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数百年来,无论市井小民还是街头摊贩,无论拉牛车的行脚商人还是地方头面人物,甚至那些深居砖砌城墙内的贵族们都知道——在这片大陆尽头的这座小镇上,有一座不知何时修建的修道院。连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人都会说,他们小时候那里就已经存在了。在变幻的历史长河中,无论是微不足道的小规模冲突,还是足以倾覆帝国的大战,这座看似脆弱、毫无战斗力的修道院从未动摇过。因此如今,这座修道院成了孩子们摇篮曲里的存在,或是好事之徒用来吓唬女孩的怪谈。然而,没有人料到,一段连未来的人们都会犹豫是否要流传的传说,将再次从这里诞生。
“菲缇拉,那是真的吗?”
肤色微黑、五官分明的少女坐在一块方形大花岗岩上,晃荡着穿运动鞋的脚。她的目光投向几位少女围成的圈子中心。那里坐着一位黑发少女。
“菲缇拉,你爸妈真要把你送到那里去吗?”
“我说过了,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没有父母。”
被称为菲缇拉的少女狠狠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终被碧蓝的海水吞没。
“他们是菲缇拉的姨妈和姨夫啦。噫!”
另一个女孩凑过来,发出厌恶的声音。
“那两个家伙最坏了。他们对菲缇拉可刻薄了。”
“对对,上次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鱼送给菲缇拉带回家,结果他们竟然把鱼摔到她脸上,说什么‘鱼腥味把屋子弄得像厕所一样臭’!要我说,最像厕所的明明是那个老太婆的屁股!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进出她房间。”
深色皮肤的女孩夸张地大笑,用力拍打身下的花岗岩,扬起一片沙尘。
“菲缇拉,我们本来打算一直做好朋友直到毕业的。可是……‘那个地方’能通电话吗?”
“别说了,烦死了。我听隔壁镇的人说,‘那个地方’闹鬼!对了,记得有一次,‘那个地方’有几个人出来传教还是采购物资来着,来过咱们镇。塞蕾涅,你知道吧?”
“啊!记得,是去年的事吧?”
塞蕾涅从花岗岩上跳下来,挺直腰板,随手捡起一个破塑料袋套在头上当作头巾。
“她们就是这样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就算太阳晒得神像都要融化的日子,脸也完全被阴影覆盖,什么都看不见。”
“哈哈,塞蕾涅,要是你妈看见你戴着塑料袋乱跑,又得把你屁股打肿。”
“吵死了赫尔墨斯,我这是在帮菲缇拉回忆。咳哼,总之,她们就是那副样子。也不怕热,全身藏在袍子底下,手上戴着奇怪的黑手套。”
“哼,那只是小意思。我给你们讲个更吓人的。”
赫尔墨斯竖起食指。她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先知或贤者的表情。
“记得她们来我家买面粉那次吗?”
“啊,记得。赫尔墨斯家是镇上唯一卖面粉的铺子,大家差不多都是吃赫尔墨斯家的面粉长大的。”
塞蕾涅拍手道。
“对对。那次,我躲在面粉架子下面。架子斜着放的,从她们的角度应该看不到我在哪儿……”
“赫尔墨斯像只大老鼠!哈哈!”
“嘘!别打岔,塞蕾涅。当时,她们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我就偷偷掀开袍子看了一眼。结果看到了……”
“看到什么?”塞蕾涅和菲缇拉异口同声问道。
“她们没有脚底板。”
“诶——!!”
刚坐回花岗岩上的塞蕾涅被赫尔墨斯的话吓得跳起来,差点摔到地上。
“赫尔墨斯!说了现在禁止讲鬼故事!”
“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没有脚底板,脚就像树桩一样立在地上。”
“太吓人了。菲缇拉,你姨妈真要把你送到那里去?你的脚不会被锯掉吧?!”
“啊——!别再说了!”
菲缇拉用双手捂住脸,拼命摇头,想把困扰了她整整一周的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
002
感觉像是永无止境的旅程,实际上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菲缇拉提着表面剥落、露出灰色纤维底衬的人造革行李箱,跟在姨妈身后走着,当时她并没有感到多么深切的悲伤。或许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地中海沿岸特有的、毫无遮挡的惨白阳光。它似乎能把一切都烤得发白,就像在阳光下久放的油画会褪色一样,把人的情感也蒸发殆尽。
姨妈那双红底高跟鞋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那是一种急于从某种麻烦中脱身的、焦躁的节奏。菲缇拉盯着那双鞋跟。后跟上粘着像口香糖一样的黑乎乎污渍,沾满了灰黄色的尘土,随着姨妈的步伐上下起伏。她呆呆地想,这口香糖是什么时候粘上去的?也许是昨天在超市门口,也许是一周前。它固执地粘在那里,在这个本应神圣而庄严的时刻,显得无比滑稽。
对于不去上高中这件事,菲缇拉其实并没有太多感慨。
有着漂亮校服和精心修剪草坪的昂贵女子学院,那是赫尔墨斯她们的世界。姨妈说“没钱”。那是个非常有力的理由,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难以甩脱。姨妈说,那座修道院——她甚至说不出它的名字——愿意接收菲缇拉。而且是免费的。
“免费”。这个词从姨妈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占了天大便宜的窃喜,以及终于处理掉过期罐头般的解脱感。
修道院的正门就在眼前。
它比镇上老人们的传说中更显破旧,或者说更显得“古老”。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如同死去已久的血管。当不知用什么木材制成的巨大门扉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时,菲缇拉以为会有风吹出来。但是,没有风。只有一股令人打颤的寒意,以及潮湿泥土混合着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气味。
跨过门槛的瞬间,世界仿佛被割裂了。门外是能晒化神像的烈日,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然而门内却阴冷得如同另一个季节,不,另一个世界。菲缇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里像墓地,她想,但比墓地更冷。墓地里至少还有鸟鸣,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有穿着灰色破衣服用铲子挖土的老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死寂。那寂静并非安详,而是被强行压制的沉默,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不被允许随意飞舞。
姨妈似乎也感到了不适,她拉了拉披肩,放慢了一点脚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焦躁的节奏。一位修女从走廊侧面走来。没有脚步声。直到她站在几米开外,菲缇拉才意识到那里有人。
那位修女穿着黑色的长袍。那是菲缇拉从未见过的料子。厚实,完全不透光,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但移动时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凝重的质感摇曳,看起来不像是布料,而像是某种凝固的液体。除了重力造成的几道垂褶,袍子上一丝细小的褶皱都没有。袍袖异常宽大,看起来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像两个黑洞。从这黑洞中,伸出了一双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菲缇拉的视线被那双手钉住了。手套非常紧,紧紧贴着修女的手指,甚至能清晰看到指甲的轮廓。那不是普通的手套。看起来像是光滑的哑光皮革,或是别的什么材质。手套下的指甲形状凸显出来,锐利、鲜明,仿佛那手本身便是由这种黑色材质构成的。
“跟我来。”
领路的修女没有多说,只是招了招手。她手腕上缠绕的几串玛瑙念珠和十字架吊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姨妈像是松了口气,急忙跟了上去。回过神的菲缇拉小跑了两步才赶上。
走廊很长,两侧是灰色的石壁。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位修女。她们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里。菲缇拉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忍不住偷偷观察。每个修女都穿着同样的长袍,那些袍子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僵硬。她们的双腿完全隐没在袍子下,偶尔因变换位置而移动时,袍摆拖过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最让菲缇拉感到恐惧的,是她们的脸。或者,应该说是本该有脸的地方。黑色的面纱从头顶垂落,覆盖了整个头部。那不是能隐约看见面容的薄蕾丝面纱,而是厚实的黑布。看不到眼睛,看不到鼻子,看不到嘴巴。菲缇拉不明白她们戴着这个怎么看见东西。
通道里只有一片漆黑。菲缇拉突然想起了赫尔墨斯讲的故事。没有脚底板,腿像树桩一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修女们的袍摆下方。那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黑暗。也许赫尔墨斯是对的。她们可能真的没有脚。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开始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蔓延。袍子下面是什么?木头?金属?还是森森白骨?
简直酷毙了,她想。
她有点走神,盯着墙上剥落的石灰。那形状有点像一只只有一只耳朵的兔子。直到被姨妈拽了下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在修女的引导下,她们被带到一个房间。
领路的修女停下了脚步。菲缇拉有点惊讶,因为这个修女的气质和外面走廊里那些雕像般的家伙有点不同。她也穿着那种奇异的遮光长袍,戴着紧到显出指甲痕迹的手套,脸也被黑面纱完全遮住,但她的动作……怎么说呢,更“像人”一些。
外面的修女们,站着时像死物,走动时像飘荡的幽灵。但这个修女,呼吸时肩膀会微微起伏,走路时脚步带起长袍下摆自然的褶皱。而且,脚步很轻快。那种轻快是属于年轻人的,是还没被沉重岁月和绝望压垮的生命。
菲缇拉对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姑妈回过头,看了菲缇拉一眼。她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要好好的”或者“我会来看你”之类的伤感的话。但最终,她只是掸了掸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那是她用来掩饰尴尬的习惯动作。
“那我走了。”姑妈说。她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好好的……听话,明白吗?”
然后她就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菲缇拉听着那双高跟鞋的声音穿过走廊,直到完全消失。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哭。很多小说里,被抛弃在陌生环境的女主角总是要哭的。可是她没有。只是觉得累。还有,巨大的迷茫。
房间很简朴,简朴到让人恼火。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床单,那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白得刺眼。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画,没有十字架,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窗户很小,位置很高,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能看清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简直像某个孤岛上的监狱。
菲缇拉在床沿坐下。床垫很硬,坐上去也没有下陷的感觉。她盯着地板看。地板铺着老式的黑白方格瓷砖。她开始数那些瓷砖。黑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白一块……数到第三十六块时,她发现那块白瓷砖的角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那裂纹细得像掉了一根头发。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仿佛那是这个世界唯一值得注意的东西。
未来在哪里?她不知道。甚至连明天早上能吃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这里根本就没有饭可以吃。那些没有脚的修女们或许不需要进食,只需要呼吸这阴沉的空气就能活。绝望像房间角落的阴影一样,慢慢爬过来,缠上她的脚踝。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抛弃在广阔大海里的浮木。没有方向,只是随波逐流,等待彻底腐败,被大海吞没。
就在这时,门开了。刚才那个年轻的引路修女走了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块看起来硬得能砸碎铁栅栏的面包。她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非常轻柔,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
然后她转过身,对菲缇拉行了一个礼。那个行礼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屈膝礼,也不是鞠躬。她十指并拢,放在连袍子也遮不住的丰盈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我是专职服侍主人的。”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那声音听起来年轻,确实和菲缇拉差不多年纪。那青涩的音色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菲缇拉愣了一下。
“服侍我?”她重复了这句话。“像……女仆一样?”
那修女似乎在思考这个比喻。她歪了歪头,隔着面纱,菲缇拉觉得她在斟酌这个词的含义。
“是的。”过了一会儿,修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认命的意味。“和女仆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菲缇拉问。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能听到有人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达芙妮。”
“达芙妮。”菲缇拉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美的名字。像植物,或者神话里的人物。
菲缇拉看着她。看着那漆黑的袍子,戴着手套的手,罩着面纱的脸。忽然,她有种冲动,想打破这种神秘感。既然说是女仆,既然说是来服侍我的,既然说是同龄……
“我想看看你的脸。”菲缇拉说。
达芙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房间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秒。菲缇拉觉得自己能听到心跳声。还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细微滴水声。滴答。滴答。
达芙妮有些犹豫。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她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确认门关严实了,又检查了门锁。这一连串动作带着一种做贼似的、鬼鬼祟祟的紧张感。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菲缇拉面前。
“只有一会儿哦。”达芙妮小声说。
她抬起了手。
戴着紧贴手套的手,抓住了面纱的下缘。昏暗的光线里,黑色手套的光泽微微一闪。然后,她缓缓掀起了面纱。
菲缇拉屏住了呼吸。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是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或许是畸形的面容,或许像赫尔墨斯说的鬼故事里那样恐怖的景象。
面纱完全掀开了。骷髅?!
开玩笑?!菲缇拉惊得下意识往后一缩。但立刻停住,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脸。黑色的修女头巾下,达芙妮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那面具白得不掺一丝杂质,像凝固的牛奶,像最上等的瓷器,但光照在上面却没有瓷器那种冷硬的反射,而是呈现出一种接近人类肌肤的柔和哑光质感。
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头部,看不到任何接缝。它的形状完美到令人窒息,有着女性最标准端正的五官轮廓。微挺的鼻梁,眼窝的弧度,脸颊的线条,唇瓣的起伏,都被精细地刻画出来。
尤其是那对眼睛,异常诡异。
面具眼睛的位置,没有开出洞来露出里面人的眼睛,而是直接塑造出了眼睛的形状。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眼球部分也是纯白的,但材质的厚度和凹凸巧妙地描绘出了瞳孔和虹膜的纹路。它像睡着的人,也像永远凝视虚空的雕像。
“这是……”菲缇拉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太美了。与其说菲缇拉恐惧这张雕像般的脸,不如说她感到了深重的好奇。
达芙妮没有闪避,像个被观赏的人偶一样静静站在那里。菲缇拉的指尖碰到了那张面具。触感很奇怪。
不硬。她以为会是塑料或者陶瓷那样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但不是。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能感觉到下面人体的体温。
她轻轻戳了戳。
面具是有弹性的。质感柔软,像高密度的橡胶或者硅胶。手指按下去,白色的材质会微微凹陷,但很快恢复原状。它柔韧到足以模拟皮肤的触感,同时又能坚硬到足以保持自身形状完美,不会因为表情变化而产生褶皱。
菲缇拉看着那张“脸”的嘴唇。
它微微张开着,两片白色的唇瓣之间有一条细缝。
随着达芙妮的呼吸,那条细缝在微微起伏。呼气时,那两片柔软材质被气流微微推开,吸气时,又因为负压向内收缩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给这张死寂的面具带来了诡异的生命力。
就像是一个用牛奶做成的人,在呼吸。
“这是……面具?”菲缇拉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的。”达芙妮闷闷的声音从面具里传来。说话时,面具的嘴部明显随之蠕动。“这里的每一位修女,都必须佩戴这个。”
菲缇拉的视线从面具往下移。她看向达芙妮的脖颈。那里也没有皮肤裸露。白色面具的材质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仿佛和她穿的衣服连成一体,又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包裹住全身。
“为什么戴着这个?”菲缇拉问。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触感。
达芙妮轻轻叹了口气。那张白色面具并未因叹息改变表情,依旧圣洁而空洞。只有唇缝一瞬间微微张开了一些。
“规定。”达芙妮说,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没有毛孔的白色脸颊。“这里的每一位修女,都必须穿着这些硅胶、乳胶、橡胶制成的衣物和面具。一寸皮肤都不能暴露在外面,必须全部包裹起来。”
她顿了顿,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经过。
“我还处在‘训练期’,是见习修女。所以,还允许说话,还允许拥有名字。”
达芙妮转过脸,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对着菲缇拉。看不见目光,但菲缇拉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听说……”达芙妮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虔诚。“正式晋升为修女之后,喉咙会被上锁,或者用别的办法……我姐姐就是那样。总之,就再也不能说话了。那时,我们就彻底成为这身‘皮’的一部分了。”
菲缇拉看着她。看着这张纯白的、会呼吸的面具,看着这具被不透光的黑衣包裹的身体,忽然觉得房间的空气更加稀薄了。她想起赫尔墨斯说的“没有脚底”。如果全身都被这种材质包裹,就算把脚底切掉,换上橡胶义肢,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吧?
窗外,不知名的虫子撞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扑翅声,虫子挣扎着想出去,或者想进来。
菲缇拉看着那扇窗户,但视线没有焦点。她在想。这只虫子,也戴着面具吗?
“那你……”菲缇拉收回目光,看着这个像用牛奶做成的人。“你也要一直戴着这个吗?睡觉的时候也是?”
达芙妮点了点头。
“一直。直到它成为我真正的脸。”
“难以置信。可是那样的话,皮肤不会烂掉吗?世界上真有那么神奇的材质,能和人的皮肤融合?”
“嗯,也并非完全不能。”达芙妮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是手有些累了,她将面前的面纱放下,那充满神秘感的纯真面容便隐没在了黑色面纱之下。“偶尔可以脱下休息或者清洗身体。但大部分时间都必须佩戴着。就像工作一样,我们得听修女长吩咐何时才能摘下面具。”
“达芙妮。”
“在?”
“为什么来服侍我?”
“因为主人是从外面来的呀。我自记事起就一直在这里。听说,我母亲是个叛逆的修女,有一天偷偷溜出去和外面的男人私通,怀上了我。幸好我是女孩。不然可能就被杀掉了。这里可是禁止男性进入的。”说到这里,达芙妮突然缩了缩脖子,凑近菲蒂拉的脸。“这儿没有男人,所以修女们之间也会……那个……您懂的……啊!对不起主人,我太失礼了。”
“没关系。不用叫我主人也可以的。”
“不行。要是被发现对客人不敬,会被惩罚的。”
“什么惩罚?”
达芙妮又偷偷看了看门的方向。
“主人,您想去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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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欲ラバーシスターの誕生 | 2026年1月号
一个古老的小镇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修道院。它坐落于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散发着极其神秘的氛围。镇上几乎没人见过那里的修女在外活动。只有几位老人记得,儿时曾因顽皮去那里玩耍。结果,他们遭遇了终生难忘的经历。那些修女,或许并非“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