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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昨天

十年後のきのう
須磨みかげdeepseek-flash-v4
消毒水的气味,是干燥的。
不带湿气的药味,只冷却着鼻腔深处,让喉咙变得沙哑。
睁开眼的瞬间,便觉得光线的质感不同了。

白色,白得过分。
天花板的板缝异常精确,连阴影落下的角度都是崭新的。
医院的白,原来是这种“被抛光过的白”吗。

喉咙痛。呼吸时,能尝到管道内侧塑料般的味道。
想要出声,只有空气摩擦而过,发出无力的响动。
动了动指尖。能动。指甲的形状、皮肤的薄厚,都和昨天一样。只有身体。

昨天的我,
和人约好了要去游乐园。
约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
甚至还约好了明天要去家庭餐厅一起准备升学考试。

——和娜酱一起。

内心深处,只有一个确切的东西。约定的触感。
蜜瓜苏打水的气泡味道。那冷得过分的冰块声响。
它们全都原封不动地收在“昨天”的架子上,取不出来。

窗帘另一边,有一个脚步声停下了。

“……诶,醒着吗?”

有声音传来。虽然很轻柔,但很陌生。觉得陌生,是因为我还把自己当成昨天的人。
昨天的我的耳朵,连娜酱声音里微妙的湿度都记得。
可是,那份湿度现在,有了一点点不同。在这被抛光过的白色中,只有这个声音不显陈旧。

护士探进头来,留下了几句套话。
检查、意识、静养。
我一个都没法点头,只是看向枕边的小小显示屏。
青白色的数字。日期。

二〇六五年。

闭上眼睛,那数字也残留不去。像个玩笑。
如果是玩笑,明明应该笑得出来,喉咙却动弹不得。
喉咙深处痛着,仿佛在拒绝昨天的延续。

“……娜酱呢”

声音出来了。干燥得像砂砾一般。
刚想叫名字,昵称却先冒了出来。
对于相隔十年的距离,“佳奈”太生硬,“娜酱”又太柔软。
无论哪一个,都不符合当下的现实。

医生来了,平淡地翻着纸。纸张的声音很薄。
说明途中,只有“冷冻睡眠”这个词,格外清晰地刺进耳朵。
保存。治疗。待机。十年。为了救命,那是唯一的选择。

正确的话语总是摆出一副简单的表情。
我或许点了点头。
或许被算作点了头。
一旦面对正确,身体就会擅自点头。
只有心会迟一步。

“确认意愿……”

医生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瞬。
翻纸的手指停下,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意愿确认,没能做到。在没能确认的情况下,有人替我选择了未来。
拯救生命,一定是一种爱吧。
但是,如果不知道对方的意愿——那也等同于夺走未来的行为。

点滴的管子连接着手臂。透明的液体规律地滴落。
我看着那滴落的速度。每一次滴落,都仿佛有十年混入了我的呼吸,令我恐惧。
昨天的我,在看不见的地方,被薄薄地削去。

“会面许可下来了。”

护士这么说着,拉开了帘子。走廊的光线照了进来。
世界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声靠近。停下。

她,就在那里。

最先想到的是,个子长高了。
接着想到的是,肩膀沉稳了。
最后想到的是,眼底变得平静了。

可是,就在目光相遇的瞬间,她露出了过去的表情。
明明没哭,却像在哭的表情。
停在即将落泪之前,一直站在那里的表情。

“……小娅”

这个称呼,让我胸口里的时间翻覆过来。
我差点说出“我回来了”,却没说出口。
明明有归处,却没有能回去的角度。欠缺了十年的角度。

“欢迎回来。”

娜酱说着,在我床边坐下了。
她伸出手,中途又停下。停下的指尖,就是十年的距离。
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可以碰你吗?”

我差点笑出来,却没笑。
当然可以。当然想让你碰我。
可是,一用声音说出来,就好像会坏掉,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触上了我的手背。
很温暖。明明很温暖,身体内部却一直冰冷着。
这份温差的意义,我还无法理解。
总觉得一旦理解,昨天就会结束。

不经意间,她的左手映入眼帘。无名指上,一个纤细的环在发光。
光很小,却带着确实的重量。
金属的重量,有时比感情更诚实。

视线停留在那里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觉得呼吸乱了很丢脸、很难看。
而是因为呼吸一乱,世界就会变成“现在”。我还想留在昨天。

“……那是什么”

声音,比预想中更尖锐。娜酱没有缩回左手。
她没有藏起来。有时候,不隐藏也会成为一种温柔的形式。
所以,才更加残酷。

“我订婚了。”

那语气,是报告。不是辩解。
是那种谁都没错的话语形式。是那种无法责怪任何人的话语角度。
这种话,比刀刃刺得更深。

“我一直在等啊。真的……一直在等。”

声音颤抖了。睫毛也颤抖了。尽管在颤抖,手却很沉稳。
那是活过了十年的手。十年,会改变触碰的方式。
那是代替拥抱,选择不会离开的地方的手。

“我以为……等待,是为了小娅好。但是。”

她吸了一口气。吸进的气,我仿佛听到在她胸口深处小小地折断了。

“不知何时,也成了我的逃避之处。家里……很吵。只要说‘她还没醒’,就能拖延下去。”

我没能责怪她。无法责怪,才是最痛苦的。
娜酱没有说谎。我也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
因为知道,所以无法生气。因为无法生气,所以痛苦。

“那是爱啊。”

我说了。说出口了。
有些话,说出口的瞬间,感情就会变成谎言。
可是,现在我不希望它变成谎言。
如果变成谎言,这十年就只是一场事故了。

“决定救我的,毫无疑问是爱。
这十年一直等我回来,也是爱。”

娜酱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点头的方式,和过去不同了。是大人式的点头。
是为了接受而点头。是为了忍耐而点头。

“即便如此。”

喉咙深处很痛。“即便如此”很狡猾。
因为那是同时肯定爱、又否定爱的词语。
可是,我内心只剩下这个了。

“昨天,约好了要去游乐园。还约好了明天去家庭餐厅准备升学考试。……说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

说着,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剥离了。
我一直以为约定是交给未来的东西。
未来,却已经在别人手中凝固了。
凝固的未来,没有温度。碰到会感觉很冷。

“走吧。”

娜酱说。

“……诶?”

“家庭餐厅。不是明天,是今天。……现在,能去吗?”

那个提议的温柔,很残酷。想要遵守约定是爱。
可是,被遵守的约定,已经不再是“同样的意义”。
保持着同样的形态,变成了别的东西。
十年时间,就是这样不杀人地杀人。

即便如此,我还是点了点头。昨天的我,点了点头。

被她催促着,我碰了碰枕边的终端,发出了外出许可申请。
屏幕上的显示,反高潮般地轻松变成了“许可”。

车站前的沿街,家庭餐厅还在。招牌的颜色变了。
但明亮度还一样。入口的防风室玻璃变厚了,开合的声音变得沉闷。
仿佛季节变换一般,只有声音变了。

在座位上坐下。对面,娜酱坐下了。
我们总是,在这里装作准备升学考试的样子,实际上尽聊些别的事情。
升学的事、将来的事、无关紧要的传闻。回家路上的天空。
这一切,都是昨天的事。本该是这样的。还带着余温,放在昨天的架子上。

“点蜜瓜苏打水吗?”

娜酱用和过去一样,不,是和昨天之前一样的语气问道。
我点了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差点哭出来。
我们总是喝蜜瓜苏打水。气泡的味道、冰块的声音、杯壁的水珠。
比起味道,我更喜欢这种惯例。

走到饮料吧,机器崭新得过分。冰块落下的声音很高。
排列的商标,全是陌生的。
我瞬间愣住了。没想到蜜瓜苏打水换个牌子,会让我这么害怕。
假装是“和昨天一样的东西”,却并非昨天的证据,这里也有。

娜酱用熟练的动作按下按钮,往杯子里注入绿色液体。气泡泛起。
她用的是左手,戒指在发光。小小的光,在气泡上反射,很快消失。明明消失了,却留在眼里。
我假装没看见,却还是看见了。看见的瞬间,十年变成了我这边的时间。

把杯子凑近嘴边。香气先飘过来。是假装成从前的蜜瓜气味。
含进嘴里,甜味不同。碳酸气泡更粗。在舌尖上迸裂的声音,比记忆中的声音稍微尖锐一些。
不是昨天的味道。可是,它模仿得和昨天很像。这种“模仿的方式”,无可奈何地令人悲伤。

回到座位,娜酱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袋。
磨损的布料。边角都圆了。她从里面取出一支铅笔,放在我面前。

“这个啊,我还在用呢。”

我看着它,几乎要停止呼吸。
物品,会等待。
人,一等待就会改变。
改变不是背叛。是活过的证明。
所以,无法责怪。因为无法责怪,所以更痛。

我意识到包里什么都没有,差点笑了出来。
昨天的我带着课本。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十年的空白。空白是沉重的。比纸还沉重。

“升学考试,已经结束了吧。”

说出口的瞬间,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如果只看身体的话,还是孩子的模样。
因为睡了十年。孩子的声音,掉进大人的世界,又弹回来。

娜酱摇了摇头。

“结束了。可是……约定,还没有结束。”

她的说法,像是祈祷。是那种不实现也没关系的祈祷。是那种一旦实现就会结束的祈祷。
我握紧了蜜瓜苏打水的杯子。很冰。明明很冰,却有甜美的气味。
和昨天的气味很像,却又和昨天不同。

“呐。”

不该说的话,堵在喉咙深处。
一旦吐出,会毁掉她的生活。我并不想毁掉它。
只是,想要回去而已。想要回去的欲望,会夺走别人的未来。
我现在,明白了这件事。

“我不可能接受啊。”

说出口了。娜酱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那个“没有”,就是十年的重量。

她只是用带着戒指的左手拿起杯子,给我倒了水。水声响起。
是现实的声音。现实总是这样,安静地无视我的感情。
即使内心在燃烧,水还是一副透明的表情。

“……对不起。”

娜酱说。那声道歉,前面空无一人。
所以也没有能回应的话。道歉,悬在半空,无声地沉没。

我们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有铅笔在桌上差点滚落,却没有滚落。
那勉强的平衡,我觉得就像我们一样。
明明倒下就会轻松,却倒不下。因为倒不下,所以一直痛。

手机震动了。娜酱把屏幕翻了过去。左手仿佛习惯般地动了动。
戒指在发光。她看了看屏幕,然后看向我。
我不在的这十年里,娜酱有了许多条“回家的路”。
我所知晓的,仅此一支铅笔。唯有昨日那一支。我紧握着这一支铅笔,却站在了十年后的十字路口。

小夏站起身来。那是一个“要回去了”的动作。
我无法挽留。我没有任何挽留的权利。
我想阻止的,不是她,而是这十年时光啊。

“我会再来的。”

她说道。那是一个约定。约定是交付给未来的东西。
我明明不想再相信它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因为昨天的我,还留在这里。

小夏离去后,桌上只剩下了那支铅笔。
蜜瓜苏打水杯上的水珠,洇湿了杯垫的边缘。
绿色的轮廓一点点地晕染开来。铅笔的木头气味,有几分像昨日。

那是爱。

决定要拯救我生命的,是爱;愿意等我十年之久的,也是爱。
正因如此。在我缺席的那段时间里,在我稍稍沉睡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改变,一切都已经定局。

我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我紧紧握住了那支铅笔。紧握之时,掌心残留着一股坚硬。坚硬是不会说谎的。
十年份的清晨,用透明的面孔,排列在我的面前。
我准备独自一人,去迎接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