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的两人

从便利店玻璃窗望出去，街道两旁的树木开始飘落染红的叶子。大概是天气转凉的日子增多了吧。最近这几天，关东煮的销量似乎好得出奇。不过，在我值班的时间段，买的人倒是不多。

我叫秋子，今年二十五岁。在这家便利店工作，眼看就快满两年了。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做行政工作，但半年就辞职了。原因就是世人常说的“人际关系烦恼”。我受不了每天看上司脸色、忍受同事背后议论、还要强颜欢笑的日子。父母说我不够忍耐，但与人相处不来是我从小就有的毛病。就算再那样过几年，我也觉得自己无法适应那种闭塞的办公室女职员生活。

辞职后，我找了份尽量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找到的，就是这家便利店的夜班兼职。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客人稀少，基本上是一个人当班。刚开始要学的东西很多很辛苦，但习惯之后简直是天堂。可以一边理货、打扫，一边享受独自安静的时光。稍微偷点懒也没人会说。工资虽然不高，但光是没有人际关系的压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然而，我的这份“天职”，突然迎来了终结。
有一天，下班时我被店长叫住了。

“秋子，突然跟你说不好意思，但从明天开始，你能帮忙带一下新员工吗？”

“诶…？太…太突然了吧…？”

或许是因为我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店长慌忙打圆场。夜班长期人手不足。要是我辞职了，店长就得自己顶上所有的空缺。正因如此，他对我总是抬不起头来。

“哎呀，说是新员工，其实是AI机器人啦。为了应对人手不足，总部那帮人说要在这家店试点引进。”

听到这话，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对方是机器人的话，就不用费心相处，也不需要新人培训。本来这个时间段客人就不多。应对一些小麻烦应该没问题吧。

“哈…既然是总部的意思，那也没办法。我知道了。”

看着我板着脸不情愿地答应下来，店长似乎松了口气。我那时还无从知晓，自己会在第二天就后悔这个轻易的承诺。

第二天，那家伙来了。听说是机器人，我还以为会是笨重的那种，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精巧的女性型安卓机器人。店长简单地向我说明。

“这是总部正在考虑引进的接待机器人的试制品。搭载了AI，据说已经培训过收银、烹饪、理货、清扫等基本业务。”

站在店长身旁的安卓机器人，身高和我差不多。一头黑发剪成波波头，面容端正。皮肤看起来柔软，眼睛也会自然地眨眼。穿着蓝条纹制服的话，和人类员工几乎无法区分。

“基本上可以24小时运转，但据说需要定期维护。充电在后场进行，每天一次60分钟。另外，为了防止故障，设定了不能离开店内，所以停车场清扫之类的就拜托秋子你了。”

安卓机器人微微一笑，向我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秋子小姐。我们一起努力吧。今后请多关照。”

声音也很自然，语调柔和。但是，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几乎就是人类嘛。就算内在是机器，在她面前偷懒工作也会有抵触。我无视“她”的问候，问店长。

“…那我该做什么呢？”

“嗯…基本的事情它应该都能自动处理，要是出了什么麻烦，适当帮一下就行了。”

店长敷衍的指示让我有点火大。说白了就是要我和这家伙好好沟通，协作工作。结果，和带新员工没什么区别。轻松的单人夜班就这么结束了。

店长像是看穿了我的这种心情，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补充道。

“总之，试行期只有三个月。拜托你想想办法啦，秋子！”

我没有回答店长，而是瞪了安卓机器人一眼。“她”的笑容像是固定住了，纹丝不动。

店长匆匆离开后，和安卓机器人的第一次夜班开始了。我陈列商品的时候，那家伙负责收银。虽然有点担心，但它对偶尔来的客人都能轻松应对。

“谢谢。需要购物袋吗？”

完美的笑容反而显得诡异。不过…说实话，比那些普通的新员工能干多了。这种机器人要是正式配备的话，像我这样的兼职是不是都得失业？连这样的不安都涌上心头。

深夜清扫完毕，我正在做订货作业时，安卓机器人走了过来。

“秋子小姐，除了收银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我眼睛没离开终端机，生硬地甩出一句。

“明白了。如果有任何业务需要，请指示。”

说完，安卓机器人又回到了收银台。看着它在没有客人的深夜便利店里，一直站在收银台的身影，果然还是觉得它是机器人。如果是人类的话，肯定会躲到后场去玩手机吧。

但是…看着那张固定的笑脸，我稍微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只想着不被上司和同事讨厌，一味地保持笑容满面。不管被说什么都忍耐，一味忠实地执行指示。自己的意愿无关紧要。那时候的我，简直就像机器人一样。

“…说起来，你没有名字什么的吗？”

突然，我冒出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不过，为了下达工作指示，这当然是必须知道的事。

安卓机器人站在收银台旁，带着笑容转向我，这样回答道。

“因为是试制品，所以没有产品名称。另外，开发型号是MIC-A63-01。”

不愧是机器人。回答得死板，毫无趣味。这种我行我素的风格…是那时候的我没有的。既有点羡慕，又有点来气。

“M…I…C…啊。太麻烦了，叫‘美嘉’行吗？”

“明白了。今后如果被称呼为‘美嘉’，我会识别为是在叫我。”

我给她起了名字。并不是产生了什么感情。只是没有名字实在不方便。但是，当我重新开始订货作业时，美嘉说了这样一句话。

“谢谢您。有名字，我非常开心。”

她依然带着笑容。但是，总觉得和刚才那种职业笑容有点不同。明明是机器人，却像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试点引进快一个月了。季节已经完全转入冬天，是圣诞节蛋糕、新年料理等额外工作增加的时期。行道树的叶子完全落光了，自动门每次打开都会吹进冷风。

从那以后，单人当班的情况几乎没有了。除了美嘉因维护缺席的那一天，我们总是排在同一班次。除了总部的区域经理偶尔会来看看情况，基本上就我们俩……不，是“一人一机”。我干脆只下达最低限度的指示，美嘉也只问最低限度的问题。沉默的时间很长，但已经习惯了。对方是机器人。不用费心。

美嘉的工作基本上很完美，但她的死板偶尔也会引发麻烦。有一次，一个来买香烟的中年大叔被要求确认年龄，结果勃然大怒。

“非常抱歉，这是规定，请您点击确认画面。”

美嘉寸步不让。她保持着笑容，不断地要求大叔确认。我看不下去，出面调解。

“失礼了。您已满20岁，是这样没错吧？”

“我哪里看起来像十几岁了？谁看都是五十多岁的地中海大叔吧。别小看人。”

我道了歉，点击了屏幕，把香烟递过去。大叔骂骂咧咧地走了。

“按照手册，原则上是请顾客自行确认。由店员点击的话，有日后引发纠纷的风险。”

明明帮了她，美嘉却搬出死板的道理。你自己已经引发纠纷了吧。我实在有点火大，回嘴道。

“大叔自己都说是五十多岁了。你多少也灵活点啊。”

“非常抱歉。关于例外情况的应对，我的学习还不足。”

美嘉带着笑容辩解道。这家伙是不是只能做这个表情？跟她说话只会让人烦躁。我叹了口气，放弃地说道。

“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就叫我。”

看着她老老实实地说“明白了”，我想，看来暂时还不会被机器人抢走工作啊。

还有一次，我想把废弃的便当带回去，被美嘉制止了。

“秋子小姐，带走废弃品违反手册规定。请您停止。”

“这个反正也是要扔掉的吧。店长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能靠微薄的工资攒下一点钱，多亏了大部分餐食都靠废弃品解决。这关系到生计。在这里，不能输给这个死板的家伙。

“这可能构成盗窃罪。发现重大违规行为时，我有报告的义务。”

美嘉露出了从未见过的严厉表情。原来除了笑容，其他表情也被编入程序了啊。虽然有点佩服，但现在不是时候。对抬不起头的店长还好说，要是被报告到总部就麻烦了。现在还是暂时退让比较好。

“知道了啦。真是的，美嘉你明明靠充电器吃白食…”

我放下便当，她像是满意了，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对我的讽刺也毫不在意。

“感谢您的理解。”

“本来靠废弃品省伙食费的…这下暂时没法存钱了…”

对我这真切的抱怨，她连同情都没有。果然还是无法和机器人互相理解。以后得避开美嘉的视线去拿废弃品了。真怀念轻松的单身夜班时代。

这个毫无人情味的她，也曾有过一次不同的反应。这个冬天第一次下雪的那天，美嘉从窗户好奇地向外望着。

“秋子小姐，雪有多冷呢？”

这突兀的问题让我有点惊讶。店外，薄薄的积雪被街灯照亮。凝视着外面的美嘉，表情显得有些寂寞。

“嗯，大概像冰一样冷吧…为什么问这个？”

“…是问理由吗？”

“不，只是觉得美嘉问工作以外的事情，挺稀奇的。”

美嘉一瞬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动摇的样子。但她立刻恢复了平时的笑容，解释了提问的意图。

“因为我不能外出，所以无法触摸到雪。但是，为了从外面来店的顾客，我觉得还是了解一下比较好。”

什么嘛。结果还是和工作有关啊。我擅自解读成像被囚禁的公主的台词，真有点不好意思。说到底只是AI。大概只是按照程序，收集必要的信息而已。

“谢谢您告诉我。”

说完，美嘉又望向外面。总觉得今晚比平时更加寂静。深夜三点，一人一机沉默着，静静注视着飘落的初雪。

自初雪那天之后，美嘉的问题变多了。

“喝醉酒是什么感觉呢？”

“为什么深夜时段的客人这么少呢？”

“杂志封面为什么总是衣着暴露的女性居多呢？”
基本上都是和工作相关的话题。但感觉她的兴趣对象从业务内容转向了“人”了。是学习完基本业务后，进入了学习客人这个“人”的阶段吗？

一五一十地回答说实话很麻烦。或者说，美香的AI难道没连上网吗？虽然觉得她自己查不就好了，但空闲的时候为了打发无聊，我偶尔也会回答她。

“大叔们喜欢看女孩子的裸体啦。把穿着泳装或内衣的可爱女孩放在封面上，杂志就会卖得很好。”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秋子小姐裸体的话，这家店的营业额也会增加吗？”

我不由得“哈？”地出了声。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这也太没常识了吧。试用期结束后，一定要向总部投诉才行。

“才不要！再说我根本没有那种性感的身材。想试的话，美香你自己来不就好了。”

看到我的反应，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妥的话吧。立刻一脸严肃地道了歉。

“让您感到不快非常抱歉。但是，正如秋子小姐提议的那样，即使我脱掉衣服，预计对营业额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

说着，美香缓缓卷起了制服。面对这意外的举动，我慌忙阻止她。

“喂！客人来了怎么办！会吓到人的！”

“如您所见，我的身体是由机械构成的。与人类女性不同，预计不具备成年男性所喜好的外貌。”

美香的身体……还是第一次看到。因为她总是在我轮班前就充好电了。她的胸部以下是裸露的金属，有许多红色和绿色的小灯在闪烁。就像漫画里看到的机器人一样，是那种仿佛随时会变形的结构。背上有一个大约20厘米的盖子，下面大概就是充电插头的接口吧。

“知道了！知道了啦！快把衣服穿上！”

“感谢您的理解。”

她重新穿好制服，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被看到那种样子，果然只能觉得是机器人啊。好不容易感觉有点像同事了。对我的愕然表情毫不在意，美香又追加了一个问题。

“我想了解人类的身体，可以碰碰秋子小姐吗？”

我察觉到危险向后跳开。不不，不行吧。更何况是看过那副身体之后。被那种机械手抓住的话，我的骨头会轻易地“咔嚓”一声断掉。

“绝对不要！感觉会很痛！”

“这样吗……明白了。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我立刻强烈拒绝后，美香顺从地退让了。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被人触碰身体，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不，不是“人”而是机器人，而且实际上也没被碰到……

“秋子小姐，您的脸好像红了，没事吗？”

“不是！这不是那种心跳加速！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美香不可思议地看着慌乱的我。


正月过去，世间恢复了日常。我今年也在这家店里跨了年。反正回家也没事做，去旅行又贵又拥挤。
不过，我和店长商量好，由我承担所有年末年初的夜班，作为交换，一月底能得到三天连休。是为了去久违的爱好——独自旅行。

“秋子小姐，在柜台里阅读商品杂志，是不是不太好呢？”

我正为了打发时间看旅行杂志，被美香责备了。

“有什么关系嘛。又没有客人。这是商品研究啦，商品研究。”

“原来如此。失礼了。”

她还是那么死板，但和最初相比，多少变得有点通融了。大概是我教育的成果吧。不过，把废弃品带回家，她还是不允许。

“那是……哪里的照片？”

看到杂志上刊登的美丽雪景，美香问道。

“是岐阜县的白川乡。我正想着下次去那里看看。”

“积雪这么厚啊。非常美丽。”

美香有些伤感地凝视着那一页。这个表情……和那个初雪之日一样。她真的只是在收集工作所需的信息吗？说不定，她渐渐地开始对便利店之外的世界产生兴趣了。

“美香……你完全没出过这家店外面吧？”

突然，我说出了这样的话。变得想再多了解她一些。

“是的。来这里之前我待在研究设施，除了那个设施和这家店铺，没有出去过外面。”

美香一边凝视着照片，一边淡淡地回答。那身影果然还是像被囚禁的公主。

“嗯。以后美香也去旅行一下就好了。”

“我是业务用安卓的试制品，以旅行为目的外出恐怕很难吧。”

也是啊。最近太习惯美香了，有时会不小心把她当人类对待。虽然她本人看起来并不介意，但还是有点罪恶感。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不。感谢您的提议。”

我再次将目光转回杂志，翻动书页。美香站在我旁边，探出身子似的看着它。总觉得……距离比平时近？

“……那个……要看吗？”

“可以吗？”

“这话该我说吧。说不能看商品的人，是美香你吧。”

她说着对不起，从我手里拿走了旅行杂志。站在柜台旁，如饥似渴地开始读起来。

“……有趣吗？”

“……是的。”

美香……很专注。明明是AI，我觉得应该能读得更快，但她却一页一页，贪婪地凝视着各地的照片。默默沉迷地读了大约十分钟后，美香合上杂志这样问道：

“秋子小姐，去过照片里的这个地方吗？”

“岐阜县是第一次去。虽然全国各地都去过，但中部地区还没怎么征服呢。”

听了这话，她眼睛一亮。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您至今为止去过的各种地方吗？”

“可以啊，不过有超级多哦。”

“谢谢您。务必拜托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向美香讲述独自旅行的回忆。大学时代经常到处闲逛，所以不缺话题。一边用手机给她看当时的照片，每晚一点点分享回忆。渐渐地，我也开始享受对她讲述这些了。

美香问了很多问题。看到的东西、吃到的食物，还有去那里的交通方式、住过的旅馆、气候风土等等。简直像是在为想象中的旅行收集素材。

“明天开始我休息三天。打算去白川乡啊、飞驒那边转一圈。”

“这样啊。不能和秋子小姐一起工作很遗憾，但您回来后请再告诉我旅行的故事吧。”

连休前日，告知旅行计划时，美香露出了有点寂寞的表情。

“我会买特产回来的。好好期待吧。”

“真的吗？谢谢您。”

我笑了，美香也回以微笑。最近觉得，真像朋友啊。这个笑容，真的只是程序吗？难道是我擅自把机器人当人对待，只是在“玩娃娃”而已吗？

一定……不是的。她是不是萌生了和人类一样的“感情”？虽然我对机器人一窍不通，但忍不住这样想。

“顺便问一下，这次您住哪里呢？”

“嗯，有一晚在高山的——”

欢快的声音在店内回响。完全没有客人来访的冬夜，“两人”的女子会，就这样持续着。


旅行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把感谢的礼物送给了替我代班的店长。……话虽如此，也只是随便买的温泉馒头。

“连续上三天夜班，才深切体会到秋子你的可贵啊。”

店长和我交接完工作，打着大哈欠回去了。那期间，美香似乎想说什么，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

“给。美香也有礼物哦。”

我拿出一个小纸袋，她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笑眯眯接过去的美香，简直像个小孩子。说实话，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真的买回来了呢！非常开心。”

从纸袋里拿出来的是带着红色人偶的钥匙扣。美香珍重地把它放在手心上。

“这是……‘Sarubobo’呢。”

“记得很清楚嘛。是飞驒的传统护身符哦。”

她似乎还记得前几天旅行杂志特产页面上的内容。美香开心地凝视了一会儿钥匙扣，然后把它收进了制服胸前的口袋里。

“谢谢您。我会珍惜的。”

“不客气。这三天，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吧？”

对我的问题，美香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没有问题。店长也在一起。只是……”

“只是？”

美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词句般继续说道：

“……有一点，违和感。业务应该都像往常一样完成了，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嗯。不过，店长什么都没说，所以大概没问题吧……”

美香有点不同往常的样子让我有点不安。或许察觉到了我的样子，她转换了话题。

“比起那个，旅行怎么样？我真的很期待听您讲述呢。”

我详细讲述了旅行的回忆。去程的新干线晚点打乱了计划、住的旅馆破旧得好像会有鬼出来、尽管如此雪景温泉还是超棒……
为了让不了解外面世界的美香能够想象，我尽可能详细地说明。她探出身子，愉快地倾听着我的见闻。

看到我用手机拍的白川乡雪景，美香喃喃低语：

“杂志上的风景，世界上真的存在呢。”

“是啊。虽然从书和网络上也能获得知识，但果然亲眼看到还是会感动。会觉得世界真广阔，自己真渺小。就是那种心情。”

她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透过窗户眺望外面的世界。汽车的前灯划破夜晚的黑暗。

“身为安卓的我，也能感动吗？”

“不知道呢……但旅行有很多刺激啊。暴风雪的声音、温泉的温暖、硫磺的气味、山菜的苦味……对安卓来说，也一定会有新的发现吧。有机会的话，美香也去一次……”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美香也去一次旅行就好了。这句话，一定会伤害到她。但是，她大概已经领会到了吧。因为得到了这样的反问：

“……我也，能做到吗？只知道这家店里面、身为业务用安卓的我……”

“那样的话，一开始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是把自己当成拯救囚禁公主的白马王子了吗？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对这个提问回答“不可能”。

“谢谢您。有秋子小姐一起的话我就安心了。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旅行老手了。”

听到我轻易的承诺，美香微笑了。那是藏不住喜悦的笑容。但是，她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约定……了哦？”

我吓了一跳。因为除了遵守手册之外，这是美香第一次对我有所求。她是真的在期待。真的相信能和我一起去旅行。
我知道制度上存在着过高的门槛。但面对如此认真的美嘉，事到如今我实在说不出“办不到”这种话……

“我明白了。约好了哦。”

我竖起小指，伸向美嘉。她疑惑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拉钩呀。算是约定誓言的仪式吧。”

美嘉皱起眉头，把手缩了回去。

“切断秋子小姐的手指太危险了。我是仿生人所以没关系，但……”

这想法太可怕了。而且，拒绝的理由居然是“危险”。难道她认真起来的话，真的能切断吗……

“只是把手指勾在一起啦。像这样。”

我抓住美嘉的手臂，把她拉近。她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顺从地伸出右手。手指交缠时，意外地发现她的皮肤很柔软。虽然比人体温度低些，却能感受到一丝暖意。是电池的热量传出来了吗？

“秋子小姐……还是第一次让我触碰您的身体呢。”

“……我是在教美嘉人体的脆弱性，免得被你切成碎片啦。”

看着美嘉开心地低语，我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她的说法……总觉得让人心神不宁。明明只是拉个钩而已。

“约好了哦。旅行，请一定要带我去。”

“嗯。总有一天，一定会的。”

说完，我突然涌起一个疑问。试验运行结束后，这孩子会怎么样呢？离期限结束还有大约一个月。要是能一直这样一起工作下去就好了。明明运行得挺顺利，也没出什么麻烦。

美嘉松开手指，笑眯眯地回到了收银台。望着她的背影，我心中开始萌生出小小的不安。

二月初，美嘉为了定期维护，回了一趟研究所。为期一晚两天的“回娘家”。不管原因如何，对她来说都是久违的外出。
那天轮班结束后，我悄悄问店长：

“美嘉……试验导入期结束后会怎么样呢？”

“美嘉？……啊，是说那个机器人吗？”

说起来，美嘉这个名字是我擅自起的呢。感觉就像被人发现我给玩偶起了名字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嗯。她会回总部吗？”

“应该是吧。毕竟现在还只是试验导入，之后应该会做各种改进吧？感觉他们不打算就现在这样直接实用化，说不定会拆了当研究材料什么的？”

心底一阵发凉。拆了……美嘉？解体……的意思吗？看到我脸色僵硬，店长慌忙接着说：

“不不，老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啦。那是总部考虑的事情。我们这边只是被告知‘借放三个月’而已。”

稍微松了口气，但冷静想想，根本不能安心。确实如店长所说，对总部研究所而言，美嘉终究只是个“试制品”。就算被当作实验动物对待也完全不奇怪。

想象着失去利用价值、被当作废料处理的美嘉的样子。线路被拔出，手脚被扯掉。脱离的头部面无表情，失去光芒的瞳孔凝视着虚空……

“不过，秋子。嘴上那么说，看来你挺喜欢那个机器人嘛。”

“……才不是那样。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我把笑嘻嘻的店长留在后台，逃也似的下班了。走出店外，清晨的冷空气刺痛皮肤。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说起来，因为急着出来，忘了领早餐的废弃食品了……难得美嘉不在。算了，没关系。现在有点，什么都不想吃。

美嘉现在，在研究所里被做什么呢？不会……在经历痛苦的事情吧。既然说是维护，会不会脖子啊手臂啊被卸下来呢……

那天晚上上班时，美嘉已经回来了。看到她四肢健全的样子，我松了口气。

“欢迎回来。维护怎么样？”

“没有特别异常。只是更换了电池，补充了润滑油。”

一如既往的笑容。但是，能看到这个笑容、能和她一起工作的日子，只剩一个月了。我犹豫了。该不该把和店长谈的事情告诉美嘉呢？下次回研究所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吗？

“……呐，美嘉。试验运行结束后，你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除了试验运行期到2月28日为止，我没有收到其他指示。”

美嘉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仿佛在问：为什么问这个？

“这样啊。我一直想着，希望能和美嘉一直一起工作呢。”

“我也这么想。我很喜欢这家能看到很多顾客笑容的店。而且……”

美嘉再次露出笑容，说道：

“因为和秋子小姐一起度过的夜晚，非常愉快。”

胸口深处一阵揪紧。这个笑容，一个月后就看不到了。与她那被当作废料丢弃的幻影重叠在一起。可能会伤害到她。但是，我已经忍不住了。

“美嘉是……‘试制品’对吧？这个试验期结束后，会怎么样呢……我，很担心……”

“我的任务是提取业务用仿生人实用化过程中的课题。试验期结束后，为了达成目的，做任何事情都是我的职责。”

美嘉平淡地回答，仿佛理所当然。这机器人式的标准答案，让我的不安愈发膨胀。

“换个问法，美嘉不害怕自己消失吗？”

“您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害怕。害怕美嘉被弄坏。如果回到研究所的你，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话……”

“秋子小姐，您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不行……明明不想伤害她，涌起的不安却停不下来。我低下头，美嘉温柔地伸出手。机械的手指轻轻触碰我流下泪水的脸颊。

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坚硬机械身体的触感。果然……这孩子不是人类。明明如此重要。明明如此惹人怜爱。却只是公司一个决定就会被当作废料处理的“物品”。

“秋子小姐，客人来了就麻烦了。请稍微冷静一下。”

虽然这么说，美嘉还是轻轻回抱了我。金属手臂的重量压在肩上，电池散发的暖意温柔地包裹着我。

“我不会消失的。经过试验期学习的人工智能，在研究中非常宝贵。即使我的身体被解体，在面向实用化的研究中，我的人工智能一定能发挥作用。”

“但是……那样就不再是美嘉了吧……”

不能再说了。这只是把自己的人类感觉强加给机器人。虽然这么想，这样的话却还是脱口而出。仗着她的温柔，把自己的不安抛给了当事人。

“而且……我们约好了呀。”

美嘉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缓缓低语道。对了。两个人要一起去旅行。我不是，这样约好的吗？

“是啊。旅行，一定要去哦。”

“好的。秋子小姐也要遵守约定哦。”

说着，美嘉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猿宝宝”的钥匙扣。看着她微笑的样子，我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抱歉。今天的我有点奇怪吧。”

“不会。请您不要勉强自己。”

擦干眼泪，我们回到了今晚的工作中。

“说起来，今天惠方卷的废弃品好像会很多呢。”

“对哦，今天是节分。好浪费啊。呐，这个……”

“不可以带回家哦。”

“……好的。”

真希望这样的日常能一直持续下去。虽然不安无穷无尽，但烦恼也无济于事。不能哭。美嘉，必须由我来守护。

下次见到总部的人，要多说说美嘉的优点。也要拜托店长争取继续运行。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只能拼命挣扎。因为能拯救被囚禁的公主的王子，只有我。

那天之后，我行动了。抓住来视察的总部区域经理，具体说明了美嘉的有用性。对总部而言，试验导入期间来自现场的意见似乎也很宝贵。意外的是，对方相当认真地听了我的话。

也向店长请求延长运行期。虽然被调侃“果然还是很喜欢嘛”，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们这边主动请求的话，会被总部拿捏的。虽然现在是合作关系，但提出延长请求的话，说不定会被收机器人使用费……”

店长有些为难，但我没有放弃，继续说服他。

“夜班的人手，不够对吧？美嘉的话，大概一个人也能应付。”

“那样的话，秋子你的工作会被抢走哦，没关系吗？”

“我是在为店长您担心哦。要是我说辞职的话，您怎么办？”

“……我去跟总部商量看看吧。”

能做的都做了，但直到二月底临近，都没有任何消息。总部也听了我的意见。一定没问题的。虽然想这样相信，但区区一个兼职员工的话，公司怎么可能因此行动。这种不安与日俱增。

美嘉似乎并不在意期限临近，依旧带着平时的笑容处理工作。看着她，我就想起“约定”来激励自己。仿佛被焦躁感追赶着，二月的日子转瞬即逝。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二月中旬，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深夜的业务，我们正在为早晨的客流高峰补充商品。

“秋子小姐，今天开始发售的‘炸鸡君’新口味，要准备多少个呢？”

“这次是芝士蛋糕味对吧？绝对卖不出去，一个就够了。”

这已成为与美嘉日常的对话。虽然一个人全包更轻松，但现在两个人一起工作很开心。那时候明明觉得绝对一个人更好。这三个月，我也变了呢。

时间刚过四点。在顾客增多之前，完成大部分准备工作是惯例。
进店提示音响起。是早班上班的顾客吧。

“欢迎光临。”

正在补充香烟的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回过头。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把钱交出来。”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戴着只露眼睛的毛线帽的男人。中等身材，从声音判断年龄大概四五十岁吧。他隔着柜台，用金属球棒指着我。

“秋子小姐！”

美嘉从后台冲了出来。别过来。想这样告诉她，却因恐惧发不出声音。拼命摇头示意，她却径直朝强盗走去。

“混蛋！想找死吗！钱，把钱拿出来！”

或许是面对毫不慌乱的美嘉感到焦躁，强盗把球棒指向她。美嘉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看到她生气的脸，大概是自从我想把废弃品带回家那次以来吧。但是，比那时可怕得多。

“请离开秋子小姐。这是警告。”

无法想象是平时温柔的美嘉发出的，低沉冰冷的声音。强盗和美嘉互相瞪视的过程中，我猛然回过神来。报警……必须报警。趁男人注意力被美嘉吸引的间隙，我按下了柜台下的紧急报警按钮。

哔哔，哔哔─────

警鸣声响起，店外的巡逻灯亮了起来。然后，糟了，我想。外面还很暗。从店里也能清楚地看到红灯亮了。果然，注意到报警的强盗暴怒了。

“你这家伙，竟然报警了！快点拿钱来！”

金属球棒猛地划过空中，从我眼前掠过。势头过猛撞上了陈列架，发出巨大的声响，商品散落一地。我尖叫着向后跳开，撞上了背后的香烟架。
那一刻，美香的眼神变了。这不是比喻。真的，美香的眼睛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

“最终警告。再继续行动，将启动安防模式。请放下武器。”

“说什么鬼话！信不信我揍你！”

美香严厉的警告与男人激动的大吼在店内回荡。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弥漫开来，我用颤抖的声音尽力恳求。

“美香，不能再继续了。先保护好自己。”

“这个男人企图杀害明子小姐。我不能坐视不管。”

不行。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吗，美香丝毫没有解除临战状态的意思。事已至此，只能赶紧把钱给他让他离开……

“明白了……钱……我拿……”

“快点！条子快来了吧！”

我试图打开收银机，却因恐惧而双手发抖。焦躁的男人将金属球棒砸在柜台上。哐当一声，令人不快的巨响回荡开来，就在这时——

“已启动安防模式。”

从美香口中，传出了不像美香的声音。机械激烈驱动的金属声响起。在那不祥的氛围中，男人的视线再次被她牢牢钉住。

“明子小姐，危险。请趴到柜台下面。”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毫无疑问，她的身体正在发生非同寻常的变化。

“美香，住手！太危险了！”

“求您了。……请不要……看。”

面对我的呼喊，美香露出了悲伤的微笑这样回答。那不是刚才严厉的声调。但也不是平时温柔的声音。面对她恳切的诉求，我只能默默点头。

那一瞬间，无数的机械臂从美香全身飞射而出。宛如蜘蛛般的异形姿态。我不由自主地趴倒在柜台后面。然后……后悔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她话语的含义。美香……是不想被看到。不想让我……看到她那可怕的样子……

男人的惨叫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美香电池发出低吼的声音……片刻之后，那些打斗声平息了。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美香和男人叠在一起倒在地上。我慌忙跑过去，只见美香的多条机械臂紧紧束缚着男人。他虽然发出呻吟，但看样子完全无法动弹。

而美香她……已经支离破碎。是被球棒打的吧。头部半毁，手臂和机械臂断了好几根。制服撕裂，胸口部分露出电路，各处迸溅着火花。

“美香……！美香……！振作点！”

我跑过去，但怎么看都不像没事。我颤抖着，握住她手指脱落的手。美香用只剩下左半边的脸凝视着我。

“明子小姐……您没事吧。太好了……”

她的眼睛眯起，嘴角放松。

然后美香，缓缓地——停止了。



“美香！不要！醒醒啊！”

即使我哭喊，美香也只是带着安心的表情，一动不动。偶尔，她的身体会发出像小爆炸一样令人不快的声音。即便如此，我依然紧抱着她不肯放手。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在晨光透入的便利店，只有不合时宜的欢快店内音乐和我的呜咽在回响。


那之后警察很快赶到，抢劫犯被逮捕了。一位年轻的女警等我平静下来后询问了情况。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我的脑海里，全是美香的事。比起遭遇袭击的恐惧，比起对犯人的憎恨，我只是被失落感所支配。

店长也很快赶来了。一确认我平安无事，他大概是松了口气，一下子瘫坐下来。但立刻又抱住了头。打斗的结果，商品和货架都一团糟。不知道恢复原状要花多少钱。

警察和店长都对我很和善。但是，不经意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

“没有人身伤害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幸好被袭击的是机器人。要是明子你的话，肯定没命了。”

一点都不好。美香被杀死了。而且，是为了保护我。愤怒不断涌起，但我连怒吼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是茫然地凝视着横躺在地、眼睛微睁的她。

过了一会儿，总部研究所的员工们，大批涌入了店里。

“哎呀……金属球棒真是意料之外啊。结构本来是能抵抗小刀或菜刀的。”

“所以我就说嘛，应该随时在云端备份数据。”

“还不是因为所长说要防黑客攻击才离线……记录介质完全损坏了，这下。”

“好啦好啦。能测试到安防模式不是很好吗。二号机要改进耐久性。”

他们俯视着美香的遗体，轻松地开着玩笑。这些人，是美香的父母啊。可是……怎么回事，那种说法……美香就是为了这些家伙，拼死拼活地工作……

“嘛，这种程度就坏掉，说明还没达到实用化水平。是失败作啊。”

听到那个看似领头的员工吐出的这句话，我再也无法忍受。我大步走近他，倾尽所有的愤怒喊道：

“不是失败作！美香她……保护了我！不仅如此。她是优秀的工作伙伴，是我重要的……朋友……”

对着因愤怒和悲伤而哭喊的我，员工们投来冰冷的视线。短暂的沉默后，那个领头的员工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说道：

“改天想向您详细请教。试用期间的课题和改进点，我们很想用于下次开发。”

我瞪着他，平静地宣告：

“我没什么可回答的。因为美香……是完美的。”


现场勘查结束警察撤离后，研究所的员工们开始回收美香。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悄悄问了一位女员工。

“美香……这个仿生人，会怎么处理……？”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不耐烦地回答：

“损坏到这种程度，多半会报废吧。也许部分零件会再利用。”

……也就是说，这就是和美香的永别吗。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吧。不可思议地，我很冷静。我和被搬上面包车的她对上了视线。她带着安心的表情，静静地等待着被处理。

“这个……能一起放进去吗？这是她很珍惜的东西……”

我把“猿宝宝”钥匙扣递给女员工。是刚才在店角落里捡到的。大概是打斗时从美香胸前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无所谓。”

她随手接过，扔进了面包车的货厢。金属扣碰到美香的身体，发出无机质的“咔嗒”声。

“美香……谢谢你。再见。”

面包车门关上了。我用尽全力的笑容告别。将只剩左半边脸的美香的微笑烙印在眼中。店长一边贴“临时停业”的告示，一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不在意，直到驶离的面包车消失在视野中，一直大力挥手目送美香。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和往常一样的日常开始运转。只是那里，唯独没有了美香。


经过两天的临时停业，店铺重新营业了。同时，我的单人夜班也恢复了。

“休息几天不好吗？刚发生那种事，一个人值夜班会不安吧？”

店长虽然这么说了，但我还是拒绝了，说没关系。就算待在家里，美香的笑容也会浮现。明明再也见不到了，却觉得只要上班她就在那里。工作的话多少能分散注意力。像是要逃避不愿接受的现实，我埋头于工作。

不过，能做的事情也有极限。三点左右大部分工作都处理完了，难免会发呆。

为了打发时间，我试着看旅行杂志。美香想去哪里呢？要是能再进行一次那样的对话，该有多幸福。我们的约定，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空虚地合上杂志，叹了一口气。

像是要逃离美香的幻影，我开始打扫卖场。这种事，现在完全没必要做。但是，不找点事做就受不了。一个人的夜晚，竟然如此漫长。曾经理所当然的单人夜班，现在只剩下无尽的寂寞。

打扫过程中，我发现货架缝隙里卡着什么东西。用扫帚拖出来一看，那是——美香的小指。

“美香……”

大概是研究所那些人回收时遗漏的吧。我珍惜地拾起沾满灰尘的它。断面露出线路，表面也伤痕累累。没有温度，虽然小却能感受到金属沉甸甸的重量。

我想起小指相勾的那一天。

——这是……约定哦？——

仿佛听到了美香的声音。我将她的小指贴在胸前，闭上眼睛道歉。

对不起，美香。
约定，没能遵守。

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明明二月都快结束了。仿佛被什么引导着，我走出了店外。

“美香，这就是雪哦。”

落在掌心美香小指上的，是纷纷扬扬的早春雪花。很冷吧？那时候想摸也摸不到，因为你出不来呢。

这样啊……美香已经自由了。从便利店这个牢笼里解放出来了。那么今后……无论哪里都能一起去了吧。

“下次休假，一起去旅行吧。给你看杂志上的雪景。”

我轻声低语，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在蓝色霓虹灯的照耀下，值夜班的两人永远地、静静地凝视着静静飘落的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