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人偶姬

『白瓷的人偶姬』

§　第一章　无色的绘画

在堆满纸箱的房间里，白星 ( しらほし)由奈 ( ゆな)深深吸了一口气。新的生活。新的房间。从窗户透进的午后阳光，在墙上投下尚未开封的行李的影子。

对讲机响起时，她正想喘口气。在玄关签收了配送员送来的一大件行李，搬到走廊上。

不经意间抬起头，看见有人正从走廊深处走来。

出现的是一位身着古风女仆装、仿佛从古装剧中走出来的女性。黑色长裙配白色围裙。头发整齐地绾起。年龄大约三十后半吧。她姿态沉静，周身笼罩着某种超脱时间的静谧感。

女性注意到由奈，缓缓点头致意。由奈也慌忙低头回礼。

「那个，我是今天刚搬来的白星。请多关照」

递上小礼品时，女性彬彬有礼地鞠躬。

「彼此彼此。还请多多关照」

女性的声音很安静，平稳得如同滴落湖面的雨珠。然后她稍作思忖，说道。

「白星小姐。其实，有一事相求」

「啊，请说」

女性从房间深处搬来的，是一个扁平的巨大箱子。

「这幅画，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挂起来？」

感到困惑。从未谋面的邻居，突然送来一幅画？ 应该拒绝。但女性的表情实在太过真挚，充满善意——由奈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幅很美的画」女性继续说道。「如果您不喜欢，随时告诉我。我会立刻来取回」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箱子。很重。带画框的绘画，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回到房间，将箱子放在地板上。撕开胶带，缓缓取出绘画的瞬间——她皱起了眉头。

一片纯白。

画布上什么也没画。仅仅留着白色的底子。是恶作剧吗？刚这么想的下一秒，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作痛。

眼睛捕捉到了什么。

渐渐地，如同雾散一般，空白的画布上显现出图画。

「啊，是光线角度的缘故」

高高的天花板，厚重的窗帘，还有带天盖的床铺。白色的颜料，和些许灰色的线条。以几乎要消失般的极致细腻笔触描绘出的，仿佛是某座王宫的寝室。

窗外，可见廊柱、回廊，以及远处尖塔的轮廓。一切都仅用白色与灰色的浓淡来表现。

「这是……」

由奈屏住了呼吸。这景色，她知道。不，不对。从未见过。但是，就像童年时每次翻开绘本都会梦见的、那个遥远国度的风景。

画面的中央，画着一位青年。

身着纯白服饰、面容端庄的王子，正视前方，向着这边，温柔地伸出右手。他的掌心向上，仿佛在低语“请牵起我的手”。微微倾斜的头部，轻轻眯起的眼睛。那微笑，让人感到某种怀念。

心脏剧烈跳动。

真是不可思议的画。内心涌起一种仿佛被窥视了内心的羞耻感。但并不讨厌。甚至感到舒适。

由奈将画慢慢地挂在客厅单调的墙壁上。

画框挂上挂钩的瞬间，房间的空气仿佛发生了变化。如同点亮了微弱灯光般的温暖。由奈凝视着画，露出了微笑。

她重新开始整理。餐具、书籍、衣物。然后，是放在房间角落的、尚未开封的大箱子。

用美工刀划开封条，向内窥视的瞬间，她歪了歪头。

是一把古董椅子。

有着深色木纹扶手与靠背。坐面铺着深红的天鹅绒，边缘装饰着金线刺绣。虽显古旧但保养得当。仿佛是贵族宅邸中才会有的、厚重而优雅的椅子。

「我买过这东西吗」

回溯记忆。搬家前，确实订购了几件家具，但不记得这把椅子。然而看着看着，却涌起一股奇妙的眷恋。

「是为了新生活，咬牙买下的吧」

没错，一定是的。从小就一直憧憬着。坐上这样的椅子，优雅地喝茶。由奈伸手触碰椅子的扶手。光滑的木质感。历经岁月的温润。

回过神来，她已经把椅子搬到了客厅。画的正对面，恰与王子相对的位置。将椅子放在那里，缓缓坐了下来。

天鹅绒的坐面包裹着身体。靠背支撑着背部。完美的坐感。她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画。

就在那一瞬间——

身体变得铅一般沉重。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唯有呼吸勉强维持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不了。

房间的灯光闪烁起来。一闪一闪地，如同老旧荧光灯。然后她意识到——无法将视线从画上移开。

王子正注视着她。

不，不对。王子没有动。但是，他的视线捕获了由奈，不肯放开。白色与灰色的世界，仿佛正缓缓蔓延的感觉。由奈的视野正被吸进画中。

恐惧窜遍全身。想求救。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身体，仿佛与椅子化为一体般无法动弹。

叩、叩。

玄关传来敲门声。

心脏猛地一跳。救救我。来人啊。求求你。

开门的声音。明明应该锁上了。

「打扰了」

是那个声音。隔壁的女仆。脚步声靠近。救救我。看看这边。我动不了。她在心中拼命呼喊。

女仆出现在客厅。由奈坐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分毫，只是凝视着画。即使想投去求救的目光，连眼睛都动不了。

然而女仆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由奈的异常状态，表情平静地仰望着画。

「啊，您把它挂在这里了呢」

如同在美术馆鉴赏名画时的那种，静谧的赞叹。她向前一步，靠近画作，如同观赏宝物般眯起眼睛。

「这就是属于您的画呢」

什么意思？ 而且更重要的是，救救我。拜托，我动不了。

「打扰您休息了，十分抱歉」

恭敬地鞠躬后，女仆静静地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她，被独自留下了。

身体的感知逐渐改变。沉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感蔓延开来。如同沉入温水之中般的、奇妙的漂浮感。

画中的王子，正在微笑。

意识逐渐远去。恐惧也好，困惑也好，一切都溶入雾中。温暖。温柔。带着某种怀念。

视野渐渐被白色浸染。

然后，意识中断了。

§

醒来时，她依然坐在椅子上。

身体沉重。呼吸困难。

缓缓睁开眼睑。映入眼帘的，是客厅白色的天花板。午后的阳光依旧从窗户照射进来。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多久。

但是，有异样感。

视野边缘，能看到白色的褶边。她垂下视线。

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陌生的身影。

厚重、深奶油色的连衣裙。胸口处开得很深，从颈项到锁骨，层层叠叠的蕾丝褶边如波浪般起伏。腰部被束腰收紧，从骨盆处展开的裙摆由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褶边构成，如同花瓣般铺开。袖口露出精致的蕾丝，颈项处装饰着珍珠刺绣。

「……这、是」

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看向脚边，穿着陌生的高跟鞋。白色的缎面鞋子。装饰着小巧的蝴蝶结。她失去平衡，用手撑住了墙。

手，也被白色蕾丝手套包裹着。

「什么啊，这是」

很美。太过美丽。但是，沉重。喘不过气。

「为什么？」

环视房间。没有换的衣服。想找手机，却发现连衣裙没有口袋。桌上也找不到。

陷入恐慌，又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全是自己不记得订购过的东西。白瓷茶具。银勺。蕾丝桌布。一切都仿佛是茶会用的道具。

跑向窗户。想打开，转动把手。打不开。没有钥匙。不，甚至连钥匙孔都没有。宛如道具窗户一般，仅仅镶嵌着玻璃。

冲向玄关。抓住门把手。这也打不开。无论转动多少次，推也好，拉也好。

「怎么回事！」

她叫道。声音在颤抖。回到客厅，目光触及那幅画。

王子，不见了。

刚才明明还伫立在中央的王子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空旷的白色的王宫。

恐惧爆发了。她冲向画，抓住画框。必须取下来。取下这幅画，一定就能——

但是画框牢牢固定在墙上，纹丝不动。她用力拉扯。

就在这时，因不习惯的高跟鞋而失去了平衡。

「呀」

身体向前倒去。朝着画的方向。她下意识伸出手。

但是，手挥空了。

没有触碰到画布表面，身体便被吸入了画的“内部”。

如同跃入水面一般。

「不要，不要啊！」

白光笼罩了视野，悲鸣消融在寂静之中。

§　第二章　白之宫殿

「这里，是哪里……？」

由奈用手撑在柔软的地毯上坐起身。软绵绵的。仿佛身处云端的感觉。地毯、墙壁、天花板，一切都闪耀着白色。

慢慢站起来。连衣裙的重量压在肩头和腰上。环顾四周，这里是寝室。厚重的窗帘、带天盖的床铺、衣橱。一切都是白色的，被光芒包裹着。柔和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窗外可见雾霭朦胧的白色尖塔。

仿佛是那幅画中的世界。仅由白色与灰色的浓淡构成的、梦幻的房间。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回头一看，墙上挂着画框。

里面，能看见自己的房间。客厅、散乱的纸箱、古董椅子。

「得回去」

跑向画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表面。

粗糙的触感。

她皱起眉头。这是……缩回手，重新凝视画框。

是画布材质。

描绘了自己房间的“画”。客厅的景色，不过是精心绘制的绘画。看向手掌。手套的指尖上，沾着白色的颜料粉末。

「骗人」

简直就像自己的世界，被改造成了某人的幻想。

她向后退去。心脏剧烈跳动。这是画。回不去了。恐惧涌上心头。双腿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回不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声音。

「等你好久了」

低沉、缓慢的语调。如同故事讲述者的口吻一般，光是传入耳中便让心灵融化，那样的声音。

身体动了起来。并非自己的意志，仿佛被什么引导着。脚轻巧地向后撤了一步，身体开始缓缓转身。

（诶、什么！）

厚重的连衣裙，慢了一拍才跟上。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褶边裹挟着空气，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轻盈地划出一道圆弧。

（身体，自己在动！）

视野如流水般移动，捕捉到了声音的主人。站在那里，正是画中的那位王子。
王子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美丽。白皙的肌肤、纯白的衣衫、银白的头发。那光辉如同珍珠，如同月光，带着梦幻的色彩。他那细长的眼眸温柔地微笑着，仅仅是被那视线注视，心脏便狂跳不已。

（好美……）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由奈的双手流畅地动了起来，她用拇指和食指优雅地捻起大大展开的裙摆两端，轻轻提起。

小指优美地翘起。那是她自己绝对无法做到的、无比优雅的举止。

左脚悄无声息地滑向右脚后方。

膝盖缓缓弯曲。深深屈膝，身体下沉，却绝未失去平衡。

屈膝礼。

这是对王族的最高礼节。由奈的身体流畅地完成了这个姿势。展开的裙裾，如同盛放的大朵白蔷薇般，在地板上投下优美的影子。

（停下！）

她在心中尖叫。然而，那尖叫却在喉咙处化为蜜糖般甜腻的气息。

下巴被抬起，她望向王子。由奈试图因恐惧而扭曲面容。但紧绷的嘴角，却如同融化般划出柔和的弧度。

嘴唇，无视由奈的意志，缓缓张开。

“终于见到您了。”

那不是由奈的声音。不，声音是她的，但遣词造句、语调语气，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人。带着古风、优雅的韵味。

不对。我没想说这些。但嘴巴停不下来。身体，只是维持着屈膝礼的姿势。

“你今天也很美。”

王子走近。连他的脚步声都如此优雅，仿佛空间本身都在欢迎他。王子在由奈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

“来，我们走吧。”

心脏剧烈跳动。得逃走。得拒绝。但她的手，却像被吸引般动了起来。轻轻地，触碰到王子的手。

“嗯，荣幸之至。”

王子温暖的手指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手。那一瞬间，奇异的安心感蔓延开来。恐惧，稍稍退去。

“舞会就要开始了。”

王子微笑着。那笑容如同春日阳光般柔和，仿佛要将人心融化。

走廊也好，楼梯也罢，一切都由纯白统一。它们重叠交织，构建出一个无色世界。

终于，打开的门外，是广阔的舞会大厅。

水晶吊灯、列柱、高耸的天花板。一切都闪耀着纯白光辉。中央是宽敞的舞池。周围能看到人影。但他们也如同蒙着白雾般朦胧，模糊得如同梦境中的记忆。

音乐开始流淌。

优雅、又带着一丝怀念的华尔兹旋律。由奈试图寻找音乐的来源，却不知它从何响起。

“别怕。”

王子将手环上由奈的腰际。她倒吸一口气。好近。实在太近了。王子的眼眸，就在咫尺。

“我来引领你。”

于是，舞步开始了。

身体动了起来。左脚后撤，右脚前踏，旋转。身体仿佛知晓华尔兹的舞步。不知何时学会的。但脚步毫无迟疑。宛如长年习舞般，流畅，优雅。

王子的引领堪称完美。只需跟随他手掌传来的力道，身体便自然地舞动。向右、向左、前进、旋转。裙摆如花瓣般展开。

“对，太棒了。”

王子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心脏怦怦直跳。

舞步加速。合着音乐的旋律，两人如同滑行般在舞池中移动。转身。身体轻盈旋转，裙摆在空中飞扬。蕾丝反射着光芒，如同星辰碎片般闪耀。

周围传来掌声。朦胧的人影们发出欢呼。

“看，大家都为你着迷呢。”

王子微笑着。那笑容让心口发热。

害怕。这应该很可怕。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响应。内心也激动起来。在王子臂弯中，随着音乐起舞的自己。那感觉，竟有些惬意。仿佛，是梦寐以求的场景。

舞步、转身、再旋转。她凝视着王子的眼睛。王子也温柔地回望着。仅仅是被那样注视着，恐惧便一点点消融。音乐，甜美地回响。

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在白宫中，与白王子共舞的，梦境般的时光。嘴唇，不知不觉地微笑了。

一曲终了，王子牵着由奈的手，将她引向阳台。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舞蹈的余韵仍留在身体各处。呼吸微促，脸颊发烫。但这却是舒适的疲惫。

阳台上，铺展着一片白雾朦胧的景色。大概是庭院吧。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一切都融化在光芒之中。

“开心吗？”

王子歪着头，凑近脸问道。他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等待答案的光。

想要回答，话语却哽住了。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但是，可以承认这一点吗？

“嗯，非常开心。”

嘴巴擅自回答了。但，这并不是谎言。

王子又近了一步。心脏再次剧烈一跳。王子的手，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你真的很美。”

低语声近如耳语。话语触及肌肤，抚过后颈。仅仅是这声音就让人胸口发紧。

“我爱你。”

王子靠近了脸庞。

她屏住呼吸。身体无法动弹。王子的眼睛越来越近。那双眸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唇瓣相触。

柔软。

温暖、甜美、令人融化的触感。王子的唇温柔地包裹着由奈的唇。如同蜜糖般甘甜。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

吻在加深。王子的手臂环抱后背，唇贴得更紧。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唯有这份甘美，便是整个世界。

王子的手指，触碰到头发。慢慢地，抚摸着发丝。那触感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

由奈的头发，开始泛起光芒。

从乌黑的发根开始，色彩渐渐褪去。仿佛月光渗透了发丝，一根，又一根，头发逐渐变为纯白。披上了柔和的光辉，细腻地。

王子似乎察觉到了这点，更加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你的头发，如同月光。”

王子低语。那声音，也仿佛融入亲吻的甜蜜之中。

亲吻在继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亲吻了多久。但是，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王子的臂弯中，沉溺于这甜美的感受。

终于，王子离开了脸庞。眼睛朦胧地睁开。视线模糊。王子的脸，隐约可见。

王子的头发，变了。

原本纯白的头发，此刻却染上了深邃的黑色。如同夜空般美丽的漆黑。那黑色与他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愈发凸显出他的存在。

由奈纯白的发丝流淌在肩头，闪闪发光。

“你，是我的了。”

王子的声音，深深地沁入由奈的胸膛。

接着，强烈的睡意袭来。眼皮沉重。站立不住。身体倚靠在王子身上。

“晚安，我的公主。”

王子的声音远去。

意识，沉入了甜美的黑暗之中。

§

醒来时，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面前，是王子的画作。

亲吻的触感，依然残留在唇上。她下意识用手指触碰嘴唇。难道真的发生过吗？

心脏剧烈跳动。那是梦吗？但是，又太过鲜明了。

咔嚓。

传来了玄关门锁打开的声音。

“打扰了。”

身体再次无法动弹。她坐在椅子上，如同被线操纵般一动不动。

门开了，那位女仆出现了。

“欢迎您回来。”

女仆温和地微笑着，恭敬地行礼。

她拼命想站起来。但是，动不了。必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由奈的嘴张开了。

“发生了何事？”

不对。不是想说这个。但声音却如同银铃般清脆。

“您似乎很累了呢。”

女仆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走近由奈，将手伸向她裙子的后背。

“来，换衣服吧。”

她想拒绝。但是，身体却轻盈地站了起来。

“嗯，麻烦您了。”

嘴巴擅自回答。无视由奈的意志，顺从地应允。

女仆的手解开了裙子的搭扣。束身衣的系带松开，呼吸终于顺畅了。沉重的裙摆落在地上，带蕾丝的衬裙也被取下。

很快，身上只剩下内衣。好羞耻。好想尖叫。但身体，却像换装人偶般，只是静静地、笔直地站着。

女仆拿来了新的衣服。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裙。袖口和裙边装饰着精致的蕾丝。女仆将它从头上套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合身呢。”

“哎呀，能得到您的赞美真令人高兴。”

内心在尖叫，嘴角却优雅地微笑着。

“请休息吧。”

回头一看，那里有一张带天盖的床。白色的蕾丝帐幔垂下，铺着蓬松雪白的羽绒被。

女仆轻轻拉开帐幔。

“请。”

身体坐到了床上。好柔软。太过柔软了。身体深深地陷了进去。

女仆为她盖上被子。

“祝您晚安。”

那声音，如同摇篮曲般温柔。

灯灭了。帐幔合拢，房间被寂静包围。

她凝视着天花板。很可怕。想逃走。但是，身体如同在棉花糖做的波浪中摇晃般舒适，无法思考。

眼皮越来越重。

王子的脸庞浮现。那温柔的微笑。那甜美的吻。

意识，再次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　第三章　白日梦

醒来时，身体很轻盈。

低头一看，穿着的是运动服。

从床上起身，慢慢环顾客厅。堆着纸箱、尚未整理好的房间。

那幅画，不见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是梦啊。漫长又可怕的梦。是搬家劳累产生的幻觉。王子也好，白宫也罢，全都是。

她举起手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没有裙子的沉重，也没有束身衣的束缚。

她在尚未沾染污渍的洗手台洗了脸。镜中的自己，还是往常的自己。白色的头发，普通的面容。什么都没变。

“像个傻瓜。”

她小声笑了。居然那么害怕。

为了购买生活用品，她拿着手机和包包出了房间。穿着运动鞋走进走廊。似乎没有邻居。电梯也好，外面的景色也好，一切都是现实的。

乘坐摇晃的公车到达的购物中心，人潮拥挤。

喧嚣让人感到安心。人们的交谈声、音乐、店员的招揽声。她慢慢地逛着店，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将需要的东西放进购物篮。

忽然，视野角落掠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色彩。

她停下脚步。是一间小小的画廊。位于深处，平时不会注意。但今天，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映入了眼帘。

白色的画。

由奈的心脏一跳。不会吧。

她颤抖着脚走进画廊，慢慢靠近那幅画。那确实和那幅画很相似。用白与灰描绘的华丽房间。但是，没有人物的身影。

她静静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画布。

坚硬的。

只是画。只是画布。

“……什么嘛。”

她漏出一声干笑。只是画而已。害怕的自己像个傻瓜。她背对着画，向画廊出口走去。之后去趟咖啡馆再回家吧。这么想着，她伸手去握门把手。

就在这时。

啪嗒。

画廊的照明全部熄灭了。

“停电？”
她停下了脚步。周围也传来了困惑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无法动弹。


片刻之后，照明恢复了。枝形吊灯的光芒闪烁，视野重新恢复。

“太好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由奈注意到了。


沉重。


身体上感受到布料的重量。


肩膀、腰、胸。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由奈缓缓低下头。


是连衣裙。


奶油色的连衣裙。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轻柔地展开。紧身胸衣勒紧了肋骨，呼吸变得浅促。

“骗人”


刚才明明还穿着运动服。可现在，却穿上了那条连衣裙。就在这一瞬间，何时穿上的？为什么。


心跳加速。她朝着门跑去。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必须离开这幅画。


手伸向门把手。


可是，手扑了个空。

“骗人，骗人”


那里并没有门。墙上，只有一幅描绘着出口的绘画。粗糙的画布。

咔嚓。


画廊的玻璃窗外，一位年轻女性正举着相机镜头。她神情恍惚，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是什么活动吗？”
“突然变黑吓了我一跳”


隔着玻璃，能听到她与身旁的朋友相视一笑，愉快地窃窃私语。


“救命”


她想叫喊。可是恐惧让她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音乐开始流淌。


是华尔兹。


由奈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幅白色的绘画。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风景画里，王子正站立着。他留着分明的黑发，身着白色礼服，朝这边伸出右手。

“瞧，曲子已经开始了哦”


她听到了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心底的低沉声音。

“……来，把手给我”

（不要……）


她想拒绝。可是，脚动了。


右脚向前迈出，左脚被带动。与由奈的意志无关，开始踏出完美的舞步。连衣裙的裙摆摇曳，蕾丝在空中飞舞。

（停下）


她拼命想皱起脸。想表现出恐惧。


但下一秒，嘴唇上扬，眼睛眯了起来。是优雅的微笑。


“看，真漂亮”


购物者们无数的镜头捕捉着由奈。无人试图救援。


舞步，然后旋转。身体流畅地转动，裙摆如花朵般展开，反射着枝形吊灯的光芒。


隔着玻璃，听到了掌声。观众们正陶醉地观看着。


她一边舞蹈，一边向绘画靠近。一步，又一步。配合着音乐，优雅地，美丽地。

（停下。停下来！）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舞步加快。乐曲渐入高潮。终于，她舞动到了画作的面前。

（求求你！停下来啊！）


王子伸着手。他的笑脸，温柔地凝视着。


嘴唇动了。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声音是炽热而甜蜜的。

“呵呵，让您久等，真是抱歉”


不对。不想说那种话。但声音却温柔得像是在低语爱意。


最后的舞步。


乐曲达到高潮。


然后，由奈的身体，跃起了。


为华尔兹收尾的华丽跳跃。裙摆如扇形大大展开，蕾丝在光芒中闪耀。身体在空中飞舞，朝着绘画飞了进去。


如同跃入水面一般。


画布表面如涟漪般荡漾，接纳了由奈。


温暖的臂膀，接住了由奈。坚定地，温柔地，王子将她抱住。那臂弯之中，温暖得令人惊讶。

“欢迎回来”


耳边细语的话语。那声音，仿佛融化了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将脸颊依偎到王子的胸前。


嘴巴张开。用甜蜜的声音，温柔地。

“是的……我回来了”


缓缓地，闭上眼睛。王子的手臂，更加温柔地抱紧了由奈。

§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块纯白的奶油蛋糕。


坐在白色的桌子旁，手中握着银质叉子。对面坐着王子。他面带微笑，凝视着由奈。环顾四周，那里是王宫的庭院。午后柔和的光芒倾泻而下。


由奈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先动了。

“哎呀真漂亮。那我开动了哦”


王子切开手边的纯白奶油蛋糕。将蓬松的海绵蛋糕和纯白的奶油放在银叉上。然后慢慢地，送到由奈的嘴边。


心脏猛地一跳。惊讶与甜蜜的兴奋交织。

“啊……”


微微张开嘴。王子轻轻递出叉子。奶油蛋糕送入了口中。


好甜。


是入口即化的、柔软的甜味。奶油在舌尖融化，海绵蛋糕在口中轻柔地舒展。幸福的味道。

“好吃吗？”


王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点了点头，王子满意地轻轻舒了口气。切下下一块，这次多舀了点奶油，再次送到由奈嘴边。


一口，又一口。


奶油蛋糕一点点减少。心被轻飘飘的幸福感填满。吃完最后一块，她满足地舒了口气。


不久，睡意涌了上来。眼皮沉重，身体舒服地松弛下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吗？”


王子问道。她轻轻点了点头。


王子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王子轻轻地，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由奈。

“哇……”


她把脸颊靠在王子的胸前。能听到心跳声。王子慢慢地走起来。摇晃的感觉很舒服，让她越发困倦。


到达卧室时，女仆正等候着。没错，是隔壁房间的……

“欢迎回来”


女仆鞠躬行礼。王子将由奈放在床边，女仆走近前来。

“来，请换衣服吧”


女仆的手触碰到连衣裙。解开扣件，松开紧身胸衣。由奈被睡意包裹着，只是任由摆布。


沉重的连衣裙被脱下，换上了睡裙。柔软的丝绸触感抚过肌肤。

“请”


女仆示意床铺。她被催促着走向床铺，轻轻地躺下。身体陷入蓬松的羽绒被里。


然后，女仆开始哼唱摇篮曲。


眼皮渐渐合上。女仆的声音渐渐远去。


意识，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


宫殿的花园里，回响着声音。

“等等我！”


我穿着白色连衣裙奔跑着。头发系着丝带，脚下穿着小鞋子。


我追赶着的，是尚且年幼的王子。


王子也在笑着。两人在花园里奔跑，绕着喷泉跑，在花坛间穿梭。


王子终于在一处大花坛前停下脚步。两人气喘吁吁地笑了。

“这个，我觉得很适合你”


王子将双手背在身后，害羞地递出某样东西。


是用五颜六色的花朵编织成的花冠。

“来，稍微低一下头”


王子伸手到我的头上，戴上了花冠。花园的花朵，装饰着我的白发。

“果然，非常漂亮呢”


我感到脸颊渐渐发热。

“谢谢你”


王子握住我的手，用分明的黑色眼眸，仿佛要看透内心般凝视着。

“希望你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嗯”


我也回握住那只手，微笑了。

“一直在一起哦”


王子开心地笑了。两人手牵着手，在花园里漫步。花冠摇曳着，五彩缤纷的花瓣沐浴着光芒闪闪发亮。

§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女仆正在客厅沏红茶。

“早上好”


女仆优雅地鞠躬。由奈从天蓬床上慢慢地坐起身。

“做了个好梦呢”


她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望向窗外。宁静的早晨。今天似乎也会是美好的一天。

“今天您穿这件吗”


她最心爱的纯白连衣裙。一件饰有蕾丝和丝带的衣服。

“嗯，拜托了”


由奈微笑着。女仆帮忙更衣。穿上连衣裙，整理好头发，照向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为王子打理好的白发，白色的连衣裙。

“稍微，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吧”


她提起裙摆，走出了房间。乘电梯下楼，来到外面。


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哎呀？”


街上行人的目光，纷纷投向由奈。一个，又一个。停下脚步，回头，注视着由奈。


好奇的目光。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感到了不适。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头痛起来了。

“什么……呢”


她小声嘀咕。环顾四周。灰色的建筑，白茫茫的天空，没有色彩的风景。

“这里……感觉不是我的城市呢”


她回头看向女仆。女仆凝视着由奈的眼睛。

“您累了吗”


违和感愈发强烈。头痛加剧。她捂住了胸口。

“嗯，我们回去吧”

§　第四章　纯白的公主


回到公寓，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乘电梯上楼，站在自己房门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在客厅里深深吸了口气。


女仆为她沏上红茶。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


温热的红茶。温柔的香气。慢慢喝着，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突然，目光投向墙上的画框。


王子，不见了。


她端着茶杯，凝视着画框。白色的地毯，白色的床。但是，王子的身影消失了。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这幅画，是什么来着。


对了，这幅画，是从隔壁房间的女仆那里收到的画。搬家的那天。

“搬家……？”


手颤抖起来。没错，我是搬来这里的。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装饰着白色与金色的墙纸。豪华的家具。茶会的摆设。

“不对”


声音在颤抖。搬来的房间，原本是空荡荡的。那些纸箱去哪里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蕾丝和丝带。

“不对……”


记忆，接连不断地复苏。


白色的宫殿。与王子的舞蹈。阳台上的吻。奶油蛋糕。女仆的摇篮曲。

“不对，不对，不对”


由奈抱住了头。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但这身衣服是真实的。这个房间也是真实的。这幅画呢？


我，明明刚开始独居生活。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穿着这样的连衣裙了？心脏剧烈地跳动。

“必须离开这里”


她朝玄关跑去。


抓住门把手转动，却打不开。

“为什么”


她多次转动门把手。推也好，拉也好，都打不开。

“开门啊！”


她边喊边敲打着门。

“需要我帮忙吗”


身后，响起了女仆的声音。

“开门。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
“遵命”


女仆走近，将手放在门上。传来咔哒一声什么东西被解开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有人吗！”


由奈试图猛地冲出玄关，女仆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可以！”


她倒吸一口气。那里，什么也没有。


走廊、公寓、街道。全都消失了。


只有，白色的空间在延展。无边无际延伸的，白色。

“这……是什么……”


凝视着白色空间，她明白了。如果踏出一步，就会一直坠落下去。坠入虚无之地。恐惧席卷全身，脑中一片空白。


她后退着，逃回了房间。


背靠着客厅的墙壁，她抱住膝盖。颤抖停不下来。外面什么也没有。

“要为您沏杯红茶吗”


女仆出声道。

“让我……离开这里”


女仆一边沏着红茶，一边摇了摇头。
“您一直、都待在这里呢”

女仆的声音轻轻响起。

“一直都和王子殿下一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白色的画。

咔嚓。

仿佛划破寂静般，声音从画中传来。

“过来呀”

王子清晰的声音从画作的深处传来。

“……啊，原来你在那里呀”

由奈缓缓站起身来。

“来这边”

“……嗯”

由奈用手指捏住裙摆，轻轻提起。

挺直背脊，抬起下巴，优雅地走着。

一步，又一步，向着画作移动。

然后，伫立在画前。画框的另一端是王子白色的寝室。

“等等”

她告诉自己。

“我……”

但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我什么？我是谁？

王子的声音传来。

“我在等你”

想回到那个怀抱里。我知道那份温暖。

“可是……”

在抗拒什么呢？去那里，有什么不好呢？

“来吧，过来吧，我的公主”

嘴唇在颤抖。

“是啊，我是，你的……”

脚向前迈出一步。

“只属于你的，公主”

伸出手。画布如水波般荡漾，指尖沉了进去。

“请您慢走”

女仆深深地低下头。

然后，一步步走进了画中。

§

穿过白色的空间，寝室展现在眼前。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从窗户透进来的柔和光线。还有房间门前站着的王子。

“我好想你”

王子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膝盖。

“过来吧”

“嗯，这就来”

由奈快步走去。裙摆缠绕着双腿摇曳。

站到王子面前时，他的手扶住由奈的腰，轻轻将她拉近。她被轻轻地侧身安置在王子的膝上。

王子锻炼有素的手臂支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

“没关系的。只要想着我就好”

在耳边低语的嗓音，让她的眼神变得迷蒙。

王子的手抚摸着她的头，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头发。舒适而温暖。王子轻轻将脸凑近。

她闭上了眼睛。

双唇相触的瞬间，一种融化的甜蜜蔓延开来。吻温柔地包裹全身，深深地、持续地深入。身体的力量逐渐流失。

世界开始改变。原本白色的墙壁染上了色彩，变成了淡奶油色、柔和的米色。

窗外的景色也染上了颜色，出现了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树木。王子的服装披上了深蓝色与金色的装饰，黑色的头发变得更浓密，眼眸开始更加明亮地闪耀。

随着世界着色，色彩也从由奈体内满溢而出。

仿佛容器中的内容物被倾倒出来一般。

然后，由奈被染白了。脸上的肌肤逐渐褪去颜色，变得如瓷器般光滑。已经完全变白的头发，在光照下如珍珠般闪烁。原本奶油色的连衣裙，被染成了如同新娘礼服般的白色，层层叠叠的蕾丝如河流般铺展在地板上。

由奈在王子的膝上，维持着亲吻的姿势，静静地、美丽地伫立着。

随着吻的持续，世界进一步着色。家具、窗帘，一切都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公主却如同风景中开了一个洞，仅仅化为一片纯白。白色的肌肤，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连衣裙。只剩下形态，空洞地。却依然美丽、完美。

不知不觉微微睁开的眼睛，在纯白的睫毛下，充满了幸福。

不久，王子移开了脸，凝视着由奈。在他的臂弯中，由奈如同时间静止般一动不动。

只是美丽地、静静地。

王子的嘴唇浮现出小小的微笑，再次紧紧抱住了由奈。

然后，在永恒的时间里，王宫被完全的寂静所笼罩。

§　尾声　白瓷

主人消失了的客厅。

女仆神情安详地凝视着画作。

画中描绘的是色彩充盈的王宫。身着深蓝与金色服装的黑发王子。深红的地毯，绿色的植物，窗外广阔的蓝天。是用内心深处珍藏的、名为理想的颜料描绘出的世界。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美丽地闪耀着。

在这色彩丰富的世界里，只有被王子抱在膝上的公主是纯白的。

白色的肌肤，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连衣裙。如同白瓷人偶一般，保持着完美的造型，却不带任何色彩。仅有微弱的阴影和灰色的轮廓线，标示出其存在的边界。其内在是空洞的，只有形态美丽地留存下来。

白色的裙摆铺展在深红的地毯上，纯白的头发在王子的臂弯中流淌。被吸走了所有色彩的姿态，却奇妙地美丽。仿佛世界敞开的一个神圣空白。

“这就是您的画呢”

女仆喝了一口红茶，微笑着。

不久，她离开了客厅，熄灭了房间的灯。

寂静无声的客厅里，画的下方，白色的名牌发着光。上面只刻着一行字：

『白星 由奈』

黑暗中，只有那幅画洁白地、美丽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