的夜路。我无法解读那表情的含义。
车道变了。他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你到底打算带我去哪里?”
“不是说过了吗?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老师一定会喜欢的。”
“卡卡瓦夏。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我不想再像那时一样伤害你。”
阿文秋林飘然一笑,对我说“没那回事哦”。
“你的滋味如同毒品。我下定决心再也不碰了。”
“别说得这么过分嘛。能遇见你,我真的觉得很庆幸。……好了,我们到了。”
下车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大脑急剧冷却。
眼前的景象让我难以置信。是我们曾经待过的地方。对他来说,本该是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才对。
“我买下了你的宅邸。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吧。”
他伸出的手上,左手小指戴着那天的砂金石戒指。
2月8日 蕾楚里样品 MUSE
【2/8 レイチュリサンプル】 MUSE
无法感知味道的贵族×蜂蜜少年(男性)的谜之仿作
封面由粗点心饼老师绘制。如此精美的封面让我现在就开始期待发行了。
故事讲述了购买拥有蜂蜜味体液的奴隶雷西欧,被成长为美青年的奴隶所摆弄的经历(雷楚里)
请注意雷楚里设定有10岁年龄差的特殊设定。
虽无直接行为描写,但含有路人楚里要素,请多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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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进行印数问卷调查。敬请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