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为人所知

◇

“那么，我来介绍一下从今天开始和我们一起上课的新伙伴。”

晨间班会上老师说道。老师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陌生制服的男生。

“嗯、不、那个，初次见面……我叫草壁真司。请多关照……”

他目光游移地说道。停顿一拍后，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草壁同学是从○○县的□□高中作为交换生来到我们学校的。请大家好好相处。”

交换生——这是我所在的学校特有，其他学校没有的制度。可以说是国内版的交换留学，从全国各地建立了合作关系的学校中，每年会有几名学生前往另一所学校上课。正好我的挚友悠亚也是通过这个制度去了离岛的高中。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一直保护着我的悠亚现在不在这里。我和她都申请了这个制度，结果只有她被选中了。

——悠亚～。对不起。只有我……
——没关系的～。你要替我好好享受哦～。

虽然那样说着送走了她，但果然还是感到不安。明明她的开朗活泼曾多次帮助过我。我不由得瞥了一眼她平时坐的邻座，空虚感却愈发强烈。

“那么，草壁同学，请坐到内堀同学旁边的座位。”
“……好、好的。”

我倒吸了一口气。虽然想到旁边的座位空着，大概会这样安排，但还是吃了一惊。

嘎嗒
（啊！！）

草壁同学要坐到我旁边的座位时弄响了椅子，我不由得肩膀一颤。他看到我这个样子，瞥了我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我的心扑通扑通地慌乱起来。

“啊，请、请多关照……”
“好、好的……请多关照。”

他轻轻点了点头。是个文静的孩子吗？因为是第一天所以紧张吗？各种想法浮现又像泡沫般消失。虽然想看着他，但因为害羞我移开了视线。

“咦……”

这时，他小声嘟囔道。一看，他正拿着教科书僵在那里。看到他那样子，我“啊”地明白了。

“草壁同学，我们学校移动教室很多，所以课桌下面没有放东西的地方。”
“啊，是这样吗？”

他一脸茫然地僵住了，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他就那样一直看着这样的我。

“不好意思，我叫内堀悠亚。请多关照，草壁同学。”
“嗯……请多关照。”

他也带着尚未褪去的紧张感回应了我。虽然还是初次见面，但感觉是个温柔的人呢，心底稍微放松了一些。而且看到他似乎稍微放松了些的表情，一瞬间我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心跳声吵得厉害。担心被他听到，我用手紧紧按住了胸前。

◇

班会结束后，接下来的课我东张西望，什么都没听进去。仅仅是小组课题时和草壁同学面对面，声音就有些颤抖。而且到了午休时，他已经融入了班级，被男生们围着有说有笑。虽然松了口气，但心底却隐隐刺痛。
然后放学了，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家，穿着制服就扑倒在床上趴着。

——他会听什么歌呢。
——要是兴趣相投就好了。

明明还不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就擅自想象起来，这样的自己真让人害羞。
唉，我叹了口气，仰面躺下。把手放在额头上，感觉很烫。

——是这样啊。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明明知道就算喜欢上了，反正也不会长久，但似乎还是无法停止这份心意。痛苦地紧紧闭上眼睛，泪水从缝隙中溢出。为了掩饰，我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只有想起他的脸时，我才能忘记自己那潮湿的过去。

◇

（呜，糟了……）

那是某一天发生的事。
体育课后的下一节课，我正因腹部的异样感而苦恼。体育课拖堂了，剩下的休息时间只够勉强换衣服和赶路。

“哎呀，不可以睡觉哦。”

偏偏这种时候，体育课后的下一节是现国课。现国老师并不严厉，但温柔的语调中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刀刃般的劝诫。此刻，前面第三排的同学猛地一颤，我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位老师。

（还、还有，呃，30分钟……）

看了看表，脸色更加苍白了。绝望感让空气仿佛变得稀薄，呼吸不畅。耳底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异常响亮。与此同时，腹部的深处，准备工作确实在推进着。

（集、集中精神……集中……精神的话……）

想着只要集中精神上课，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我用力握紧了右手拿着的自动铅笔。但左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到桌子下面，紧紧抓住了裙子。
我拼命追赶黑板上的字迹，拼命记笔记。那浓重、潦草得不像自己字迹的笔触，仿佛映照出我自己此刻的心情。
啪叽，啪叽，自动铅笔的笔芯断了又咔哒咔哒地按出来。这样折腾着，时间也稳步流逝。逼近最后十分钟，我心中的紧张之弦似乎稍有松弛。呼——，那是一刹那的事。

滋——

裙子里内裤湿了，一瞬间感到了温热。但很快就变冷了，刺痛地刺激着我小便的出口。开始松弛的紧张之弦再次纠缠、绷紧。

（不行，又要出来了……）

经历过很多次所以明白。这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我的人生，总是伴随着潮湿的阴影。
一旦小便开始流出一点点，忍耐就会变得极其困难。“请让我去厕所”这样告诉老师就好了，但我没有举手的勇气。

“内堀同学，没事吧？”

胸口咚地一跳。转头一看，草壁同学正担心地看着我。看着他的表情，感觉我的视野都扭曲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虚弱地微微点头。
绝对不想让他看到我丢人的样子，这样一想，力气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就像按着吹得鼓鼓的气球口部一样，极限状态持续着，仿佛稍一放松就会泄出，渐渐地整个腹部的肌肉都开始发出悲鸣。即便如此，我还是设法忍耐着。

（拜托了，坚持住……）

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命令自己的身体。
但是——

滋——

超越极限的瞬间，堤坝决堤了。
能感觉到内裤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变湿。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啊，那个，老……”

老、老师——正要举手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站不起来，就那么坐了回去。

（已、已经不行了……）

滋

滋——

啪嗒

啪嗒，嗯。啪嗒

内裤湿得都不能说是“漏了一点”，大腿也开始湿了。整个臀部一下子变得冰凉，开始能听到水滴落在地上的细微声音。

——叮咚叮咚当当当

滋——

寂静中，突然响起的下课铃让我一惊，尿液的势头又增强了。水声似乎传遍了周围，但好像被铃声巧妙地掩盖了。
但是，失态仍在继续这一点没有改变。

（又、又弄出来了……怎么办……）

已经弄出来的没办法了，但之后该怎么办却不知道了。记忆的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动，仿佛要翻开漆黑的一页。

“哇，哎哟哟。”

听到咚咚的弹跳声后，接着是哗啦——什么东西洒出来的声音。腹部感到了凉意。

“嗯——？草壁同学怎么了？”
“对不起，我把茶弄洒了。”

突然的声音让老师向草壁同学搭话。于是他回答说把茶弄洒了。

“这样啊，好好擦干净哦。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老师说完便离开了教室。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
我蜷缩起身体，紧紧闭上眼睛。全都出来了。

“草壁同学，没事吧？哇，洒了不少呢。”

后排的笹川同学边说边窥视着我的脚边。我也战战兢兢地看去，以我为中心，水渍扩散开来。但旁边滚落着一个塑料茶瓶。

“内堀同学，对不起……弄洒了……把你制服弄湿了吧……”

他低下头，低到几乎能看到头顶。回过神来，我也慌忙说道。

“没、没事的，那个，我去换一下衣服。”
“嗯，这里交给我吧。”

刚才还像被绑住一样动弹不得的身体动了起来。抬起腰，果然啪嗒一声滴下了水珠。裙子湿透沉甸甸的。歉意让胸口发紧，泪水涌了上来，但想到不能辜负他的行动，我拿起挂在桌上的书包，离开了教室。

◇

刚下课不久，走廊上还没什么人。我匆匆走进附近的女厕所。

“呜，还挺厉害的……啊……”

进了隔间看到裙子。摸了摸臀部，冰凉凉的，整体都湿透了。而且或许是因为进了隔间安心了，眼泪开始掉下来。

“明明没有哭的资格……”

用手擦也止不住地涌出。嘴里变得咸咸的。身体靠在墙上，拼命用手捂住嘴不发出大声，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不快点换衣服的话，草壁同学会担心的吧……”

平静下来后，立刻浮现在脑海的是他的脸。一边感谢着为我装作打翻茶水的他，一边把手放在裙子上，慌慌张张地开始换衣服。

“呜呜……”

首先是裙子，带着茶和小便的气味刺激着鼻子，我用随身携带的毛巾吸干水分。尽可能吸干后，仔细叠好放进塑料袋。

“哇哇……”

接着是内裤。酸臭的气味让我不由得皱起脸。湿了很难脱，但还是小心地从脚上褪下。一边因冰凉的感觉而心神不宁一边擦拭，穿上包里备用的内裤。干燥布料的触感，终于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袜子和室内鞋没事，算是唯一的安慰。
上衣衬衫反而沾了茶水，有股茶味。幸好胸衣没湿，所以只要脱掉衬衫就好。
从包里拿出刚才体育课时穿的校服运动装。全部穿好后，又变回了平常的我。

“这样就好了……得去跟草壁同学道谢……”

把装了裙子等的塑料袋口紧紧扎好放进包里后，打开了隔间的门。看到洗手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稍微涌起了一点勇气。

◇

“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呢……”

大家可能都已经去社团活动了，校舍一片寂静。我的教室应该也是吧。这样想着，我朝刚才上课的教室走去。

“——对吧～”

听到了谁说话的声音。我不由得把背靠在门附近的墙上。然后战战兢兢地窥视教室里面。教室里有正在把拖把放回清洁用具柜的草壁同学，以及笹川同学和几个女生。除了草壁同学，其他都是我不擅长应付的人。

“草壁同学也很温柔呢。竟然做到那种地步来保护内堀同学。”
“什么意思？”
“因为啊，刚才打翻茶，是为了掩盖内堀同学尿裤子了吧？”
心脏突然猛地一跳。运动服下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而且，感觉草壁君似乎也有些烦躁。

“是我疏忽了。内堀同学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嘛。”
“啊哈哈，草壁君果然很温柔呢。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嘶。我的喉咙发出声响。那件事要被说出来了。胸口痛得几乎要爆炸，我紧紧按住。

“内堀同学啊，是个‘惯犯’哦。已经尿裤子好多次好多次了。”
“对吧，总是我们在帮忙收拾呢。”
“不过啊，草壁君来了之后就没再犯过了吧，但今天你看，这不就……”

不想被知道的，仅仅是这件事而已。
——至少，只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突然感觉像是地板塌陷了一般，身体急速下坠。
在草壁君回到自己高中之前，我一直努力着不要失态。但今天，却让他看到了我丑陋的一面。

“呐，那种尿裤子女，还是算了吧。”
“就是啊，对草壁君来说太浪费了。”

话语化作尖锐的箭刺穿我的心。
而且那些话，仿佛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射进了胸膛内侧。
胸口的疼痛也到了极限，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双腿颤抖，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坐着。眼前渐渐变暗，看不清在看哪里。即便如此，耳朵仍在持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更好吗？你看草壁君也挺会玩的。”
“我们正打算去卡拉OK呢，一起去吧？”
“然后呢然后呢，在卡拉OK包间里，呀——”
“喂喂，真心话漏出来了哦笑。”

她们尖利的声音传来，我的心也快要到极限了。
啊，这样啊……连草壁君也要讨厌我了吗，我的眼中开始渗出泪水。

“我才不去。”
“哈？为什么？”
“怎么可能去。跟你们这种低俗的女人。”
“啊？”

室内鞋的声音靠近了。接着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轻轻地“砰”地碰了碰我的头。

“比起这些心灵肮脏的家伙，内堀同学要好上几百倍，几万倍。”

说完，他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然后放在我头上的手滑到我的肩膀，就这样用力把我往前拉去。教室里传来尖声的抱怨。我的胸口阵阵作痛。

◇

“等、等一下！”
“啊，抱歉……我太强硬了。”

来到走廊中间时，我出了声。他吓了一跳，把手从我肩上拿开。

“我也是一时冲动上了头。”
“没关系……为了我，谢谢你……”

两人都难为情地别过脸去。只有“叩叩”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沉默令人尴尬。我想说点什么，便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诶？啊……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就瞥了一眼，结果看到运动服露出来了一点。”

她们好像没注意到呢，他补充道。刚才被抚摸过的头部渐渐感到温暖，我又闭上了嘴。

“可恶……感觉真不爽……”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看向他，他正双手抱在脑后。脸上浮现出后悔的神色。

“我其实不太习惯说别人坏话啊……啊啊啊。”

他一边挠着头一边说。明天去道个歉吧，他喃喃自语。看着他手插口袋的样子，我低下了头。

“对不起。”
“这不是内堀同学该道歉的事。”
“但是……”

我抬起头。他的脸庞轮廓有些模糊。这时，“砰”地一下，手又放到了我的头上。模糊的视野中，他似乎在微笑。

“谁都会发生这种事，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谢谢。”

声音仿佛融化在照亮走廊的夕阳里。我感觉肩上仿佛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布。
用运动服的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看向他，他正用温柔的笑容看着我。

◇

“呃，登机牌是，啊，原来是QR码啊。”

他盯着智能手机嘟囔着。看着他的样子，我“噗嗤”笑了出来。看着他这样，不由得想捉弄他一下。

“新司君，护照带了吗？”
“诶！我、我哪有什么护照啊！需要吗？”
“骗你的啦。”
“喂——，等一下。我可是真的慌了哦。”
“对不起啦，突然想捉弄你一下。”

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我笑了。他看着我，投来湿漉漉的眼神。
大约三个月的交换生制度结束，今天他就要回去了。所以我来机场送他。
自从那件事之后，笹川她们就不再欺负或捉弄我了。反而第二天就来向我道歉，让我不知所措。在我慌乱的时候，旁边的他偷偷对我比了个只有我能看到的V字手势……感觉自从他来了，很多事情都开始顺利起来了。

“新司君，谢谢你。”
“呜诶！？我做了什么吗？”
“嗯，很多事。”

之后聊得正起劲，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差不多该去接受安检了。

“那么，再见啦。”
“嗯，再见。再一起聊天哦？”
“当然啦。”

他拖着滚轮行李箱来到安检口前。然后他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诶，等、等一下”
“刚才的回礼。那再见啦！”

碰拳之后，他小跑着进了安检口。看着渐渐远去的他，我的眼角湿润了。这时他瞥了我一眼。心脏“咚”地响了一声。模糊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轻轻挥了挥手。

（明明不想被知道的，仅仅是那件事而已啊……真是的）

我强颜欢笑的样子，寂寞得不得了的心情，一定全都被他看穿了。我像是要藏起眼泪一样，在脸前用力地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