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被铁链束缚之人

第14话「被铁链束缚之人」

夜都市的光芒，在巨大的玻璃外墙上反射，如同扭曲的星空般摇曳着。

COP总部大楼正门前。
仿佛象征着巨型企业的压迫感，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高层建筑，如撕裂夜空般耸立着。
我将摩托车“蓝隼”停在正门前，熄灭了引擎。
低沉的驱动声消失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耳边残留的，并非外界的寂静——
只剩下我内部的驱动声。冷却风扇。电源供给的低鸣。关节的待机压力。

我缓缓从摩托车上下来，仰望着巨大的建筑。

“COP公司”

全息企业标识，淡淡地浮现在夜空中，缓缓旋转着。

HUD上自动日志滚动。

【系统日志】
位置确认：COP总部 正门入口
任务模式：拘束·逮捕协议
心跳替代信号：稳定
神经链接负荷：82%
精神压力值：接近警告域

我瞬间握紧了拳头。

（这里就是……一切的开始……一切的元凶……）

向前踏出一步。

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内部陀螺仪立刻修正了姿势。
身为人类时不曾存在的、“作为机械的反射”。

这，让我极度厌恶。

我迈步向前，穿过入口。

大厅异常安静。
几乎没有夜间警卫人员。
取而代之的，只有天花板的传感器和监控摄像头，无言地追踪着我。

踏入的瞬间，空气变了。
过于宽敞的空间。
大理石地板打磨得如同镜面，从天花板垂下的巨大全息影像散发着淡蓝白色的光芒。

“COP守护未来”

那句标语，在几十米高的地方浮现。

（……尽是谎言）

内心深处，一阵骚动。

（你们守护了……谁的未来）

我移开视线，默默走向电梯厅。

宽敞的大厅里，只有我的铁质脚步声规律地回响着。

咔、咔、咔。

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孤独。

VIP专用电梯。

站在门前，面部识别自动启动。

■ID核对
■赛博女警认证：通过

⸻

【HUD：安保地图】

■ID核对
■赛博女警认证：通过
■警报：未触发

⸻

（……真讽刺）

（因为是这家公司的“产品”，才能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进入）

伴随着低沉的电子音，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

门关上。

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密闭空间的寂静将我包围。

伸手按下电梯厅的最高层按钮。

一瞬间，犹豫。

（……在这栋楼的顶上）
（有那个毁掉我人生的男人）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

按下按钮。

随着低沉的驱动声，门关闭。

⸻

【电梯日志】

■开始上升
■预计到达：41秒

⸻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无声。

电梯的镜面面板上，映出我的身影。

金属的身体。
流畅的装甲线条。
胸甲上刻着的警徽。
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视觉传感器。

我一时无法移开视线，看着那个“自己”。

（……这是谁）

（这副模样）

（这就是……我？）

稍稍凑近脸庞。

反射的蓝光，回望着我。

（但是……）

（“我”还是人类）

（心也是……记忆也是……）

（全都在这里）

胸甲内侧，仿心跳控制单元微微加速。

（如果樱看到的话……）

胸部内部，核心单元附近，传来一阵被紧紧勒住的感觉。

（她会哭吗）

（……还是说）

（会害怕呢）

我垂下眼帘。

握紧拳头。

金属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帕特里克）

（你）

（到底在想什么）

（把我变成这副模样）

（为了保护？）

（还是说）

（只是可丢弃的工具？）

电梯减速。

电子音。

■到达楼层：最高层

门开了。

寂静无声的楼层。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远处可见的，厚重总裁室的门。

宛如通往王座的通道。

我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里）

（做个了断）

一步。

又一步。

心跳如耳鸣般回响。

HUD警告。

■精神负荷等级：82%
■情感振幅：上升

总裁室前。

自动门缓缓向左右打开。

巨大的办公桌。
背对着夜景的玻璃窗。
以及，坐在中心的男人。

帕特里克·汉密尔顿带着无畏的笑容迎接了我。

“哎呀。虽然我通常不见未预约的访客——但你是特别的。赛博女警……或者，该叫你千早瑞希君呢？”

这句话，让我感到一阵血气尽失般的冲击。

（他知道我恢复了记忆……）

但是，表情没有崩溃。
声音，也没有颤抖。

赛博女警·瑞希
『帕特里克CEO。我要逮捕你』

帕特里克
“哦哦，以什么罪名呢？”

赛博女警·瑞希
『别装傻……是协助通缉犯凯恩的共犯罪』

愤怒渗透出来。
内心深处发热。
但帕特里克甚至对此感到愉悦般扬起了嘴角。

他伸出双手。

帕特里克
“明白了。要上手铐吗？嗯……被像你这样漂亮的女机器人触碰也不错。”

嘲笑与侮辱。
不是把我看作“人”，而是看作“玩具”的眼神。

我向前逼近。

瑞希『死心吧。我要逮捕你』

那一瞬间。

视野中，无机质的红色闪过。

⚠ 第4指令违反
⚠ 行动限制：启动
⚠ 控制回路阻断：开始

下一刻，贯穿身体的剧痛袭来，视野扭曲，噪声充斥，数值崩溃。

“——！”

关节控制紊乱，腿不听使唤。
伺服电机发出悲鸣，回路火花四溅。

“呜……！”
“系统……错误……”

我踉跄着，单膝跪地。

“呜……好难受……呜……”
“呜……身体……动不了……”

总裁室里，回响着低沉的呻吟声。
——好痛。

不是电击。
是仿佛从骨头深处、从内部“烧断”般的疼痛。

关节僵硬。
力量流失。
腿，像被缝在地板上一样无法动弹。

视野充满噪点。
声音变得遥远。

《⚠ 电机控制异常》
《⚠ 冷却系统过载》
《⚠ 输出功率：急剧下降》
《⚠ 神经链接异常》
《⚠ 驱动系统错误》

身体不听使唤。

手臂痉挛，手指不受控制地反复开合。

我拼命抓住地板。

（站起来……！）

（求求你……动起来……！）

面罩深处，视野明灭闪烁。

《⚠ 输出功率下降》
《⚠ 控制失效》

帕特里克看着我这副模样——
捧腹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来告诉你原因吧。现在，你视角的HUD上应该显示着吧。”

瑞希““第4指令违反””

帕特里克“那是安全装置哦”

“不违背COP公司的命令，不做对公司不利的行为”

帕特里克缓缓俯视着我。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逮捕我——你的回路就会短路，无法运作”

帕特里克从办公桌后站起，平淡而残酷地继续说道。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只是使用了生物部件的、单纯的机械、机器人』

帕特里克的手指，伸向我的下巴。

冰冷的触感。

我反射性地想挥开那只手。

——但是。

手臂，抬不起来。

（……可……恶！！）

帕特里克抬起我的下巴，强行让我抬起头。

“这副身体——直到每一颗螺丝，都是我的公司制造的”

“你，不过是我公司的机器人产品而已。”

这句话，贯穿了我的胸甲。

我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呜……不对……呜！”

“呜，我是……千早瑞希……！”

“是警察……呜……是人类啊……呜……！！”

声音在颤抖。

内部警告接连叠加。

⚠ 输出功率下降
⚠ 电机控制不稳定
⚠ 冷却系统过载

帕特里克松开手，冷冷地说道。

“……不，你是忤逆主人的不良品，不良品只会变成‘大型垃圾’”

他转向办公桌，操作起手机。

咔嚓，一声干涩的轻响。

下一刻。

地板打开，脚下消失。
“——呀啊啊啊！！”

我被重力拖拽着，坠入了黑暗。

撕裂空气的风压拍打着全身，警告音直连大脑。

《检测到高度急降》
《姿态控制失效》
《冲击预测：极大》

下一刻。

——咚！！

混凝土上，响起了金属与肉体混合的沉重撞击声。

瑞希的身体以俯卧的姿势被砸在地板上，地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

“……呜、呃……”

视野，剧烈摇晃。

HUD被噪点覆盖，文字扭曲，颜色晕染。

《⚠ 发生多种系统错误》
《⚠ 关节致动器损伤》
《⚠ 内部冲击吸收单元达到极限》
《⚠ 需要紧急维护》

红色与黄色的警告，在视野中狂乱飞舞。

瑞希咬紧牙关，用插在地板上的指尖拖拽身体，缓缓撑起上半身。

吱吱……金属摩擦的讨厌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输出……？”

HUD的数值，无情地揭示了现实。

《机体输出功率：下降50%》
《战斗效率：显著下降》

身体，很重。

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每一个动作都延迟。

瑞希调整着呼吸，环顾四周。

那里是——

一个异常宽敞的空间，令人难以相信是在大楼内部。

天花板很高，墙壁是无机质的、裸露的混凝土。

“……这里是……地下试验场……”

作为赛博女警苏醒后，和玛雅一起进行机体性能测试的地方。

但是，此刻充满了肃杀之气。

地板上，有烧焦的痕迹、弹痕、干涸的液体痕迹。

还有，四处散落的“机械（机器人）残骸”。

手臂。腿。装甲板。被破坏的传感器。
试验用的靶机。被解体的原型机。

简直像是墓地。

就在这时。

深处厚重的钢铁滑动门，开始缓缓向左右打开。

嘎嘎嘎……的低音，震动着地板。

从中出现的，是一只比人还大的四足行走的犬——不，是魔犬般的机器人。

拥有猛牛般的躯体。
背部是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巨大轨道炮。
后腿附近的上方是六联装榴弹发射器。
装甲涂有城市迷彩，头部传感器闪烁着紫光。

那一瞬间，天花板扬声器带着杂音启动了。

『听得到吗，我来介绍一下我的爱犬。』

熟悉的，那个声音。

是帕特里克，愉悦的声音。

『它叫“铁猎犬”』

即使隔着扬声器也能感受到，扭曲的满足感。

『猎犬，命令，摧毁那个机器人。』

下一刻。

铁猎犬将头部朝向天花板——

“呜嗷嗷嗷嗷嗷……！”

发出了混合着金属与电子音的、异样的长嚎。

音压，震动着空气。

但是。

刺入瑞希胸口的，并非恐惧——

而是“悲伤”。

那声长嚎，并非威吓。

听起来，简直像是求救的呐喊。

下一刻。

这次，清楚地听到了“声音”。

“……救……救……”

“……谁……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声音，并非来自扬声器。

眼前。

是从铁猎犬的躯干内部传来的。

瑞希的眼睛，瞪大了。

“……难道……”

背脊一阵发凉。

（这个机器人也……？）

和我一样。

是“将人类用作部件的存在”。
美月的腿部装甲伴随着机械音自动展开。

咔嚓——

右脚处，格洛克18S。
左脚处，斯坦战术匕首。

她用颤抖的手指握住它们，缓缓举枪瞄准。

屈膝，降低重心。

HUD中，战斗模式启动。

《战斗协议启动》
《目标：铁血猎犬》
《警告：机体损伤状态》

我，静静吸了一口气——

直视眼前那“怪物”与“牺牲者”混合的存在。

“……你也是……和我一样呢……”

但是，犹豫不被允许。

手指，搭上扳机。

地下试验场的空气紧绷，战斗的导火索，悄然落下。

新的命运齿轮，正欲静静咬合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