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在孤独中喘息并懂得爱【后篇】

声音，很遥远。

窗外，盛夏的太阳正炙烤着沥青路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蝉鸣声，像耳鸣一样持续不断地回响着。
我为了躲避那过于强烈的光线，拉上了病房的窗帘。

出院的准备，已经基本完成了。
今天也要和这个司令部的医务室说再见了。
还有，和那位名叫“科约特·弗罗斯蒂亚”的英雄。

我从放在床边的纸袋里，取出妈妈带来的T恤和洗得发旧的牛仔裤。
穿上袖子时，闻到了老家柔顺剂那略带甜味的气息。
那股气味，仿佛在宣告我已经不再是“这边”的人了。

几天前，狸谷 ( たぬきや)司令来到这个房间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
他忽然出现，瞥了一眼我递出的写着“辞职申请”的文件，说了句“哦呀，字写得不错嘛”，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想，辞去英雄的工作。”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遥远的感觉。
狸谷司令定定地看着我的脸。
他的眼睛像人造品一样漆黑，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嗯。嘛……我倒是觉得，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挠了挠头。
我以为会被挽留。
以为会被斥责，或者被怜悯。
但是，他的反应哪一种都不是。

“唔——，现在，可不是做关乎人生的重大决定的时候啊。大叔我是这么觉得的。”

那声音，既不是作为司令官的命令，也不是作为年长者的忠告，而只是像在檐廊上啜茶的老人那样，带着一种悠闲的腔调。

“就当这是命令吧。我给你一周的‘特别休假’。”

“……休假吗？”

“对。在家里好好休息。不用见任何人。英雄的事也好，冬树（Fuyu）的事也好，暂时全都忘掉。只管睡觉、吃饭、散散步……用一周时间，变回普通的风间雪音。”

他的话语，始终是那么温和。
这反而让我感到残酷。
仿佛在说，已经不再对我抱有任何期待了。

“在那之后，如果你的心意仍然没有改变，一周后再来告诉我吧。”

他说完这些，轻轻挥了挥手，说了句“那么，再见”就走了出去。
我递出的文件，他到最后都没有碰一下。
那或许事实上的“缓期执行”。
但对我来说，只觉得是单纯的事务性手续被推迟了。

窗外传来新晋英雄们训练的声音。
那是连盛夏的酷热也无法阻挡的、年轻而充满力量的声音。
已经是与我无关的声音了。

换好衣服，手搭上病房的门。
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走廊。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就在我正要打开病房门的那一刻。

“哟，风间。”

从打开的门缝里探出头来的，是犬塚先生。
依旧是那副自来熟的笑容。
但是，他嘴角的边缘似乎有些僵硬，是我的错觉吗？

“听说你要出院了。想着在走之前，至少来看你一眼。”

“犬塚先生……”

我紧紧攥住了手里拿着的纸袋。
一见到这个人，就会想起那天的事。
虽然因为意识朦胧而记不太清，但他背着我，在雨中奔跑时，那份背部的温暖。

“谢谢您。承蒙您照顾了。”

“喂喂，别这么见外嘛。嘛，看你精神不错就好。”

犬塚先生像是要打断我的话，声音稍大地笑了笑。
然后，他视线微动，像是瞥了一眼确认自己的身后。

“……然后呢。其实，不止我一个人。”

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
一个巨大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犬塚先生身后出现了。

“——！”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灰色的厚实皮毛。需要仰望的庞大身躯。
还有脸上那道旧伤疤。
传说中的英雄，格里兹里昂。

他沉默地走进病房，挡在了我的面前。
仅仅那股压迫感，就让房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犬塚先生慌忙打圆场。
“啊——，你看，师傅也是。很担心风间你——”

“要辞职吗？”

格里兹里昂先生的声音低沉而厚重。
他仿佛完全没听到犬塚先生的话，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呃……”

“我问你是不是要辞去英雄的工作。”

这是个无处可逃的问题。
我垂下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

“……”

他什么也没说。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只有沉重的沉默，充满了房间。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呢。
格里兹里昂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跟我来。”

“诶？”

“……过来。”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没有任何解释。
是不容分说的、绝对命令。

我困惑地看向犬塚先生。
他为难地垂下眉毛，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去看看吧。师傅那么说的时候，肯定有什么用意。”

“但是……”

“之前不也说过吗？师傅他，嘴笨嘛。”

看着犬塚先生耸耸肩的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默默地跟着那巨大的背影，走出了走廊。



◇



被带到的，是司令部地下的数据档案室。
金属门无声地打开，冰凉的空气刺着皮肤。
只有排列在整面墙上的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着。
这是个弥漫着无机质、仿佛沉淀着被遗忘时光般寂静的地方。

格里兹里昂先生一言不发地站在房间中央的主控制台前。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在读取器上划过。
那张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卡片，显然与普通的英雄执照不同。

『认证通过。访问等级：S——识别名：格里兹里昂』

伴随着无机质的电子语音，巨大的屏幕无声地启动。
等级S。这是访问最高机密的权限。

（……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我困惑地凝视着他宽阔的背影。
把我这样的掉队者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是要训斥我吗？还是说，是辞职手续必需的一环呢？

“……那家伙，冬树，你怎么看？”

一边操作着控制台，格里兹里昂先生低声说道。
那背对着我的声音，依旧低沉，看不出情感色彩。

“……诶？怎么看……我，尊敬他。”

上次见面，不过是几天前。在我刚恢复意识后的病房里。
那时他也几乎没说什么，只是站在窗边。
而现在，他也只说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话语。
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图，我因不自在而蜷缩起身子。

“看。”

简短地告知后，屏幕上显示出数据。

搜索对象：霜月冬树 ( しもつきふゆき)。

我茫然地抬头看向画面。
那里排列着的，是数字和字母的罗列。

其中，有一个项目格外引人注目。
英雄学校时代的成绩单。
能力控制：D
实战演习：D

“……骗人。”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因为，师傅是天才啊。
因为，师傅是完美的啊。
是能操控比任何人都强大美丽的冰，能以从容的表情压制任何恶棍的完美英雄。
这样的，和我一样的成绩，怎么可能存在。

“是事实。”

格里兹里昂先生的声音，斩断了我内心的否定。
他没有进一步说明。
只是沉默地打开了下一个文件。

画面切换。
是旧的影像数据。画质粗糙，夹杂着噪点。
画面中出现的是三个年轻人。

一个是线条比现在更纤细、眼神锐利的灰熊兽人。是年轻时的格里兹里昂先生吧。
另一个是小巧敏捷的狸猫兽人。是狸谷 ( たぬきや)司令——浣熊勇者（Raccoon Brave）吧。
而中间，有一个趴在地上的白熊兽人。

『可恶……为什么啊……！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师傅的。
但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和从容的声音。
那是近乎悲鸣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画面中的师傅，被自己释放的冰弹飞出去，浑身是伤地翻滚着。
年轻的格里兹里昂先生沉默地俯视着他，浣熊勇者似乎在说着什么。
师傅懊悔地捶打着地面，像孩子一样扭曲着脸哭泣着。

“那家伙，以前是个爱哭鬼。”

格里兹里昂先生沐浴在显示器的光芒中，低声说道。

“在我们同届里，是最差的吊车尾。战斗服的损坏率、受伤次数，都是遥遥领先的第一。”

（……骗人）

我只能呆呆地凝视着画面。
副屏幕上显示的，是紊乱的生命体征数据。
能力输出波形在不安定地波动。
这与我见过的师傅那完美而美丽的冰，毫无相似之处。
简直像是，无法控制。
简直像是，不完美。
简直像是，我一样。

“但是”

格里兹里昂先生操作了一下，时间码快速前进。
凌晨两点。训练室的固定摄像头影像。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师傅一人持续面对着冰。

『……还不够。还，不够』

自言自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他的手因冻伤而变得红黑，训练服破裂，被汗水和冰浸湿。
一次又一次地跪倒在地，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撑住墙壁。

“他待在训练室的时间比谁都长。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他也在训练，多到让人担心。”

影像中的师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生命体征警报在响，他却手动关掉了它。
然后，再次摆好架势。
他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影像中，也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为什么）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没有才能的话，放弃就好了。痛苦的话，辞掉就好了。

我所知道的贝亚德·格雷西亚的形象，轰然倒塌。
那个从容击倒恶棍的身影，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难道是在这令人心痛的努力与笨拙之后才达到的吗？

“在那家伙的名字广为人知之后”

格里兹里昂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窗口开始一个个切换。

显示出来的是新闻节目的存档影像。
『——贝亚德·格雷西亚再立大功！』
伴随着华丽的字幕，出现的是个子稍高、体格也更健壮的师傅。
面对话筒的他，腼腆地笑着，礼貌地低下头。那笑容还残留着我所熟悉的、某种缺乏自信的温柔。

格里兹里昂先生沉默地打开下一个文件。
日期是一年后。

『冰之贵公子，华丽压制恶棍！』
影像中的师傅，已经不再怯懦。
完美的举止。毫无多余动作的冰之生成。
向欢呼声挥手的身影，与我熟知的师傅一模一样。

“那家伙，不再哭了。……在我们面前也是。”

窗口进一步重叠。
全都是完美胜利的影像。
分毫不差的冰壁。计算到极致的压制。
赞誉之声。经久不息的掌声。

（……不明白）

我不明白师傅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画面中的他，正离我越来越远。
他变得越强，看起来就越孤独。画面中的他，已经不再向任何人伸出手。

"那家伙，输过很多次。"

格利兹里昂先生向前走近一步。
屏幕上再次映出他遍体鳞伤却依然直面反派的最初影像。
无论被打倒多少次，无论多么狼狈不堪，即使哭泣哽咽，他也绝不逃跑。

"但是，他没有放弃。……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他。"

然后，他问道。
用那无处可逃、沉重而锐利的声音。

"身为弟子的你，要在这里结束吗？"

"……"

"就因为输了一次，就要逃跑吗？"

这问题如同剜心。
想要反驳。
不是只输了一次。我……。
但是，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数据。冷酷到极致的事实。
影像中的师父，经历过远比我惨烈得多的失败，却依然作为英雄屹立着。

我，究竟看到了师父的什么呢？
只憧憬着他表面的强大。擅自将他奉若神明。
从未想过，在那背后，有过这样的时光。

"……"

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被自己的渺小和天真所刺痛，只能呆立原地。

"……随你便吧。"

格利兹里昂先生或许将我的沉默当成了拒绝，简短地唾弃道。
他没有进行登出操作，转身离开了房间。

沉重的关门声。
寂静回归的房间里，我独自沐浴在屏幕的光芒中。
画面里，仍是年轻时的师父，满身泥污地呐喊着。

"我……绝对要成为……让大家信赖的英雄……！"

那声音对现在的我而言太过刺痛，想要捂住耳朵。
但是，无法移开视线。
只是，在那影像前，我连动都动不了。

"输了就结束了吗"

那句话，如同诅咒，久久地在脑海中回响。



◇



出院那天。
我和来接我的妈妈一起坐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与往常毫无二致。
高楼林立，行人往来，夏日的阳光照耀着柏油路。
但对我来说，那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回到公寓，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滞浊。
一个星期没人住，这很自然。
妈妈立刻打开窗户，"来，换换空气！"她开朗地说道。
系上围裙，用熟练的手法开始打扫。
这是我从小就看惯的景象。

"小雪，饿了吧？我马上做点吃的。"

打开冰箱的声音。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
锅子咕嘟咕嘟炖煮的声音。
房间里，渐渐充满了老家的味道。
酱油和汤汁的、甜咸适中的炖菜香味。

"来，请用。多吃点。"

摆在桌上的菜肴，全都是我喜欢的。
筑前煮、煎蛋卷、菠菜拌芝麻。
每一样，都是棕色的、朴素的、温暖的。

"……我开动了。"

拿起筷子。
好吃。
好吃得想哭。
但是，每咽下一口，心底就变得愈发沉重。

这味道，是和平的味道。
是与战斗无缘的、安稳日常的味道。
妈妈让我吃下这些，是在无声地宣告。
'已经可以了哦。'
'不用再战斗了。变回普通的儿子吧。'

那份温柔，仿佛在一口一口地削去我作为"英雄"的那部分。

几天里，妈妈悉心照顾着我。
洗衣，打扫，不停地做我喜欢吃的东西。
我只是吃，然后睡觉。
过着狸谷司令所说的，"普通的风间雪音"的生活。

然后，离别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那么，再见啦，小雪。"

在玄关，妈妈握住了我的手。

"辞职手续办完后，马上联系我哦。我和爸爸来接你。"

"……嗯。"

"别勉强自己。要好好吃饭。"

妈妈笑着挥手，走进了电梯。
看着门关上，数字变化，我才回到房间。

锁门的声音，异常响亮地回荡着。

好安静。
妈妈离开后，房间仿佛突然变大了。
只有冰箱马达的声音，低沉地嗡鸣着。

我呆立在客厅中央。
不知道该做什么。
没有训练。没有任务。
没有要守护的人，也没有要去往的目标。

忽然，瞥见房间角落放着的纸箱。
那是出院那天，我从壁橱里拖出来的东西。
里面装着训练用的器具和关于异能力使用方法的资料。

我拿起胶带，拉出胶带。嘶啦——一声划破了寂静。合上箱盖，用胶带封好。
感觉就像把自己体内的英雄装进棺材，盖上盖子。

"…………"

把它塞进壁橱深处，关上门。
这样就好。
再也不用看见了。

沉入沙发，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画面上，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距离顶级英雄，贝尔德·格雷西亚失踪已过去一周'
屏幕上跳动着师父过去的影像和"失踪之谜"的字幕。

'司令部尚未公布详情，但部分人士猜测可能与精神问题有关——'

评论员得意洋洋地说道。
'虽说是英雄，但他们也是人类。或许是承受不住压力了吧。'
'即便如此，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作为肩负市民安全的一方——'

"……不对。"

我不由得低语。
不是那样的。
师父不是逃跑了。
是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自己。
那些家伙，懂师父什么。

但是，我没有反驳的资格。
因为我没有救出师父，师父才被这样诋毁。
因为我无能，世人才不再信任英雄。

切换频道。
网络新闻的评论区。
'垃圾弱鸡白熊英雄wwwwwwww'
'最近英雄的丑闻也太多了吧。疯狗那事儿也是。'
'英雄协会其实早就过时了'

文字的暴力，灼烧着视野，挥之不去。
胸口发闷。无法呼吸。

关掉电视。
啪的一声，屏幕变黑，映出了我的脸。
眼下带着黑眼圈、目光无神的萨摩耶兽人。毛发凌乱，邋遢不堪。
哪里还有半点英雄的影子。
那里只有一个疲惫的男人。

"……哈哈。"

漏出一声干笑。
这就是现在的我。

在沙发上抱膝，蜷缩成小小一团。
外面传来孩子们欢快的声音和汽车驶过的声音。
世界照常运转。
只把我一个人，抛在了后面。

冰冷的风吹过心中豁然裂开的空洞。
我闭上了眼睛。
真想睡去。
或许在梦里，还能见到师父。
哪怕那是个噩梦。



◇



妈妈准备的饭菜吃完了，我也提不起做饭的兴致，正从买完晚饭回来的路上。
超市沉重的袋子，勒进手指。
那痛楚勉强将我维系在现实之中。

街上挤满了享受暑假的家庭和情侣。
色彩鲜艳的衣服，迸发的笑声，快要融化的软冰淇淋。
一切都太过刺眼，我低着头看着柏油路面行走。
仿佛在我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那边是色彩斑斓的天堂，这边是黑白分明的虚无。

"啊，爸爸！快看快看，气球！"

幼童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我下意识抬起头。

几米开外。
百货商店入口附近，站着一家人。
穿着优雅连衣裙的德国牧羊犬兽人女性，以及被她牵着的、耳朵还耷拉着的小牧羊犬女孩。温柔注视着她们俩的，是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牧羊犬男性。

"喂喂，跑起来危险哦。"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那是我听过无数次、被拯救过无数次、也灼烧过内心无数次的声音。

"犬……饲教官……"

喉咙深处，漏出干涩的声音。
是最不想见到的人。
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力量，甚至连英雄都不是了的现在的我，唯独不想被这个人看见。

必须逃走。
本能敲响警钟。
就在我正要转身的瞬间。

"——风间？"

呼吸停止。世界停止。
犬饲教官，正看向这边。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啊。"

没能逃掉。
我只能紧握着超市的袋子，呆立原地。
教官将惊讶转为笑容，向我走来。
他的身旁，还有夫人和女儿。

"真巧啊。买东西？"

"……是、是的。上次……多谢。"

声音在颤抖。
试图挤出笑容。
像往常一样，嘴角上扬，眼角放松，戴上"优秀学生"的面具。

但是，脸颊的肌肉纹丝不动。
脸像能面一样僵硬，只是抽搐着。
曾经那么擅长的"笑容"，如今连如何摆出都忘记了。

"哎呀，是你的朋友吗？"

夫人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我。
是和教官一样，相貌端正、漂亮的牧羊犬。
幸福得如同画中描绘的、完美的家庭。

"啊，是我的学生。"

教官说着，轻轻拍了拍脚边女儿的头。

"来，打招呼。是爸爸的学生哦。"

"你好！"

女孩活泼地晃动着耷拉的耳朵，精神十足地低下头。
天真无邪的眼睛。纯洁无垢的笑容。
那光芒，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我的心。

"……你好。"

挤出的声音，嘶哑不堪。
胸口发紧。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没有哪怕一毫米我能介入的缝隙。
明明应该知道的，但亲眼目睹时，这个事实化作锋利的刀刃将我割裂。

"……风间？"

教官的声调，忽然变了。
刚才的爽朗语气消失了，带上低沉、探寻的意味。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滑落向下。
我提着超市袋子的左手。
他注意到，那手腕上本应有的东西不见了。

"……"

我像要藏住烫伤般缩回左手。
用空着的右手，慌忙遮住那个手腕。
不想被看见。
本该在那里存在的、正义的证明。变身手环。
对英雄而言的生命线、身份证明、灵魂本身。
即使在非值班日，为防备紧急召集而随身携带也是常识。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白色毛发覆盖的、纤细的手腕，雄辩地诉说着我的丧失。

"…………"

教官什么也没说。
看着我那拼命遮掩伤口般的动作，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僵硬的表情。无神的眼睛。还有，被隐藏的左手腕。
他将这些信息，如同他一直以来的习惯那样，瞬间分析，得出了一个结论。

"……抱歉，能稍微聊一下吗？"

教官转向夫人。

"你们先回去好吗？"

"嗯，好的。"

夫人没有丝毫的不悦，牵着女儿的手走开了。"拜拜！"挥手的小女孩，我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幸福的家庭背影渐渐远去。
留下的，只有我和教官，两个人。

喧嚣之中，奇异的沉默降临。
我只能用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腕，低着头。

"……走吧。"

教官简短地说完，便向附近的露天咖啡馆走去。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迈着如同罪人走向断头台般的脚步，跟随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被带到的是咖啡馆露天座位的角落。
教官以熟练的动作点了两杯冰咖啡，然后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面对面坐下后，视线便无处安放。
我几乎一直低着头，仿佛在数着桌面的木纹。

“……关于拜亚德·格雷西亚。”

冰块“哐啷”一声撞上玻璃杯，教官静静地开了口。
听到这句话，我的肩膀猛地一跳。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事是这样……我也很担心你。”

“……。”

“很不好受吧。……你还好吗？”

“没……没、没事。”

反射性地，说出了平时的那句话。
我抬起头，试图挤出笑容。
不需要担心。我没事。因为我是优秀的英雄。

“我没事哦。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我用力想提起嘴角。
可是脸颊只是抽搐着痉挛，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我，表情一定非常扭曲。

“……对不起。不知怎么……就是，笑不好。”

我像是要逃避般移开视线，带着自嘲的语气低语道。
真差劲。
我不想让人看到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明明想在教官面前，一直当个值得骄傲的学生来着。

“不用道歉。”

教官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感觉终于，见到‘你’了。”

“诶？”

我不由得抬起头。
教官一边用吸管搅拌着咖啡，一边用一种带着些许怀念的眼神看着我。

“从学校时代起，我就一直很在意。因为你总是勉强自己，贴上一副蹩脚的笑容。”

“……诶。”

“痛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甘心的时候。你总是傻笑着，说‘我没事’。……简直就像，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样。”

身体，僵住了。
被看穿了。
我拼命戴着的面具。
本以为谁都没有察觉的、我孤独的壁垒。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让人提心吊胆，看不下去。”

教官苦笑了。

“我一直在想，你总有一天会崩溃的吧。”

“在我面前，只哭过一次，对吧？”

记忆在脑海中复苏。那个秋天。我，察觉到对这个人感情的季节。

“那时候，我稍微松了口气。那时候，也感觉终于见到了‘你’。”

“可你很快，又贴上了笑容。……而且，还明显地躲着我，对吧？”

心脏又猛地一跳。

“……我很担心啊。”

“……所以现在，看到你这样笑不出来，虽然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但我反而有点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

“嗯。因为你终于，露出了像人类的表情。”

教官的视线，轻轻落在了我放在桌上的左手上。
没有手环的、毫无防备的手腕。

“……不用隐藏。不用勉强自己笑。现在，就这样待着就好。”

那句话，仿佛在将我束缚全身的无形锁链，一根一根地解开。
感觉很不自在。像是将隐藏的最柔软部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尽管如此，不可思议地，我并不讨厌。

“……太狡猾了。”

我又低下头，小声说道。

“说得好像，全部，都看透了似的……”

“我可不是白当这么多年教官的。”

他短促地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
那个动作，和过去一模一样，让我喉咙发紧。

在这个人面前，无法说谎。
无法装酷，也无法逞强。
现在的我，只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教官。”

我，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
已经，没有必要隐藏了。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或许可以说出来。

“我……想，辞掉，英雄……”

说出口的瞬间，喉咙深处哽住了。
害怕教官的反应。
他会失望吗？会生气地说我是在逃避吗？
我握紧拳头，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寂静，让露台的空气变得沉重。
我的告白，连融化桌上冰咖啡里冰块的热度都没有，就这样被空气吸收，消失了。

教官什么也没说。
只是，解开了抱着的双臂，放在了桌上。那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无数次抚摸我的头、拍过我背的手。

看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喉咙深处热了起来。
被说点什么，反而轻松得多。
失望也好，斥责也好，什么都行。这沉默，就像是把我的罪过一点点炙烤出来的拷问。

“已经……”

声音，漏了出来。
“已经……不行，了……”

嘴唇，无视我的意志在动。
仿佛从内心深处裂开的缝隙中，漆黑冰冷的东西，正一点点渗出来。

“力量，使不出来……师父他……明明，那么，厉害……”

话语，一滴，一滴地落下。
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没有现实感。

“仅仅输了一次……心，就折了……”

视野模糊，教官的脸扭曲了。桌面的木纹，在泪水的透镜对面变得歪歪扭扭。
啊，我是在哭啊。

“真没出息……是吧……。师父的……过去的，影像……给我看了……比我这种人，要……痛苦得多得多……即使那样，他也站起来了……可是，我……”

感觉到温热的东西流过脸颊。
连擦拭都做不到。
左手紧握的右手腕，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鼻子深处一酸，嘴里蔓延开咸涩的味道。

“我根本……不是英雄……。只是个……胆小的……懦……”

想停下，却停不住。
沉入心底、以为上了锁的沉淀物，接二连三地满溢出来。

“想逃……不想，再战斗了……谁也不想，见……可是……可是，师父的事……大家，都说他坏话……都怪我……怪我，太弱了……呜……”

最后，没能成为话语。
只是，喉咙里“咻”地响了一声。
我抓住桌上放的纸巾。用力一捏，它立刻湿透，变成了软塌塌的一团。

就这样，持续了多久。
只有不成声的呼吸，不断从我喉咙里漏出。
全部，都倒出来了。
变得空荡荡的胸膛，空落落的，只有冷风穿堂而过。

突然，感觉到教官要探出身来的气息。
我，猛地一抖肩膀。

他的嘴，缓缓张开。
要说什么。
对我的罪过，会下达怎样的判决。

就在，那个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惨叫，撕裂了咖啡馆宁静的空气。
我的心脏，因恐惧而猛地一跳。
不止一声。
惨叫连锁反应，像波浪一样扩散开来。

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人们踢开椅子站起来，嘈杂的声响。
刚才还如同背景音乐般流淌的街道喧嚣，被涂上了恐惧与混乱的色彩。

“怎么回事！？”

露天座的客人们争先恐后地逃向店内，或是路上。
桌子翻倒，餐具碎裂。
刚才还和平的日常，瞬间变成了噩梦。

轰鸣声。
热风横扫露天座，将我们的桌子像纸屑一样吹飞。

“趴下！”

与教官的怒号同时，我被摔在地上。柏油路粗糙的触感。头顶上，碎裂的玻璃片和招牌残骸，以可怕的速度交错飞过。

我凝神望向传来惨叫的方向。
在那里。
站在街道中心的，一个兽人。
单手折断路灯杆，像玩具一样摆弄着。
仿佛要融入黑暗的、漆黑的毛皮。柔韧而富有爆发力的肌肉，豹形兽人。
他每次挥动手臂，伴随着空气扭曲般的异响，周围的物体就以惊人的势头被弹飞。恐怕是斥力 ( 斥力)的异能力。

“风间！没受伤吧！”

教官抓住我的肩膀。那强有力的手，强行将几乎陷入恐慌的意识拉了回来。
抬起头，那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恩师。
只有以锐利的眼神分析着反派动向的、身经百战的“英雄”的脸。

“不妙……。风间，这边！”

教官抓住我的手臂，强行将我拖向咖啡馆后巷。

“教官……！？”

“那个反派的能力恐怕作用范围很广。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躲在后巷垃圾桶的阴影里，他窥视着街道的情况。

“地铁站就在前面。跑到那里去。”

“可、可是……教官你呢……”

话语涌到喉咙口。
‘我也来帮忙’
仅仅这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嘴唇，像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我的这种挣扎，教官似乎一瞬间就看穿了。
刚才我吐露的、没出息的呜咽余音，仿佛还在这沉默中飘荡。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用那只大手，用力地、只一次地摸了摸我的头。

“……好了，快走。”

那声音，不是命令。
也不是斥责，更不是失望。
只是带着关怀的、平静而温柔的声响。
仿佛在说，“现在不用战斗也没关系”。

那份温柔，剜着我的心。

我咬紧嘴唇，只点了一下头，便背对着教官。
然后，跑了起来。
按照他说的，朝着地铁站。

这样真的好吗？与思考相反，脚擅自向前迈进。
背后回响的爆炸声。人们的惨叫。
堵住耳朵，逃离这一切。

脑海中，烙印下那天的景象。
对我露出敌意的、空洞而发热的师父的瞳孔。
不明所以地、在他滚烫的体内被侵犯的感觉。
还有——放走我的那只手的触感。

『……快，走……！在我，完全……坏掉之前……！』

为了让我逃走，拼命压抑着沉睡在自身内部的冲动的师父。

“——呜！”

脚上，力气消失了。
膝盖“嘎嘣”一软，我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央，狼狈地摔倒。
手掌和膝盖撞在地上。但是，感觉不到疼痛。

不是身体。是心，站不起来。

我，又逃了。

丢下师父。
丢下教官。
又想，只有自己得救。
和那时，一点都没变。

“呜……啊……”

站不起来。
手撑在柏油路上，呜咽声漏了出来。
果然不行。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

“喂，你！”

突然，肩膀被摇晃。
猛地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长长的耳朵。白色和棕色的斑纹。兔形兽人。
他脸色铁青，浑身哆嗦着颤抖。
一眼就看出，他比我害怕得多。

“没、没事吧！？受伤了吗！？”

“啊……”

发不出声音。
他没等我的回答，就用颤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能站起来吗！？这里危险，快逃！”

“诶……”

“喂，振作点！年纪轻轻的，腿软了吗？”

他拼命拉着我的手臂，想帮我站起来。
那只手，被汗水浸湿，烫得惊人。

那份热度，仿佛在灼烧我的罪孽。
我，是“被保护的一方”。
被恐惧的市民担心、被牵着手走的、无力的存在。
我只是狼狈地被那只手臂拉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被握住的手的感觉，仿佛在我心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被兔男拉着，我只是跑着。
穿过狭窄的小巷，正要拐向通往大路的转角，就在这时。

“——喂！往哪儿跑啊！？”

伴随着尖锐的声音，影子落在眼前。
堵住小巷的，站着三个反派。
混混模样的虎兽人男人们。是刚才那只黑豹的同伴吧。
“呃……！”

拉着我手的男人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倒吸凉气。
他手上的力道松开了。
我们被彻底逼入了绝境。

“哎呀呀，这不是有好货嘛。毛茸茸的小白狗，还有看着很弱的小兔子。”

下流的笑声在小巷里回荡。
男人们正一点点地逼近。
拖着铁管发出的、干涩的金属声。
渗入沥青的、垃圾的腐臭。

（怎么办……）

思绪如同陷入泥沼般迟钝。
变身？不行。手环，没有。
能力？不可能使出来。现在，这种极限状况下，怎么可能恰好使出力量。

没能救下师傅。
被教官保护着逃走了。
而现在，连眼前的市民都……。

当我颤抖着膝盖向后退时，那一刻。

“……快、快逃。”

从旁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是那位兔子男性。
他用颤抖的身体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手里，紧握着附近滚落的一块生锈招牌碎片。

“诶……？”

“别管了！快走！”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他的背影，比我还要瘦小得多，靠不住，而且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即便如此，他仍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我一样。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才应该快点……！”

“没关系！比起我这样的大叔，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更有未来吧！”

其中一个男人，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

“嚯，挺能干嘛兔子先生。在玩英雄游戏吗？”

“闭嘴！我不会让你们碰这孩子一根手指的……！”

（不对）

无法化作声音的呐喊，哽在喉咙深处。

（不对，不对。明明应该是我来保护你的）

我想喊出来，我是英雄。
但是，发不出声音。
这样狼狈、无力的我，没资格自称英雄。
那是对迄今为止赌上性命战斗的、真正的英雄们的亵渎。

“让开，大叔。”

拿着铁管的男人，不耐烦地挥动手臂。
划破空气的沉闷声响。

兔子男性连摆好架势的时间都没有，腹部就受到了沉重的一击。

“——咕……啊”

伴随着含糊的悲鸣，他的身体轻易地飞起，砸在我旁边的墙上。
后脑遭到重击，他翻着白眼，就那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从他不再动弹的太阳穴处，能看到细细的、红色的线流淌下来。

“…………啊”

时间仿佛停止了的感觉。
眼前，有人倒下了。
为了，保护我。

反派们下流的笑声，像粘稠的液体一样缠绕在耳边。
在沥青路面上蔓延开的，兔子男性的血。
那红色，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呀哈，真没劲。下一个是你了，小白狗。”

拿着铁管的男人，朝这边走来。
一步，又一步，死亡正在逼近。

快逃。
大脑，生存本能，敲响了警钟。
现在就掉头。像犬饲教官说的那样，跑向地铁。
你能做什么。既没有力量，也不能变身，只是个兽人而已。

不对！别逃！难道又要被人保护着，狼狈地活下去吗！？
像师傅那时一样！

不要。
已经不想再逃了。
但是，无法战斗。
好可怕。腿在发抖，动不了。

男人，举起了铁管。
目标，不是我。
是倒在地上的兔子男性。
打算给予致命一击。

住手。

思绪，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快逃。战斗。不行。但是。不要。想救他。怎么救。做不到。但是。

但是。

『你拥有作为英雄最重要的东西哦』

忽然，脑海中响起了师傅的声音。
某次现场。当我为自己的无力而颤抖时，他对我说过的话。

最、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
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男人的手臂，挥了下来。
世界如同慢镜头般运动。
铁管的尖端，反射着钝光。
兔子男性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啊，来不及了。
果然我谁也救不了。
既没有那种力量，也没有那种资格。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根本不适合当英雄。
本不该成为的。
我的人生选择错了。
什么英雄。
不成为就好了。

但是。

但是。

脚。
踢向了。
沥青路面。

朝着反派。
冲了过去。

不是意志。
不是思考。
本该因恐惧而冻结的肌肉，无视了意志，爆发出奔跑的指令。

一步，两步。
景色向后飞逝。
风，在耳边呼啸。

赶上啊。

只有这一句话，从思绪的残骸中浮现出来。

铁管挥下的，那一刹那。我滑到倒地的男性面前，抓住了铁管。

“——！”

我发出无声的呐喊，用尽全力拽住。
铁管，在男性太阳穴几厘米前，戛然而止。

“什……！？”

男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我迅速抓住他的手臂向上扭去，顺势一个过肩摔将他砸向地面。
学生时代，被犬饲教官灌输的体术。
没有才能的我，唯一仅靠反复练习掌握的技术。

“你这混蛋！”

看到同伴被干掉，剩下的两人同时扑了上来。
我放低身姿，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
对准一人的心窝，一记锐利的踢击。
钻入另一人怀中，用肘部击打他的下巴。

身体，在动。
恐惧也好，迷茫也好，此刻都已消失无踪。
只是，将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眼前的目标——让敌人失去战斗力上。

但是，终究是用迟钝的身体施展的体术。
我自己，作为英雄的战斗经验也很浅薄。
最重要的是，现在只是血肉之躯。没有战斗服的辅助，也没有能力。

“这小鬼……！”

重整态势的男人们，这次配合着攻了过来。
在狭窄的小巷里，我的动作很快受到了限制。
从背后被架住，腹部遭到一记猛烈的膝撞。

“咕……！”

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
视野忽明忽暗。

“别太得意了！”

男人的手臂，勒住了我的脖子。
无法呼吸。意识渐渐远去。
什么也无法思考。
只有眼前倒地的兔子男性，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

全身血液仿佛沸腾的感觉。那股热流，流向指尖，流向皮肤。
“——呜、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呐喊，我忘我地抓住了架住我的男人的手臂。
试图用蛮力将其扯开。
但是，以我的腕力是敌不过的。
本应如此。

“——啊？嘎啊！？”

男人突然发出了悲鸣。
束缚松开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我抓住的男人手臂上的西装袖子，瞬间破碎剥落，下面的皮肤，就像暴露在极寒暴风雪中一样，变成了白色。

不是冰。
只是，男人的手臂，异常冰冷，并且变得“脆弱”了。

“什、什么鬼！？手臂……麻了……！？”

男人因恐惧而后退。
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我挤出最后的力量，一头撞向那个男人的腹部。

男人踉跄了一下。
自由了。但是，另一个男人举起了铁管。
我扑到兔子男性身上，闭上了眼睛。

（来不及了……！）

沉闷的声音响起。
但是，疼痛没有到来。

“——坚持得不错嘛，风间！”

从头顶降下的，是熟悉的、快活的声音。
睁开眼睛，那里伫立着一道鲜明的风。

以白色和鲜艳的水色为基调，点缀着太阳般的橙色，流线型的紧身衣。
背后，随风飘扬的短披风。
柴犬的耳朵。

并非接住了铁管。
仅仅是他落地瞬间产生的、惊人的冲击波，就将男人们吹飞了。

“犬冢……先生……？”

“噢！抱歉来晚了！”

犬冢先生——Skyhound，笑着竖起大拇指给我看。

“好了，那么”

他背对着我，转向试图爬起来的男人们。
他的动作中，有一种不同于我所知的任何异能力的、纯粹而锐利的压倒性气息。

“你、你谁啊！？”

“路过的、爱管闲事的英雄而已”

男人们扑了上来。
Skyhound的身影，一瞬间仿佛模糊了。
下一秒，其中一个男人身体弯成“く”字形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Skyhound的回旋踢就击中了他的下巴，他的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着瘫倒在沥青路上。
没有火焰，没有冰，也没有电击。
只是，过于迅速、过于沉重的一击。
仅凭这个，反派们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制服了。

“呼。就这样吧。”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拘束倒地的男人们。
看着他的背影，我呆住了。
太强了。
是什么能力。他的动作太快了，我甚至无法用眼睛跟上。

“风间！”

结束拘束的他，朝我跑了过来。
战斗服的橙色，在夕阳照耀下显得更加耀眼。

“没事吧！？受伤了吗！？”

“啊，我……没事……”

“太好了！”

他解除了面罩，露出了一如既往亲切的笑容。
然后，啪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挺厉害的嘛，你小子！居然赤手空拳跟反派周旋！”

“没、没有……我只是……”

“而且最后，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诶？”

心里一惊。
他像是要窥探我的脸一样，投来了认真的目光。

“那家伙的手臂，变得很奇怪哦”

“……”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他没有再追问。
再次咧嘴一笑，用力揉了揉我的头。

“嘛，现在算了！总之，你保护了市民！挺起胸膛来，英雄！”

那句话。
和他曾经说过的、“最先赶到的人最了不起”那句话重叠了。

我用胳膊擦了擦发热的眼角。

“……是”

黄昏的小巷里，响起了我的声音。



◇



犬冢先生带着反派离开后，世界恢复了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的警笛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某人的叫喊声。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像耳鸣一样在脑海中回响。

我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重量。是刚才倒下的、兔子兽人男性。

“……抱歉，已经，没事了。”
“不，哪里的话。”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嘶哑。红蓝旋转灯在建筑墙壁上反复扫过又消失。沥青路面湿漉漉的，扑鼻而来的是铁锈般的味道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

距离救护车的白色车身，还有几米。那段距离，此刻显得遥远。

两名急救队员跑了过来。
“请到这边来。慢一点。”
一人从我这里接过他，另一人准备好了担架。失去支撑的我，一个踉跄用手撑住了墙。冰凉的水泥触感。

在被抬上担架前，他用手制止了队员。
然后，直直地看向我。

“那个”

声音还很虚弱。但眼眸中，确实闪烁着光芒。
他用不稳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虽然颤抖着，却很用力。

“如果没有你，我恐怕就……。因为你来了，我得救了。”
“……”

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合。

“谢谢你。……你是，我的英雄。”

那句话，落入了空荡荡的胸膛深处。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滚烫的水滴正渗入冰冷的空洞。

救护车门关闭，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呆立在原地。

英雄。

这个词的余韵，让我此刻仿佛初次知晓。

“——蠢货。”

突然，熟悉的低沉声音从背后落下。
肩膀猛地一跳。回过头，犬饲教官站在那里。他抱着手臂，表情严峻地俯视着我。

“……教官。”

“我应该说过，让你逃跑。”

声音里混着怒气。我低下头。挨骂是理所当然的。
——本该如此。

咚，头上传来沉闷的冲击。
抬起头，教官的大手正放在我的头顶。表情依旧严峻。但是，只有那双眼睛，微微有些动摇。

“……我，担心了啊。”

那只手粗暴地揉乱了我的头发。
温暖，迟来地抵达胸口。

“……！”

喉咙深处发热。鼻腔深处一阵酸楚。
像是要咬碎涌上来的东西，我用力咬紧了嘴唇。

教官什么也没说，拉着我的胳膊，从大街的喧嚣中走开几步，进了一条小巷。
巷口孤零零地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白色的灯光在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喝点什么吗？”
“不，我……”
“别说了，选吧。”

不容分说的语气，让我按下了水的按钮。
哐当一声掉下来的塑料瓶，被教官捡起塞到我胸口。冰凉的触感。教官买了自己的罐装咖啡，然后像是倚着旁边的墙壁一样站定。

噗嗤，拉开罐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回响。
我只是用手指描摹着塑料瓶表面的水滴。

“刚才那个兔兽人。”

教官忽然开口。我抬起头。

“是你救的吗？”

“救了什么的……”

“不是吗？”

我根本没救到人。救人的是犬塚先生。
但是，刚才那句话在脑海中复苏。

『你，是我的英雄』。

“……是的。”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是吗。”

教官简短地应了一声，喝了一口罐装咖啡。
能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稍作停顿。
教官没有看我，说道。

“风间。……刚才，你在咖啡馆说了吧。”

不想回忆。丢脸、丑陋、软弱——但，那确实是真实的告白。

“自己不是英雄。已经不行了。很弱。很胆小。……想逃跑。”

我，没能回答。
感觉如果肯定，一切就结束了。
感觉如果否定，就成了谎言。

教官这时才第一次将视线转向我。
眼神严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那又怎样。弱也好。胆小也好。”

“……诶？”

我不由得漏出声音。

“你说自己‘弱’这件事。”

教官像是斟酌词句般停顿了一拍。

“我，松了口气。”

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不是那个笑着说‘没关系’的你。”
“而是那个笑不出来的你，就在那里。”

我的指尖颤抖。
描摹水滴的手指停下，几乎要把塑料瓶捏碎。

“……让您看到我丢人的一面，对不起。”

脱口而出的，是道歉。
是想要重新戴上面具的反射动作。

“别道歉。”

教官低声嘟囔。

“能哭出来，不是逃跑。”
“能说出害怕，不是软弱。”
“比起盖住一切强颜欢笑，这更是在向前迈进。”

被如此断言，我哑口无言。
可以逃跑？ 害怕不是软弱？
怎么可能，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已经嘶哑。

“我，还是这么弱。”

“就这样也没关系。”

教官毫不犹豫地说道。

“就这么弱的你，刚才——救了那个人。”

教官把脚边的罐子，咚的一声放在地上。发出干涩的声音。

“身体，是自己动起来的吧？”

“……！”

那个瞬间，我真的什么都没想。逃跑也好，战斗也好。正确答案也好，评价也好。
只是，回过神来脚已经迈出去了。那个，无法命名的滚烫块垒。

教官像是等待我的反应般沉默，然后，缓缓继续。

“风间。”

“你在咖啡馆里展现的‘软弱的你’”
“和刚才那个‘迈出脚步的你’，是同一个人。”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解开的声音。
原本以为是分开的东西，被一条线连接了起来。

教官，直视着我的眼睛。
被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射穿，我动弹不得。

“——风间，你觉得英雄是什么？”

“英、雄……？”

面对这突兀的提问，喉咙深处猛地收紧。
脑海中浮现的，是纯白的毛发，以及如冰封般美丽的冰之轨迹——贝亚德·格雷西亚的身影。完美、坚定、不向任何人展示弱点的“英雄”。在想起那个背影的瞬间，我的嘴自动开始寻找“正确答案”。

在学校里。在教科书的第一页。背诵过的词语，自动播放了出来。

“……是指被授予特殊权限，保护市民生命与财产，维持社会秩序的人。”

我自己也明白。
连自己都觉得，这是个丢人的标准答案。
教官听了，嘴角微微一松。

“……很像你啊。”

那笑容，并非嘲笑我。
反而像是终于抓住了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某种东西——带着怀念、怜爱的色彩。

他朝我走近一步。
然后，把大手放在我的肩上。虽然沉重，却奇怪地并不痛苦。那不是堵住去路的手，而是支撑着快要散架的骨架的手。

“英雄啊，风间。”

教官的声音，划破了小巷温吞的空气。
不是强迫般的强硬。而是像慢慢松动僵硬关节般的声音。

“不是指有能力的人。”

能力。
我一直渴望。一直无法企及。因此一直厌恶“没有”能力的自己。

“也不是指有资格的人。”

资格。
现在的我所没有的东西。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

“还有——也不是指强大的人。”

因为无法变强，我才在这里。因为无法成为强大的英雄，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教官放在我肩上的手，似乎微微加了点力。

“害怕的话害怕就好。想哭的话哭就好。觉得自己丢脸的话，就那么觉得好了。”

“……就是这样的自己，也能向他人伸出手的人。”

在咖啡馆里吐露的话语，在喉咙深处刺痛。
“已经不行了”——我以为那是难堪的败北宣言。

但是，教官的话不同。

“胆小也没关系。弱也没关系。边哭边做也行。”

这句话，解开了缠绕在胸口深处的锁链中的一环。
软弱不是需要隐藏的东西，而是可以放在这里的东西。

“为了帮助某人的『一步』。”

脑海中复苏。蹬踏沥青地面的瞬间。
大脑一片空白，道理也好，正确答案也好，完美的英雄形象也好，一个都没有——即便如此，脚还是迈了出去。

“……只是，能迈出那『一步』的人。”

（……即使软弱，也迈出去了）

这个事实，第一次以“非否定的形式”落入心中。
并非因为软弱消失了才能行动。即使软弱，即使害怕，还是行动了。

教官说道。

“人们，就把这样的人称为英雄。”

我无法命名的那个滚烫块垒——那不是我内心的“缺陷”。或许反而是留在我心中，最像人类的部分。

教官的手，依然宽大而温暖。
是学生时代，无数次拍过我后背的手。

“你是英雄哦。”
“……科约特·弗罗斯蒂亚。”

那句话落入胸口的瞬间，滚烫的东西一口气涌上，喉咙深处堵住了。
高兴也好，得救了也好，这些简单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仿佛有人连同我丢人的部分也一并肯定了，心脏周围的冰，噼啪作响地碎裂开来。

……但是。

（真的吗？）

越是深受感动，立刻就有另一个声音涌起。
老毛病了。高兴之后，紧接着是怀疑。想要相信之后，紧接着是否定。

（我，是英雄？）
（刚才还在哭，说想逃跑，说已经不行了——）

自己心中，刚才吐露的软弱话语又开始反刍。
明明被告知软弱也没关系，却紧握着那份软弱，得出“所以不行”的结论。
思考的模式，总是坠向同一个地方。

“……”

无法顺利化为言语，我垂下视线。
塑料瓶的冰冷，夺走了掌心的热度。

噗，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头顶落下。

“一脸不认同的表情啊。”

抬起头，犬饲教官只是嘴角带着笑意。
并非生气。反而像是觉得有趣，带着些许促狭的笑容。

“……没、没那回事……”

反射性地想要否定，话语中断了。
平时的话，这时会贴上“我没事”的笑容。贴上笑容，结束话题。
但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出那个笑容。

“因为……”

喉咙深处，漏出了丢人的声音。
明明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别人。

“我，刚才还在……说那种话”
“而且，力量也……资格也……”
“英雄，应该是更——”

应该是更完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完美。师父。贝亚德·格雷西亚。
因为感觉说出那个词的瞬间，束缚自己的锁链又会增加。

教官没有打断我的支吾。
只是，有些愉快地耸了耸肩。

“不错啊，那张脸。”

“……诶？”

“不满的样子，懊悔的样子，不认同的样子。”

“平时的话，早就笑着蒙混过去了吧？”

心脏，咚地一跳。
被点破才意识到。——啊，我，现在没有蒙混。
好孩子的面具，还摘着。

“不认同也没关系。”
教官倾斜罐装咖啡，喉咙发出声响。

“光靠言语，心是不会改变的。”

一语中的。
胸口深处的热度是真实的，却无法认同。想要相信，却无法完全相信。
对这种矛盾，自己都讨厌自己。

教官看着这样的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巷对面——大街的方向。
那里还残留着事件的余韵。救护车的灯光，散落的玻璃，停下脚步颤抖的人影。
虽然得救却站不起来的人们，还散落在各处。

“那就，去确认一下吧。”

“……确认？”

“你是不是英雄，啊。”
教官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只有软弱的你才能做到的事，还留在那里。”

“我能做到的事……”

说着，我对自己声音的软弱感到生气。
什么都做不到——逃向这个结论，是最轻松的。

教官笑了。比刚才，稍微温柔了一点。

“因为有能做到的事才这么说。”
“好了，去吧。”

不是堵住退路的命令。
是推我后背的信号。

我看着小巷出口的亮光。
那光芒对面等待的，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市民。
只是感到害怕，不知所措，停下脚步的人们。

（……我也，一样）

这种自觉，在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双脚依然沉重。即便如此——为了从只能呆立原地的自己，向外迈出一步。

“……只要去，就可以了吗？”

说完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稍微朝向前方。

穿过小巷，暮色中的街道被茜色与群青色混合的暧昧天空笼罩。
散落在沥青路面上的玻璃碎片，沐浴着西沉太阳最后的光芒，闪烁着血一般的红色。
警笛声虽已远去，但街道的空气中，依然沉淀着沉重的热气与不安。

我，沿着大道的边缘缓缓走着。
忙着清理瓦砾的工人。大声发出指示的警察。缠着绷带的人们。
所有人，都在拼命履行各自的“职责”。
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毫无余裕。
受伤的街道，似乎连发出悲鸣的闲暇都没有，只是默默地进行着修复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呢。
我，没有任何职责。
没有变身手环。也没有武器。只是一个穿着破旧衬衫的二十多岁男人。
这种家伙，不该在这种地方晃晃悠悠地走着。

（我能做什么呢）

教官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徒劳地回响。
『只有弱小的你才能做到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我完全看不到头绪。

忽然，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大楼入口处，粗大柱子的阴影里。
一个少年，独自蜷缩在那里。

短短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是柴犬兽人吧。
大概十岁左右。抱着膝盖，脸埋在里面。
能看见他那小小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孩子）

脚步停了下来。
是在等谁吗，还是走散了？
来往的大人们，没有一个人看向那孩子。
大家都快步走着，避开瓦砾匆匆而过。
只有那孩子，仿佛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这喧嚣的黄昏里。

必须去打个招呼。
那是“正确的行动”。在学校学过的。保护走失的孩子。确认安全。

（……该说什么？）

话语，说不出口。
“你还好吗？”——现在的我说出来，也只会显得空洞。
“受伤了吗？”——看起来没有外伤。
“你爸爸呢？”——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每当在脑海中模拟，那个带着完美笑容伸出手的“他”的形象就会闯入进来。
如果是贝尔德·格雷西亚的话。
如果是师傅的话，这种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更从容不迫。更温柔。用更可靠的声音。

（……做不到）

想象中的师傅，和现在的自己无法重合。
想挺直腰背，肩膀却僵硬。
想挤出笑容，脸颊却只是微微抽搐。
用这副表情去搭话，可能只会吓到他。

我，无法从原地移动。
明明被告知“去吧”。却连迈向仅仅数米外的那一步都做不到。

（果然，我……）

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
少年，忽然抬起了脸。
和他的眼睛，对上了。

湿润的眼眸。僵硬的表情。
看着我，身体缩得更紧了。

（……啊）

是我。
在咖啡馆里，坐在教官面前时的我。
什么都做不到，很没出息，只是希望有人对我说“你可以待在这里”的，那时的我。

那孩子现在，需要的不是英雄。
不需要完美的笑容，也不需要强大的力量。
只是——很害怕而已。

（如果是师傅，会这么做）
（……不对）

（如果是师傅，不会哭。不会发抖）
（但是，我在发抖）

我，看向自己的手掌。
依然很没出息地颤抖着。
……但是，那种颤抖，似乎和那孩子肩膀的颤抖，有着相同的节奏。

（我无法成为师傅）
（……但是）

（这样的话）

倏地，肩膀的力气卸掉了。
根本没必要逞强。
也没必要从上方伸出手。

我，慢慢地靠近少年。
为了不吓到他，放轻了脚步声。
然后，在他的面前，单膝跪在了地上。

“……喂”

发出的，是连自己都惊讶的、普通的、不加修饰的声音。

“有点吵呢。警笛声。”

少年，呆呆地看着我。
或许是出乎意料的话吧。
湿润的眼睛眨了眨。带着戒心，和一丝困惑。

“……嗯”

传来小小的回应声。

“而且，灰尘好多”

我故意夸张地抽了抽鼻子。
“……嗯”
“很可怕吧”
“……嗯”

第三次回应，带着些许颤抖。
我，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
不是为了握手。
只是，为了让他看。

“看。我的脚，也有点发抖哦”

不是谎言。
膝盖，正咔哒咔哒地微微作响。
少年看着我的手，然后又看向我的脸。

“大哥哥也是？”

“嗯。其实呢”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
不是演技。是真的，觉得有点没出息的自己很可笑。

“但是呢，像这样，会不会觉得稍微好一点？”

“……？”

“一个人发抖很可怕，但两个人一起发抖，是不是有点节奏合拍？”

毫无根据的、奇怪的理论。
但是，少年听了，嘴角微微放松了一点。

“……好奇怪”

“是有点奇怪呢”

我也笑了。
不是完美的英雄微笑。
有点靠不住、有点软弱、真实大小的笑容。

少年，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
我，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
很冷。但是，我的手也很冷，或许正合适。

“……大哥哥，是谁？”

少年，唐突地问道。
我一时语塞。

我，到底是谁呢？英雄？
现在的我，能挺起胸膛这么说吗？
不，不对。
我，并不是作为英雄待在这里的。

从相连的手掌，传来微微的暖意。
能感觉到少年的颤抖，正一点点平息。

我，没能成为师傅。
无法用冰墙保护，也无法用压倒性的力量让人安心。
但是，像这样坐在旁边，分担颤抖，是可以做到的。

“……我呢，是你的同伴”

我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很大的声音，但没有犹豫。

“虽然有点弱啦。……是你的，同伴哦。”

少年听了，像是松了口气般呼出一口气。
然后，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这样啊”

那一句话，比任何勋章都更沉重、更温暖，留在了我的心中。

感受着少年的颤抖渐渐平息，我忽然感到胸口深处一阵骚动。

（……这张脸）

眼前少年的，湿润眼眸。僵硬的肩膀。颤抖的手。

雨夜。破碎的窗玻璃对面。
跪在地上，向虚空伸出手的那个人的脸，重叠了上来。

喉咙深处，开始发热。

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了许多表情。

中庭的长椅。大口咬着菠萝包的侧脸。
嘴角沾着的糖粒。呆呆的、圆圆的眼睛。
幸福地眯着眼，咀嚼的声音。

格里兹利昂先生展示的影像。爱哭鬼。吊车尾。
即便如此仍试图站起来的，小小的背影。

完美的笑容。冰之花。不向任何人示弱的，英雄的脸。

被白熊便器吞噬时，疯狂的笑容。
跨在我身上，逐渐失去自我的身影。

然后——放我走时，那个表情。
跪在地上。伸出手。
嘴唇仿佛在动，说着『救救我』。

相连的手掌，渐渐温暖起来。
传来少年的体温。
那份温暖，点燃了胸口深处的某个东西。

想要帮助他。

话语，成形了。
至今无法命名的热度，拥有了一个轮廓。

师傅。
不是完美的英雄。
而是作为颤抖着的人。
就像现在对这个孩子做的那样。
坐在旁边，握住手，说“很可怕吧”。

（我，无法成为师傅）

疼痛，已经没有了。
虽然无法成为完美的英雄。
但坐在师傅旁边，分担颤抖的话。

胸口深处，很热。
这不是憧憬。
是更直接、更确切的冲动。

“……大哥哥？”

少年的声音，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抱歉。稍微，想了点事情。”

“在想什么？”

“嗯……在想一个重要的人。”

再次回握少年的手。

“那个人，现在，一定也很害怕吧。”

“像大哥哥一样？”

“嗯。……所以，必须去帮他。”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大哥哥，加油。”

那一句话，推了我的后背一把。



◇



牵着少年的手，带到附近的警察那里。
“是走失的孩子。拜托了。”
警察点点头，接过了少年。少年回过头，向我挥手。
我也，挥手回应。

然后，我走在现场。

在帮忙清理瓦砾的工人旁边，分发水。
听到“谢谢”，点点头。

向坐在地上的老人搭话。
“您还好吗？”
“脚，有点疼……”
“我去叫救护班。请在这里等一下。”

坐在惊慌失措的女性旁边。
“冷静下来。慢慢呼气。”
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协助引导疏散的警察。
“这边。请小心。”
路人点点头，向前走去。

不制造冰。也不打倒敌人。
只是，伸出手帮忙，出声搭话，待在旁边。
仅此而已。
但是，这确实帮到了谁。

回过神来，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点亮，橙色的光芒照亮路面。
警笛声远去，人流也平静下来。

“风间”

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头一看，犬饲教官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怎么样”

问话很短。但是，我明白他在问什么。

“……不知道”

虽然自己说出口，但这个答案意外地并不讨厌。
明明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胸口深处却比刚才稍微温暖了一些。少年小手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掌心。

犬饲教官看着我的脸，轻轻哼笑了一声。

“是我至今见过，最好的表情。”

“……诶？”

不由得发出傻气的声音。我看不到自己的脸。
但是，教官那种说法，莫名地认真，莫名地让我高兴，我移开了视线。

“哪里好，我也不太清楚。”
“只是……”

想要说出“只是”的后续时，话语卡在了喉咙。
无法制造冰。也无法发出像样的指示。尽管如此，在那个现场，确实有谁的呼吸变得轻松了一些。只有这个事实，无法完全化作言语，残留着。

教官沉默了一会儿，在路灯下用手指转动着罐装咖啡。咔哒，发出干涩的声音。

“……看来，已经没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胸口一紧。
因为“已经”这个词，听起来像是被抛下的信号。

“教官”

我叫住他，教官没有回头就接受了。

“风间。我再问一次。”

“……你真正想守护的东西，找到了吗？”

那，不只是一个问题。
体育馆的热气，鲜花的香味，以及强颜欢笑而僵硬的脸颊的疼痛，一下子复苏。那时，我也用“真是金玉良言呢”这样漂亮的回答搪塞了过去。

然后，之前偶然遇见的时候，在那个公园也是。
在仿佛胸口正中被攥紧的沉默中，我终究没能回答。总觉得想守护的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破碎。

喉咙发出声响。
胸口深处，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白色的毛发，冰的光芒，以及那背后一直隐藏着的、孩子般的脸庞。即使不说出名字，在我心中，轮廓也已经清晰了。

想要回答，话语一瞬间，摇晃了。
“是否相配”啦、“不自量力”啦，这些惯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但今天，我把它们压了下去。就像将手覆上少年颤抖的手背时那样，我得以径直站在了前方。

我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即便没有说出口，肯定的声音已在心中响起。

教官似乎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吗”

仿佛说着“这就够了”，教官转身离去。
教官转过身去。
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

——要走了。
过去，仅仅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我窒息。想追上去，想挽留，却又觉得难堪，只好笑着掩饰。内心早已乱成一团。

可现在，却不可思议地，双脚稳稳踏在地面。
寂寞依然存在。但，不会崩溃。就在这不崩溃的状态下，目送着。

望着教官的背影，我想起的并非“憧憬的教官”。
而是在毕业典礼的体育馆里，抱着花束微笑的那个人。
在我试图逃跑时，抓住我手臂叫住我的那个人。
在咖啡馆里，看穿我扭曲的笑容，说出“终于见到‘你’了”的那个人。

那时的我，无比渴望被拯救。
渴望得到拯救的话语，渴望得到拯救的容身之处，渴望得到拯救的注视。所以，才会紧紧抓住那份温暖。

那份紧抓不放的执念，此刻正从指缝间如沙粒般流逝。
并不疼痛。反而，手掌变得轻快。

（……说出来，或许也没关系）

我曾以为说出来就会破碎。
害怕破碎。
我曾以为说出来就会结束。
害怕结束。

但现在，我不再害怕结束了。
因为我知道，即使结束了，我也一定能继续前行。

“教官”

叫住他的声音，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教官停下了脚步。

“嗯？”

他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这个距离正好。若是面对面，恐怕又会像过去那样喉咙发紧。

我深吸一口气。温吞的空气涌入肺的深处。
随着呼气，话语也随之落下。

“……我一直，都喜欢您”

这不是高烧时的胡话。
也不是苦苦哀求的恳请。
而是如同将长久背负的行囊，轻轻放在脚边一般的声音。

教官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并无惊讶。只是眉间的皱纹，稍稍舒展了些许。

“……我知道”

教官苦笑着，挠了挠头。
那里，已不再是我所熟知的“严厉教官”的面容。

“总觉得，我一直在等你说出那句话”

“诶……？”

“不是‘我喜欢您’，而是能说出‘我曾喜欢您’的那一天”

教官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啊，这个人。
原来他一直明白，明白我对他的憧憬、迷恋，以及独自承受的痛苦——他只是默默等待着我，自己迈出脚步。

我的单相思，并非被无视。
而是被守护着。

胸口深处，缓缓地温热起来。
但，泪水已不再涌出。

“……谢谢您”

我说道。教官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是送别的示意。

教官的背影渐渐远去。
我已不再想追上去。即使不追，我也能站立于此。

街道不知何时，已完全染上了夜色。
街灯一盏盏亮起，细长的光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延伸。风吹过，烧焦的气味和潮湿的尘埃气味随之飘散。

我面向前方。
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已在心中。



◇



英雄司令部，顶层。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即将沉入暮色的办公室。
整面玻璃窗外，城市的夜景正逐渐铺展开来。那点点灯火，正是师傅一直守护着的世界。

“打扰了”

敲门后推开门。
宽敞的房间里，无数屏幕明灭闪烁，低沉的驱动声充斥其间。
房间深处，巨大办公桌的对面，狸谷司令正坐在那里。

“——嗯，明白了。现场封锁继续。对媒体的发布请再等一小时”

司令将听筒紧贴耳边，同时用手边的平板翻阅着另一份资料。
桌上堆积着如山的未处理文件。
是我见过的那位面容和善的狸猫大叔模样。
但是，他的眼中并无笑意。
持续以多任务处理信息的大脑高速运转，让房间的空气都紧绷震颤着。

“……嗯。我再联系你”

放下听筒，他终于将视线转向这边。
那双眼睛里，同时并存着疲惫的色彩与锐利的智慧。

“哟，风间君”

他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便啜饮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杯。

“抱歉，事情太多。……那么？约定的一个星期，还没到吧”

他将杯子放回茶托，双手交叠托着下巴。
仅凭视线，就仿佛要将我穿透。

“有何贵干？……是要，不当英雄了吗？”

那句话的语调，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是省却了多余情感的、事务性的回响。
若是以前的我，光是这气氛就会畏缩吧。
会语塞，会移开视线，或许会道歉说“对不起”然后离开。

但是，现在不同。

我向前迈出一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毫不犹豫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

我清晰地说道。

“我不会辞职”

狸谷司令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我，不会辞去英雄的工作。……并且，请您允许”

我深深低下头。

“请让我也参加……拯救师傅……霜月冬树的作战计划”

我一口气说完。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是我自己，这样决定的。

狸谷司令沉默地注视了我一会儿。
不久，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并非纯粹的喜悦，更像是计算着效率的、冷静的微笑。

“哦？”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站到我面前。
身材虽不高大，其身影却显得巨大。

“我想我之前问过……再问一次吧”

“你，能，做什么？”

冰冷的问题抛了过来。

“你应该清楚。清楚你现在的实力。以及，对手是谁。……现在的你，就算倒立也赢不了贝尔德·格雷西亚”

这是事实。
令人痛心的事实。
我几乎等同于无能力者，而对方是最强的冰之异能力者。
胜算什么的，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明知会输的战斗，为何要挑战？那不是勇气。是鲁莽。……我可没闲工夫，去目送白白送死的年轻人”

司令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我的现实。
但不可思议地，我并不感到疼痛。
因为，这些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我不知道！”

我没有移开视线，回答道。

“哈？”

司令第一次露出了仿佛惊呆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能做什么，我还没看清。也不觉得自己能赢”

“……你这小子，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

我摇了摇头。
声音或许在颤抖。但，唯有核心没有折断。

“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直视着司令。
放下了自尊，放下了面子。
只为达成目的而低头。

“我一个人，赢不了师傅。救不了他。……所以”

我向他走近一步。

“请助我一臂之力”

“……”

“请让我去。……而且，光靠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您的力量，需要组织的力量”

“……”

“不是为了取胜。是为了带他回来，需要您的‘大人的力量’”

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若是以前的我，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害怕承认自己的弱小，独自背负一切，结果什么也没能守护。
但是，现在不同。
正因为知晓自己的弱小，才能寻求帮助。

“有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去到那个人身边，传达我的心声。……但是，我没有开辟通往那里的道路的力量”

我如同祈祷，又如同命令般说道。

“所以，请帮助我。拜托您了”

这不是道理。
这是发自灵魂的呐喊。
听了我的话，狸谷司令瞪大了眼睛。

有一段时间，他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
在沉入暮色的办公室里，唯有他的眼睛，锐利地闪烁着光芒。
终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呵呵”

浮现在他嘴角的，不再是方才的冷静笑容，而是某种带着满足的笑意。

“能说出这种话，就不会再折断了吧”

“诶？”

“你，真的和冬树君很像呢”

“……”

“固执，又鲁莽”

他转过身，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

“他总是一个人背负一切，从不依赖任何人。所以，或许才崩溃了吧。……但你，似乎不一样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着，转过身来。
手中握着一个闪着银光的金属环。

我的，变身手环。

司令像是随手一抛般，将它递给我。
画出一道闪亮的抛物线，它落入了我的掌心。
金属冰凉凉的触感。
但是，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好吧”

司令咧嘴笑了。那不再是“狸谷健一朗”这个普通狸猫大叔的脸，而是曾经被称为传说的英雄“浣熊勇者”的脸。

“必败之战也无妨。鲁莽也无妨。……你拥有‘话语’。那么，‘传达话语的手’，就由我来准备”

那句话，比任何鼓励都更炽热，拍打着我的后背。

“……是！”

我紧紧握住了手环。
用力到指节发白。
曾经，这只是被赋予的力量。
是作为师傅的劣质复制品、束缚自我的锁链。
但现在不同了。
这是凭我自己的意志选择，为了守护重要之人的“钥匙”。

我将手环戴在左手腕上。
咔哒，响起一声硬质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让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运转的发令枪。

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
真正的力量使用方法，我还不知道。
能赢的保证，哪里都没有。
即便如此。

我抬起了头。
与玻璃窗中映出的自己目光相接。
那里，已不再有迷茫受伤、垂头丧气的男人身影。
满身泥泞，伤痕累累。
但是，那双眼睛里，寄宿着绝不会熄灭的青色火焰。

郊狼霜华。
我作为英雄的名字。
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握紧拳头，俯瞰着夜晚的街道。
请等着我，师傅。
我一定会，去迎接您。

第十四章 重启

第十五章 接触

荧光灯惨白。司令部地下的训练室，影子稀薄。无处可藏。
地面垫子上橡胶和汗水的味道混杂，刺入鼻腔。通风口的低鸣持续不断，耳内深处渐渐发麻。

正面站立的格里兹利昂先生，如同一堵墙。浓密的灰色毛发。需要仰望的肩宽。——仅此而已，就让我呼吸的幅度变窄。

“来吧”

仅仅一个简短的声音，就让胃的深处沉了下去。
不是音量。仅仅是那沉入腹底的声响，就让胃的深处沉了下去。

我吸了口气。喉咙干涩，空气有些滞涩。白色训练服内侧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背上。只有手掌异常冰冷。

——冰。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格里兹利昂先生动了。
脚步声没有响起。然而，空气被挤压碾碎。仅仅是那巨大的身躯向前倾倒，我周围的压力就发生了变化。呼吸的节奏被打乱，肺的深处擅自敲起了急促的鼓点。

我反射性地向旁边跳去。
慢了。判断慢了一拍。自己的身体，比头脑的命令更沉重。

视野边缘被灰色涂抹的下一秒，肩膀承受了坚硬的冲击。不是手臂也不是拳头。是那巨躯本身的质量，单纯地“撞上了”。
身体浮起。背部被摔在垫子上，肺里的空气一口气泄了出去。

「……呃」

不成声的气息漏了出来。脸颊擦过垫子的粗糙表面，汗水和橡胶的气味猛地冲入鼻腔。眼底阵阵发黑，在焦点对上前，阴影已然落下。

向上看去，格里兹利昂先生的前臂很近。粗大的血管在毛发下浮现，好几道旧伤的痕迹纵横交错。被那只手抓住的话，我的手腕轻易就会折断。这种“事实”，不是通过理解，而是先以感觉的形式到来。

我翻滚着拉开距离。跪起身。大腿在颤抖。别笑。别擅自发抖。

「再来一次」

嘴巴擅自这样说道。
试图扬起嘴角。凭着习惯，去摸索优等生的面具。

但脸颊卡住了。笑容的形状，在中途停下。
明明想笑，自己却明白那只是扭曲了而已。舌根尝到了铁一般的味道。

格里兹利昂先生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不像冰那样冷，而是更深邃。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喉咙又干了。

我摊开手掌。左手腕手镯的金属，冰冷地贴着皮肤。
——冰。放出冰来。像师傅那样。像师傅那样。

将意识集中到掌心中央。那种“寒冷”应该会来的。吸取世界热量的感觉。空气嘎吱作响的声音。白色的气息。霜的征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滴汗，从指尖落下。
它落在地板上，只留下小小的湿痕就结束了。没有冻结。没有变白。干燥的空气，径直穿过了我的手心。

胸口深处，猛地收紧。
即使想调整呼吸，吸进去的也只是越来越浅的气息。手掌空空如也。然而，如果在这里说“没关系”，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我这样觉得。

——不对。
那样的声音，在化为言语之前，就在脑中响起。

我握紧拳头，又摊开手掌。强行将力量拧进去。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耳朵内侧嘈杂得仿佛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下一秒，胸口被推中。
视野摇晃。某种沉重的东西，精准地击穿了我的中心。明明应该摆出了防御架势，手臂却来不及。脚下一滑，背部撞上了墙壁。混凝土的冰冷透过衬衫刺入，脊椎一阵发凉。

膝盖着地时，触及我指尖的并非寒气。只有汗水、灰尘，以及擦伤的皮肤疼痛。

抬起头。
巨躯很近。虽然近，却仍有“距离”。是我无法踏入的距离。够不着的高度。
格里兹利昂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训练室的明亮一瞬间显得昏暗。

仰望那影子的瞬间，胸口深处连接上了另一种痛楚。
——对了。是我自己，向这个人低下了头。

几天前。在狸谷司令办公室外的走廊里——



◇



办公室的门，在背后轻轻关上。

最顶层的走廊，只有空调的风声异常响亮。地板打磨得锃亮，灯光像细带一样延伸。窗外的城市灯光规律地闪烁。刚才明明还在俯瞰那片灯光，说出了“我不会辞职”的话，却感觉只有那句话先行远去。

左手腕上戴着的手镯金属，比体温稍冷一些。用手指触碰，坚硬的轮廓确实在那里。不握着的话，仿佛会突然消失，我用拇指摩挲着搭扣。

电梯的指示灯闪烁，感觉正从楼下某处升上来。门开了。

走出来的身影，即使在灯光下也显得阴暗。

灰色的毛皮。肩宽。胸肌。走廊的宽度一瞬间变窄了。并非我退后了一步，却感觉呼吸的空间减少了。灰熊的巨躯，仅仅是站着就像一堵“墙”。

格里兹利昂先生应该没有俯视我，但仅仅是视线的位置就让我后颈一阵发凉。我下意识挺直脊背。想着应该像刚才在办公室里那样挺起胸膛。但是，即使挺起来，这个距离也不会缩短。

「……那个」

声音比预想的沙哑。喉咙深处干涩，舌头不听使唤。

格里兹利昂先生没有回应。走廊的空调轰鸣着，仿佛填补了空隙。

我向前走近一步。即使觉得走近了，离他的脚边仍然很远。自己的渺小，仿佛连地板的倒影都凸显出来。

「我有事想拜托您」

说出口的瞬间，胸口深处猛地一跳。接着到来的，不是热而是冷。在决定低头鞠躬的角度之前，背部的肌肉已经僵硬。——真难看。但是，来到这里不正是为了舍弃难堪吗。

「训练……请指导我」

他的鼻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与其说是在嗅气味，更像是解读空气流动的动作。

「你不是不辞职吗」

低沉的声音，落在地板上。不是叱责。也不是确认。是更加事务性、更加残酷的声音。

我的指尖，刮擦着手镯的边缘。金属碰到指甲，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不会辞职」

说完之后，气息才迟来地呼出。声音是否颤抖，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嘴唇内侧干涩，话语的尾音卡住了。

「不辞职的话，你来做什么」

是同一个问题，但分量不同。是堵住退路的质问。我瞬间回想起狸谷司令的桌前。挺直脊背，直视对方，请求道。请让我参加救援作战。

从喉咙深处，拽出那时自己声音的触感。

「师傅……我去迎接他」

在“拯救”之前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想要改口，但已经迟了。去迎接。我的嘴，选择了这个说法。

他，有几秒钟，什么也没说。沉默得仿佛连眨眼的次数都能数清。在此期间，我只是站着。感觉一旦弓起背就完了，只有肩膀徒然用力。

「……表情不错」

听起来像是这么说了，又像是仅仅呼了口气。下一秒，他只向前一步，就完全挡住了我的视野。传来毛皮的气味。野兽的、干燥的体温气味。

「狸谷跟我说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胸口深处的某个地方，微微松开了。
是埋伏吗。是考验吗。都无所谓。只是明白了自己并非擅自一个人跑来扑了个空，脚底的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些。

「……即便如此，是不是光说不练，不看可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只能点头。

他转身，朝电梯厅走去。仅仅是巨躯移动，走廊的空气就迟滞地流动起来。

「明天」

声音越过背部传来。

「明天早上六点。地下第三训练室」

很早。但是，不可思议地并不讨厌。

「别迟到」

只说了这句，他按下了电梯按钮。在门打开的短暂间隙，走廊窗户映出城市的灯光，灰色的影子重叠成双重。

我，望着他的背影，再次用力握紧了手镯。直到明天之前变强的方法，哪里都没有。但是，直到明天之前不逃跑的方法，似乎就在此刻这手中。



◇



「……不对啊」

低沉声音落下的瞬间，感觉荧光灯的白光似乎稍微强烈了一些。
当然光线没有变化。只是，眼底的焦点一度失焦，又回来了而已。训练室的空气，依旧干燥地卡在喉咙里。

我合拢手掌。手指擅自蜷缩起来。像是要捏碎什么似的。
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慌忙卸去力道。疼痛出现之前，只剩下难堪。

「……抱歉」

说出口的瞬间，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轻飘。
如果道歉就能解决，一开始就不会来这种地方。

格里兹利昂先生什么也没说。
只有眼睛在动，能看出他在依次看着我的手、肩膀、脚边——视线触及之处，皮肤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膜。

我又试图扬起嘴角。
感觉只要说“没关系”，就能圆满收场。收场，结束。结束，就能逃离。

但是，脸颊动不了。
为了掩饰而试图移开视线，却又移不开。眼前的巨躯，像堵住去路的墙壁一样伫立着。

「不对的……是我的熟练度，对吧」

说着，喉咙一阵刺痛。
一旦说出口，现实感就更强了。像师傅的冰那样，美丽、广阔、强大。无法释放出那种东西的我。
这种比较，在喉咙深处化作坚硬的棘刺。

他的鼻尖微微动了。我想是呼了口气。
然后，简短地说道。

「别误会」

声音没有发怒。只是，带着锋利的质感。
像是用刀腹削去多余的肉。

「你的能力，和那家伙的不同」

一瞬间，没能理解意思。
因为我的大脑，正要选择惯常的道路。——是安慰。是顾虑。或者是“不同＝低劣”。擅自滑向那样的结论。

所以，接下来的话语迟来地刺中了我。

「不是熟练度的问题。……根本好像就不同」

我屏住了呼吸。意识到屏住呼吸，是在肺部隐隐作痛之后。
吸入空气。消毒液的气味灼烧鼻腔，眼底发热。

「……是什么意思」

声音沙哑了。
在自己的耳中，那沙哑声异常鲜明地回响。

他，看向我的手掌。没有冰，只是普通的手。
然后，视线投向训练室墙边放置的测量设备——读取战斗服输出日志的简易终端。虽然只是看着，眼神却像是那里浮现着某些数值。

「做过异能力的检查吗」

「……做过。在学校时，正式录用时也做过」

回答的同时，后颈渗出汗水。
是理所当然的手续。能力的种类、输出、危险度。被测量了无数次，贴上了标签。

「成为英雄之后呢」

接下来的话，落在了比预想更低的位置。
我的舌头一瞬间，失去了动作。

成为英雄之后。
被忙碌冲走，被任务追赶，只顾着看师傅的背影。检查的事，连想都没想起过。

「……没有」

话音刚落，感觉训练室的换气声突然变大了。
那也是错觉。但是，沉默并未变淡。连地垫的气味，都感觉沉重。

格里兹利昂先生只看了我一次。
那眼神在“责备”之前，带着“确认”的色彩。想要给那种色彩命名，又放弃了。因为一旦命名，恐怕会被我扭曲成方便自己的形状。

他转过身。
巨躯一动，训练室的空气迟滞地摇晃。地板不发出声响反而可怕。明明应该有重量，声音却跟不上。

「跟上来」

「……去哪里」

「有个想让你见的怪人」

只说了这句，他向出口的读卡器伸出手。
电子音响起，门开了。走廊的白光流泻进来，更加苍白地照亮了我空无一物的手掌。

反射性地，我叫住了他。

「格里兹利昂先生……」

巨躯，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传来。

「叫克巳就行。熊谷克巳 ( くまがいかつみ)」

名字落下了。
仅仅如此，感觉背上残留的热量稍微改变了形状。那不是允许依赖的许可。但至少，是被视为站在同一现场的对手——我擅自这样理解了。
“……好的。克巳先生”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膝盖瞬间软了一下。
但这次我没有掩饰。既然颤抖就让它颤抖着，迈步向前。门的那一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



◇



门外的走廊，空气比训练区更加干燥。换气的声音恒定不变，温度和气味都给人一种被“管理”着的感觉。仿佛有一层冰冷的薄膜拂过我的皮肤。

克巳先生没有回头。步幅也没有改变。
只是，前进的方向比平时更深处，从脚步声的传递方式就能明白。司令部的研究区域本身，我也进去过好几次。能力检查啦，健康诊断啦，抽血啦。白色的走廊，白色的门。全都相似，像迷宫一样，无聊——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地方。

但是，今天的走廊不一样。

天花板的照明，比刚才稍微暗了一些。墙壁的材质也更硬。声音像被吸进去一样，仿佛冰箱内侧。每转过一个拐角，我所知道的“研究区域”就被冲刷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处。金属、臭氧、药品的甜味。舌根渐渐发苦。

“……前面，我没去过”

本想这么说，声音却被空调削得细小。在传到我自己耳朵之前，就溶进了走廊深处。

克巳先生只是短短地哼了一声。听起来不像是回答。

前方，出现了一扇黑色的门。没有把手。旁边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终端和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上面用小字写着“S级以下禁止入内”。我的喉咙猛地收紧。在眼睛读到之前，身体先理解了“从这里开始不一样了”。

克巳先生掏出卡片。钝感的金色边缘瞬间闪了一下，终端低沉地响了一声。接着，他将拇指按了上去。哔，一声干涩的响声。
无机质的女声，冰冷地落在走廊里。

『认证通过。访问等级：S』

门，无声地像裂开般打开了。

从打开的缝隙中流进来的空气，不是之前那种“被管理的研究区域”的气味。
潮湿。温热。带着某种焦糊味。速食营养果冻般的甜味、旧纸的灰尘味和金属烧焦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深处。

我反射性地想后退一步，忍住了。后退的话就会被丢下。我有这种感觉。

“……进去吧”

克巳先生说道，语气听起来极其不耐烦。
声音里，混杂着叹息。不同于训练室里将我击倒时的冷酷，这是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厌恶。像是去见一个实在不想扯上关系的对象时，那种表情。

门的另一边，与其说是研究室，更像是储藏室。

地板上散乱的电缆。墙边堆积的纸箱。三台显示器各自吐出不同的波形，旧服务器低沉地轰鸣着。这些都不是经过谁许可整齐摆放的东西。是因为需要才放的。因为碍事才扔开的。就是这种无序状态。

然后，房间的最深处——照明难以触及的地方，有一个影子。

一个弓着背的猫头鹰兽人，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蜷缩在桌子下面。长长的翼羽拖在地上，肩膀每微微一动，羽毛就沙沙作响。嘴里在嘟囔着什么，但不成话语。像数学公式一样的声音。像咒语一样的声音。

克巳先生极其不耐烦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小心避开地上爬行的无数电缆走着。那步伐，就像走在雷区一样。训练室里将我横扫时的那种毫不犹豫，在这里荡然无存。

我也跟了上去。
房间深处，照明不到的昏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谁啊吵吵嚷嚷的……”

声音传来的地方——桌子底下，一个圆滚滚的影子滑溜溜地钻了出来。
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捕捉光线，闪闪发亮地反射着。

（……是谁呢？）

一瞬间，我以为是个流浪汉。
伸展的翼羽蒙着灰尘，羽角像睡乱的头发一样凌乱。与其说是研究者，看起来更像是寄居在这个房间里的怪人。

“……梟木 ( きょうぼく)”

克巳先生叫道。声音低沉。感觉比平时更深沉，混杂着厌恶感。

“梟木 ( きょうぼく)……？”

这个名字在我喉咙深处卡住了。

梟木。这是异能解析领域里，足以载入教科书的名字。发表了多篇论文、新定义，并且制定了异能“分类标准”的研究者。听说警察使用的异能抑制装置也是他制造的。
我好像见过照片。但我一直想象的不是这样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人，而是一个更有威严的、穿着白大褂的猫头鹰兽人。

那位老人爬到克巳先生脚边，嘿咻一声站了起来。意外地高大。是一只大型的雕鸮。

“怎么啦，克巳。……又来炫耀肌肉了？”

“……”

“每次看到你那厚实的胸膛，老夫就在想。啊，怕是连大脑的营养都全跑到肌肉里去了吧。”

克巳先生的眉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他试图无视。但是，肩膀微微僵硬着。那眼神，就像在看粘在衣服上顽固的泥污。

“……有事”

克巳先生像是挤出来似的说道。

“有事？老夫可没有。老夫现在正与宇宙的真理进行交流呢。你这是在打扰我。”

老人哼了一声，用翅膀尖啪啪地拍了拍克巳先生的手臂。

“喂，让开点。你在这儿氧气都变稀薄了。你这个二氧化碳排放机器。”

“……闭嘴”

“哦哟好可怕好可怕。所以说老夫讨厌肌肉派。动不动就散发出暴力的气息。”

老人显得很开心。
克巳先生越是露出厌恶的表情，他那双大眼睛就越是愉快地扭曲着。克巳先生的沉默，叹息，似乎全都被他当作玩具来戏弄。

（……这个人，就是那位梟木 ( きょうぼく)博士？）

背脊一阵发凉。
我一直以为是传说中的研究者。但是，眼前的，是个有点古怪的老人。克巳先生之所以露出如此厌恶的表情，我凭直觉明白了。不想扯上关系。一旦被卷进去，感觉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剥走。

“……合适的人选只有你”

克巳先生像是放弃了似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博士的羽角动了一下。

“哦？”

现在，博士的视线才第一次滑向克巳先生身后。
仿佛终于对我的存在聚焦了。

“……怎么。捡了只流浪狗回来吗？”

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背。喉咙发出声响。
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不是狗”的时候，克巳先生简短地告知。

“萨摩耶德兽人。……风间雪音 ( かざま ゆきと)”

博士的目光，刺在了我的脸上。
刚才我还像空气一样，突然间仿佛变成了标本，房间的温度骤降了一档。

“哦……？”

博士的嘴角，咧开扭曲了。
仿佛听到了兴趣开关被打开的声音，在他眼睛深处响起。

“有意思。是怎么个坏法？”

这句话，让我手掌再次变得空落落的感觉复苏了。
但是，已经没有地方可逃了。门在身后静静关上，S级区域，已经将我吞噬。

博士靠近过来。
悄无声息。真的，就像在地面上滑行一样。

气息变得浓重。那股甜腻的营养果冻和旧纸的气味，逼近到鼻尖。
我想后退一步。但是，在后退之前，像翅膀尖一样的手伸了过来。

“等……”

声音还没发出，就被触碰了。
肩膀。胸口。手臂。
没有丝毫客气。简直就像在市场上检查蔬菜新鲜度一样的手法。指尖描摹着骨骼，探查着肌肉的附着情况。

“嗯。很年轻嘛。肉质不差，但有点僵硬啊。”

“那、那个……”

“闭嘴。动了数据会不准。”

博士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抗议，这次绕到了我背后。
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背脊汗毛倒竖。被触碰看不见的地方的恐惧。

“呀！”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是尾巴根部。最敏感的地方，被一把抓住了。

“嗯，尾巴毛色良好。肌纤维密度也无可挑剔。作为样本是上等货啊。”

“样、样本……！”

我慌忙把尾巴收回来。脸发热。被初次见面的，而且还是传说中的研究者摸了尾巴。

“不是叫你闭嘴吗。老夫现在正在观察你。感激点吧。”

“对、对不起……”

反射性地道了歉。
……不对，我为什么要道歉？
擅自碰过来的是对方。而且，刚才说的“观察”是什么。我又不是小白鼠。

博士在我周围又转了一圈，哼了一声。

“嘛，看样子没感冒。”

“哈？”

“脸色不错，也没发烧。如果是为身体不适烦恼，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要给你开点止痛药吗？”

他是认真的。
我正目瞪口呆，博士从口袋里掏出营养果冻，吸溜一声吸了起来。

“……开玩笑的”

“……”

“真没意思的反应啊。还以为比克巳那张臭脸强点，结果这边也是个死板的家伙。”

博士咯咯地笑了。干涩的笑声，在破烂堆里回荡。
这个人，真的把我们当玩具了。

“所以呢？这只健康又平庸、随处可见的小狗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迷路通知，请去一楼前台。”

克巳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果然不该带来的”后悔。

“……看看这家伙的能力”

克巳先生简短地说。

瞬间，博士的动作停止了。
吸果冻的嘴停住，大眼睛向上看着克巳先生。

“哈啊～～～？”

发出了一声傻气，但明显不悦的声音。

“能力？让老夫看？让老夫看这只陌生小狗的能力？”

博士展开翅膀，开始快速地说起来。

“你小子，知道老夫的时间有多宝贵吗？老夫的一秒相当于人类的一年。现在老夫的脑内正同时进行着三千个运算进程，正在构建针对宇宙熵增的革命性解决方案。要停下这些？就为了看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要说特点也就尾巴毛茸茸的，小狗那像过家家一样的能力？你脑子正常吗？螺丝是不是和蛋白质一起溶掉了？”

他一口气说完，又吸起了果冻。
被压制了。语言的洪水，让思考跟不上。

“……不是普通的冰”

克巳先生无视博士的责骂，说道。
低沉的声音。带着确信的意味。

“这家伙的冰……出不来”

“哈？”

博士皱起了眉头。

“出不来？是能量转换效率问题，还是神经传导系统阻断？嘛，不管哪个都算是‘坏了’对吧？”

“不对。……感觉有什么根本性的偏差”

克巳先生看向我。
被那视线推动着，我向前迈出一步。

“拜、拜托了……！请看看我的能力！”

博士不耐烦地挠了挠头。羽毛扑簌簌地落下。

“啧……算了。快点展示出来。一秒就结束。”

博士指了指手边的显示器。

“朝那里打。用全力。”

博士指的是三台显示器中正中间的那台。
显示着波形的屏幕。看起来像是昂贵的设备。

“那个……”

我犹豫了。
确实我现在状态不好。可能连像样的冰都放不出来。
但是，万一“放出来”了呢？
说了要用全力。万一成功了，那台显示器会被打得粉碎。把冰砾砸向精密仪器，这可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磨蹭什么？”
博士一边捏扁营养果冻的容器一边说道。

“快点发射。反正也出不来吧。”

“可是，如果弄坏了……”

“弄坏？就凭你那派不上用场的废柴能力吗？哈，笑死人了！不用担心，就你那点输出连在我的设备上擦出一道划痕都做不到。自我意识过剩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废柴。自我意识过剩。有必要说到这个份上吗。

我咬紧了嘴唇。
等着瞧吧。坏了可别怪我。

将手掌朝向显示器。
左手腕的手镯微微发热。集中意识。
想象的是，锐利的冰之礫 ( 石弹)。冻结空气，提高硬度，像子弹一样射出。

……无法集中。

“喂喂，还没好吗？天都要黑了。在我的大脑里，光是等你这会儿功夫都已经完成三次黑洞奇点解析了。你的脑子是拨号上网吗？还在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吗？”

旁边博士语速飞快地喋喋不休。
吵死了。注意力分散了。越是想要集中，那尖锐的声音就越刺入大脑。

“那、那个……能不能请您稍微安静一下……”

“怎么，还反过来怪我？把自己的无能束之高阁，怪罪环境，所以说凡人才不行啊。弘法大师不择笔，天才不择环境。看看我，在这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与宇宙真理——”

“唔唔”

突然，博士的话变得含糊不清。
克巳先生从背后无声地一把捂住了博士的嘴。那只大手，连带着鸟喙般的嘴，完全覆盖了他脸的下半部分。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应该会吃惊、反抗，或者担心窒息而沉默。
但是，这个老人不一样。

“唔——，唔唔嘎，唔咯咯！唔唔唔~唔嘎，呼嘎呼嘎！”

停不下来。
即使嘴被堵住，也不停止说话。
含糊的声音，带着一定的节奏和抑扬持续着。仿佛在说堵嘴不过是小事一桩，根本不足以成为停止自己思想输出的理由。

克巳先生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应该握得相当用力才对，但博士却泰然自若，甚至像是很享受这种状况，继续高速地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眼中的光芒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让人觉得可怕。

我超越了惊愕，感到了一丝战栗。
不过，多亏如此，杂音的“含义”已经听不清了。

我呼出一口气，再次凝视显示器。

将意识集中在手掌。
——冰啊，出来吧。

将血管中循环的热量，在指尖转化为寒气。
一如往常的步骤。模仿师傅的动作。

感觉到空气微微摩擦的触感。
来了。能出来吗？

随着踏步，我挥动手臂。
本应从指尖释放的冰之石弹。本应贯穿显示器的冲击。

……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我手臂挥空的风压，将显示器前的文件哗啦一声吹落在地。
连冰的碎片都没出现。

“…………”

早就知道了。
在训练室时也是如此。现在的我，什么都释放不出来。
即便如此，胸口深处还是沉甸甸地发闷。在克巳先生面前，更是在这个像怪物一样的研究者面前，这般狼狈。

我卸去力道，放下了手臂。
正要说出“对不起”，抬起了脸。

克巳先生的手，已经离开了博士的嘴。
博士不知为何，没有说出恶言。刚才那含糊不清的声音也停止了。

那双大眼睛，正紧紧盯着我的手。
戏谑的神色消失了，带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在颤抖”

博士，轻声低语道。

“诶？”

我看向自己的手。
确实，指尖在微微颤抖。是懊悔，还是疲劳？

“蠢货”

博士说道。
那声音，出奇地平静而认真。

“不是手。……是空气，在颤抖。”

这句低语落下的瞬间，博士的表情变了。
他不耐烦地甩开克巳先生的手，滑溜溜地靠近我。

“为什么出不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开始就这样？还是中途回路烧断了？不，难道是回路形成不全？英雄资历几年了？至今为止是怎么打倒反派的？师傅是谁？啊，大概是贝尔德·格雷西亚吧。那个用冰的。原来如此，模仿啊。因模仿导致的输出抑制吗？不，即便如此波形也太奇怪了。这不是冻结系的波形。这反而像是——”

好快。
分不清是在问我，还是在让我听他的自言自语。
在我开口之前，博士脑中已经自行得出了答案，跳向下一个问题，又自行完善答案。

“那、那个……”

“闭嘴。妨碍思考。等你回答的功夫我的脑细胞都要死掉三万个了。……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至今为止都不知道自己的操作系统，就想运行应用程序，结果一直报错是吧。效率真够低的。简直是对能量守恒定律的亵渎。”

不带喘息的机枪式谈话。
话语，在形成意义之前就以声音块的形式飞来。这个人，不是在对话。他自己的思考速度，连他自己的嘴都跟不上。超越了自己，独自擅自跑向前面。

我被彻底压倒，只能不停地眨眼。

“……喂”

克巳先生低沉地插话进来。
抓住博士的肩膀，强行把他转向这边。

“冷静点。”

“干什么，正到关键时候呢！眼看就要连接上通向世纪发现的突触——”

“我总跟你说吧。你的速度，我们跟不上。”

克巳先生的声音里，渗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博士听了，夸张地、做作地深深叹了口气。

“哈~~~~……”

然后，他刷地转向我，

“那~么~就~用~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明~好~了~呢~？”

拖长了的声音。
像在哄小孩，又像慢速播放一样的说话方式。
在愚弄人。完全是在揶揄我们的智力水平。

“……喂”

克巳先生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博士看到这个，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

“知道啦。是听不懂玩笑的肌肉脑袋呢。”

博士重新坐回椅子，翘起腿。
那双大眼睛，这次冷静地洞穿了我。

“按顺序说。特别允许你讲。”

傲慢的态度。但是，那深处闪烁的光芒，如同猛禽面对猎物般锐利。

“再说一遍，我的时间很宝贵。是人类至宝。既然要分给你，就给我用心说。……长话短说。”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对这个人撒谎或蒙混是行不通的。只能全盘托出。

我开始讲述。
在学校时代，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熟练运用异能的事。
怀揣着那份自卑感，仅仅因为“相似”而被允许成为弟子的事。
成为英雄后，也只能用技术和体术来弥补输出不足的事。
然后，就在前几天——能力完全无法使用的事。

每说出一句，自己的无力感就仿佛被凸显出来，胸口作痛。
但是，博士一次也没有打断。
只是，一边用手指转动着空果冻容器，一边默默地听着。

说完后，沉重的沉默笼罩了房间。
只有服务器的驱动声，低沉地回响着。

博士将空了的果冻容器嘎吱一声捏扁，扔向垃圾堆。
然后，哼了一声鼻子。

“真是笨蛋啊。”

就这一句。
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只是作为事实，被一刀切下。

“你啊，真的是笨蛋。脑子里长霉了吗？一个人烦恼，一个人走进迷宫，一个人想解决，结果找不到出口，只是在同一个地方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打转。是仓鼠跑轮吗？看得我都头晕了。”

博士在椅子上转着圈示范道。

“听好了，像我这样的世纪天才另当别论。像你这样的凡人一个人抱头苦想，从中诞生的既不是新的真理，也不是划时代的解决方案。只是‘自我满足’和‘时间浪费’罢了。只会加速宇宙的热寂，所以还是算了吧。”

语速飞快、毫不留情的言语石弹。
太不体贴了。这不像是对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刚倾诉完严重烦恼的人该说的话。

但是，不可思议地，我并不生气。
反而，有种扎在胸口深处的刺被强行拔出的感觉。

（……说得对）

我无言以对。
一心只想追上师傅，独自焦急，独自白费力气。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没有暴露弱点，只是自己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对不起。”

“不是说了别道歉吗。如果道歉能让事态好转，我一天道一万次歉也行。需要的不是道歉，是改善和优化。”

博士停下转椅，探出身来。
那张脸逼近到我眼前。大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放心吧。”

博士的嘴角，弯成了新月形。

“你运气不错。今天，或许用光了一辈子的运气。”

“……诶？”

“因为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我这个我啊！”

博士张开双臂，高声宣告。
那姿态，超越了自信过剩的怪人，甚至带上了一种神圣感。

“本来像你这种烦恼，不过是连我视野边缘都映不进去的尘埃。但是，我现在心情很好。……不，更正。是因为找到了非常有趣的玩具。”

博士站起身，指着显示器上的波形。

“高兴吧，凡人。你那生锈的仓鼠跑轮，我来给你改造成最新锐的加速器。”

“需要详细的数据。转移到隔壁实验室去。”

博士说完，不等回答就走了出去。
克巳先生用眼神示意“……走吧”。我慌忙跟了上去。

隔壁的房间，与研究室截然不同，十分宽敞。整面墙壁覆盖着防护材料，中央杂乱地摆放着用作靶子的假人、铁块、水槽等。

“喏，先朝那个水槽发射。用全力。”

博士指的是一个强化玻璃水槽。里面装满了水。
我依言伸出手，集中意识。

——冻结吧。

果然，出不来。只是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个！把手贴在那块铁板上集中意念。用力！”

这次是厚厚的铁板。把手掌按上去。心里默念，变冷吧。
铁板依然常温。只是沾上了我一点手汗。

“下一个！握紧那个球！把它当成杀父仇人一样用力！”

递过来一个橡胶球。紧紧握住。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个！对着空气喊！‘我是笨蛋’！”

“……诶，这个有关系吗？”

“说不定有呢！可能性不是零！快喊！”

“我、我是笨蛋……！”

“声音太小！下一个！”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我被迫不停地试图发动能力。不，是重复进行试图发动的“空挥”。

变换目标，变换姿势，变换意识集中的方式。
博士一手拿着平板电脑跑来跑去，一边嘟囔着“哦”“嗯”“原来如此”“无聊”，一边记录数据。

我浑身是汗。虽说能力出不来，但持续全力集中精神也很消耗心力。

“那、那个……梟木 ( 梟木)博士”

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这个，有什么意义吗……？感觉只是在胡乱尝试……”

“闭嘴小白鼠！”

博士恶狠狠地吼道。
“你小子就只管转你的轮子就好！数据分析我来做！实验动物少对研究者指手画脚！狂妄！”

这说辞真是过分。
豚鼠。实验动物。被说得如此直白，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呵……”

我不禁笑出了声。

“干嘛，怪恶心的。坏掉了？”

“不……就是觉得，挺厉害的”

“哈？你小子是M吗？”

博士一脸嫌弃地皱起眉，我却莫名感到心情轻松起来。
没有顾虑，没有客气，没有谎言。
不被当作“可怜的雪音君”对待，竟是如此轻松。
这个人或许并没有把我看作“一个人”。但至少，他把我当作“有趣的研究对象”，认真地对待我。

“有闲心笑就接着来！把那个假人偶当成师傅抱着试试！”

“诶——！？”

“还不快点！爱的力量说不定能引发奇迹哦！”

“您这不是在胡说八道吗！？”

“吵死了！快做！”

克巳先生在房间角落里抱着胳膊，一脸无语，但又带着些许安心的表情。
在他的注视下，我那奇妙的实验继续进行着。



◇



一轮实验结束，实验室的空气陷入了沉寂。

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服务器低沉的驱动声。空调的嗡鸣。
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异常清晰。
我双手撑膝，拼命调整着粗重的呼吸。指尖发麻。这是尝试了成百上千次使用能力、却每次都落空的代价。眼底发热，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克巳先生默默地扔过来一条毛巾。我接过来，擦去被汗水浸湿紧贴额头的刘海。

忽然注意到。
刚才还那么聒噪的梟木博士没了声音。

抬起头，发现博士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实验台上的显示器。
他弓着背，纹丝不动。
这沉默反倒令人害怕。比起被责骂、被无视，这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嗯”

博士简短地低语了一声。
这一句话，如同水滴落入寂静无声的实验室。

“结束了，凡人”

博士刷地转过身来。
他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看不到一丝疲惫之色。倒不如说，像刚找到最好玩的玩具并玩了个尽兴的孩子一样，兴奋得瞳孔都放大了。

“结论出来了”

博士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清脆响声回荡开来。
同时，墙上的大型显示器显示出两条波形。

“看”

一条是我看惯了的波形。从学园时代起就被展示过无数次、一直被说和师傅“极为相似”的那个波形。
而另一条，则是从未见过的复杂波形。锯齿状不规则地紊乱，却又带着某种有机节奏的线条。

“左边是你知道的波形。是传统检测仪器得出的‘结果’”

博士用教鞭（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敲了敲左边的波形。

“而右边，是我的特制传感器捕捉到的‘过程’”

“过程……？”

“没错。听着，仔细听好”

博士咧嘴一笑，背对着显示器。

“你们接受的检查啊，说到底不过是‘指纹采集’罢了”

博士开始滔滔不绝地快速说道。

“热量变化、生成冰的晶体结构、空间温度下降率。那些全都是能力发动‘之后’发生的物理现象。不过是看着犯罪现场留下的指纹，推测‘啊，这是某某干的’而已”

博士用教鞭在空中一挥。

“贝尔德·格雷西亚的能力是‘冰的生成与操作’。那家伙以空气中的水分为核心，用自己的能量‘创造出’冰。其结果就是周围温度下降，冰形成。……嘛，这是教科书上的说法”

博士看向我。

“然后是你。你的指纹，确实和那家伙一模一样。所以那些愚蠢的凡人，还有你自己都信了。‘啊，这是冰的能力’。就像镜中倒影一样完全相同。”

“……难道不是吗？”

我的声音颤抖了。
能感觉到一直以来坚信的根基在动摇的声音。

“当然不是！”

博士喊道。兴高采烈地。

“完全不同！岂止是似是而非，简直是月亮和鳖、海豚和鲨鱼、咖喱和屎的区别！”

“比喻太糟糕了……”

“闭嘴。事实就是事实”

博士指着右边的波形——那条锯齿状的线条。

“你啊，不是在造冰。……是在‘夺取热量’”

“诶？”

“准确地说，是更根源性的干涉。你是直接干涉对象的分子运动，强制使其停止”

博士指着实验台上的一个小金属片。只是个螺母。

“看这个”

博士打开了装置的开关。
没有声音。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凝神细看，能发现螺母周围的空气像热浪一样摇曳着。

“看到了吗？这细微的摇曳”

博士压低了声音。

“知道吗？物体，分子是始终在振动的。这种振动就是热。你是在对这振动，施加反相的波来抵消它。类似噪音消除那样”

博士用手指碰了碰螺母。
那一瞬间，螺母表面瞬间变白，结上了霜。

“喏。运动停止，热就消失。热消失，周围的水蒸气就凝结成冰。你看到的‘冰’，并非能力的本体。只是‘尾气’而已。”

仿佛头部遭到重击般的冲击。
尾气。副产品。
我一直拼命磨炼的“冰”，难道不过是附带的结果吗？

“你一直搞错了啊。就像想开车，却拼命想控制从排气管冒出的烟一样。‘师傅的烟更气派’‘我的烟真寒酸’这样”

博士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当然提升不了输出啊。振动 ( 引擎)都被忽视了，光盯着排气 ( 冰)。倒不如说，你光靠这个能战斗到现在也算厉害了。某种意义上说不定是个天才呢，你小子”

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但是，我明白了。
为什么追不上师傅。为什么做同样的事却只能是劣化版。
从一开始，看的地方就错了。

“……那么，我”

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这不是制造冰的手。

“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博士咧嘴一笑。
那笑容带着极其恶劣，却又某种引导意味的光芒。

“很简单”

博士用教鞭，咚地戳了戳我的胸口。

“别想着造冰。……让它震动”

“……让它震动？”

我咀嚼着这句话。意思能理解，但要将其转化为身体感觉还需要时间。

“没错。你能力的本质是‘振动’。停止也好，扰乱也罢。总之就是干涉对象的颤动”

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实验台上的铁板。那是一块厚达数厘米的厚重钢板。

“试试看”

“那个……怎么做？”

“动动脑子凡人！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之前一直无意识地只做‘停止’这件事，所以才出现了冰。这次反过来。把你内部的振动，敲进去！”

博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

“想象一下。你心中的焦躁、愤怒、恐惧、窝囊。把那种乱七八糟的‘颤动’，从指尖灌注进去”

焦躁。愤怒。窝囊。
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没能救出师傅的悔恨。对逃跑的自己的失望。被克巳先生压倒的无力感。还有此刻，在这里被当作豚鼠对待的现状中，那小小的烦躁。

我将手放在铁板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

——不是冰。
——不是降温。

闭上眼睛。
将胸中翻腾的沉重黑暗块状物，通过血管送往手臂、指尖。是波。是无声的声音。

（……震动吧）

力量凝聚在掌心。
和平时制造冰的感觉不同。是更从内部、皮肤下鸡皮疙瘩般的感觉。手镯微微共振，感到微微发麻发热。

有什么东西通过了指尖。
像是电流，又像是更微小的粒子高速摩擦的感觉。

耳朵深处，仿佛响起了高音。
一种人类本应听不见的频率，不是鼓膜而是直接摇撼头骨般令人不适的共鸣音。

“哦……？”

感觉到博士探出身来的气息。

下一秒，我的手下方爆发出硬质的声音。
不是爆炸。就像用锤子敲击玻璃工艺品一样，接触的部分瞬间崩溃了。

我惊得向后跳开。
散落一地的是惨烈碎裂的铁片。断面锐利，仿佛从一开始就是那样脆弱易碎。

“这、这是……”

“漂亮！”

博士拍手大笑。

“局部超高速振动导致的分子结合崩溃！外加急剧热能耗失引发的低温脆性破坏附赠！哎呀，碎得真华丽啊！”

我交替看着自己的手和碎裂的铁板。
难以置信。连冰的碎片都没有。仅仅碰了一下，那块厚重的铁板就像糖工艺品一样碎裂开来。

这就是，我的力量？

“……好厉害”

我不禁脱口而出。
和师傅的冰不同。没有华丽，没有美感。但是，这无疑是“破坏”的力量。是为了守护、为了战斗的，只属于我的武器。

“哼，还算不错的输出嘛”

博士满意地点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营养果冻吸了起来。

“这下明白了吧。你之前是在用吉他劈柴。从今往后，尽管用你那美妙的乐器尽情演奏死亡金属吧”

“死、死亡金属吗……”

“比喻啦比喻！真是毫无情调”

博士无奈地耸耸肩，关掉了显示器电源。感觉实验室的照明稍微亮了一些。

“好了，实验结束。数据也拿到了，你的操作系统也更新了。别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了”

博士已经不再看我了。
视线落在手边的平板电脑上，意识似乎已经飞向下一个研究——大概是所谓的“宇宙真理”去了。兴趣对象转移的瞬间，眼前的人似乎就与风景同化了。

“啊，是……非常感谢！”

我深深地低下头。
虽然是个怪人，嘴巴坏，又没礼貌。但没有这个人的话，我大概一辈子都只是个“劣化复制品”。

“谢就不必了。账单会寄给狸谷那边”

博士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朝出口走去。那背影雄辩地宣告着“已经没你们的事了”。

“别再来了，凡人们。我的氧气会减少的”

丢下这句话，博士消失在研究室深处。
真是个如暴风雨般的人。

留下的我和克巳先生，一时间无言地凝视着碎裂的铁板。
铁板像糖工艺品般扭曲断裂，断面如锐利的刀刃般闪着光。

“……走了”

克巳先生简短地说完，走向出口。
我慌忙跟了上去。

走到走廊上，感觉空气的味道变了。
那房间特有的、焦糊般潮湿的浓密气味消失了，空调调控下的无机质冰冷触碰到肌肤。
但是，现在的我却觉得这份冰冷很舒适。

并肩走着，克巳先生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个怪家伙吧”

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沉声音。
我抬头看向旁边行走的巨躯。克巳先生面朝前方，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嗯……那个，确实是个怪人呢。”

“我也……尽量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克巳先生一脸嫌恶地吐露道。
那语气中，仿佛包含着过去曾吃尽苦头的意味。
能让传说中的英雄格里兹利翁先生说到这个地步。枭木博士，真是可怕。

我苦笑着，握紧又张开手掌。
指尖残留的微弱麻痹感。
这就是，我的新力量。

“但是……”

我凝视着手掌说道。

“虽然是个怪人，但似乎不是坏人呢。”

克巳先生的脚步，戛然而止。

看到回过头来的克巳先生的脸，这次轮到我停下了脚步。
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半张着。
像石像般纹丝不动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了从未见过的形状。

“诶，啊，那个……？”

“……你脑子正常吗？”

克巳先生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副惊愕的样子，简直像是外星人降落在了眼前。

“不是……坏人吗？”

“虽然说话难听，但他确实好好看了我的情况……而且，最后还鼓励了我。”

“鼓励？……哪里鼓励了？”

克巳先生一脸真心无法理解的表情歪着头。
那个动作，与凶悍的熊兽人形象不符，总觉得有点滑稽。

“……你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克巳先生像是无语地叹了口气，又迈步走了起来。
不过，他的步伐似乎比来的时候稍微轻快了一点。

“……是吗。”

我微微一笑，跟上了他的背影。

（请等着我，师父）

我握紧了拳头。
用这獠牙，一定能触及。
一定能击碎你厚重的冰层，触碰到那深处的心。

我抬起头，望向走廊前方。
向前延伸的白色道路，看起来比之前明亮、清晰了许多。

第十六章　洞察

世界，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荧光灯白光笼罩的，司令部地下第三训练室。
在那紧张的气氛中，橙色的残影正在疾驰。

与枭木博士相遇数日后。
我把自己关在这个空间里，持续将新力量的控制方法刻入身体。曾经用于制造冰的热量，如今全部投入到“震颤”的计算中。

“看招！”

声音从右侧传来。
但那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天猎犬，即犬塚辉先生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动态视力极限。等眼睛捕捉到再反应，恐怕大脑发出信号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视觉，已经派不上用场。
我闭上了眼睛。
视野的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回响。

（释放出来。无声的声音）

我用左脚，用力踩踏地板的乳胶垫。
咚，一声轻响。
但是，重要的不是那个声音。是从脚底传向地板、从地板传向墙壁、然后扩散至整个空间的，人类听不见的高频振动波。

波扩散开来。
震动空气，撞击障碍物，反弹回来。
用全身的皮肤和骨传导，捕捉那无数的反射音 ( 回声)。

——看见了。

黑暗中，浮现出鲜明的轮廓。
墙壁，天花板，训练器械。以及，在它们缝隙间穿梭疾驰的，高速质量体。

（在那里）

背后。距离三米。
急速接近。

我甚至没有回头，径直向正后方伸出右臂。
将压缩在掌心的“震颤”凝聚其中。

“诶！？”

伴随着惊愕的声音，空气爆裂开来。
犬塚先生的拳头，在我手掌前方数厘米处，像是被无形的墙壁阻挡般停了下来。
我释放的振动壁，从正面接住并抵消了他的突进能量。

“真的假的……！”

犬塚先生后撤步拉开距离。
就连那个动作，我也了如指掌。蹬地脚尖的角度，肌肉的收缩，重心的移动。反射回来的振动，如同预言般告诉我他接下来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的！？刚才，完全是死角吧！”

“……我看得见哦，犬塚先生。”

我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视野恢复的同时，大脑信息处理量激增，感到一阵眩晕。
但是，确实有切实的手感。

“发出振动……用那个回响 ( 回声)，捕捉了整个空间。和蝙蝠或海豚的原理一样。”

“哈！？声纳吗！？你这家伙，连雷达都搭载了吗！？”

犬塚先生瞪圆了眼睛，一副惊讶却又开心地笑了。

“厉害啊！那这招怎么样！”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加速。
这次不是直线。他蹬踏墙壁，蹬踏天花板，用三维机动来扰乱我。
产生数个残影，橙色的轨迹像牢笼般将我包围。

但是，不会被迷惑。
在振动的世界里，不存在残影。
存在的，只有拥有“质量”的实体。

（右。上。左。……来了！）

脑海中，构建出空间坐标。
看见了犬塚先生从天花板急速俯冲下来的轨道。

——角度七十五度。质量，估计七十公斤。

脑海中算式飞转。
我比思考更快，将右臂滑入那条下落轨道。
不是防御。丝毫没有打算承受。

（调整波长。逆相位）

配合冲击的瞬间，引爆压缩在掌心的“震颤”。
没有肉体碰撞的声音。取而代之，高频耳鸣般的声音刺穿鼓膜爆开。

“呜哦！？”

犬塚先生的脚，在接触我手臂的瞬间被弹开。
并非被物理墙壁阻挡。我的振动抵消了他蹬踏的运动能量本身，并将其转化为热量扩散掉了。

“真的假的……！”

失去平衡的犬塚先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不放过那一瞬间的破绽。

（能行）

我踏前一步。
将赤脚嵌入地板的乳胶垫，从接触面注入振动。
扰乱摩擦系数。在分子层面消除地板的抓地力。

犬塚先生试图落地的右脚，像踩在冰上一样不自然地滑开了。

“呃啊！”

身体像游泳般前倾。毫无防备的躯干就在眼前。
我伸出左掌。
目标是横膈膜。无需伤及表面。只要让振动渗透，直接撼动内脏，就能夺走呼吸。

将全部神经集中在指尖。
枭木博士的话语掠过脑海。『将震颤打入』。

（吃这招……！）

指尖即将触碰到战斗服的刹那。视野一片飞白。仿佛闻到了大脑烧焦的气味。算式雾散，断路器跳闸。

“啊……”

振动从手掌消失。
指尖冰冷麻痹，腿上的力气一下子泄掉。
大脑的糖分供应跟不上思考的处理速度。眼前景象软绵绵地扭曲。

那一瞬间的空白，身经百战的英雄岂会放过。

“——好了，结束”

耳边风声低语。
回过神来，犬塚先生的手刀已经稳稳地抵在了我的后颈。
甚至连被绕到背后，都没能意识到。

“……唔，我输了。”

我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汗水从全身喷涌而出。肺部渴求氧气发出悲鸣，心脏狂暴得仿佛要从内侧敲碎肋骨。

“哈……哈……呃……”

“辛苦了，风间。”

头顶落下运动饮料的瓶子。
反射性地接住。冰冷的触感，对发热的手掌来说很舒服。

“哎呀——，吓了一跳。真的。”

犬塚先生盘腿坐在我旁边，粗暴地用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汗。他的呼吸，丝毫没有紊乱。

“刚才的防御，到底是什么啊。踢中的瞬间，脚都麻了。你放电了吗？”

“不是……把运动能量……用振动抵消……转化成热量了……”

用变得沉重的舌头，勉强回答道。

“嘿……道理我不懂，但真厉害啊。”

犬塚先生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背。
那冲击强烈得像一记猛烈的巴掌，差点让我咳嗽起来。

“比之前好多了。怎么说呢……感觉没有迷茫，或者说，有了核心。”

“核心……”

“啊。之前训练的时候啊，你的冰，总觉得有点违和感。虽然非常漂亮，但感觉不是你自己的手脚。像借来的东西一样。”

犬塚先生一边拧着瓶盖，一边像是仰望天空般说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麻痹那招’，毫无疑问是你的獠牙。说实话，挺可怕的。”

那句话，缓缓渗入发热的大脑。
可怕。
让天猎犬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是借来的，只属于我的力量。

“但是……燃料耗尽得太快了。”

我苦笑着，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痉挛仍未停止。
这种异能力，与单纯制造冰相比，消耗的大脑资源不可同日而语。
对象的材质、质量、速度、气温。瞬间计算这些，并注入最合适的频率。
哪怕计算有一瞬间出错，这把双刃剑就可能让自己因振动而崩溃。

现在的我，极限只有几分钟的战斗。

“嘛，油耗高也没办法。你是一边计算各种东西一边行动的吧？换我早就用脑过度发烧倒下了。”

犬塚先生一笑置之，但现实并不轻松。
几分钟。
如果拯救师父的战斗变成持久战，我就会变成单纯的累赘。

（……一击）

突然，那个像垃圾堆一样的研究室的光景复苏了。

那天，被一句“别再来了”赶走后，我还是拜托克巳先生，多次去了那个房间。
最初因为“氧气减少”而被扔东西，但因为我实在太纠缠不休，博士最后或许是认输了，或许是找到了新的消遣，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开始回答我的问题。

克巳先生每次都会无奈地说“你，真能坚持啊……”“换我早就揍人了”，但还是陪着我。他用像是观察未知生物般的眼神，看着我认真记录博士恶言的样子。

其中，博士只有一次，面无表情地漏出过一句话。

『听好了凡人。要在你那贫瘠的大脑烧坏之前决出胜负，路只有一条。』

在散落着营养果冻壳的桌上，博士一边卷起脏兮兮的白大褂袖子一边说。

『振动的终极形态。……要么让所有运动归“零”，要么让其变为“无限”。』

零与，无限。
正想反问其含义的我，博士咧嘴一笑，在眼前拍了拍手。

『嘛，对你来说还太早了。理论上可行，但胡乱出手的话会自我崩溃变成肉块的。……不想弄脏老朽的实验室，就忘了吧。』

虽然就这样被他搪塞过去了。

但是，如果必须踏入那个领域，否则就无法阻止师父的话。

我将意识集中在右手。
变成肉块也无所谓。
只要能不伤害师父，仅仅停止他的动作——。

“喂——喂——”

犬塚先生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太认真啦——，风间。再放松点。绷得太紧的话，关键时刻会折断的哦。”

“……是。抱歉。”

“别道歉。……哦，来了。”

顺着犬塚先生的视线看向入口，克巳先生站在那里。
他看着手中的终端，眉头紧锁。
光是那表情，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不是训练的气氛。
那里弥漫着战场的气息。

“风间。辉 ( 阿辉)。”

克巳先生低沉的声音，让地下冰冷的空气更加冻结。

“狸谷在叫。恐怕，是那家伙……冬树的事吧。”

我握紧瓶子，站了起来。
指尖的颤抖，已经停止了。



◇



“犬山护 ( 犬山 护)。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由他开始的。”

狸谷 ( 狸谷)司令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作战会议室中响起。
这不是平时那种轻松随意的语气。那低沉的声音里，仿佛渗透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苦涩的悔恨。

我们抬头看向司令所指的大型监视器。
上面显示的是稍早前的新闻画面。
字幕上写着“前英雄，因公然猥亵嫌疑被通缉”。

“……你们知道吧？”

“是的。……是那件事吧。”

我点了点头。
几个月前，撼动英雄业界的一大丑闻。
曾作为守护地区的英雄而受人爱戴的前英雄犬山护，在退役后运营可疑的SNS账号，甚至举办了名为“疯犬盛宴”的乱交派对事件。
那篇报道出来时，社会上对英雄的风评压力一下子变得强烈起来。

“那时候，司令部全员出动去灭火。虽然总算平息了……但我们，市民，所有人都想过。‘为什么，他会做出那种事’。”

狸谷司令的视线落在桌上放着的智能手机上。
那是屏幕蛛网状碎裂的、师傅托付给我的手机。

“冬树君，他掌握了答案。而且……也和几天前你告诉我的那个男人的特征吻合了。”

司令的视线转向了我。
在那次逃脱剧之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狸谷司令。
师傅变得不对劲的事。还有，在他身边那个自称“主治医生”的男人。

“风间君。你看到的，是这个男人吧？”

司令操作终端后，监视器的画面切换了。
显示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脸部照片。
理智的面容。浮现着看似柔和笑容的、身穿白衣的狐兽人。

咚的一声。
心脏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声音。
不可能忘记。
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在我被束缚的眼前，像捏泥人一样玩弄着师傅精神的男子。

“群岛……”

“没错。群島透 ( ぐんとう とおる)。表面上是地方都市‘青空心理诊所’的经营者，精神科医生。发表过多篇论文，在学界也颇有名气的名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名医……？”

犬冢小姐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嗯。但那是他的表面身份。正如你目击到的，他是异能力者。而且，是极其特殊的。”

狸谷司令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他拥有干涉他人精神、改写认知的能力。他接近犬山，自称是‘朋友’。然后，花费漫长时间，以心理咨询为名，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改写了他的精神。”

对精神的干涉。
那时的景象复苏了。
对着哭喊“不对”的师傅，温柔低语“不，你的身体很诚实”的群岛的声音。
巧妙替换师傅的否定话语，将拒绝反转为快感的手法。
那根本不是洗脑那么简单。那是灵魂的谋杀。

“这是我们在和警察一同对他的诊所进行强制搜查时，没收的病历的一部分。”

监视器上显示了新的资料。

【作品编号】005
【作品名】反转的失乐园 (Le Paradis Perdu Inversé)

素材名（患者名）：久坂部 隼人（三十四岁·男性·德国牧羊犬兽人）
相关素材（家人）：父·久坂部 刚三（六十二岁·男性·德国牧羊犬兽人）

主诉（创作的契机）：客户（隼人）因来自父亲（刚三）长年的精神及肉体虐待而导致的抑郁状态。
对父亲的恐惧与憎恶，同时存在的“想被认可”的认可欲求的矛盾心理。对继承传统产业漆器工坊这一角色的强烈抗拒反应。

素材评估（评估）：极其优质的素材。憎恶的深度，与反转后爱的深度成正比。特别是，被压抑的“对父亲的支配欲”，可以成为有力雕刻的核心。
父亲·刚三的权威主义性格，一旦破坏，也极有可能加工成美丽的服从形态。最适合将二者作为一件作品处理的“关系性雕刻”。

治疗经过（创作过程）：对隼人，将其憎恶定义为“想独占父亲作为一个男性”的独占欲的扭曲表现。通过我的能力，多次灌输“将他击败，从肉体上剥夺其尊严，使其成为你的所有物，这才是最高级的爱情表现”。
将恐惧心置换为性兴奋、将支配欲置换为爱意的作业进展极为顺利。
接着，接触父亲·刚三。以“解放拒绝儿子爱意的顽固之心”为名，剥去名为权威的铠甲，在其精神深处植入“将身心都托付给儿子，被其支配”是从长年重压下解放的唯一道路。

对完成作品的感想（预后）：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想。
某夜，隼人以力量使父亲屈服，支配了其肉体。刚三在抵抗之后，于长年权威崩溃的瞬间，发现了意料之外的解放与欢喜。
如今，他们的力量关系已完全逆转。隼人将父亲当作“只属于我的东西”对待，刚三则以侍奉儿子为至高喜悦。
代代相传的漆器工坊，如今已变成了拍摄他们倒错行为的“工作室”。父子真实的近亲相奸视频内容，在地下网站产生了狂热的支持者，获得了远超本业的收益。憎恶通过交合升华为爱，传统因现代的欲望获得了新的价值。这是无与伦比的完美的关系性重建，是我早期的杰作之一。

“呜……”

随着阅读内容，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父亲与儿子。憎恶与爱。支配与服从。
将本该无法相容的感情，强行扭曲、连接、组合，完成扭曲的“爱”。
并且，对此自夸为“杰作”的评语。

“……真的假的。”

犬冢小姐呻吟般低语道。
她的表情失去了往日的开朗笑容，浮现出深不见底的厌恶感。
她像是无法直视一般，猛地别过脸去。

“……”

克己先生沉默着。
但是，他交叉的双臂肌肉异常隆起，太阳穴上浮现出粗大的血管。
喉咙深处，漏出低沉、沉重的、野兽般的低吼。
仅凭那情感的压迫力，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要扭曲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

狸谷司令宣告道。

“从没收的数据中，发现了和这个类似的、玩弄人心取乐的记录，粗略估计超过一百件。”

“一百……！？”

“其中，也有陷入迷宫、不了了之的性剥削或猎奇事件的嫌疑人。……也就是说，他是里社会的‘名制作人’。”

监视器的画面变了。
这次显示的是眼熟的名字。

‘素材名：犬山 护’

那里详细记录着曾是地区英雄的犬山先生，在名为群岛的男人的手中，被剥去理性，堕落为单纯的“雄性”的过程。
如同日记一般。如同观察记录一般。
并且，最后这样总结道：

‘极致的野性。破坏理性之笼，解放本来的兽性。至此，单翼完成。’

“一切，都如他所料啊。”

狸谷司令苦涩地啐道。

“我们与警方合作，对这个男人进行了彻底的侧写。结果……发现他既不是思想犯，也不是愉快犯。”

“那，他是什么……这家伙。”

对我的提问，司令静静地回答。

“只是个‘艺术家’。”

“艺术家……？”

“他把人的精神当作黏土之类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摆弄、破坏、重构，创造出他自己认为的‘美丽作品’。……对他而言，人只是‘素材’而已。”

司令用手指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那后面的眼睛，闪着冰冷的光。

“而最麻烦的是……他自己，并不认为那是‘恶行’。他真心以为自己在‘拯救’烦恼的人们。深信自己是在让他们回归‘应有的姿态’。”

“拯救……？ 开什么玩笑！”

我不由得拍了一下桌子。
沉闷的响声回荡，桌面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振动的控制，因情绪激动而紊乱了。
那时群岛的笑容烙印在脑海里。
陶醉地看着师傅逐渐崩溃的那双眼睛。那能叫“拯救”吗？

“这种东西……这种疯狂的事，怎么可能是拯救！”

把师傅毁了。
把犬山先生毁了。
把许多人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还称之为“作品”。

“……冷静点，风间。”

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肩上。
是犬冢小姐。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那份热度，稍稍遏制了我即将失控的情绪。

“狸谷。”

打破沉默的，是克己先生低沉的声音。
他依旧抱着双臂，死死盯着监视器上群岛的照片。

“……这小子的目的，是把冬树变成‘作品’吧？就像犬山那时一样。”

“嗯，没错。他得到了冬树君这个素材，正想把他改造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但是，我不明白。”

克己先生将锐利的视线投向狸谷司令。

“首先，冬树为什么会和这家伙接触？接触点在哪里？”

这个指摘让我也猛然一惊。
确实如此。师傅是顶级英雄。
就算精神状态不佳，也应该找协会的指定医生或可信赖的人商量。没有理由特意去地方都市的一家诊所。

“很好的问题啊，克己。”

狸谷司令咧嘴一笑。

“我也对此存疑。所以，这个也彻底调查过了。……冬树君过去的行动记录、通信记录，以及他独自行动的痕迹。”

司令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里寄宿着运筹帷幄的谋士的光芒。

“答案，在于冬树君所怀有的‘个人情况’。”

“个人情况……？”

“首先前提是，对冬树君来说，犬山护并非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是他曾经的‘师傅’。”

“诶……”

我倒吸一口凉气。
犬冢小姐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师傅的，师傅……？

“冬树君新人时期的指导负责人，就是犬山。他大概从心底尊敬着犬山吧。正因如此，才无法将那桩丑闻报道仅仅当作新闻看过就算了吧。”

司令平淡地叙述着，但那话语背后横亘着沉重的事实。
尊敬的恩师，以那种形式堕落。
那种冲击，我无法想象。

“冬树君在报道之后，接触了某个人物。……猪饲作战本部长。”

“猪饲本部长……？”

“通过司令室的监控摄像头和猪饲本人的证词得到了证实。冬树君向猪饲恳求，获取了当时仍在调查中的犬山的信息。”

司令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却能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寒意。

“猪饲那家伙，大概是被冬树君的拼命打动了吧，泄露了极密情报。……当然，给了他相应的惩罚。给得‘相~~当~~’多哦。”

“呜哇……”

犬冢小姐小声惊呼，打了个寒颤。
“相当多”的内容还是别问为好。

“得到情报的冬树君，立刻申请了休假。我们检索了都市部的监控网络，确认了他搭乘前往该地方都市新干线的身影。”

监视器上显示了一张静止画面。
虽然用口罩和帽子伪装了，但那体格和氛围无疑是师傅。
穿过新干线检票口的背影，看上去带着某种悲壮的决心。

“但是，地方的监控网漏洞百出。下车后的行踪没能掌握。……不过风间君，你带来的手机里有信息。”

司令用手指敲了敲手边碎裂的智能手机。
"这份备忘录里，记录着他在当地打听的情况……为了救师父，他踩了老虎尾巴。不，是主动跳进了牢笼。"

"怎么会……"

师父是孤身一人。
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只为拯救恩师。

"群岛或许预测到冬会追着犬山过来。又或者，是利用犬山把她引诱过来的……无论如何，试图拯救师父的弟子，反而被师父拖进了地狱。"

司令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讽刺啊。"

这句话深深刺入我的胸膛。
试图拯救师父的弟子。
那和现在的我一样。

师父当时，也和现在的我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想要帮助尊敬的人。
无论多么鲁莽，都无法坐视不管。

"……"

我紧紧握住了拳头。
指尖的颤抖已经消失。
剩下的，只有平静却绝不会消散的炽热决心。

（师父也战斗过）

孤身一人，迎战那样的怪物。
那么，我就不能放弃。
由我来终结这负面的连锁。

"……司令"

我抬起头。

"师父……她还平安，对吧"

"嗯。对群岛而言，她还没有'完成'。正因如此，现在才这样保持沉默。"

完成？
我抬起头。
紧握的拳头，指甲微微嵌入了掌心。

"群岛的目的，不仅仅是毁掉师父吧……'完成'是什么意思？"

狸谷司令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混杂着作为冷静分析官的光芒，和作为人类的愤怒。

"你觉得艺术家创作作品，就到此为止了吗？"

司令像是在提问般说道。

"更何况，是把那个犬山放在'疯狗狂宴'那种华丽舞台上示众的男人……他有着无法掩饰的自我表现欲。"

"自我表现欲……？"

"嗯。说到底，最初是我们收缴的那份'作品记录'。虽然被藏起来了，但从专业人士的眼光看，管理得很草率……简直像是'希望被谁发现'一样。"

司令浮现出冷笑。

"他非常渴望有人能评价自己的'杰作'。所以这次，也必定会准备'发表'的场合。"

"发表……"

"用了冬这样的顶尖英雄作为素材。其冲击力，必须超越犬山……他大概会想展示给全世界看吧。'完成'后的师徒，那异变的身姿。"

司令的话让我脊背发凉。
不仅仅是毁掉师父。
还要将那被毁坏的模样，展示给全世界看。
就像犬山先生那时一样。不，是以比那更残酷的形式。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段令人在意的视频。"

司令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出现在里面的，大概是冬。"

"视频……？"

克巳先生皱起了眉头。

"细节暂且保密……但内容相当损害人类的尊严。"

司令含糊其辞。
视线一瞬间转向我。

"风间君。你心里大概有数吧？"

脑海中复苏的，那间白色房间里的景象。
群岛递过来的智能手机屏幕。

『晚上好呀，各位♥我是白熊便器♥』

那甜腻谄媚的声音。
利用师父的身体，吐出污言秽语的那个男人。

（难道说……）

我感到血液仿佛在倒流。
司令想说的。
植入师父体内的"白熊便器"这个人格，在网络的另一端被迫做了什么。
在公共厕所，面对不特定的多数男性……

"……"

我只能无言地点头。
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脸色在变得苍白。

克巳先生和犬冢先生看着我的反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们什么都没问。
我明白，那是他们特有的体贴。

"那家伙现在，为了那个'发表'而保持沉默……是为了在最好的舞台上，拉开最绝望的演出的序幕。"

司令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

"但是……目前，还无法确定他的具体位置。"

"诶……"

"我们动用了所有情报网。网络班也全部动员了。但他在消除痕迹方面是个天才……目前，没让我们抓到尾巴。"

司令双手撑在桌上。
从他的背影，渗出无法掩饰的焦躁感。

"虽然不甘心……但现在只能等待。"

"等待……？"

"等待他行动起来，留下电波足迹的那个瞬间。他必定会行动。为了发表作品，必定会与世界连接……我们不会错过那一瞬间。"

司令抬起头，环视着我们。
他的眼睛像瞄准猎物的猎人一样锐利发光。

"各位，请随时待命准备出击……以上。"

沉重的空气笼罩了会议室。
明知师父此刻仍在某处，作为那个男人的"作品"受苦，却只能等待。
那种无力感，像铅块一样压下来。

但是。
不能因为焦躁行动，再次将师父置于危险之中。
下次一定要救出她。
就当这是为此而做的准备期吧。

"……了解"

克巳先生简短地回答，转身离去。
犬冢先生也默默点头。

我最后又瞪了一眼屏幕上群岛的照片，握紧了拳头。

（请等着我，师父）

一定要找到你。
然后，连同那荒唐的"作品"，彻底粉碎那个男人的野心。

我深吸一口气，追随着两人的背影离开了会议室。



◇



自动门关闭的无机质声响，在背后微弱地回荡。
作战室里狸谷司令的气息消失后，走廊只剩下沉重的沉默降临。

走在前面的两个背影。
犬冢先生和灰熊——克巳先生。

这几天在训练室里被迫看了无数次的那背影，与师父那白皙圆润的体型形成鲜明对比。钢铁般的肌肉铠甲，粗犷的褐色毛发。那份压迫感我还没有完全习惯，但我想自己也开始渐渐明白，这背影是多么可靠。

我将那宽阔的背影纳入视野，凝视着脚下坚硬的地板向前走。
脑海中，回响着刚才会议上提到的名字。

犬山护。

师父的，师父。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烙印在我脑海里的某段记忆，突然闪回。

那天，被群岛囚禁的房间里。
因群岛的能力和话语而堕落成'白熊便器'这种屈辱姿态的师父。
疯狂的模样和话语。我想起了其中的一句。

『刚才人家还在♡和那边的犬山前辈♡♡搞同性恋♡来着♡』

从后面束缚着师父，玩弄师父身体的那只圣伯纳德兽人。那一定就是犬山。

我所不知道的，师父的面容。
这个事实，也唤醒了之前看到的影像的记忆。

克巳先生给我看的，年轻时的师父的数据。
遍体鳞伤，啜饮泥水，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挣扎爬起的'吊车尾'模样。

但是，不对。
呼唤着犬山前辈的那个声音，更加恳切，更加虚弱……充满了无法用我臆想的"英雄的过去"框架容纳的、活生生的人的气息。

（关于师父的事，我简直一无所知啊……）

我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将师父神圣化了。
完美无缺、毫不动摇、总是冷静、笑容从不消失的'白熊冰河'。
透过憧憬这层滤镜，我只看到了作为偶像的他。

师父当时在想什么呢。
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完美的笑容之下，压抑着充满泥土气息的过去，和对师父的思慕呢。

现在这样，不行。

无法拯救神明，但如果是人类，或许可以握住他的手。
我想要拯救师父的线索。不，不仅如此……我想要知道。

不是作为英雄而完成的他，而是烦恼着、受伤着、向谁求助过的，一个名叫'霜月冬树'的男人的事。

到达电梯厅，克巳先生按下按钮。
在提示到达的指示灯亮起前的短短几秒。
我握紧拳头，对走在前面的那个宽大背影开了口。

"……克巳先生"

厚重的气息动了。
克巳先生缓缓转过身来。
被俯视的视线锐利得让我一瞬间喉咙发紧，但我没有逃避，抬头望向那双眼睛。

"关于师父的事……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吗？"

克巳先生粗壮的眉毛微微一动。旁边的犬冢先生也停下脚步，看向这边。

"之前给我看的影像的事……还有刚才的话。我痛感到，自己对师父一无所知。"

说出口，自己的不成熟就暴露无遗，胸口有些刺痛。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传达现在真实的心情。

"我一直觉得师父是'很厉害的人'，憧憬着她。……但现在不同了。撇开憧憬之类的……我想了解您所知道的，作为一个人'霜月冬树'的事。"

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克巳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俯视着我。
会被拒绝吗。还是会被当作多管闲事而遭到厌烦呢。
和克巳先生接触已经几天了，但我还是不习惯他的沉默。难以读懂他在想什么的粗犷反应，让我的心跳加速。

我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犬冢先生，他像是说"等一下"，轻轻挥了挥手。
看来这段沉默，是克巳先生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措辞的时间。

不久，克巳先生困扰似地移开视线，抱起粗壮的手臂，轻轻哼了一声鼻子。

"……虽然想说'去问本人'"

那句话的边缘，渗出一丝苦涩。
现在这无法实现。我明白，克巳先生也明白。
他一度垂下眼帘，然后再次看向我。

"我，不太会说话。……即使这样，也行吗？"

那笨拙的语调，让我感到一直紧绷的肩膀力量一下子放松了。

"好的。拜托了。"

我深深低下头。
就在这时，轻快的电子音响起，电梯门向左右打开了。



◇



沉重的金属声震动着鼓膜。

司令部一角的训练室里，热气沉淀着。机油、汗水，还有铁的气味。偶尔响起的男人们的呼吸声，盖过了空调低沉的轰鸣。

"……呼、嗯……！"

我拼命下拉着高位下拉的横杆。背部的肌肉发出悲鸣，汗水从额头流向下巴。遵循着克巳先生"要说话就边运动边说"的作风，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旁边的卧推凳上，巨大的灰熊正仰面躺着。
他举起的杠铃片数量，光是看着就让人脖子发僵。粗壮的手臂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能看到褐色毛发下血管在搏动。

"……那家伙"

克巳先生突然开口。
轻松举起远超一百公斤的重量，他的声音却惊人地平淡。

"很弱。只是块头大，内在却是个爱哭鬼……而且，比谁都老好人。"

哐当一声，杠铃放回架子的声音响起。
克巳先生坐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是我们还是学生时候的事了。"

话语在这里中断。
克巳先生拿起装着蛋白粉的摇杯，慢慢摇晃着。水在塑料容器中舞动的声音持续着，填补了寂静。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是在打捞遥远的记忆沉淀。

"……我，在前面当盾牌。后面，狸谷动歪脑筋……收拾烂摊子。"

断断续续地，一句一句。
回忆的过程，与将其语言化的过程之间，存在着漫长的滞后。

“就在那中间……冬树一边哭鼻子一边跑着。……那就是我们的日常。”

以前，克巳先生给我看的影像里，也有狸谷先生的身影。虽然我知道那位洒脱的人，从很早以前就待在师傅身边，但通过克巳先生之口描述的光景，却比影像更能让人感受到温度。

克巳先生打开摇酒器的盖子，一口气摇晃里面的东西。
喉结大幅度地上下移动，传来了“呼——”的吐息声。

“狸谷那家伙……从以前就是个偷懒高手，是个只按得失算计行动的男人。”

放下瓶子的指尖，发出了稍重一些的声响。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只有对冬树，他才会兴致勃勃地照顾。……大概是因为那家伙那股傻乎乎的温柔劲儿，把我们身上的戾气都给消磨掉了吧。”

克巳先生让视线在空中游移，又陷入了沉默。
在等待下一句话的间隙，我只能调整紊乱的呼吸。
在感觉长达数十秒的沉默之后，他像是想起来似的，又开口了。

“冬树他经常……不考虑自己的能力，就一头扎进别人的麻烦里。”

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叹息的表情，浮现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

“结果被人反击，搞得遍体鳞伤……最后，哭着来找我们。……我去把敌人打飞，狸谷去想办法向老师和辅导员解释。……那就是，我们的日常。”

从笨拙的叙述中溢出的情景，在我脑海中形成鲜明的影像。
从如今完美的师傅身上，完全无法想象。但是，那看起来却是非常有人情味、温暖的关系。

“……但是。”

克巳先生的声调，降低了一度。
他再次将背靠回长凳，仰望着天花板。

“不知从何时起……那家伙，不再哭了。”

他握住杠铃杆。粗壮的手指，深深嵌入刻有防滑纹的铁杆中。

“随着力量增长，成绩提升……登上英雄的阶梯……那家伙，不再依赖我们了。”

随着话语，肌肉膨胀起来。

“不再商量，不再示弱……那张没出息的哭脸……全部，不再让我们看到了。”

克巳先生的手臂灌注了力量。
伴随着低吼声，铁块被推向空中。那个动作里，似乎承载着超越物理重量的某种东西。

“为什么……呢？”

对于我的提问，克巳先生视线仍朝着天花板，自嘲般地哼了一声鼻子。

“……谁知道呢。我不明白。”

随着上下运动的杠铃，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落下。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契机……让他开始躲避我们。”

一次，两次。
每次举起，克巳先生的呼吸都变得更加粗重。

“我嘴笨。……那家伙，放弃了言语。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声音无法传达的地方。”

哐当。
被逼到极限的最后一组结束，沉重的声响再次撼动了房间。

“在我们触手不及的地方……那家伙独自一人，变得‘完美’了。”

吐着粗气起身的克巳先生的背部，看起来像钢铁一样强韧。但是那宽阔的背脊，似乎至今仍背负着昔日挚友离去后的空虚感。

训练室的空气，仿佛彻底沉寂了下来。
耳畔深处，克巳先生放下铁块的声音，久久地回荡着。

‘独自一人，变得完美了’

那句话，在我心中将师傅的形象哗啦啦地瓦解。
君临于冰之城墙之上、充满温柔的英雄。
但是，那道城墙或许并非为了拒敌，而是师傅自己为了隐藏内部的“软弱”，拼命堆砌而成的。

爱哭鬼，老好人，容易受伤。
不杀死那样的自己，就无法站立。
若不舍弃克巳先生和狸谷先生那样可以撒娇的地方，就无法投身于那严酷的战斗之中。

“……师傅他”

从干涸的喉咙里，话语不由自主地滑落。

“一直……都很寂寞吧，是不是。”

克巳先生什么也没有回答。
只是，坐在长凳上，将厚厚的毛巾从头上盖下，低着头。
那巨大的背部，与物理上的强大相反，仿佛因未能拯救一位友人的悔恨而微微颤抖。

“……谁知道呢。”

毛巾下面，只传来沉闷的声音。

“……我，不明白。”

我觉得那是谎言。
不是不明白。而是明白，却像是在责备未能踏出那一步的自己，那样的声音。

笨拙的，过于温柔的，两头熊。
他们错过的时光，实在是太漫长了。

我从器械上松开手，凝视着掌心。
沾染着铁锈气味的手。
水泡快要破了，又红又肿。

在此之前，师傅的背影是遥不可及的。
云上之人。像神明一样的人。
所以，光是想要追赶就已经竭尽全力，从未想象过那背影曾在寒冷中颤抖。

我曾憧憬着。但并不理解。

面对神明，是无法平等地伸出手的。
若想要拯救，只是仰望是不行的。

我抬起头，隔着毛巾凝视着克巳先生的背部。
已经，不再迷茫了。

“……克巳先生。”
“干嘛。”
“我，会努力的。”

克巳先生从毛巾的缝隙间看向我。
我用胳膊粗暴地擦掉流淌的汗水，再次用力握紧了器械的握把。
冰凉金属的触感，对发热的身体来说很舒服。

“我，不再只是憧憬了。”

师傅，不是神明。
只是一个笨拙的、逞强的白熊兽人。

（我来接您了，师傅）

在内心深处，我感觉到一盏安静却炽热的灯火被点燃。

不是‘白熊格雷西亚’那样了不起的英雄……而是爱哭鬼‘霜月冬树’先生。去见您。

“哼。”

克巳先生，短促地哼了一声。
他取下毛巾，露出了一个凶恶却又带着几分高兴的笑容。

“……那就，再加把劲。少说多做。”
“是！”

哐当，沉重的声响再次响起。
在热气弥漫的训练室里，我仿佛在挑战自己的极限，用尽全力拉下了杠铃。



◇



打开家门的锁，推开沉重的门。
迎接我的，只有沉闷的空气和寂静。

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踢掉鞋子，拖着脚步走向客厅。因训练而过度使用的肌肉，每走一步都在发出悲鸣。渗入全身的汗水和铁锈味，异常刺鼻。
我就那样，像被吸进去似的倒在了沙发上。

下沉的坐垫触感。
泥泞般的疲劳，麻痹着全身的感觉。
但是，只有大脑的核心异常清醒，带着热度。

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点击屏幕。
手指自动按下了熟悉的社交软件图标，调出搜索记录最顶端的名字。

‘白熊便器’

最后更新日期，停留在那一天。就是我打扰师傅直播、被抓到、暴露了无能的那一天。

画面中的师傅，身着煽情的服装，摆出雌性的表情笑着。
曾经的我，像饥饿的野兽一样，翘首以盼这个账号的更新。

我喜欢师傅。
保护我的、完美的、温柔的、宽阔而温暖的背影。
但是，我知道这份心意无法传达。
无处可去的热情，每晚都在侵蚀我的身体。

所以，当我找到这个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得救了。
跪在公共厕所冰冷的瓷砖上，对着陌生男人们撅起屁股、被贪婪吞噬的师傅的身影。
曾是云上之人的他，堕落成了谁都可以使用的便器。
这个事实，让我觉得肯定了自己肮脏的欲望。
那么纯洁的人，背地里竟然如此放荡。那么，我幻想着师傅，散播肮脏的汁液，也应该被原谅吧，我这样想。

“……唔。”

在昏暗的房间里，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画面中的白熊，正含着男人的东西喘息。
要是以前，我大概会将自己代入这个场景，沉溺于侵犯师傅内部的妄想，漏出炽热的吐息吧。

但现在，涌上心头的只有恶心。
这不是什么爱好。师傅并不享受。
在那个房间里疯狂地渴求我的师傅，只是在寻求帮助。
而我却自以为是地兴奋起来，将师傅灵魂被削磨的声音，误以为是快乐的呻吟声而消费着。

（我也……和群岛他们一样）

想要玷污师傅。如果无法实现，至少在心里某个角落希望他变得污秽。
我的情欲，助长了那些家伙的恶意。每增加一次播放量，我也在杀害师傅。”

凝视着画面中的白熊。
下腹部没有聚集起热意。
有的，只是仿佛内脏被拧绞般的自我厌恶，以及做了无法挽回之事的、铅块般的沉重压力。

“……不可原谅。”

从干裂的嘴唇里，漏出嘶哑的声音。
群岛他们。还有，曾经一无所知地笑着的，过去的我自己。

“……必须，负起责任。”

用力握紧手机。几乎要让屏幕碎裂的程度。
如果弄脏了，就必须擦拭干净。
必须用我这双弄脏的手，抓住泥泞不堪的师傅的手，把他拽上来。

“绝对……要救您。”

眼皮很重。
在后悔与决心交织之中，超越极限的肉体强制要求关机。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直到那光芒模糊消失，我一直凝视着师傅扭曲的笑脸。



◇



黑暗中，无数的像素开始明灭。
仿佛撕裂寂静般，夹杂着噪音的激烈节拍响起。电子乐的重低音，毫不客气地敲击着观者的鼓膜。

屏幕上，泛滥着暴力性的色彩。
闪回。
过去视频的片段，像潜意识影像一样高速切换。
沾满白浊液、在恍惚与痛苦之间扭曲的白熊的脸。
肉体与肉体碰撞的淫秽声响。
被某人侵犯、支配、堕落为雌性的种种记录。

音乐达到最高潮，突然，声音中断。
黑屏。
数秒的寂静之后，聚光灯缓缓亮起。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闪着黑光的乳胶材质套装。
从被紧缚的肉体中，白色的毛发难看地挤出，对比度刺眼。
颈项处系着象征礼物的红色丝带。胸口大大敞开，厚实的胸膛和丰满的腹部赘肉，难看地陷入束身衣的细绳中。

白熊，正跨坐在直接固定在地上的超粗假阳具上。
巨大的屁股撅起，像发情的雌兽一样扭动着腰肢。
不久，他缓缓回过头。
脸看不见。只有嘴部露出的全头面具遮掩着。但那张露出的嘴，大大地扭曲着。

“市民们，好久不见……♡”

足以融化脑髓的、甜腻的撒娇声。
彬彬有礼的敬语，反而凸显了其异常性。

“我是大家的……白熊便器哦♡”

他将粗壮的手指含入口中，舔舐着。然后，开始缓缓下沉腰部。
噗嗤，粘稠的声音被麦克风捕捉。巨大的假阳具，撬开他贪婪的孔穴，侵入体内。

“嗯……啊啊啊啊啊……♡ 我，这次……决定了哦……♡”

伴随着腰部的动作，话语断断续续。
白色的腹部赘肉起伏着，橡胶绳勒进皮肤。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他以难以分辨的表情喘息着。

“想让深爱的……嗯啊♡……市民们……看到……真实的我……♡”

腰部的摆动变得激烈。
咕、咕地，将假阳具吞到根部，然后再拔出。仿佛在展示那淫秽的活塞运动，他用手掰开了自己的臀肉。
「当然♡……嗯、嗯呜！……白熊便器也……是真正的我呢……♡」

白浊的唾液，从嘴角垂落。
已经完全放弃了理性。

「我的……面具下的素颜……♡　大家……啊！　好想让大家看……♡」

肉体与地板碰撞的声音愈发激烈。
他像野兽般咆哮，开始一心一意地贪求自身的快乐。

「让市民们！　看到真正的我……的地方……！　光是想象就……♡」

全身的肌肉僵硬，白色的毛发倒竖。

「我……♡　我啊啊啊啊……♡」

白熊的身体猛地后仰。
伴随着抽搐痉挛、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尖叫，他达到了高潮。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回响，他仰望着摄像头，扭曲湿润的嘴唇笑了。

「一定……♡　要来看哦……♡」

画面染成红色，血糊般的字体被猛地砸上。

『The Unmasking（正体公开）』

『Live Stream: The Day After Tomorrow 21:00（后天 二十一时）』

啪的一声影像中断，漆黑的画面上只冷冷地浮现出“REPLAY”字样。

第十七章　共鸣

「谢谢大家集合」

作战会议室沉重的门关上的同时，狸谷先生的声音响起。
他一手拿着马克杯，坐在桌沿。表情仍是温和的微笑，但周身萦绕的气氛却有些紧绷。

被召集来的只有我、克巳先生和犬冢先生三人。
克巳先生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犬冢先生则不安地摇着尾巴。

「……那个账号，发布了新的视频」

这句话让房间的空气骤然冷却。
狸谷先生轻轻敲了敲手边的平板，但背后巨大的显示器上什么也没映出。依然一片漆黑。

「内容嘛……嗯，可不是能在这里展示的那种高雅东西。对大叔我的精神卫生也不好」

他故意滑稽地耸了耸肩，但眼中并无笑意。
他瞥了我一眼。那视线里包含着无声的询问：“你也看到了吧？”
我沉默着微微点头。昨夜看到的、那噩梦般的光景。师傅失去理性、像野兽般喘息的身影掠过脑海，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我只传达要点。……明天二十一时。冬酱似乎要作为他的作品进行直播发布。」

「直播……？」

克巳先生低声沉吟。粗重的眉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会不会是那种伪造视频？」

犬冢先生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能清楚看出他“不愿相信”的愿望。
狸谷先生呼地一声，啜饮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

「……大叔我啊，也想这么相信呢」

放下杯子的声音，发出咔哒一声干响。

「遗憾的是，影像分析结果是『真』。……那确实是，真正的冬酱。」

这决定性的宣告让犬冢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克巳先生咂了下舌，用拳头轻轻敲了下墙壁。
沉重的沉默降临，我开口说出了心中一直存在的违和感。

「……这不奇怪吗？」

三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为什么，要特意『预告』呢？完全可以搞突袭直播，在那里揭露身份就行了。那样的话，我们也没法应对才对。」

特意指定时间，给予缓冲期，风险太高了。简直就像是在给我们对策的时间。

「……注意到不错的地方呢，风间君」

狸谷先生嘴角上扬，咧嘴一笑。那眼神仿佛在说“合格了”。

「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呢。……嗯，能想到的理由有几个。他那扭曲的美学、自我表现欲、或者想吸引更多关注、演绎最佳表演时间的娱乐精神……」

狸谷先生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倏地竖起食指。

「但是，大叔我是这么想的。……这是个明确的『陷阱』。」

他打了个响指，显示器上出现了市内地图。
上面浮现出十几个红色标记点。废弃工厂、地下停车场、在建大楼……全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从昨夜到今晨，这十几个地点有可疑动静。有像是搬运器材的业者进出，或者检测到微弱的通信反应。」

「数量是不是太多了？」

「没错。……太过明显了，简直可笑对吧？简直就像在招手说『在这里哦——快过来吧——』」

狸谷先生用手指描摹着地图上的点。

「十有八九，这是佯动。引诱我们过去，分散我们的战力。……或者，也可能是想趁我们被这些地方吸引注意力时，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进行真正的表演。」

狸谷先生厌烦地耸耸肩，望着显示器上无数的红点。

「而且，各点之间直线距离都超过数十公里。这完全是想拖垮我们的移动时间啊。」

「即便如此，这也太。准备这么多假目标，安排业者，连通信环境都准备好……。到底要花多少钱和功夫？普通的恶棍，早就预算超支破产了。」

他叹息着，哎呀呀地摇摇头。

「狡猾、准备周到、而且资金充裕。……虽是敌人却不得不佩服，只是用场太恶趣味了。」
狸谷先生用手指弹了弹地图上的红点。
「不是单纯的愉快犯。作为组织犯罪又太私人化了。……群岛，是吧。真是，好性格啊。」

那句话里渗透着对深不可测的敌人的警戒感，以及对无法理解的疯狂的、令人发寒的厌恶感。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克巳先生焦躁地探出身子。

「当然。……是陷阱这点我清楚得很。但是，万一，在哪个点真的开始直播了我们就完了。我们没有『无视』这个选项。」

狸谷先生的眼睛锐利地眯起。那深处，寄宿着曾被称为传说英雄的男人的冷静光芒。

「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全部端掉了。……也拜托有空闲的英雄们，这是总力战。」

他操作手边的终端，将各自的配置分配到显示器上。

「只是，问题是人手不足。现在，能调动的可靠英雄有限。……老实说，每个点配置一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克巳去规模最大的『点A』废弃工厂。」
「……了解。我会把它们一个个砸烂。」

「犬冢君去『点C』的建设预定地。以你的机动力，应该也能进行大范围的索敌吧？」
「交给我吧！我会用鼻子嗅出来给你们看！」

听完两人的回答，狸谷先生转向我。
他脸上的锐气消失了，换成了有些困扰的、有点像担心亲戚家小孩的表情。

「那么，风间君。……你怎么办？」

狸谷先生把玩着手边的马克杯，静静地问道。

「既然敌人的目的是『揭露身份』，作为冬酱相关者的你，成为目标的可能性也很高。……老实说，我认为把你纳入这次作战风险很高。」

他顿了一下，直视着我的眼睛。

「在这里留守也可以哦？没人会责怪你。……说不定，那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想，那是作为指挥官的合理判断，同时也是作为成年人的温柔。
但是，我的答案早已决定。
没有丝毫犹豫，我开口了。

「……我也要去。请让我去。」

克巳先生和犬冢先生惊讶地看着我。
我握紧拳头，直视着狸谷先生。

「我想救师傅的心意没有改变。我会，把她带回来。」

听到我的话，狸谷先生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嘛，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有趣地笑了笑，操作显示器显示出最后一个点。

「那么，风间君就……去『点F』，港湾区域的仓库街吧。」

「港……吗？」

「没什么人气，又沿海。以你的冰能力，地形上也应该能有利行动。而且邻区有犬冢君在。万一有事，应该也能立刻联动。」

犬冢先生竖起大拇指，可靠地表示「噢，交给我吧！」。

狸谷先生语气轻松，但接下来的话却很沉重。

「不过。……感觉到危险立刻逃走也可以。不，要逃走。」

「……诶？」

「对手是，那个冬酱。而且恐怕，还被群岛操控着。她的实力你应该最清楚吧？」

狸谷先生的眼睛，再次锐利地发光。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考虑。好吗？」

「……好的。」

我用力点头。
地点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师傅在的可能，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去。
但是，我没打算去死。要活着，把师傅带回来。

「好，很好的回答。」

狸谷先生满意地微笑，啪地拍了下手转换气氛。

「作战开始时间是，明天二十时。……拜托了，大家。为了冬酱的名誉，和今后的未来。」

「了解！」

我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狸谷先生小声嘀咕着「那么——，去惩治恶棍吧」，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会议解散。克巳先生和犬冢先生站起身，要离开房间。我也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脑海中，话语闪烁。

『你这支笔，过度刺激了他的理性』

那时，群岛俯视着我说的话。笔。作品。画室。那家伙异常执着的“美学”。引诱般的、刻意的陷阱。
背脊，一阵发凉。
「……嗯？怎么了，风间君」

注意到停下的我，狸谷先生奇怪地问道。

「……不，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但是，说不定」

我转过身，直视着指挥官。

「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

腐烂的海藻和生锈的铁的气味黏附在鼻腔。夜晚的港湾区域，死一般寂静。
波浪拍打混凝土岸壁的、规律而潮湿的声音。偶尔，生锈的起重机在风中发出金属摩擦声，如同远处野兽的鸣叫，除此之外，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我感受着英雄战衣的触感，潜身于巨大仓库的阴影中。
月光将并排而立的无机质铁箱切割成青白色。

『这里是点A，灰熊狮。……已抵达。』

耳边的通讯器传来克巳先生压低的声音。
只有夹杂着噪音的通讯音，是此刻连接我和同伴的唯一生命线。

『点D，风之奇顿。这边也无异常。』
『点E，石之蓝。……同上。』

接连不断的抵达报告。
我也调整呼吸，进行通讯。

「……点F，郊狼冰霜。已抵达。」

眼前是指定的仓库。
油漆剥落、浮起红锈的卷帘门半开着。
从那张开黑暗大口的入口处，漏出冰凉的气息。

我放轻脚步靠近。
鞋底踩在碎石上的触感。心脏的鼓动，激烈地敲打着肋骨内侧。
紧张得手心出汗，在手套里滑腻得难受。

从缝隙窥视内部。
仓库里空空荡荡。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积满灰尘的水银灯，但没有点亮。
被遗弃的托盘、空无一物的木箱杂乱地堆积着，构成了巨大的迷宫。
然而，唯独中心地带显得格格不入。

那里宛如舞台般，被不自然地清理出一片宽阔空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尽管镜头并非朝向这边，却让人产生一种正被那黑色瞳孔注视着的错觉。

“仓库里，只有一台相机。……其他什么都没有。”

“……喂，这边也是。”

克巳先生的声音带着焦躁。

“D点也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点情况相同。”

果然是陷阱。
恐怕十几个地点，都上演着同样的景象。
仿佛能听见群岛那个男人充满恶意的嘲笑声。“来吧，哪个才是真的呢？”

我谨慎地踏入仓库内部。
满是尘埃的干燥空气。
每向相机靠近一步，都有一股仿佛冰指顺着脊梁抚摸而上的恶寒袭来。

我靠近相机，俯视着那黑色的机身。
电源指示灯没有亮。或许只是个摆设。
我在右手凝聚寒气，摆出随时可以进入战斗态势的姿势，进一步缩短了距离。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远处的海浪声隐约可闻。

……不对。
不是海浪声。
是更尖锐、仿佛撕裂空气的高亢声音，正从头顶急速逼近。
那压迫感，宛如巨大的冰块被引力牵引着坠落。

“——！F点，上空！”

通讯器中，传来操作员女性近乎尖叫的警告。

“有高速接近的物体！小狼霜，快回避！！”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我蹬地向后跳跃。

紧接着。
世界摇晃了。

伴随着足以让鼓膜饱和的破坏音，仓库的天花板向内凹陷、粉碎。钢梁发出悲鸣，屋顶的残骸化作凶器之雨倾泻而下。而从爆心喷涌而出的，并非火焰——而是绝对零度的寒气。

从空中刺下的，是巨大的冰柱。不，那或许是冰制跑道的尖端。
在几乎要被剧烈的冲击波和白烟掀飞的瞬间，我筑起冰墙防御。
飞扬的尘土瞬间冻结，化作闪闪发光的钻石尘，覆盖了视野。

在那白色迷雾的彼端。
碎裂的混凝土中央，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月光照亮了那异形的姿态。
厚实的胸膛，圆木般的手臂。
包裹那巨躯的，并非英雄战斗服。
而是泛着湿漉光泽的黑色乳胶材质紧身衣。
深深勒入肉体的皮带，以及泛着淡蓝色暗光的装饰。

不可能认错。
因为那个背影，我比任何人都更执着地追逐过。

黑影缓缓地，转向这边。
覆盖眼部的面具下，那张本该熟悉不过的嘴唇，扭曲成妖艳的弧线。

“……晚上好♡”

甜腻、仿佛要融化般的声音，震颤了冻结的空气。

“风间君……好久不见呢♡”

钻石尘般的雾气，随着夜风流散、变淡。
从其身后，另一个身影悄然显现。

巨大的圣伯纳犬兽人。
曾经的师傅的师父，犬山护。
他也和师傅一样，身着光亮的黑色乳胶紧身衣。那姿态莫名让人联想到扭曲的支配者。

“……冬树你这混蛋，着陆太粗暴了，混账。连老子都想冻住吗？”

犬山低声咒骂。
但师傅毫无反省之意，发出亲昵般的喉音笑了。

“对不起嘛♡人家太想快点见到风间君了……♡”

曾经凛然的声音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仿佛要融化脑髓般的甜腻，以及发情雌兽般的湿润感。光是这声音，就仿佛将此地从战场变成了情人旅馆的床铺。

“——这里是作战室！小狼霜，报告情况！”
“喂风间！发生什么事了！？”

耳边的通讯器中，传来狸谷先生和克巳先生焦躁的声音。
我视线不离前方的两人，按下了对讲机的开关。

“……F点，确认目标。”

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话语。

“是白熊霜和犬山护。”

听到报告的瞬间，师傅夸张地张开双臂。
宛如舞台上的演员。

“不对哦，风间君♡”

他哧哧笑着，用指尖描过勒入自身丰厚白色毛皮的皮带。

“现在的我是‘邪熊霜’♡”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眼睛妖异地眯了起来。

“托群岛大人的福，我得以重生。请看♡这身美妙的紧身衣♡这才是真正的我♡”

仿佛在炫耀那身不祥的黑色紧身衣，他扭动腰肢，摆出姿势。
那举手投足，与师傅相差太远，令人作呕。
完全被“白熊便器”的人格占据了。
那个温柔、笨拙的师傅，难道已不在这副皮囊之下了吗？

我紧紧握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将我自己与现实维系在一起。

师傅身旁，犬山从怀中取出智能手机。
就在他无言操作屏幕的瞬间。

无数低沉的振翅声，从仓库四周响起。

黑暗中，飞行物体接连飞出。
是小型无人机。不是一架，两架。十几架无人机在空中展开，将我们包围。
所有机体上，红色的LED灯都诡异地闪烁着。
启动中。并且，那是正在直播的指示灯。

“唔呼呼♡”

师傅仰望着空中飞舞的无人机，满足地微笑。

“风间君也来了，真是太好了呢♡ 因为，这一切都是——”

“——为了引我出来，对吧？”

我打断了他的话。
师傅的笑容凝固了。
看到这个反应，我更确信了。

“那个预告视频也好，遍布十几个地点的佯动也好……还有，放在这个仓库里不自然的相机也好。”

我环顾着周围包围我们的无人机发出的红光，谨慎地选择措辞。
如果直播已经开始，轻率的发言就会成为坐实师傅身份的证据。
既不称呼“师傅”，也不称呼“白熊霜”，只是对着眼前的男人说道。

“那个男人之前说过吧。说我是什么，‘笔’。……我把那句话和这个状况联系起来，推测出了这个局面。”

过于不自然、大费周章的舞台装置。
这一切所指向的，只有一个结局。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和我战斗而设的演出。……是为了用我这支‘笔’，来完成你的仪式吧？”

我并无把握。
也曾想过这或许只是妄想。
但是，当我向狸谷先生提出这个可能性时，他说“有意思”。

我话音刚落，仓库内响起了干涩的声音。
师傅在缓缓地鼓掌。

“……啊哈哈！太棒了呢♡”

他捧腹大笑起来。那笑声天真无邪，却又隐隐蕴含着疯狂。

“说得一点没错哦♡”

他做了个擦眼泪的动作，突然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面具深处的眼睛，带着冷彻的光芒射穿了我。

“但是……你既然知道，还一个人大摇大摆地来了吗？♡”

他轻轻一挥右手。
仅此一举，周围的空气便急速冷却，无数锐利的冰礫 ( 石)凭空生成。

“是打算赢我吗？……还是说，又想和我，搞基……♡了呢？♡”

“……不是一个人哦。”

就在我平静告知的瞬间。

仓库侧面的混凝土墙壁，并非从内侧，而是被来自外部的压倒性物理冲击炸得粉碎。
与粉尘一同冲入的，是疾风般的身影。
那身影笔直地，撞向了在师傅身后待命的犬山。

“嘎啊！？”

犬山发出呻吟，像球一样被横向击飞。
是猛烈的飞踢。
师傅一瞬间显出慌乱，反射性地后撤步拉开距离。
尘土散去，那里出现了一个橙色围巾飘扬的、娇小的柴犬兽人身影。

“嘿，久等了！”

是天猎犬，犬冢先生。
是我向狸谷先生建议，让他从邻接的地点潜行跟来的。

但是，被击飞的犬山也不会就此罢休。
他在空中灵巧地扭转身体落地，随即伴随着野兽般的咆哮猛冲过来。
两人的高速战斗开始了。拳脚交错，冲击波剧烈地搅动着仓库内的空气。

“风间，这大叔交给我！”

犬冢先生一边叫喊，一边化解犬山的猛攻，并挑衅般地向后退去。
巧妙的诱导。为了让作为此地主角的师傅和我独处，他打算将麻烦的护卫引到外面去。
两道身影激烈地纠缠在一起，消失在破损的墙壁之外。

留下的，只有我、师傅，以及悬浮在空中的无数无人机。
师傅缓缓地，重新转向我。

“……这真是，让人吃惊呢♡”

嘴上虽这么说，那份从容却并未崩坏。
他举起右手，周围的空气急速冻结，伴随着硬质的生成音，无数的冰石和锐利的箭矢被创造出来。
其数量，不是十或二十。数以百计的冰之凶器，以包围我的方式展开。

“但是，情况一点都没变好哦？”

师傅嫣然一笑，像指挥家挥动指挥棒般移动指尖。
冰之箭矢，一齐将锋尖对准了我。

“就算朋友不在了……你以为，你就能赢我了吗？”

压倒性的质量，与杀气。
刺骨的寒气，试图唤醒本能的恐惧。
身体在颤抖。膝盖快要发软。
对手是我一直憧憬、一直追逐其背影的最强冰之使者。没有道理能赢。

（……在颤抖）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恐惧。绝望。曾经观看白熊便器视频时感受到的黏稠劣等情欲。以及，对自己的愤怒。
全身的细胞，与情感的奔流共鸣，激烈地脉动着。

没错。
这颤抖，正是我的力量。

集中意识。
磨砺的不是听觉，而是更原始的感官。
从我体内释放出的不可见波纹，呈同心圆状扩散开来。
耳鸣般的高频音，让仓库内的空气微微震颤。

师傅的眉毛微微一动。他大概也听到了吧。空间本身仿佛在发出嘎吱作响的不协和音预兆。

脑海中，浮现出立体的地图。
无人机螺旋桨刻画的细微振动。师傅创造的冰晶结构发出的特有频率。
一切，都了如指掌。
物质在原子层面震颤的，那种节奏。

（……就是那里）

我睁大眼睛，将积蓄的所有“震颤”汇聚于右臂。
恐惧也好，后悔也好，憧憬也好，全都承载其上。

手臂横向挥出。

空气扭曲了。
释放出的并非冰。是不可见的冲击波。

波纹般扩散的振动，首先捕捉了空中的无人机群。
内部电路发出悲鸣。强制共振。螺旋桨像糖工艺品般扭曲断裂，伴随着火花炸飞。十几架无人机同时停止功能，化作废铁开始坠落。

并且，那破坏的余波进一步传导向师傅展开的数百支冰箭。

硬质的破碎音重叠在一起，化作一声巨大的轰鸣。
本应是最强之矛的冰群。在触及我之前的刹那，如同沙堡般崩塌。瞬间，回归为单纯的钻石尘。

“什……！？”

第一次，从容从师傅脸上消失了。
在闪闪飘落的冰粉中，他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破坏的声音停歇，寂静回归。
我深深沉腰，摆好架势。
已经，没有迷茫了。
“我……不是来打败你的。”

我直视着那张扭曲的面孔。

“我是来……拯救你的！”

师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渗出了焦躁。

“真是狂妄……啊！”

他猛踏地面的同时，青白色的冰层如同侵蚀混凝土般蔓延开来。脚下一滑。就在我失去平衡的瞬间，无数冰柱从头顶倾泻而下。紧接着，背后又有利刺丛生的冰蔓如蛇般蜿蜒袭来。

全方位的同步攻击。
若是初见，毫无疑问会在此终结吧。
但我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了反应。

右脚狠狠踏碎冰面，送入细微振动扰乱摩擦系数。头顶袭来的凶器，其坠落轨迹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般清晰可见。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闪避，背后的冰蔓则在转身之际用手刀将其核心斩断。

我知道。
痛彻心扉地知道。

冰柱的牵制，脚下的束缚，以及死角的奇袭。
这行云流水的组合，正是我千百次在梦中憧憬、向往的“贝尔德·格雷西亚”的战斗方式。
呼吸的时机，预备动作的习惯，何处会出现破绽。
渴望成为师父那样、一直只追逐着师父背影的我的灵魂，早已将这一切铭刻于心。

“真是纠缠不休！”

攻击被挡下的师父，进一步举起了手掌。
这次，兼具防御与攻击的巨大冰壁隆起，阻挡了我的去路。
厚重的冰之城壁。寻常冲击连一丝伤痕都无法留下的、绝对零度的要塞。

我没有停步，向着那堵墙壁摆出了拳势。
凝聚于拳中的振动，让空间本身都为之震颤。

接触的瞬间，冲击撼动了冰的分子键结。
硬质的碎裂声轰鸣，蛛网状的裂纹遍布整个墙壁。下一秒，要塞如同玻璃工艺品般脆弱地崩塌。
突破纷飞的冰屑之雨，我一步，又一步地缩短距离。

师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的技艺，被自己的弟子逐一无效化的屈辱。绝不能放过这刹那的动摇。

（……对不起，师父）

胸口深处传来一阵锐痛。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作为弟子，不，作为人都是不应有的行为。
用言语的利刃，去切割所尊敬之人的尊严。

但是，狸谷先生说过。

“小冬从以前开始，就对坏话啊、那种事情特别敏感，很容易受伤。”
“就算人格这种东西改变了，只要小冬还是小冬的话——”

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在如今这副“邪恶格雷西亚”的完美反派面具之下，也一定蜷缩着那个笨拙而脆弱的师父。
那么，就只能撼动那颗心了。
激怒他，动摇他，剥下那副面具。
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救援。

我咬紧牙关，咽下罪恶感。
然后，直视着无比尊敬的师父的双眼，刻意投出了冰冷的话语。

“……动作太慢了，大叔。”

我的话语，让师父面具下的表情微微一动。
但，那只是一瞬。
很快，那如同粘贴上去的妖艳笑容又回到了他的唇边。

“呵呵……风间君，真可爱呢♡”

他轻轻一踏地面，我脚下的混凝土瞬间染上白色。
急速冷冻导致的摩擦力消失。
就在我无法站稳的瞬间，瞄准死角右后方，锐利的冰柱无声飞来。
并非华丽的破坏。这是基于冷静计算的一击，旨在瓦解我的架势，确实地将对手逼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想激怒我，让我失去冷静，对吧？”

师父的声音里，带着从容。
仿佛在说，我的意图早已被他看穿。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冰柱，但落地点早已布下了下一个陷阱。
从地面刺出的冰棘，正等待着我的着陆。
我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掌心释放的振动破坏冰棘才得以落地。

“没用的哦♡ 你以为你在和谁交手？”

师父连指尖都不动一下，仅凭视线就引导着下一次攻击。
在我回避的前方制造冰壁封住退路，并散布细密的冰雾遮蔽视线。
简直就像将棋的残局。
每一步棋看似微小，但累积起来却确实地剥夺我的选择，将我逼入死地。
即使人格改变了，浸透身体的战斗技术与战术眼光却并未生锈。

“我可是解决过无数事件的前顶级英雄哦♡”

从雾中，师父的手伸了过来。
那是接触之处便会夺走体温、阻碍肌肉活动的“冻结之手”。
我预读到了这一点。如果是师父，必定会在此剥夺我的视野，以近身战来决胜负。
我一边后撤步拉开距离，一边发射迎击的冰弹。然而，师父仅以最小幅度的颈部动作便将其避开。

“我和你……实力、经验，一切的一切都不同！”

伴随着师父的话语，背后的墙壁冻结并化为锐利的刀刃，断绝了我的退路。
无法完全防御。
我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翻滚，用难看的姿势勉强回避。

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贝尔德·格雷西亚”这副面具，并非虚饰。他积累的庞大努力与实绩，化作了厚重的装甲保护着他自身。
半吊子的言语或攻击，甚至连那铁壁般的防御都无法撼动。

即便如此，我还是站起身，擦去了唇边的血迹。

调整紊乱的呼吸，再次摆好架势。
读取师父的思考。预读他的下一步。
那是看过千百次的背影。无论多么强大，也必定存在可乘之机。

师父的右肩微微下沉。
——来了。是右侧的水平斩击。
我反射性地向左踏步，进入反击振动波的准备姿势。

但是，刀刃并未袭来。

师父在挥下右手的动作中途骤然停止，仿佛一开始就打算如此一般，用左手打了个响指。
干燥的破裂声撕裂了寂静。

紧接着，我刚才回避方向的空间扭曲了。
不是冰刃。是压缩的冷气块，如同地雷般炸裂了。

“咕呜……！？”

被意料之外的冲击炸飞，在地上翻滚。
试图做出受身动作，但手掌触碰的地面瞬间冻结，夺走了我的自由。

“哎呀？怎么了？♡”

浓雾对面，传来愉悦的声音。

“以为会从右边来吗？……呵呵，如果是你的‘师父’，或许会那样做呢♡”

背脊发凉。
被看穿了。这个人甚至连我在“读取师父的习惯”这一点都计算在内了。
我所知的师父的数据，在这里反而成了枷锁。

焦躁使思考迟钝，而师父追击的手并未停歇。

发射冰砾。我用振动迎击。粉碎。
制造冰壁。我用拳头破坏。崩塌。

与其说是为了击倒，不如说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单调攻防。
师父每次发起攻击，都在面具后眯起眼睛，观察我能力发动的瞬间。
碎裂的冰片。空气震颤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冷静地审视着。

“……原来如此。”

突然，师父停下了脚步。
嘴唇歪成新月形，露出了狞笑。

“是振动，对吧。”

心脏猛地一跳。
被看穿了。

“这几周你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真是很棒的超能力呢♡”

师父仿佛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呼”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份称赞是纯粹的，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他在为我的成长感到喜悦的同时，也在思考着如何将其折断。

“坚硬的冰，在你的振动面前也如同纸片。……真了不起。”

“但是，”

他举起右手，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生成的，并非往常锐利的冰。
而是半透明、带有粘性、如同史莱姆般的冰块。
是过冷水与冰的混合物——雪泥状的流体。

“如果是无法粉碎的东西，你该怎么办呢？”

释放出的流体如同活物般蠕动着逼近。
我为了迎击而挥动手臂，将振动波轰击过去。

空气震颤，冲击传递。
但是，流体只是波动，并未粉碎。振动在内部扩散，被吸收了。

“什……！？”

惊愕的我，被粘稠的流体吞没。
沉重。冰冷。
缠绕的冰泥夺走体温，如同泥沼般缠住手脚的自由。

“咕……啊呜……！”

越是挣扎想要挣脱，体力流失得越快。
趁此间隙，师父以优雅的步伐走近。
手中，再次握住了锐利的冰之大剑。

“将军了呢，风间君♡”

俯视的视线。
那里已经没有了对于弟子的慈爱，甚至连兴趣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如同废弃损坏玩具般的冷酷光芒。

大剑挥下的刹那，我将全部力量凝聚的振动，轰向了自己脚下的混凝土。

足以震破鼓膜的轰鸣声在仓库内回荡。
厚重的地板碎裂，扬起的大量粉尘将视野涂成一片白色。
是临时的烟幕。
我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滚进了堆积的旧集装箱阴影中。

狼狈的逃跑。但是，总算摆脱了那粘稠冰块的束缚。
背靠集装箱，因剧痛而扭曲了面容。
没有休息的余裕。师父的气息，已经迫近到咫尺之间。

“障眼法吗。判断很快，不错呢♡”

浓雾对面，传来冰冷的称赞。
紧接着，集装箱的铁板发出了如同悲鸣般的嘎吱声。
寒气渗透进来。

好快。
在我跃出的同时，师父的身影模糊了。
以肉眼勉强能跟上的速度，他拉近了距离。

我为了迎击而伸出双手，释放振动波。
但是，师父连闪避的意图都没有显露。
取而代之的是，他将自身周围展开的那种粘稠冰流体，如同盾牌般推向前方。

冲击被流体吸收，化为波纹消散。
从阴影中飞出的师父的踢击，深深刺入了我的侧腹。

“嘎啊……！”

空气被强行从肺中挤出。
身体弯折成く字形，如同皮球般被踢飞到墙壁。
脊柱仿佛要碎裂的冲击传来，视野明灭不定。

好痛。好重。
这就是，顶级英雄的一击。
没有手下留情也没有慈悲，仅仅为了排除敌人的暴力。

我背靠墙壁，拼命试图重整态势。
但是，师父追击的手并未放松。
从他指尖发射的，不是锐利的冰柱，而是那种可憎的带有粘性的冰弹。

无法粉碎。无法弹开。
只能躲避。

拼命摇头，狼狈地匍匐地面回避。
下一秒，冰弹击中了我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如同湿抹布拍打般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粘附在墙上。
如果被那东西击中，恐怕连面部皮肤都会冻结吧。

“只会到处逃窜吗？这样可‘救’不了我哦♡呵呵”

伴随着冰冷的声音，与师父的距离在缩短。
思考仿佛要烧断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理论上，流体也是物质。应该有其固有的振动频率。
如果能匹配波长，应该也能使其扩散或蒸发。

——但是，我不知道。

我从这股“力量”觉醒至今，还不到一周。
使用方法、理论，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
而相对的师父，几十年来一直面对并磨砺着自己的能力。

压倒性的经验差距。
我花了数日才勉强掌握的能力皮毛，他仅仅交手数回合便已解析并完全封锁。

“哈啊，哈啊，呜……！”

回避动作慢了半拍，流体擦过肩头。
肌肉瞬间冻结，感觉逐渐丧失。
右臂沉重。抬不起来。

匹配它，想象它。
流体的波长，它的波动。
然而，步步逼近的死亡预感，将冷静的思考彻底涂抹殆尽。

如同用真丝棉布慢慢勒紧脖子般被逼入绝境。
看不到胜利的愿景。
这样下去，会被虐杀至死。

师傅仿佛看透了我的焦躁与绝望，一步步走近。
那双曾经引导过我的眼眸，如今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般幽暗冰冷。

“结束了呢”

他无情地宣告，举起右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周围的寒气盘旋汇聚，凝结成巨大的冰块。

仰望着逼近的巨大冰块，我以某种冷静的头脑想着。

果然，师傅很厉害。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只会被那压倒性的力量所吸引，单纯地憧憬吧。
多么帅气啊。多么美丽啊。
大概，也只能做这种停留在表面的肤浅之事吧。

但是，现在，不同了。

为了获得那份“完美”，你究竟扼杀了多少次的自己呢？
为了持续成为那份“强大”，你究竟独自哭泣了多少次呢？

如同走马灯般，某个人的声音在脑海中疾驰而过。

『他啊，在过于漫长的岁月里，一直穿着名为“贝亚德·格雷西亚”的、过于厚重的衣装』

『市民的期待、作为英雄的责任、完美的理想形象。这些固然美丽，却扼杀了他灵魂的“色彩”』

没错。
这毫无破绽的战斗风格。
排除情感、只追求效率的冰之刃。
那是你长久以来积累努力的结晶。
但同时，那难道不也是将你自身囚禁起来的、厚重而冰冷的牢笼吗？

『那家伙，以前是个爱哭鬼』

『自从世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后』
『那家伙，就不再哭了。……在我们面前也是』

为什么，不再哭泣了呢？
是变得无法哭泣了吗？
不依赖任何人，不向任何人示弱。

『不再商量，不再抱怨……那副没出息的哭脸……也全都不再让我们看见』
『在我们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那家伙独自一人，变得“完美”了』

师傅在想些什么，过着怎样的人生，我并不知道。
只能想象。
但是，只有这一点，我明白。

那，才不是什么强大。

扼杀自己的心，扼杀痛楚，为了某人一直贴上笑容。
那就是英雄吗？
那就是你吗？

足以遮蔽视野的巨大冰块，即将吞噬我。
带着粘稠质感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一旦被吞噬，就结束了。
我的意识，我的决心，一切都会冻结碎裂。

——不会让它结束。
怎么能让它结束。

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憧憬着师傅，追逐着师傅的背影。
难道只是为了狼狈地输掉而来吗？

不对吧。
我，是要来拯救师傅的吧？

逼近的死亡气息，与曾经师傅对我说过的话语重叠。

『没什么事哦』

那时的，带着困扰的笑容。

『谢谢你担心我』

温柔的声音。平和的表情。
全部，全部。

都是谎言。

一定，并非真的没什么事。
内心深处，一直在呐喊吧。
说好寂寞。
说好痛苦。
说救救我。

却说不出口。
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独自一人冻僵。

是一样的。
和我。

一直，都说不出口。
渴望得到谁的认可，却又害怕被拒绝。
在心中筑起墙壁，蜷缩在那内侧。

所以，必须由我。
不是其他任何人，非我不可。

你那份孤独。
数十年积累下来的、顽固而冰冷、无可救药地悲伤的那颗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呐喊，我将手伸向逼近的绝望。
不逃避。
不闪躲。
正面承受，然后。

粉碎它。
将那冰块 ( 拒絶)。

从掌心释放的振动波，撼动着粘稠冰泥的分子结构，强行剥离其结合。
蒸发。扩散。
道理什么的都是后话。
我只是为了撬开眼前的拒绝，拼尽全力。

在雾散的冰晶对面，师傅睁大了眼睛。
那份惊愕，瞬间转变为愤怒。

“……真是！狂妄的小鬼！！”

师傅的手臂挥动。
无数的冰棘如同散弹般射出。

“我从格里兹利昂先生那里，听说了……！”

我一边呐喊，一边用左臂作盾牌突进。
冰棘撕裂皮肉，鲜血飞溅。
疼痛几乎要烧灼大脑，但脚步不停。

“师傅以前，是个爱哭鬼……！”

“给我闭嘴！！”

师傅踏碎了地面。
巨大的冰柱从下方刺出。
我以毫厘之差躲开，脸颊被划破的同时继续拉近距离。

“就连成绩，也完全不好……！”

“……那又！怎么样！！”

冰之大剑横向一闪。
无法完全避开。
我故意向前踏步，用拳头击打剑身，使其振动。
冲击使其轨道偏移，但仅凭余波就听到肋骨吱嘎作响。
被吹飞，在地上翻滚。
即便如此，也立刻站了起来。

“看着现在的你，简直难以置信！”

“那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有关系！！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你！！”

师傅脸上那粘贴般的浅笑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浮现的，是失去从容、赤裸裸的焦躁。
他挥动指尖。
描绘着复杂轨迹的冰刃，朝着我的手脚蜂拥而至。

“你才不是什么完美！”

右腿被冰刃刺中。
“很软弱！”
左肩被冰块击碎。
“是个爱哭鬼！”
脸被拳头般的冰块砸中。

“不就是个，努力奋斗的普通人吗！！”

口中充满了铁锈味。
视野被鲜血染红。
破破烂烂。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
即便如此，我的心脏依然炽热地搏动，双脚继续向前迈进。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师傅咆哮着。
那声音，是迄今为止从未听过的、无比粗暴、充满人情味的声音。
周围的空气冻结，化作暴风雪肆虐。
已经没有了技术，也没有了算计。只是任凭感情驱使的力量洪流。
那看起来，正是他一直隐藏至今的心之呐喊本身。

“你！对我的！事能了解什么！！”

冰之风暴将我钉在原地。
无法前进。被推回。
寒冷与疼痛，试图折断我的心志。
即便如此，我仍在风暴中放声高喊。

“我当然不了解！！”

我的呐喊，瞬间撕裂了暴风。

“因为师傅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不是吗！”

师傅的动作，骤然停止。

“总是说『没什么』！『没关系』！总是那样笑着，蒙混过去！”

“是因为我不可靠吗！？是因为我太年轻吗！？”

一步。
抬起沉重的脚，踏碎冰面。

“软弱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不完美又有什么关系！”

又一步。
师傅的眼神在动摇。

“痛苦的时候，就说痛苦好了！”

“难受的时候，就说难受好了！”

“悲伤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啊！！”

迄今为止，彼此一直戴着的面具。
“完美的英雄”与“好孩子弟子”。
那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我现在，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在撞击着霜月冬树这一个人。

“我……就是想要看到，你那副哭脸，才来到这里的啊！！”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师傅的手伸了过来。
想要躲开，但身体无法动弹。
超越极限的过度使用，让肌肉发出了悲鸣。
冰冷的手指如鹰爪般扼住了我的脖子。

“嘎……啊……”

昔日的噩梦复苏。
喉咙被扼紧，氧气被阻断。
接触部位的热量被急速夺走。
视野边缘，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世界变得狭窄。声音远去。

“烦死了！给我睡、觉吧！！”

在逐渐淡薄的意识中，我看见了师傅的脸。

近在咫尺的那副表情，并非我所知的“贝亚德·格雷西亚”。
眉头紧皱，紧咬着牙。
因愤怒而颤抖，因痛苦而扭曲。
而且，从那眼眸中，一滴泪水滑落。

啊，终于让我看到了。
面具之下，真实的你。

“……很好啊，那张，脸……”

我用嘶哑的声音低语。

“不满……的样子，不甘心……的样子，无法……接受的样子”

“师傅”

“……作为英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师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瞳孔放大。
仿佛预先准备好的唱片开始播放，他的嘴唇流畅地动了起来。

“当然有定论。是为市民诸位服务的精神♡”

扭曲的笑容。空洞的眼神。
失去灵魂的人偶，怜爱地低语。

“用我的身体，来满足市民诸位的欲望。那才是，性处理便器 ( 英雄)最重要的东西♡”

不对。
我不想听那种话。
你教给我的，不是那种肮脏的话语。

脑海中浮现那天的黄昏。
对着不争气的我，你用真诚的眼神告诉我的，那句话。

『听好了，风间君。你拥有作为英雄最重要的东西哦』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扼住我脖子的师傅的手臂。
冰冷。僵硬。
但是，在那深处，应该有温暖的血液在流淌。

『那就是啊……』

我集中力量。
将异能力的全部，都集中到这双手上。

“对于英雄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话语啊，传达过去吧。
仅仅震动鼓膜是不够的。
仅仅震动空气是无法传达的。
直接地，传达过去。

话语是声音。

声音是波动。

波动，就是『振动』。

将我灵魂的震颤，就这样打入你的灵魂。

“『想要守护某人、某物的心情』啊！！”

师傅的眼睛大大地睁开。
从被紧握的手臂，我倾注了全部存在的振动，侵蚀进他的体内。

“『为了想要守护之物而战的心情』啊！！”

“呜啊……！？ 啊，啊啊啊啊啊！？”

师傅抱住头，发出惨叫。
拒绝，混乱，以及回想。
在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有什么东西正要苏醒。

传达过去吧。

“是你”

倾尽所有。
如果这样还不行，就算连同我一起粉碎也无妨。

传达过去吧。

“对我！！”

超越极限的共振，撼动了世界。

传达过去吧！！

“告诉我的啊！！！”

仿佛空间本身破裂般的、骇人的冲击音压倒了仓库。

爆炸性的振动，从内部撕裂了包裹师傅身体的黑色紧身衣。
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悲鸣，在分子层面崩溃、飞散。
如同束缚具般捆绑着他的、堕落的象征，粉碎四散。

反作用产生的猛烈冲击波，将我和师傅同时吹飞。
在空中飞舞时，我看到了。
漆黑的衣装剥落，裸露的身体上已空无一物。

只有一个人，名为霜月冬树的人，在那里。

视野在剧烈摇晃。
仿佛能听到全身骨头吱嘎作响。
疲劳感沉重到连动一根手指都嫌麻烦。

数米开外。
在瓦砾中，师傅蜷缩着。
身上缠绕的漆黑紧身衣已消失无踪，露出了白色的毛发。
他用颤抖的手抓住地面，拼命想要站起来。

“呜……啊……”

空洞的眼神在游移。
是脑震荡了吗，还是我的话语与他脑中强行改写过的认知发生冲突，引发了错误。
他抱着头，像是要逃离什么般扭动着身体。

“别过来……别过来啊……！”

他在害怕。
那个无敌的英雄。完美的师傅。
简直像被噩梦魇住的孩子般，微微颤抖着。

必须站起来。
必须到他身边去。
我咬紧牙关，鞭策着铅一般沉重的身体。

『——风间，你觉得英雄是什么？』

我往颤抖的膝盖注入力量。
双手撑地，抬起身体。

『不是指有能力的人』

没错。不强也可以。

『也不是指有资格的人』

不必是特别的谁。

『胆小也没关系』
『弱小也没关系』
『哭着也没关系』

呼吸急促。
肺部疼痛。双腿疼痛。
视野模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液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下。
即便如此，我还是抬起头。

『为了帮助某人——』

『一步』。
迈出右脚。
滋溜一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仅仅数十厘米的前进。
但是，确实的前进。

『……只是能迈出那“一步”的人』

迈出左脚。
忍着疼痛。
狼狈地踉跄着。
即便如此，仍注视着师父。

「那样的人，人们称之为，英雄……！」

我来到了高喊着拒绝话语的师父面前。
他仰头看着我，扭曲着脸想要后退。
那双眼中，无法抑制的泪水正奔涌而出。

我如同垮塌般跪倒在地，轻轻抱住了他丰满的身体。

「呃……！？」

师父的身体僵住了。
冰冷的肌肤。
但是，在我臂弯中确实的体温。
心跳，仿佛直接敲击着我的胸膛般快速、有力地搏动着。

已经，不用再战斗了。
已经，不用再演戏了。

「最喜欢您了，冬树先生」

在耳边，如同祈祷般低语。

「请您不要再独自烦恼了」

师父的喉咙里，漏出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挣扎的手脚，骤然停止了。

第十八章　冬树

那块银色腕表，对我的粗手腕来说或许有些过于纤细了。

春日和煦令沥青气味蒸腾而上的四月。
百货商场一楼，化妆品与皮革制品混合的甜腻香气中，我正窥视着展示柜。
玻璃对面整齐排列的、无数刻录时间的机械。
其中一块，朴素的不锈钢表带与深蓝色表盘的一款吸引了我的目光。
猫兽人女店员戴着白手套取出它，为我戴在手腕上时，伴随着金属冰凉的触感，一种奇妙的兴奋感渗入了浓密毛发下的皮肤。

「很适合您呢，客人。蓝色的表盘与您的白色毛色很相衬。」

明知是推销话术，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脊背还是不由得挺直了些。

三十二岁。公务员。单身。
个人资料卡上能写的仅此而已。
最近即使锻炼，侧腹的赘肉也难以消减，开始在意起穿着英雄紧身衣时的身体线条。

即便如此，有了这块表，是否能显得稍微像个「可靠的大人」呢？
是否能看起来像是有资格走在某人身旁的人呢？

「请给我这块。」

支付的十万日元，并非一笔小开销。
但是，这是通往未来的车票。
我走出商店，感受着崭新腕表的重量，走在春风拂面的大街上。
行道树的山茱萸摇曳着。
那纯白，仿佛在祝福即将开始的新日子。



◇



第一次相亲，是在酒店的休息厅。
对方是同岁的、温顺的羊种女性。
在点好的伯爵红茶香气氤氲中，我挺直腰背与她相对而坐。

「霜月先生休息日都做些什么呢？」

「嗯……看看书之类的……还有就是稍微做点料理。一个人吃的话，总是会做多。」

「哎呀，很居家呢。真不错。」

她微笑时，蓬松的卷发随之晃动。
谈话气氛平和。
但是，每当被问及我的工作时，我总是含糊其辞。

「类似公务员……现场确认啊，文书处理之类的……」

并非谎言。但也不是全部实情。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并没有进一步深究。
那份体谅，此刻让我感激，又略带一丝寂寞。

黄昏时分，我送她到车站检票口。

「今天非常感谢。……还能再见面吗？」

鼓起勇气询问，她略显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我也这么想。」

仅仅如此，内心深处便缓缓温暖起来。
归途，地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依旧是往常那只不起眼的白熊兽人，唯独嘴角松弛了下来。
在附近车站的超市，稍作奢侈地买了高级啤酒和没有贴折扣标签的熟食。

建成二十年，单间公寓。
转动钥匙，推开沉重的铁门。
迎接我的，只有窗帘缝隙透入的路灯微光和凝滞的空气。

「……我回来了。」

一边脱鞋，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低声说道。
没有回应。
只有冰箱马达嗡嗡作响的低鸣。

但今天的「我回来了」，感觉蕴含着与昨日之前略有不同的回响。
或许总有一天，这份寂静会被打破。
或许会有「欢迎回来」的温柔声音，充满这个房间的一天。

脱下夹克，挂在衣架上。
解下左腕的手表，仔细用软布擦拭后，放在边桌的固定位置。
深蓝色的表盘里，指针仿佛已经开始为我与尚未谋面的「某人」共度的时光而转动。

打开电视。
正在播放新闻摘要。

『昨日深夜，港湾地区发生的仓库火灾中，英雄·白熊灰烬迅速进行了灭火作业』

画面中，戴着护目镜的我，瞬间扑灭了熊熊火焰。
相机闪光灯。消防队员的敬礼。
嗯，动作不赖。

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我作为英雄所积累的十年岁月。

忽然，视线从电视移向冰箱门。
那里用磁铁固定着几张明信片。
『我结婚了』『家里添了新成员』。
照片中幸福微笑的同僚，以及曾经的损友。
旁边是超市的折扣促销单和本月的水费账单。
生活气息与幸福感随意共存的这个空间，唯独我的位置依旧空荡荡。

需要守护的市民有很多。
但是，会为这个房间点亮灯火等待我的人，哪里都没有。

正因如此，我今天迈出了那一步。
视线回到桌上的银色手表。
深蓝色的表盘，反射着房间的微光静静闪耀。

我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向画面中的「骄傲的自己」和桌上的「崭新的自己」举杯致意。
无论哪个我，都还是从现在开始。
感觉不坏。
这样的预感，伴随着啤酒的苦味一同滑过喉咙。



◇



烤鸡肉的油脂滴落炭火爆裂的声响，与紫烟混合的焦香。
红灯笼摇曳的高架桥下居酒屋，周五夜晚弥漫着某种破罐破摔般的热闹气氛。

「女人啊，说到底就是麻烦的生物！」

咚，桌子摇晃。
眼前的中号啤酒杯，白色的泡沫泼洒出来泛起涟漪。
声音的主人是同期的猪饲刚。
他摇晃着厚实的胸膛，豪爽地大笑。已经是第三杯了。能看到他脸颊浓毛下泛起的红晕。

「约会啦纪念日啦，一个个都得记着还得哄着。有那闲工夫，老子宁愿去工作或者睡觉。对吧，冬树？」

被要求附和，我含糊地点头，把毛豆壳丢进小碟。

「是啊，我们的工作时间不规律。要配合对方可能确实不容易。」

「对吧~！？ 我们的恋人就是『工作』啊。守护市民和平才是第一优先！ 过家家那种事排第二。」

猪饲从串上撕下肉块，一边咀嚼一边慷慨陈词。
话语中没有迷茫。
作为作战指挥室崭露头角的他，言语中甚至能感受到对坚持独身那份干脆的骄傲。

「所以啊，老子决定了。」

他咧嘴露出獠牙，高高举起啤酒杯。

「咱俩成立个组织。『终身独身同盟』！ 不被女人迷惑，男人之间，为工作而活。怎么样，不坏吧？」

周围的公司职员们，都因这大声喧哗而回头看过来。
我苦笑着，举起自己的啤酒杯。
冰冷的玻璃触感，对发热的手掌来说很舒服。

「……是啊。对我们来说，那或许正合适。」

「嘎哈哈！ 就该这样嘛！ 干杯！」

哐当，沉重的撞击声，金黄色的液体摇晃。
灌入喉咙的啤酒苦味与碳酸刺激。
与猪饲的连带感，确实很舒服。
拥有相同志向，走在相同道路上的战友。有他在，就不孤独。

忽然，视野边缘动了动。
邻桌的座位。
有一对男女围着一个小砂锅。
从热气腾腾的锅里，女性舀出豆腐放到小碟，递给男性。
「小心烫」
「嗯，谢啦」
平淡无奇的互动。
没有特别的对话。只是，彼此的存在就在那里，理所当然般的，舒缓的氛围。
男性镜片蒙着雾气大口吃着豆腐，女性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我放下啤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猪饲所说的「现场」的惊险与成就感，确实无可替代。
但是，战斗结束后只能像烂泥般沉睡的房间里，绝不会产生那种热气般的温暖。
我们试图割舍的，真的只是「麻烦事」吗？
会不会是把某种更根本的、人作为人活着所必需的体温般的东西，给抛弃了呢？

「喂冬树，怎么了？不喝吗？」

「……不，我喝。」

我把视线从砂锅上扯开，转向猪饲。
一口气灌下。
冰冷的啤酒流过食道落入胃中。
被啤酒杯冷凝水弄湿的手很冷。与猪饲的热烈相反，唯独我的心底逐渐冷却。仿佛要掩饰那份冰冷，我高声笑了起来。

同盟。
这个词的声响虽然有力，但听起来也像是在共享某种「对孤独的恐惧」。
如果，猪饲不在了。
如果，他抛下我走了。

这样的预感掠过脑海，我把空了的啤酒杯放在桌上。
店内流淌的演歌歌词，异常清晰地留在耳中。



◇



老家的起居室，有种独特的气味。
线香、陈旧的榻榻米、炖煮酱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既怀念又沉闷的空气。
迎接久违归家的我的，是那股气味和母亲毫不客气的言语。

「冬树，你是不是瘦了点？」

母亲钻进被炉，一边剥橘子皮一边说。
同样身为白熊兽人的母亲，丰腴的体型包裹在烹饪罩衣里。
父亲摊着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瞥了我一眼。

「好好吃饭了吗？一个人住，饮食难免会不均衡。」
「没事的。超市的熟食最近也很好吃，蔬菜汁我也有喝。」

我努力用明快的语气回答，但皮肤能感受到父母视线中所含的名为「担心」的压力。
三十一岁。
在世俗眼光中，差不多是理所当然该「安定下来」的年纪。
尤其在这个地方的乡下小镇更是如此。

「说起来，隔壁山下家的儿子，上个月结婚了哦。」

母亲装作不经意地闲聊，抛出了确信无疑的话题。
一边仔细地去掉橘子的白筋，她一边继续说。

「新娘比他小五岁，是个可爱的姑娘呢。听说已经有宝宝了。……和冬树你是同年级吧，山下君。」
在被炉的桌面下，我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山下君。啊，记得他。
学生时代，总是跟在我身后转悠的那个温顺的家伙。
他竟然已经要成为别人的父亲了。

“英雄很忙……这我明白。”

父亲叠起报纸，沉重地开口。

“男人成家才算真正成人。有了需要守护的家人，才能获得社会信用啊。”

“……我知道的，爸。”

“知道就好。你从小就是太善良，或者说没什么欲望……既然是一头出色的白熊，就该更有自信才是。”

父亲说着，“嘿咻”一声，撑起腰站了起来。
父亲走去给茶杯添茶的背影。从浴衣领口露出的脖颈，像枯木一样消瘦。曾经让我骑在肩头的那健壮肌肉，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变小了。
不是父亲变小了。是我，在什么都没能回报的情况下，就这么长大了。
但现在，即使隔着浴衣也能看出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曾经引以为傲的纯白毛发也开始失去光泽，混入了暗淡的灰色。
走路的步伐，也失去了从前的力量。拖着脚步，像在榻榻米上爬行一样。

我的目光也落到母亲手上。
剥橘子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原以为丰腴的体态，仔细一看也瘦了，和服似乎有些宽松。

老了。
在我只顾着自己拼命的时候，两人的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着。

父亲弯着背盯着往茶壶里倒水时升起的热气，一阵冷风忽然吹过我的心底。

总有一天，这两人会不在了。
到那时，我会怎样？
在这广阔的世界里，难道我真的会变得孤零零一个人吗？

“再这样下去，你可要一直一个人寂寞地过下去咯？开玩笑啦。”

母亲开玩笑似的笑声，像耳鸣一样回响。
他们只是希望儿子幸福。
只是用笨拙的爱，担心着他们不在之后，我会变成孤身一人。
那份纯粹的善意，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我啜饮了茶杯里的茶。
早已凉透的绿茶，只有苦涩残留在舌上。

猪饲说过。“我们的恋人是工作。”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看起来也享受着单身生活。
那种坚强，我没有。

其实，我希望这张被炉对面能有个人在。
想让日渐年迈的父母安心，我自己也想和某人一起慢慢变老。
想回到一个我说“我回来了”，就能得到“欢迎回来”回应的地方。

我既没有猪饲那么坚强，也无法像他那样洒脱。
对身形缩小的父母的愧疚，和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像橘子酸涩的果汁一样在胃中混合。

◇

十二月的街道，笼罩在一片近乎浮华的喧嚣中。
霓虹闪烁的大街。
圣诞歌曲和煽动年末商战的广播声交织重叠，往来行人的脸上带着些许匆忙却又欢快的神情。

仿佛要逃离那片光的洪流，我竖起大衣领子，匆匆走向小巷里的杂居大楼。
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今晚有空吗？搞个忘年会吧！』

是猪饲发来的邮件。
光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他豪爽的笑脸和红灯笼的热闹气息就浮现在脑海。
换作平时，我大概会立刻回复“去啊”吧。
但是，今天不同。

『抱歉，年末的文书工作积压了。等过了年再说吧』

敲击的指尖微微颤抖。
是谎言。
文书工作什么的，昨天就全部处理完了。
按下发送键的同时，罪恶感沉甸甸地沉淀在心底。
对不起，猪饲君。
我今天，要背叛和你的“同盟”。

在目标大楼前停下脚步。
陈旧的电梯厅旁边，挂着一块朴素的招牌。
『婚恋网·玛丽亚婚介 入会说明会会场 五楼』
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认识的面孔后，我像逃跑一样溜进了大楼。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连同外面冰冷的空气，那份愧疚也被关在了门外。
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空有白熊兽人的巨大身躯，却驼着背蜷缩着。
这就是贝亚德·格雷西亚的真面目。

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老家看到的，父亲缩小的背影。母亲颤抖的手。
那一幕，在推动着我。
猪饲君很坚强，或许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但是，我很软弱。
如果没有某个人的体温，我觉得自己无法度过这漫长的冬天。

随着轻微的声响，五楼到了。
门打开，眼前是一个以淡粉色为主调、明亮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接待处。
接待处的女性用职业化而完美的笑容迎接我。

“欢迎光临。您是来参加今天的说明会的吧？”

我默默点头，被引导着走向里面的会议室。
那里，有几个和我一样微微驼着背、神情不安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换视线。
这里有的，不是华丽浪漫的预感。
而是迫切、甚至有些悲壮的生存竞争的起跑线。

我在空位上坐下，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
这样就好。
猪饲那边，总有一天我会道歉的。
如果我找到了不错的伴侣，获得了幸福。
到那时就坦白告诉他，低头认错。
“我先得到了幸福，对不起。”

一边做着这样自私的未来梦，我拿起了分发的调查问卷。
按下廉价圆珠笔的按钮，让笔尖滑动。
『姓名：霜月冬树』
『年龄：三十一岁』
流畅滑动的墨水，在下一项戛然而止。

『职业：』

无意识地，笔尖已经快要写出片假名的『ヒ』字。
十年来，自称过、书写过数千次的头衔。
它已成为我骨肉的一部分，像皮肤一样紧贴着我。

忽然，指尖僵硬了。
如果写下那个词，纸上的我瞬间就会闪耀起来吧。
作为沐浴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的“贝亚德·格雷西亚”。
但是，在那光芒之中，有现在这个不起眼的男人的容身之处吗？

墨水在纸上洇开，变成一个黑点扩散开来。
那个黑点，仿佛正吸走我心中的迷茫。

面具下的真容。
穿着内衣喝啤酒的背影。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抱膝而坐的夜晚。
脱下英雄这身铠甲后剩下的，柔软而脆弱的血肉之躯。
我觉得，会爱上这些的人，只存在于光芒之外。

即使穿着铠甲被爱，里面的我依然冰冷。

咬紧后槽牙。
我转动手腕，在快要写出的字上，粗暴地划了两道横线。
纸面发出轻微的起毛声。
在旁边，刻下小小的、朴素的字。

『公务员』

写完的瞬间，肩膀的力量一下子卸掉的同时，某种沉重的铅块般的东西坠入了胃腑。

◇

梅雨季节过去，到了柏油路面因热浪而摇曳的季节，我的时间却依然停滞不前。

打开手机屏幕。
『中心查询』
『无新邮件』

液晶背光无机质地闪烁，随即倏然熄灭。
这个动作，今天究竟重复了多少次。
春天遇到的那位女性，在第三次约会后，联系就中断了。
原因不明。也没有勇气去问。
只是“我”这个存在在她心中被归类为“不需要”这一事实，湿漉漉地黏附在皮肤上。

“喂冬树，在听吗？”

装着冰块的玻璃杯哐当作响。
抬起头，高中时代的朋友们正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时隔许久的同学会。
居酒屋包间的桌子上，摆着空啤酒杯和吃剩的炸鸡盘子。

“啊，抱歉。刚才说什么来着？”
“所以说，你也差不多该安定下来了。三十二了吧？再这么悠哉，好‘货’可都要被抢光咯。”

一个朋友边夹毛豆边笑着说。
他的手上，崭新的结婚戒指闪闪发光。
另一个朋友从包里拿出照片给我看。

“看看这个。上周刚出生的。晚上哭得可厉害了，我每天都睡眠不足啊。”

画面里，一个皱巴巴像猴子一样的婴儿在哭。
“真不容易啊。”我说道，朋友们脸上却洋溢着放松的神情。
那里有着确凿的幸福重量。
是我无法拥有的重量。

“那么，冬树你怎么样？没女朋友吗？”
“嗯……嘛，工作太忙了。”

我含糊地笑着搪塞过去。
在婚介所报名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说。
拼命参加活动，却没人选中自己这种事，太凄惨了说不出口。

“你啊，是不是理想太高了？”
“就是就是。英雄可是优质‘资产’，随便挑吧？再稍微妥协一点啦。”

妥协。
他们认为我在“挑三拣四”。

不对。正好相反。
我只是，希望被某人“选中”而已。
只是没人选中我而已。

他们的话里，没有一丝恶意。
是真心担心，真心给我建议。
正因如此，那些话才化作锐利的刀刃，切割着我柔软的部分。
仿佛在温柔地宣告：“你是有缺陷的”“你努力不够”。

“……啊哈哈，是啊。我会加油的。”

回过神来，我正笑着。
提起脸颊肌肉，拉下眼角，打着不痛不痒的附和。
注意到那表情和平时作为“贝亚德·格雷西亚”的面具一模一样，心底一阵冰凉。

酒会归途。
从车站前的公园，远远传来祭典的音乐。大概是神社的夏日祭典吧。穿着浴衣的亲子组合，在我面前缓缓走过。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挥舞着发光的手镯天真地嬉闹。母亲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糖和金鱼袋。三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拉得很长。

春天时还曾向往着“总有一天我也……”的那幅景象，如今却耀眼得无法直视。在闷热的夜气中，仿佛只有他们周围，被名为幸福的结界守护着。

我移开视线，像逃跑一样快步走过。
背上流下的汗水，感觉异常冰冷。

◇

『来，再叫大声点。你这头白猪』

随着电视扬声器里传出的辱骂，黑色的皮革靴子占满了屏幕。
被踩在脚下的，是和我一样的白熊兽人男性。
他被塞着口枷，流着口水，正爱怜地用脸颊磨蹭着那只鞋底。

深夜三点。
在只有青白光芒闪烁的房间里，我深陷在沙发中。
褪下穿着的白色内裤，握住胯间紧绷的阴茎。
干燥的摩擦声，混入空调的送风声。
每当画面中的男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我的指尖就更加用力。

『像你这样只有块头的废物，就适合这样当我的椅子哦』

虎兽人的女王将全身重量都压坐在男人背上。
仿佛能听到男人脊椎嘎吱作响的声音。
但是，他的眼睛恍惚湿润，失去了焦点。

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
如果，那个背部是我。
如果，被那只冰冷的靴子踩着的，是我的脸颊。

仅仅是想象，就有麻痹脑髓般的电流窜过。
白天面对市民时那完美的笑容剥落，黏稠炽热的块状物从下腹部涌起。
没人知道我是英雄的世界。
仅仅作为肉块、作为工具被对待的世界。

呼吸变得粗重。
配合着屏幕的闪烁，加快手部动作的速度。
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滑落到脖颈。
喉咙深处，漏出野兽般的低沉呻吟。

「咕……呜、啊……！」

『想射吗？我可不允许哦？』

画面那头传来的命令。
然而，膨胀到极限的冲动，已经无法凭我的意志停止。
我弓起背，仰头望向天花板。
视野一片雪白爆裂。

「啊、呜啊啊啊……」

身体痉挛，灼热的浊白弄脏了自己的腹部和手指。
一次又一次地脉动着，直到全部倾泻而出，那颤抖仍未停止。

用遥控器关掉电源。
房间被突兀的黑暗与寂静笼罩。
剩下的，只有扑鼻的栗子花香，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迅速冷却的汗水黏在皮肤上，令人不快。
抽出纸巾，擦拭散落在腹部的欲望痕迹。
扔进垃圾桶的白色纸屑，在黑暗中唯独那里显得格外醒目。

看向暗下去的电视屏幕。
上面映出一个浮着油汗、眼神空洞、如同幽灵般的男人。
贝尔德·格雷西亚。
英雄。

「……哈哈」

漏出干涩的笑声。
这就是，真面目。
我扑倒在沙发上，将那张丑陋的脸埋进臂弯。
远处某地，传来了宣告黎明的报纸配送摩托声。



◇



悲鸣与警笛声混杂的湾区，正处于混沌之中。

抬头望去，地上四十层高的超高层酒店“格兰海洋”，在黄昏的天空中刻下不自然的斜线。
伴随着地下传来的沉闷爆炸声，基部喷出黑烟，支撑建筑的钢筋发出仿佛悲鸣般的嘎吱声。
被海上强风所煽动，这座拥有数万吨质量的巨塔，正缓慢而确实地开始向海面倾倒。
玻璃碎片如雨般倾泻而下，惊慌逃窜的人影在沥青路面上拖得老长。

「不行了！撑不住了！」
「来不及疏散了！」

从无线电里传来的同事们的声音，因焦躁而严重失真。
巨人般的身体强化系英雄们，正紧贴在酒店外墙上，拼命试图阻止倾斜。
但他们的抵抗也是徒劳，建筑的倾斜正一刻刻加剧。

——只能由我来做了。

焦躁与恐惧这类情感，倏然褪去。
思考如同冻结的湖面般归于平静，只映照出唯一的最优解。

我从大楼楼顶跃下，降落在摇摇欲坠的酒店正面、面朝大海的广场上。
海潮的气味与烧焦的橡胶味扑鼻而来。
右手，朝向狂怒的海面举起。
指尖溢出比自身血液更冰冷的寒气，将大气染成白色。
我设想的并非“固定”，而是“创造”。
海水温度、盐分浓度、波浪起伏。全部掌控，强制停止分子运动。

「……冻结吧！」

低语的同时，世界的颜色改变了。

撕裂空气般的尖锐声响，压过了爆炸声。
从我掌心释放的绝对零度奔流，瞬间将涌来的浪头变成了白色雕像。
冻结的海水如同活物般从海面隆起，化作巨大的冰柱直刺苍穹。
它从下方托住倾斜的酒店侧面，以其压倒性的质量阻止了崩塌。

接着，举起左手。
将浸入地下的污水连同地基一并冻结，改造成坚固的基石。
沿着建筑外墙，让无数冰藤蔓爬行，如绷带般覆盖住开裂的混凝土。

数秒后。
摇撼鼓膜的崩塌轰鸣声停止，寂静降临。

黄昏的茜色，反射在我创造的巨大冰块上，化作七彩的棱镜狂舞。
倾斜着被固定的酒店，如同水晶筑成的城堡一般，在暮色中展露着梦幻的身姿。

「……停住了」
「那个大家伙，停住了！」

某人的低语，引发了欢呼的导火索。
我吐出肺中积存的热气，吸入清凉的外界空气。
还没结束。

「各位，请冷静。已经没事了。」

无需扩音器，我用清晰的声音呼唤。
我对着建筑的窗户朝地面，制造出描绘平缓曲线的冰滑梯。
脸上因恐惧而僵硬的住客们，战战兢兢却又带着安心的表情滑落下来。
孩子们用如同看待游乐园游乐设施般的目光，注视着我。

背对夕阳，站在冰塔前的我，被一次性相机的镜头对准。
闪光灯的光在冰上漫反射，将视野染成白色。

有人喊道。
“冰之贵公子！”
那句话如波纹般扩散，化作狂热的欢呼声将我包围。

我仿佛回应欢呼般，优雅地举起一只手。
完美。这就是人们所期望的英雄姿态。
闪光灯的强光，在冰柱上反射，以足以烧尽视野的白光将我包裹。过于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明明应该身处光芒之中，却唯独脚下如同无底沼泽般黑暗冰冷，这一定是错觉吧。
我在面具之下，摆出了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



次周，我身处铺设在市中心大道上的红毯之上。

作为复兴支援活动嘉宾受邀参加的游行。
道路两旁挤满了直到警戒线边缘的人群，举着手制团扇或牌子的市民们发出狂热的欢呼。
是前几天看过直播的人们，为了亲眼一睹“冰之贵公子”蜂拥而至。

“贝尔德·格雷西亚大人——！看这边——！”
“呀——！好帅！”

黄色的声援如波浪般涌来。
我停下脚步，优雅地转向欢呼声传来的方向。
挺直背脊，微微收颌，以连指尖都神经紧绷的举止挥手致意。
仅此而已，尖叫般的欢呼声便倍增了。

——冷静。我是贝尔德·格雷西亚。

在面具之下，如同咒语般重复。
收紧腹部，不让平时那个驼背、缺乏自信的“我”跑出来。
每一步行走，每一个眼神的分配，都在演绎计算到极致的“理想英雄形象”。

一名少女穿过安保的缝隙跑了过来。
安保人员慌忙想要阻止，但我用一只手制止了他。
然后，我单膝跪地，蹲下身子与少女视线平齐。

“怎么了？小妹妹。”

少女满脸通红，用颤抖的手递出一朵花。
我双手恭敬地接过。
如同从公主那里接受勋章的骑士一般。

“啊，那个……谢、谢谢您……！”

“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美丽的花。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向她微笑。
那一瞬间，周围相机一齐按下快门的声音，如同掌声般响起。

完美。
这一刻，世界以我为中心旋转。
每个人都爱我，都需要我。
胸中闷烧的孤独，在这压倒性的光芒中仿佛蒸发的错觉。

我站起身，将收到的花插进腰带的缝隙。
那抹红色，在纯白的西装上描绘出鲜明的对比，街头大屏幕正映出这一幕。

那之后的周日。
我……不，我，在站前杂居楼里一间昏暗的派对房间角落，紧握着冰冷的乌龙茶杯。

婚恋派对的自由交流时间。
会场里流淌着爵士乐BGM，唯独我周围如同真空地带般寂静无声。
对面的桌子旁，围着几位男性，传来女性的笑声。

我屏住呼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回转寿司形式的自我介绍环节发生的事，还在耳边回响。

坐在对面的猫种女性，瞥了一眼我的资料卡，嗤笑了一声。

“哎呀，是白熊先生呢。……呵呵。”

“嗯，算是吧……”

“和最近话题的贝尔德·格雷西亚大人是同一种族，感觉却差好多呢。”

她并无恶意，却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那位更……怎么说呢，更挺拔，更有气质……感觉像是云端之上的人呢。”

她的视线，如同估价般扫过我微微凸起的腹部和因紧张而僵硬的脸。

“你嘛……嗯，感觉很亲切。”

“亲切”。
那不过是“恋爱对象外”的委婉说法。

另一位女性，则更加直接。

“我是格雷西亚大人的粉丝！一看到白熊兽人，就忍不住和他比较……对不起哦。”

她抱歉地垂下眉毛，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映出我。
她所看见的，只是透过我这个素材所窥见的、电视里的“他”。

我所扮演的“我”越是受欢迎，真面目的“我”的价值就越是暴跌。
本人明明就在这里。
明明眼前就是那位格雷西亚本人。
谁都没有察觉。谁都不会相信。
就算我说“其实我就是贝尔德·格雷西亚”，也只会招来嘲笑吧。
“先照照镜子再说吧。”

墙上挂着的显示器里，综艺节目正反复播放上周游行的画面。
画面中的我，光芒四射，集数万人的爱于一身。
会场的女性们看着它，陶醉地叹息。
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本人就坐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我将手中的资料卡对折。
上面写着的“霜月冬树”这个名字，随着咔嚓一声扭曲变形。



◇



秋风渐起，行道树开始染上色彩的时候。
我又一次，身处酒店的宴会厅。
这次，不是作为壁花。而是被安排在主宾席，这个最显眼的位置。

后辈英雄，烈焰雄狮的结婚喜宴。
坐在高砂席的他，摇晃着狮子威武的鬃毛，紧握新娘的手，幸福地笑着。
烛光摇曳中，他来到各桌敬酒。

“格雷西亚前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能来！”

他因酒意而脸红，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
他以前曾为力量控制而烦恼，我多次给他提过建议。
那时那副缺乏自信的表情已不复存在。

“我啊，曾经想成为像您这样强大又酷的英雄。有一阵子，还误以为独自战斗很帅……”

他看向身旁的新娘，展露笑颜。

“但是，有了要守护的人之后，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为了某人而战，力量会如此源源不断地涌出呢。”

心脏发出了不悦的声音。

真正的强大。
应守护的家人。
那些话语，化作锋利的刀刃刺入我的胸膛。

那么，我呢？

没有应守护的家人，只是为着模糊的“市民”而战的我，是不知道“真正强大”的冒牌货吗？
他所获得的“力量”，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吗？

“格雷西亚前辈呢？还不结婚吗？”

同席的另一位年轻英雄，毫无恶意地问道。

“可以随便挑吧？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有私生子什么的啦~？”

“讨厌——，格雷西亚大人才不会那样呢对吧~？”

桌边的气氛松弛下来，好奇的目光聚集过来。

想逃。

想喊出来。

“我也想要啊。”“我也想被某人选择啊。”
但是，如果说出来，就会破坏他们的梦想。
“贝尔德·格雷西亚”这个完美的偶像会出现裂痕。

我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提起面部肌肉，戴上惯常的面具。

“以我的立场来说很难呢。”

声音流畅得惊人。

“如果我有了重要的人，那个人必定会成为恶徒的目标。心爱之人因我而陷入危险。唯有这一点，我无法忍受。”
「哇——！果然说出来了～真厉害啊！」

「不愧是格雷西亚小姐，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啊！」

会场一下子沸腾起来。
完美的回答。没有伤害任何人，炒热了气氛，彻底维护了自己的角色形象。
后辈也佩服地点着头。

我保持着微笑，将香槟含入口中。
碳酸气泡在舌面上迸裂。
只有那刺激感，证明我还是个有感觉的生物。

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声响，逐渐碎裂。



◇



圣诞特别套餐的主菜——烤鸭被端上来时，我确信自己已经胜利了。

这家难以预约的法式餐厅。
窗外，如同打翻珠宝盒般的灯饰铺展开来。
桌上放着一支深红的玫瑰。
我的装扮、对话的推进，按理都该是完美的。

坐在对面的井上小姐，是一位文静但内在坚强的兔种女性。
如果是和她的话，或许能建立一个安稳的家庭。
这么想着，我为今天做了许多准备。

「这酱汁真好吃」

「是啊，莓果的酸味很搭呢」

对话很顺畅。
但是，对于她放下葡萄酒杯的动作中夹杂的某种沉重感，我假装没有察觉。
她的长耳朵，微微垂了下来。

「……霜月先生」

在放下甜点勺子的时机，她轻声开口。
烛光摇曳着她湿润的眼眸。

「霜月先生，您有生过气吗？」

面对这突兀的问题，我一边用纸巾擦拭嘴角一边微笑。

「诶？不太有呢。我觉得平和最好。我不擅长争执」

「那，有哭过吗？」

「……没什么印象呢。男人哭哭啼啼的，太难看了」

我以为这是模范答案。
不感情用事，总是理性可靠的男性。书上说，这是结婚对象被要求的条件。
但是，她的表情却越发阴沉。

「这样啊……」

她垂下视线，用手指描摹着桌布的边缘。

「那，您有过‘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某人的时候吗？有过为了争夺某人而争吵，或者嫉妒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吗？」

「那个……」

我语塞了。
想要得到的感觉，是有过的。
“结婚”这个身份。“家庭”这份安宁。
但是，那能成为必须是“她”的理由吗？

或许是把我的沉默当作了肯定，她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您很完美。温柔、体贴、无可挑剔。对我来说是过于优秀的人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
那双眼睛深处，蕴含着比拒绝更深沉的、近乎放弃的神色。

「但是，我从您身上感受不到体温」

「诶……？」

「您一定对谁都很温柔，但那和对谁都没兴趣是一样的。简直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接触一样」

咚嗑，心脏发出冰冷的声音。
玻璃。
那是指我始终佩戴着的“冰之假面”吗？

「不是我也可以吧？在您身边的人」

「没那回事！我对你……」

「不，不是的」

她平静地，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

「您只是想要一个能扮演‘妻子’这个角色的人。并不是在看着我这个活生生的人」

「……井上小姐」

「和您在一起，我就像变成了透明人一样……很寂寞」

她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异常响亮地回响着。
周围愉快的谈笑声，听起来像是遥远世界的事情。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必须追上去。虽然这么想，脚却像被缝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因为她的话，过于精准地射穿了我空虚的核心。

留下的，是吃到一半的甜点，和彻底冷掉的葡萄酒。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的白熊兽人。
但那眼睛，却像什么也映不出的玻璃珠一样，空洞而冰冷。



◇



下了出租车，刺骨的夜风打在脸上。
竖起外套领子，像逃跑一样快步走向公寓入口。
伸向自动锁面板刷卡的手，微微颤抖着。

看着电梯镜中的自己。
整理毛发，挺直背脊，扬起嘴角。
最近的我，一直扮演着“熊格雷西亚”。
完美的护花使者。优雅的谈吐。从容的微笑。
我相信，只要隐藏起不起眼的“霜月冬树”，戴上那个人人憧憬的英雄假面，就一定会被选中。

但是，结果呢？
‘感受不到体温’。
被这么说之后，我又一次独自站在这冰冷的箱子里。

来到房门前。
打开沉重的铁门。

「……我回来了」

声音，被黑暗吞噬般消失了。
回应我的只有寂静，和沉淀的生活气息。

按下开关，荧光灯的白光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荒废的惨状。
脱下来就扔在那里的外套，像空壳一样滚落在地板上。
桌上放着昨晚吃过的便利店便当空盒，和喝了一半的塑料瓶。
水槽里堆积着没洗的餐具，漂着油膜的水积在那里。

曾经，我也试图过得精致些。
为了迎接某人，收拾房间，装饰鲜花。

但是，已经不行了。

在外面越是扮演完美，房间里的我就越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动弹不得。
只为独自一人而做饭、打扫、洗衣服的气力，怎么也提不起来。

因为，反正没人看不是吗？
因为，反正没人会来这里不是吗？

我穿着西装倒在沙发上。
后背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以前买的婚恋杂志。
封面上，是幸福微笑着的新郎新娘。
那笑容，看起来和我今天粘贴的假面一模一样，让我一阵恶心。

「……哈哈」

漏出干涩的笑声。
真滑稽。
一个作为英雄被市民爱戴的男人，却连一个女性都得不到爱，在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抱着膝盖。
越是扮演，真实的温暖就越是从指缝间流失。

我把杂志扔到地上，闭上了眼睛。
烙印在眼皮后面的，是透过餐厅窗户看到的、快乐来往的恋人们的身影。
他们拥有、而我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我甚至连思考都觉得麻烦。

感觉好冷。
不只是因为没开暖气的房间的寒意。
是一种从身体内部、灵魂核心开始冻结的感觉。

我踉跄着走向盥洗室。
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到脸上。
想用足以麻痹感觉的冰冷，强行重置思考。

抬起头，将滴着水的脸朝向镜子。
那里映出的是谁？

眼下带着黑眼圈，毛发凌乱，用充血的眼睛胆怯着的白熊男人。
软弱、凄惨、无人所爱的男人。
霜月冬树。

「……是你啊」

我瞪着镜中的男人。

「都是因为你，才这么痛苦」

都是因为你说寂寞。
都是因为你希望被谁所爱。
都是因为你想要活得像个人。
所以我才，伤得这么深。

镜中的男人，仿佛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诉说着什么。
‘但是，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好寂寞啊。好想被谁拥抱啊。’

「吵死了！」

我用拳头砸向镜子。
沉闷的声音响起，玻璃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扭曲的男人脸庞，变得更加丑陋地碎裂开来。

「没人，想要你这种东西！」

「世界需要的，只有完美的‘熊格雷西亚’！」

「你……霜月冬树，已经不需要了！！」

叫喊声在狭小的盥洗室里回响。
喉咙像是要撕裂。
但是，奇怪的是没有眼泪。
或许连眼泪，都已经冻结了。

我踉跄着回到客厅，一把抓起放在边桌上的银色手表。
春天买的，对未来的希望。
本该是刻录“霜月冬树”的时间的象征。

拉开抽屉。
那里杂乱地塞着没能丢弃的过去的残骸——学生时代的照片、老家来的信、旧钥匙扣。
我粗暴地将手表扔进了那堆破烂里。

哐当，一声硬质的声响，手表沉入了黑暗的底部。
听不见秒针的声音了。
我作为个体的时间，在那里停止了。

关上抽屉。
大概再也不会打开了。

呼——，长长地吐了口气。
肩膀的力量卸去，身体像摆脱了附身之物般变得轻盈。
对了。一开始就该这样做的。
不要抱持多余的希望，只要完成被赋予的角色就好了。

我慢慢地走回盥洗室，看着碎裂的镜子。
那里映出的男人，已经不再哭泣。
扬起嘴角，眯起眼睛，做出完美的角度。

「……再见了，霜月冬树」

镜中的男人，冷淡地微笑着。

「从今以后，一切由我来承担。受伤也好，忍受孤独也好，全都由我来做」

「请放心吧。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软弱了」

声调变了。变成了低沉、沉稳、被万人所爱的英雄的嗓音。
胸膛深处，响起了咔哒一声上锁的声音。那是谁也无法打开的金库的声音，又或许是棺盖合上的声音。温暖、脆弱、无可救药地可悲的我的心脏，就在此刻，沉入了厚厚的永久冻土之下。

已经，不痛了。已经，不冷了。

我对着镜子，露出了比谁都美丽、比谁都空虚的笑容。



◇
◇
◇



好安静。
这里，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声音。
呼唤我的声音、求助的悲鸣、赞美的掌声，都传不到这里。

我深深地陷在那张肮脏的沙发里。
以前只觉得它是廉价布料触感的它，现在却像巨大的冰块一样坚硬，冰冷地固定着我的后背。
用手指抚摸扶手。
灰尘也好，手垢也好，全都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之下。滑溜溜的，手指会打滑。凭我的体温，连表面的一滴水珠都制造不出来。

眼前的景色，也没有变化。
散落在地上的便利店空盒、读后丢弃的杂志、脱下来就扔着的衣服。
那些曾经让我烦躁、感到凄惨的“生活残骸”，如今覆盖着美丽的霜，纹丝不动。
也没有腐烂的生垃圾的臭味。
只有冷气弥漫的、如同无菌室一样的世界。

这样就好。
时间停止的话，房间就不会变得更脏。
也不会有人指出我是个凄惨的男人。

把手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柔软的皮肤。
是硬质、无机质的触感。
是吗，已经连假面都不需要戴了吗。
我的脸本身，似乎已经冻结、固定成了那个完美的“熊格雷西亚”。
真想永远坐在这冰冷而洁净的棺材里。
在这里，谁都不会对我失望。

「……真可怜呢。又一个人在发抖呢♡」

突然，仿佛玷污了无菌的空气一般，身后降下了甜美而粘腻的声音。
温吞的热度，贴附在我冻结的后颈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
是我。
不，是比“我”更像“真货”的我。

从身后笼罩下来的‘他’，有着和我相同的身姿。
但那身躯比我柔软得多，毛发被汗水和白浊液体浸得湿透。从我肩头窥见的那张脸，嘴唇松弛地歪斜着，双眼湿润如发情的雌兽。

“已经可以了哦♡不用勉强自己笑♡也不必装作坚强♡”

『他』——白熊便器的指尖，如同描摹面具边缘般抚摸着我的僵冷脸庞。冰冷的皮肤上，温热的热度缓缓侵蚀进来。

“你是空洞的。无法成为任何人的特别，可悲的大叔。……不过，这样就好♡既然是空洞的，只要让别人来填满就好啦♡”

耳垂被轻轻啃咬，炽热的吐息吹入耳中。刺穿鼻腔的，是无数雄性体液混合而成的、极度淫靡而腥膻的气味。那正是我自己的气味。

“看吧……很舒服吧？被爱着吧？♡”

大腿内侧被向上抚摸，我那僵硬蜷缩的私处被湿滑的手温柔却执拗地玩弄着。
“啊、嗯……！”
我的口中泄出不堪的黏腻声音。在冰壁上回荡的那声音，惊人地酷似『他』的声音。

很舒服。
本应坚固的冰之面具，如泥浆般渐渐融化。

（没错。这样就好……）

我扭动身躯，更深地依偎进背后的热源。
『他』说得对。
我这个人，没有任何价值。
但是，只要敞开这个孔洞，匍匐在地，承接住某人的情欲，唯有那一瞬间，“我”会被需要。
连同炽热的精液一起，我空洞的内心会被填满。

不是孤独。
不是独自一人。

“没错哦。你是大家的性处理便器 ( 英雄)。所以，才会被市民们爱着♡”

『他』的舌头舔舐着我的后颈。伴随着被给予的快感浪潮，我内心残存的作为“贝尔德·格雷西亚”的浅薄自尊，扑簌簌地剥落。
比起冰冷的无菌室，这甜腻浑浊的热度之中，要轻松得多。

“来吧，把头脑放空。与我合为一体吧。永远地，在这舒服的世界里……♡”

已经没有理由抵抗了。
我闭上眼睛，卸去全身力气，试图完全沉入那腐臭的热度之中。

头顶遥远的上方，传来了沉闷的震动。身处厚重冰川底部的我，只感觉那像是某个遥远国度发生的事。

与我无关。
我闭上眼睛。
因为连眼皮内侧都已冻结，每次眨眼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我依偎着背后的热源，试图将意识深深沉入。

但突然，头顶又传来巨大的声响。
震动比刚才更大了。
感觉冰封的地面微微摇晃了起来。

吵死了。
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宁，希望不管是谁都别来打扰。外面的世界，已经与我无关了。

“不行哦……听那些的话……♡”

白熊便器湿滑的手伸过来，试图捂住我的耳朵。
但是，那声音顽固地回响着。
如同击碎冰层，又像是要撬开我的外壳，粗暴而拼命的拳头声。

『——以前，明明是个爱哭鬼……！』

突然，听到了声音。
并非通过鼓膜，而是直接响彻大脑核心般的尖锐声音。
……啊啊，没错。
我曾经是个爱哭鬼。

『成绩也一点都不好！』

说得对。
无法否认。我并不优秀。笨拙，谁都赢不了，度过了无数因不甘心而咬破嘴唇的可悲夜晚。

“呵呵，你果然，只是个吊车尾呢♡”

『他』在我耳边哧哧地笑着。
那潮湿的笑声，如同冰一般，缓缓渗入我冰冷的心。

“被那样说……很受伤吧？所以，那样软弱的你，已经不需要了。全部交给我就好了……♡”

『他』滑腻的手臂，如同安慰般用力抱紧我。
没错。我不需要。
软弱而渺小的“霜月冬树”，不会被任何人需要。
所以，只要委身于这淫靡的快感，放弃思考就好。

『有关系！因为那才是真实的你！』

头顶的冰川，发出了格外巨大的轰鸣。
脚下传来冲击，视野摇晃起来。

什么，这是。
这声音，是什么。

『你根本就不完美！』

空气波动。
我那平静的圣域，因这一句话而剧烈倾斜。
不对。我是完美的。
不，不对。我必须完美。
没有向任何人展示过软弱的部分。应该谁都不知道。
如果不完美，我又会被推回那悲惨的孤独之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

“别听！”

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紧抱着我的白熊便器手臂上，突然灌注了强大的力量。
谄媚的神色消失殆尽，那声音里的甜腻感也彻底剥离。

“别听那种话！不需要软弱的自己，不需要不完美的自己，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吗！？所以才累了吧！？所以，只做舒服的事，只做被别人需要的事活下去吧！？”

『他』的声音变成了尖啸。
暴露出焦躁，试图将我拉回他那边。
为了拴住我，舔舐着我的后颈，在大腿内侧用力爬行的手。

『软弱！』『爱哭鬼！』

但是，那声音没有停止。
如同尖锐的楔子般打入。
是谁。是谁如此粗暴地敲打着我的厚重外壳。

『不就是个，努力的人而已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
拼命努力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呕心沥血。
应该谁都不知道才对。
为什么那声音，会如此骄傲地喊出我本应丢弃的“悲惨过程”。

『我不明白啊！！』
『因为师傅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不是吗！』

伴随着敲击鼓膜的悲痛回响，脚下厚重的冰层绽开了白色的裂痕。
僵硬冻结的面部也传来尖锐的痛感。感觉我完美的“脸”出现了裂痕。

师傅？
对我，什么都不肯说？

啊啊。
是吗。这个声音是——

“住手，住手！别听！看、看吧很舒服吧！？我会让你，让你更舒服的……！”

白熊便器半疯狂地玩弄着我的身体。
竖起指甲，啃咬肌肤，强行施加快感。
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一点也不舒服。
只有疼痛。
而那疼痛，正迅速唤醒我麻痹的思考。

我，什么也没说。
一边等待有人察觉，一边自己从未说出口。
虽然曾在镜前低语“救救我”，却没有将其传达给任何人的勇气。
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角落，擅自绝望，擅自封闭了内心。

『没事的！没关系！总是那样笑着，敷衍过去！』

声音，如热风般呼啸。
从裂开的冰缝中，融化的水开始滴落。

没错。我总是那么说。
其实根本一点也不好。
其实寂寞得不得了。
只是贴上了笑脸的面具，变得擅长应付过去而已。

王座开始震动。
我那坚固的世界，仿佛要从根基崩塌。
可怕。
害怕守护的东西被破坏。
但是，比那更甚的是——

胸口深处，在厚重冰层下沉睡的心脏，剧烈而有力地跳动起来。

『软弱也没关系啊！』

住口。
被那样说的话，我——

『不完美也没关系啊！』

无法站立。
覆盖着我的厚重冰壁，哗啦啦地崩塌。
至今为止拼命绷紧的弦，发出了啪的一声断裂声。

感觉被允许了。
那自认为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软弱的自己”。
那想要隐藏、杀死、当作不存在的“不堪的自己”。
感觉被肯定了，说保持那样就好。

『痛苦的时候，说痛苦就好！』

啊啊，可以说吗。
即使我喊出痛苦，也不会有人抛弃我吗。

『难受的时候，说难受就好！』

可以不用忍耐吗。
这重担，可以不用一个人背负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说出软弱的话，就会被抛弃！不完美的话，就会让人失望！”

我的脚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悲鸣。
低头看去，本应用快感束缚着我的白熊便器，正匍匐在崩塌的冰片之中。
那张脸，已不再淫靡或妖艳。
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像孩子一样哭喊着。

“我们是孤独的！你明白的吧！？无法成为任何人的特别！就这样一辈子孤独！所以，必须利用身体……！不这样做，又会回到那个冰冷的房间，变成孤身一人……！”

看着那拼命想抓住我的身影，我倒吸一口凉气。
冰冷的房间。
回去也没有人在，垃圾散乱的无音空间。
为了逃离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恐惧，我曾无数次在那里屏息熬过夜晚。

啊啊。
是吗。

我，察觉到了。
白熊便器，并非群岛创造的全新人格。
这头试图成为“大家的性处理便器”来填补孤独的丑陋野兽，与那试图成为“大家的英雄”以获得赞誉的完美贝尔德·格雷西亚，简直如镜像一般。
两者都是因为害怕展现真实的自己，只能通过扮演角色、戴上假面来与他人连接，是怯懦的我自身的防卫本能。

而现在，在脚下哭泣的这头野兽。
正是“贝尔德·格雷西亚”这完美假面之下，一直蜷缩在那个冰冷房间，寻求帮助而悲鸣的，我自身心灵的形态。

『悲伤的时候，哭出来也没关系！』

视野扭曲。
热流涌上，喉咙哽咽。
冻结的眼睑内侧灼热发烫。
水滴落在地面。
那不是冰的碎片，分明是温热的泪水。

我，一直想哭。
一直希望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想哭就哭吧。
为了等待这一句话，我一直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颤抖。

“不要一个人……！谁来……看着我……！”

白熊便器，嘶哑着喉咙尖叫。
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我。
我那一直未能说出口的软弱，借由他的嘴倾泻而出。

我静静地弯下身，用力抱紧了那头丑陋哭喊的野兽的身体。

“啊……”

“……你，也是我啊”

我用沙哑的声音宣告。
抚摸着那颤抖的脊背。那是我自己冰冷的脊背。
不再隐藏。不再当作没看见。
恐惧孤独、渴望被爱而哭喊的这头悲惨野兽，无疑也是我真实的模样。

“已经，没关系了。不用勉强自己笑。不必试图被所有人爱。”

我如同说给自己听一般，对怀中的他低语。

“既不是完美的英雄，也不是方便的便器……会需要那个并非如此、只是真实的我的人的声音，听，从那里传来了。”

当我用力回抱他的瞬间。
白熊便器的身体，倏地化作光粒，融入了我的体内。
我的软弱，已经不再呐喊。
冰冷的胸口深处，确实点亮了温暖。
泪眼朦胧的视野前方，看见了光。
厚重的冰之天顶完全碎裂，炫目温暖的光芒从那里倾泻而入。
在那光芒之中，仿佛站着什么人。

『我……是为了想看到你的，那张哭泣的脸，才来到这里的！！』

说什么想看到哭泣的脸，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英雄的哭泣面容，明明是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然而，那笨拙的呐喊，传达到了我内心最深处。

不经意间看向脚下，在碎裂的冰与瓦砾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那是我本应亲手丢弃的，银色腕表。
它还在走吗。
我用颤抖的手将它拾起。
微弱的搏动传至掌心。
它从未停止。即使被关在那黑暗冰冷的无菌室里，即使沦落为任人方便使用的便器，我的时间，仍在继续。

那时，询问从光芒中降临。

『师傅……作为英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时间倒流。
记忆之门开启。
没错。那个问题，是我曾经赠予尚且不成熟的他的话语。
而那也是我自己，从那个宽阔背影那里接收到的话语。

『冬树，你拥有作为英雄最重要的东西啊。』

令人怀念的声音复苏。
拥有丰厚毛发、宽大手掌，以及如太阳般温暖的犬山前辈。他拍着爱哭鬼的我的肩膀，这样对我说。

『听好了，风间君。你拥有作为英雄最重要的东西哦。』

然后我也同样，将同样的话语传达给了缺乏自信的风间君。
不是才能。不是强大。也不是完美。

『想要守护某人、某物的心情』

『为了想要守护之物而战的心情』

那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本应，知晓这一点。
不知何时，我却只顾着拼命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人伤害，迷失了最重要的“心意”。

我握紧腕表，站了起来。
脚下的残骸化作水流淌而去，覆盖着我真实面容的最后一片薄冰 ( うすらい)，发出声响剥落。

我是，霜月冬树。
软弱、可悲、爱哭鬼。
即便如此，也是愿意贴近他人伤痛，想要守护某人的，一个普通人。

精心打磨的完美冰之面具，已经不需要了。
因恐惧孤独而向任何人敞开的、廉价的门扉，也已经不需要了。

就这样保持这颗沾满泥泞的心就好。
因为，有那唯一一位需要我、需要真实的我存在的“他”。

已经不再寒冷。
胸膛深处，滚烫的热血开始循环。

我抬起头。
向着光芒照射的方向。
向着呼唤我的、那位可爱的弟子所在之处。

“……啊啊，没错。”

干涸的嘴唇动了。
我自己的声音，回来了。

“那就是，英雄。”

我向着光芒之中，伸出了手。



◇



光芒，满溢。

沉重的眼睑被抬起。
视野中，是切割出的夜空。
碎裂的仓库天花板。月光从那破洞中倾泻而下。
飞舞的粉尘，闪烁着白色的光辉。

……这里是。
我。

思绪，沉入白色的迷雾中。
记忆的深渊里，某种甜腻的东西粘附着不肯离去。
如同从水底浮上，肺部剧烈地渴求空气。

在发烧。
本应置身冰棺中的全身，被某个人的体温包裹着。

视线下移。
无法对焦。
模糊的视野中，胸前看到了白色的毛发。
煤灰 ( すす)弄脏、渗着血迹的白色头颅，正紧压在我的胸前。
紧抱着我的身体，漏出呜咽的小小一团。

……是谁。
不，我知道。
这个气味。

明明体格应该有差距，此刻在我眼中，他却如山一般高大。
前来迎接我至此的，那一位『英雄』。

视野模糊。
滑过脸颊的东西，滚烫。
喉咙痉挛。声带如同生锈般嘎吱作响，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即便如此，仍呼唤名字。

“风……间……君……”

嘶哑的声音，溶解在夜气中。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感觉在极远处回响。

胸前的白色耳朵动了动，他抬起了脸。
脸上满是湿痕。
到处肿胀，血迹凝固。
月光下，唯有那双眼睛，如宝石般闪耀着。

我抬起如铅般沉重的胳膊。
指尖颤抖。没有感觉。
即便如此，仍将手臂环上眼前的脊背。
通过掌心，传来心脏的跳动声。
我的心脏随着他的搏动而脉动。

还活着。
我此刻，就在这里，触碰着他。

风间君的背脊剧烈起伏。
他扭曲着脸，却仍试图露出笑容，注视着我。

“欢迎回来，冬树先生”

第十九章　告白

季节，又将向前推进一个。
自那事件以来，已过去三周。
曾将柏油路面灼烧般的蝉鸣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黄昏的风中开始混入微弱的秋天气息。
但在我心中，那个炎热潮湿夜晚的记忆，仍如油膜般紧贴不去。

警察署的会面室。
厚重亚克力板的另一侧，那个男人仿佛在避暑胜地的咖啡露台般悠闲地坐着。
手腕上是银色手铐。异能力抑制装置。

群岛透 ( ぐんとう　とおる)。

此次事件的主谋，将我推入地狱深渊的精神科医生。
他在被捕后，经过警察医院的精神鉴定，如今作为等待移送检察厅的身份待在这间拘留所。
原本，应该不会如此顺利地拘捕到他。他有着不留证据的周密。
能如此迅速地将他逼入绝境，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狸谷君的手段。

事件后，当我询问狸谷君是如何抓住他时，他转动着手中的笔，微笑着这样说道。

『嗯—？只是稍微在法律灰色地带玩了一下而已。小冬不需要知道哦』

回想起那时他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至今脊背发冷。若非他那为了正义不惜沾染泥泞的强硬手段，群岛现在恐怕还在大街上悠然自得地走着吧。

“你好啊，霜月小姐。专程来看我吗？”

群岛露出亲昵的笑容看着我。
那没有丝毫罪恶感的表情，让我咬紧了后槽牙。

他所掀起的波澜，至今仍在世间持续骚动。
那晚的直播。虽说很快被中断，网络上却扩散了无数录像数据。
我留下的那些『白熊便器』的影像。以及突然出现的、操纵冰的神秘反派。
关于那个反派的真实身份是否是国民英雄『白熊冰河』的猜测，至今仍在SNS上沸沸扬扬。
“声音很像”、“体格一致”等验证视频每天都在上传，英雄司令部接到了大量问询。

幸运的是，官方将其作为“恶质深度伪造”处理，但一旦植入的怀疑种子，已在人们心中深深扎根。
我所建立起的完美偶像，如今已布满裂痕，被丑恶的流言玷污。

我在折叠椅上坐下，努力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来，是有事，要拜托你。”

“是什么呢？我的诊疗时间，在这里可是无限期的哦。我们可以尽情聊聊。”

他毫无愧色地说道。
我在膝上握紧了拳头。

据狸谷君所说，关于他过去涉嫌参与的百余起“精神改造”案件，立案的可能性很低。因为联系到他作品列表上的受害者们，全都崇拜他，不提出控告。
他将受到法律制裁的，只有对我的监禁和绑架罪。
而且，鉴于初犯，并考虑到精神动机，刑期大概也不会太长。
连法网都能逃脱的，透明的恶意。

“犬山前辈……请让他恢复原状。”

我单刀直入地提出。
明知这是不可能的请求，却无法不说出口。

“啊，犬山先生啊。”

群岛无聊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是不可能的，霜月小姐。你能把削掉的石膏变回原来的块状吗？能把打碎的鸡蛋复原吗？道理是一样的。”

“是你干的吧！那应该也有治疗的方法！”

“治疗？真让人伤心啊。我‘治愈’了他哦。让他脱下了名为伪善的束缚衣，能够依本能而活。他现在，是自由的。”

群岛的眼睛，如爬行动物般眯了起来。

“而且……你不也一样吗？”

“……什么？”

“在你体内，也还存在着吧？‘他’。”

心脏，猛地一跳。

“白熊便器，并没有消失。它作为你人格的背面，被雕刻下来残留着。”

“……你、你在说什么”

“否认也没用。人心是雕刻。一旦刻下的凿痕 ( のみ)，一生都不会消失。”

群岛探出身，手指在亚克力板上滑动。
然后，如同向亲密友人吐露秘密般，用甜美低沉的声音耳语道。

——“成为洞穴吧”

世界，反转了。
视野边缘烧灼般发白。

——“然后被填满吧”

那句话传入耳中的瞬间，脑髓窜过强烈的电流。
沿着脊髓奔涌的甘美麻痹。
脑海中，记忆闪回。
公共厕所。男人们粗重的喘息。毫不客气地摸索我身体的，无数只手。

与上百名陌生男人重复的、无休止的性行为。
屈辱？不对。
那是——快感。
压倒性的、令灵魂融化的快乐。
空洞的我被他人热度填满的充实感。

『没错，那才是我的幸福』
『通过服务市民们，我与大家连接在了一起』
『我已经不再孤单。和大家，成为了家人』

我的价值观，如同脑内毒品般涂改着思考。
下半身发热，疼痛。
身体渴求着那份热度、那份重量而叫喊。
更多，更多，填满我——。

“……唔、咕……！”

胃部发热。喉咙深处，甜腻的呜咽几乎要涌出，被我用后槽牙咬碎。条件反射。巴甫洛夫的狗。我的身体依然会因为这个男人一句话就试图变回“雌性”。这个事实，令人恶心到想死。
冷汗喷涌，视野明灭。
后槽牙几乎要咬碎般用力，调整呼吸。
用名为理性的冷水强行镇压疼痛的下半身。

“哈、哈……不、不对……”

终于抬起头，那里是观察着我的群岛的脸。
如同发现了罕见实验结果的科学家般，眼睛闪闪发亮。

“哎呀……果然，效力变弱了呢。”

他愉快地微笑道。

“要是以前，刚才那句话就能让你立刻变成‘他’。应该会流着口水，恳求为市民们服务才对。可是，你忍住了。”

“……别、开玩笑了……”

“或许你的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呢。是混入了异物，还是增加了支柱……非常有趣。”

群岛遗憾地，却又带着几分愉悦地耸了耸肩。

“虽然我很想继续为你治疗，但遗憾的是在这里，那无法实现呢。”

我喘着粗气，瞪视着他。
赢了。
我勉强战胜了他的恶意，战胜了过去的诅咒。

“嘛，也好。就当是让我看到有趣东西的答谢吧。”

群岛满足地点点头，重新隔着亚克力板凝视我。

“犬山先生无法恢复原状。正如我刚才所说，一旦雕刻过的作品无法复原。”

“……！”
“但是，既然是雕刻……‘赋予新的形态’是可以做到的。”

“新的……形态？”

“是的。与其哀叹被削去的部分，不如思考如何活用剩余的部分。或者，拼接上别的什么，改造成完全不同的作品。……现在的你，应该能做到吧？”

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像是建议，又像是唆 ( 怂恿)新实验的恶魔低语。

“探视时间结束了。”

身后的看守宣告道。
群岛缓缓起身，用夸张的动作行了一礼。

“这里的看守们，似乎也有不少为人生烦恼的人。我正考虑为他们提供一些心理咨询。”

“作为精神科医生，如果能对他们稍有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愉快地留下这句话，消失在里面的门后。
即使没有异能力，他大概也能仅凭言语持续操控人心。
我脊背发凉，离开了会面室。



◇



左手腕，异常地轻。
每次握住方向盘，都会意识到一直戴在那里的变身手镯的重量消失了，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摩挲虚空。
取而代之，右手腕上套着一个冰冷坚硬的塑料环。
内置GPS的行动监视装置。
每当它接触到我的皮肤，就冷酷地提醒着我，自己既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失去了社会信用的“需注意人物”。

‘小冬虽然也算是受害者啦，但毕竟是你擅自行动的结果，这点教训还是得给的哦~’

想起狸谷君的声音。
一个月的禁闭。禁止变身。必须定期去精神科就诊。
这就是我所受的处分。

车窗外流逝的景色，从都市的楼群渐渐变为绿意浓郁的山间。
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异常响亮地回响着。
车内沉淀着沉重而潮湿的沉默。

副驾驶座上，坐着犬山由美子女士。
大约一小时前接上了她。
她紧紧攥着膝上手提包的提手。用力到指关节都发白了。
视线一直朝向窗外，但看起来并不像在看风景。或许连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她都没有看见。

空调送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细微的呼吸声。
我几次把涌到喉咙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
“你还好吗”这样的话太轻飘飘了。
“请振作起来”这种话，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呢。
让她的丈夫——让犬山前辈变成那副模样的责任，毫无疑问也有我的一份。

每次转弯，由美子女士的身体都会摇晃。
那纤弱的气息，与曾经在犬山前辈身旁幸福微笑的她判若两人，我握紧了方向盘。

不久，从树木的缝隙间看到了灰色的巨大建筑。
高高的混凝土围墙。其上缠绕的带刺铁丝网，沐浴着午后的阳光，泛着暗淡的光泽。
异能力者收容中心。
削平山体建造的那座设施，静寂得宛如巨大的墓碑。

将车停入停车场。
引擎熄灭后，车内被完全的寂静笼罩。
我解开安全带的咔嗒声，响得异常刺耳。

副驾驶的门开了。
由美子女士的双脚落在地面。
但是，她的动作在那里停住了。

她凝视着柏油路面，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呼吸变得粗重。
仿佛眼前巨大建筑散发的压迫感，就要将全身碾碎一般。心爱的丈夫，作为凶恶的罪犯被关在这种地方。那种现实，大概是种穿着鞋子践踏心脏的感觉吧。
从她的侧脸，能看到血色正在褪去。

“……您在这里等着，也没关系的。”

我不由得开口。
不行。就这样带她进去，太过残忍了。

“我一个人去见他。所以由美子女士您……”

然而，她摇了摇头。

“……不。”

是微弱但坚定的声音。
她抬起头，用颤抖的脚踩实了地面。

“好不容易……来了。……我要去。”

那双眼睛里，寄宿着拼命压抑恐惧的、悲痛的决心。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微微点头，守望着她的背影。



◇



设施内部，安静得令人不适。
在无机质的白墙上回响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以及空调低沉的嗡鸣。
位于地下深处的特别会面室。
沉重的金属门打开，里面是混杂着淡淡霉味的空气。

房间中央，矗立着抗冲击强化树脂的厚壁。
那透明的隔断，冷酷地将世界分割为“这边”和“那边”。

由美子女士一坐下，就仿佛抱着手提包似的紧紧攥住它。
视线固定在某一点，纹丝不动。
连坐在旁边的我，似乎都感受到了她紧绷的紧张感。

一声闷响。
是里面那扇门解锁的声音。

首先进来的，是一位犬兽人的年轻男性看守。
他制服扣子解开了一颗，态度有些懒散地扶着门。
然后，从他身后出现的男人。

犬山护 ( 犬山护)。
囚服穿得松松垮垮，大步走来的身影，丝毫没有身陷囹圄之人的悲壮感。
反而渗透出一种在自己城堡里阔步的王者般的傲慢。

他瞥了由美子女士和我一眼，嗤之以鼻。
然后，就在他要坐下的瞬间——。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把抓住了身后看守的臀部。

“嗯啊……♡”

从看守口中漏出的，既不是惊讶的声音，也不是疼痛的悲鸣。
而是甜美、黏腻、带着热度的喘息。

看守扭动着身体，却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手。
脸颊绯红，湿润的双眼凝视着犬山的后背。
那并非出于恐惧的服从。
而是更浑浊的、情欲与依赖的色彩。

犬山咧嘴笑着松开手，咚地一声坐进椅子。
透过树脂壁，投来俯视我们的视线。

我移开看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看守。
他已恢复立正姿势，但有些心神不宁。
不自然地微微扭动下半身，偶尔将火热的目光投向犬山的后颈。
能看出他那制服裤子的胯部，微微鼓起着。

……这算什么气氛？
脊背一阵发冷。
这里不是监狱吗？
不是收容罪犯、进行改造的地方吗？
可是，眼前上演的，简直就像是廉价色情电影般的景象。
生理性的厌恶感从胃底涌了上来。

看到我皱起脸，犬山咧嘴吊起了嘴角。
那是戏弄猎物的野兽的笑容。

“干嘛啊冬树，羡慕吗？”

他舔了舔嘴唇，视线投向身后待命的看守。
看守肩膀一颤，脸颊变得更红。
看到那景象，我感到一阵恶心。

“羡慕啊，真不错呢，吉田。”

犬山回头，亲昵地叫着看守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看守，带着混杂着羞赧与恍惚的表情移开视线，但没有否认。
倒不如说，他似乎对那个称呼感到愉悦。

犬山再次转向我，用某种怀念的眼神看着我。
那双眼睛深处，摇曳着黏腻的情欲之色。

“你也知道的吧？雄性之间，有多爽。”

冷汗滑下脊背。

“想起来吧。那时候，你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呻吟的。用什么样的声音哀求的。”

他的话，唤醒了烙印在我脑海中的可憎记忆。
昏暗的房间。野兽粗重的呼吸。以及，蹂躏我身体的压倒性的暴力与快感。
那对手之一就是眼前的男人，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

他，乐在其中。
将我的创伤，当作甜蜜的回忆般讲述，试图动摇我。

“呵……那时候的便器大人，声音可真不错啊。”

他用小声低语般的音量说道。
是坐在旁边的由美子女士听不到的音量。
只传到我耳中的、毒药般的话语。

我握紧拳头，用指甲嵌入皮肤的疼痛保持理智。
不能在这里失态。
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
眼前的男人，没有丝毫我曾尊敬、憧憬的英雄的影子。
只是一头沉溺于欲望的野兽。

“呜……呃……”

旁边传来压抑的呜咽。
由美子女士双手掩面哭泣着。
这也难怪。
心爱的丈夫在眼前与别人调情，甚至乐在其中。
她所相信的“诚实的丈夫”，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看到那眼泪的瞬间，犬山的表情变了。
嘲笑消失，冰冷的不快感和焦躁扩散到整张脸上。

“啧”

响亮到隔着树脂壁都能听见的、毫不掩饰的咂嘴声。
他用看着路边污物般的眼神俯视着由美子女士。

“烦死了。”

“你、你……”

“你他妈为什么在这儿？我和你早就没关系了吧？带着你那经血味的脸跑来。”

犬山唾弃般地说道。
从那个曾以爱妻闻名的他口中说出的话，简直难以置信。

“滚蛋，臭婊子。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

那声音，与曾经温柔开导迷路孩童的声音，出自同一副声带。用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嘴，他将最爱的妻子当作污物般抛弃。决定性的断绝。我所认识的“犬山护”，已经不在这个肉体的任何地方了。

由美子女士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吸了一口近乎尖叫的气息。

她将手提包紧紧抱在胸前，像逃跑般从椅子上站起来。
然后，一次也没有回头，朝着门那边跑了出去。
砰的一声关门声，如同死刑执行的信号般空虚地回响着。

留下的，只有我，和咧嘴笑着的野兽。

胸口深处，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我仍然想称之为“犬山前辈”。
因为身体某处还残留着追逐那个背影时的感觉。
但是，如今从这张嘴里吐出的，尽是些将女性当作污物、将自己的家人和过去的一切当作垃圾般抛弃的话语。
我无法将眼前浮现着卑劣笑容的野兽，与曾经的他，当作同一个人来接受。

“……请适可而止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异常响亮。
透过树脂壁，我直视着犬山。

“干嘛啊，英雄大人。来说教的？”

犬山一副强忍着哈欠的表情，看了过来。

“不是说教。”

喉咙深处紧紧收缩。
每挤出一句话，都感觉胸口内侧像被磨损一般。
只是，我再也无法沉默地看下去了。

“刚才的话……刚才的态度……你是认真的吗？”

“哈？你懂个屁？”

“我根本就不想懂。”

立刻脱口而出。

群岛的笑容。
如同面对实验结果的研究者般的、带着潮湿好奇心的眼神。
眼前上演的这幅扭曲景象，正是经由他之手塑造出的“作品”，我被迫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你不该变成这样。你不是会用如此肮脏的言辞辱骂自己家人、辱骂曾是英雄的自己的人。这一点，我最清楚了。”
“哈。别美化我。我啊，本来就是这种人。”

“不对。”

我摇了摇头。

“至少，我认识的犬山前辈不是这样的。所以，看到现在的你……我才会感到，胸口无法抑制地躁动不安。”

视线的深处，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与现在不同的、温和的声音。
带着些许羞涩，语速稍快——

大约一年前。
时隔数十年打来的电话。
后来听到的留言电话里的消息。

“跟你没关系吧。”

犬山啐了一口。

“……有关系。”

紧握的拳头上，指甲静静地嵌了进去。
依靠着那份疼痛，我挤出了话语。

“你打算舍弃的东西……”

喉咙哽住，话语卡住。
即便如此，我没有逃避，继续说了下去。

“是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
仿佛要连同自己的卑劣，一起吐出来。

“……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犬山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啊……！”

视线的一角，与按下留言电话播放键的指尖，重叠了。



◇



那是一个开始夹杂着春天气息的夜晚。

结束任务回家的我，将身体深陷进沙发里。
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街灯光芒，朦胧地勾勒出凌乱房间的轮廓。
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间，仿佛飘来了某种甜美的沈丁花 ( じんちょうげ)香气。

我漫不经心地解锁了智能手机的休眠，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图标。
未接来电的通知。
还有一条留言电话的消息。

会是谁呢。
我疑惑地打开记录，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犬山前辈”。

看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心脏咚地重重一跳。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来着？仅仅靠贺年卡往来，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指尖微微犹豫。
下定决心，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来夹杂着杂音的声音。

“那个……冬树？”

听到那个称呼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这个世界上会叫我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声音。
有点低沉、带着暖意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仿佛他就站在电话那头一样，我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好久……不见了啊。过得……还好吗？”

是犬山前辈。
时隔数十年听到的师父的声音。
没变。和那时一样，如同阳光般的声音。

“不，没什么大事。其实这次，我的退休仪式决定在当地的市民会馆举行。”

退休仪式。
这个词，像沉重的石头一样落在胸口。
是啊。从风闻中听说过。
听说圣帕特罗尔要为他漫长的英雄生涯落下帷幕。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能不能来露个面。”

声音，带着些许羞涩地摇晃着。
对不肖的弟子，他依然用不变的温暖语气说着话。

“嘛，你应该也很忙吧，不用勉强。……保重。”

啪嗒，通话切断的声音。
随后到来的寂静，比之前更深，也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握着智能手机，动弹不得。
掌心残留的微热。
耳中萦绕不去的“冬树”这个回响。
它开始在我冻结的感情表面，扩散开小小的涟漪。



◇



第二天，家里的信箱里躺着一个崭新的信封。
寄件人是犬山前辈。
里面是一张退休仪式的请柬，用一丝不苟的手写文字写成。

我把它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每天都会看上一眼，然后又翻过去。
收件人“霜月冬树様”这几个字，刺痛着我的眼睛。
必须去。
这是关照过我的师父的重要舞台。哪怕只是带一束花赶过去，也是作为弟子的礼节吧。

但是，我的手指动弹不得。
我不由得想象起来。
当地的市民会馆。温暖的掌声。
那里一定有他的妻子由美子女士，有已经长大的孩子，说不定还有孙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是作为英雄，而是作为“犬山护”这个人，被当地的人们包围着、微笑着的他。

喉咙深处，紧紧地堵住了。
那个景象，我能直视吗？
他所拥有的东西。
我渴望得不得了，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温暖的家庭。
爱着脱下面具的真实的他的人们。

忽然，我环视房间。
冰冷的空气。随手扔下的衣服。昨晚吃过的便利店便当的空盒子。

我，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贝尔德·格雷西亚”这个完美的虚像，和这个没有人在等待的房间。
如果去参加退休仪式，就等于要让我亲眼目睹那残酷的对比。

我把请柬塞进了抽屉深处。
想当作没看见。

仪式当天。
我故意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写下了安排。
“市区巡逻任务”。
把原本可以调整休息的时间，用工作填满了。

“……没办法。”

在镜子前，像说服自己一样低语。
我是现役的顶尖英雄。
比起个人感情，守护市民安全的责任更优先。
这是正当的理由。

我举起变身手环变身。
冰一般的寒冷触碰到手腕。
我一边希望它能连我的心也一起冻结。

那天的街道，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春天的阳光照耀着柏油路，来往行人的表情也显得格外明亮。
我从大楼的楼顶，俯瞰着这和平的景象。

没有事件，也没有事故。
没有需要我出场的地方。
以巡逻为名消磨时间的事实，加速了空虚感。

忽然，我看向了街头的电子屏幕。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这会儿，在犬山前辈的家乡，退休仪式应该开始了吧。
或许正在进行献花，他握着麦克风，用那温暖的声音发表着演讲。
“长久以来，非常感谢。”
然后，会场被雷鸣般的掌声包围。

胸口作痛。
我在做什么啊。
在关照过我的师父的重要舞台上，我却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抱着膝盖。

视线向下望去，看到了在公园玩耍的亲子。
父亲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咯咯地笑着。
那景象，突然刺激了我的记忆。
曾经，在我还是新手的时候。
当我因失败而沮丧时，犬山前辈默默地把我带去了烤肉店。
“吃啊吃啊，肚子饿了可没法战斗啊。”他豪爽地笑着，把肉堆满盘子。
那双大手。温暖的背影。
他总是守护着笨拙的我。

可是，我。
却因为自己微不足道的嫉妒，想要无视他。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可悲得无可救药。

“……可恶。”

我小声咒骂了一句。
触碰变身手环。
冰冷的金属触感。
但是，在那深处搏动的心脏，正炽热地跳动着。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能说一辈子都不会后悔吗？

答案早已注定。

我踵 ( きびす)转身。
披风翻飞，穿过楼宇之间。
必须快点。
或许还来得及。
即使仪式已经结束，哪怕只说一句“恭喜您”。

回到家，匆忙解除变身。
换下汗湿的衬衫，从衣柜里取出最好的西装。
系领带的手在颤抖。
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里站着的，是脱下了英雄面具的、仅仅一个笨拙的弟子。

我打开门，冲进了春风中。



◇



到达市民会馆时，天空已经染上了茜色。
赶上了吗？
我气喘吁吁地环视广场，正门前聚集了一群人。
人群的中心，是他。

犬山护。圣帕特罗尔。
他被家人和当地的人们包围着，脸上浮现着温和的笑容。
夕阳照耀下的那幅景象，太过耀眼，太过温暖，正是我所恐惧的“幸福”本身。

双腿竦 ( すく)住，几乎要僵住。
但是，不能在这里逃跑。
我握紧拳头，向前踏出了一步。

“前辈！”

听到我的声音，他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目光交汇。心脏狂跳。
如果被拒绝怎么办。如果被嘲笑说现在才来怎么办。
那样的不安瞬间掠过脑海。

“冬树……？”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很惊讶。这也难怪。
毕竟是时隔数十年的重逢。
我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向他深深地低下头。

“我来迟了，非常抱歉。任务拖得太久了……”

是谎言。
其实，我只是因为害怕来而一直在逃避。
他会怎么看待这样懦弱的我呢？
我害怕抬起头。

但是，传来的话语，却与我的想象完全不同。

“别在意。你……”

犬山前辈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能这样过来，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抬起头，那里有着比夕阳更温暖的笑容。
内心深处发热。
我拼命忍住，不让罪恶感像冰融化一样变成泪水。
他回头看向家人，说道：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话要说。”

他的妻子由美子女士看着我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着他们一家人离去的背影，我只是被这个人的温柔彻底击垮了。



◇



在会馆前小公园的长椅上，我们并排坐下。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燃烧般的橙色。
坐在旁边的前辈的气息，和过去一样宽厚，充满了安心感。
漫长的沉默之后，我开口了。

“前辈，一直以来真的辛苦了。”

只能说出这种老套的话，让我自己都感到焦急。
但是，前辈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冬树，变得……相当结实了啊。”

前辈看着我的肚子附近，开玩笑地说道。
我苦笑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和以前相比，我自觉胖了。这是散漫生活的证据。

“前辈，别这么说啊。我也有在注意的……不过，还是敌不过岁月啊。”

“哈哈，彼此彼此。我退休后，说不定也会变成你这样。”

两人相视而笑，感觉数十年的空白一下子缩短了。
啊，这个人没有变。
无论我变得多么不同，他依然像过去一样，以“师父”的身份对待我。

“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赶到现场的时候。”

前辈望着夕阳说道。

“啊，是那次抢劫事件吧。”

令人怀念的记忆复苏了。那时的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青涩青年。

“那时候真的很害怕，腿都在发抖。”

“对对，你，在犯人面前僵住了。我说‘冬树，深呼吸’……”

“‘是，前辈！’大声回答，连犯人都听到了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时的失败，那时的焦急，全都被他包容了。

“那时候，因为前辈在身边，我才总算挺过来了。”

“你一直都很认真啊。不过，那很好。现在不是成了电视上天天都能看到的名人了吗？”

前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份手的温暖，透过西装传了过来。
“多亏了前辈。那时的教诲，至今仍是我的支柱。”

“说起来，你以前常挂在嘴边呢。‘想成为前辈那样的英雄’。”

“是的，那份心意至今未变。但是，我终究无法成为前辈那样的人。”

这不是谦虚，而是痛切的真心话。
我既无法获得他那样的人望，也得不到温暖的家庭。
我只能孤独地战斗下去。

“说什么呢。你做得很好啊。我不过是在这种小地方，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前辈摇了摇头。
不是的，前辈。您所拥有的，才是我最渴望的东西。
但是，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不是那样的。”

我看着前辈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

“前辈您教导我的那句‘英雄，就是要贴近每一位市民’。我至今仍坚持在一线，正是因为铭记着这句教诲。”

一阵沉默持续了片刻。
那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仿佛确认彼此存在般的、温暖的寂静。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转瞬即逝。”

前辈的声音里，有一种只有度过了充实人生的人才拥有的回响。

“但是，前辈。我还远远不够。今后，还有许多事情想向您请教。”

“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

前辈望着夕阳继续说道。

“冬树，今后也拜托你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那份重量。那份温热。
感觉就像是从师父传递给弟子的接力棒。

“是，前辈。交给我吧。”

我坚定地回答。
夕阳西下，天空中第一颗星星开始闪烁。
这温暖的时光，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



烙印在我脑海中的景象，缓缓被现实昏暗的会面室所覆盖。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位温和的师父。
而是被扭曲的欲望所侵蚀、浮现出卑劣笑容的野兽。

犬山，哼了一声鼻子。

“你看到的，不过是层镀金罢了。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禽兽。”

“你撒谎——！”

我拍打着树脂隔板。
手掌发麻。但是，那种疼痛根本无所谓。

“那才不是什么镀金！那时，你放在我肩上的手传来的温暖，绝对不是假的！”

“切……真没出息……”

“我……曾经羡慕你到可恨的地步！”

叫喊声，在狭小的会面室里回荡。
说出来了。
这份至今不愿向任何人、甚至不愿向自己承认的、丑陋的嫉妒心。

“温暖的家庭、妻子、人望、光辉的功绩……！那些我渴望得不得了、无论如何挣扎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却全都拥有！”

泪水涌了出来。
作为英雄本不该有的、孩子般的癇癪 ( かんしゃく)。
但是，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退休典礼那天，我很害怕去！一想到要亲眼目睹你幸福的样子就觉得很凄惨，甚至想逃避！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是去了，因为你曾是我的憧憬！”

犬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脸上的嘲笑之色消失了。

“可是……你竟然亲手把那些丢进阴沟，我绝对不允许！！”

我没有去擦眼泪，狠狠地瞪着他。

“你丢掉的东西，是我花上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宝物啊！竟然……变成这副、这副荒唐的样子……！”

这不是道理，而是灵魂的呐喊。
无关正义感，也无关道德。
是“把我憧憬的男人还回来”这种自私的自我。

犬山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切。”

一声短促的咂舌。
但是，那里面没有了刚才针对由美子小姐那种、带刺的杀意。
听起来，反而有些难为情。

“吵死了，丧家犬。”

他像吐口水般说完，站起身来。
没有再看我，也没有看等在后面的看守，径直朝出口走去。

被拒绝了。
但是，我确实看到了。
离开之际，他用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那曾经戴着结婚戒指的无名指。

从那个微小的动作里，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即使群岛说“一旦雕刻完成就无法复原”。
但用来雕刻“新形状”的鑿 ( のみ)，或许还没有折断。

“……霜月小姐。”

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由美子小姐，隔着玻璃擦着眼泪看着我。
她大概也在门后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吧。

“谢谢您。”

“还没有结束。”

我像是在告诉自己一样说道。
用袖子擦去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我不会放弃。我会雕琢出新的犬山前辈给您看。无论花多少年。”

那是我对群岛恶意的宣战布告。
我凝视着玻璃对面的黑暗，深深呼出一口气。

走出房间，走廊的空气有些微凉。
听着身后沉重的门关闭的声音，我和由美子小姐并肩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注意到前方走来一个年轻人。
由看守引导着。大概是下一位会面者吧。

身穿剪裁得体的西装，一位金毛寻回犬兽人。
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蕴含着某种强烈的光芒。

他注意到我和由美子小姐，停下脚步轻轻点头致意。

“……你好。”

擦肩而过时，他低声说道。
那声音很平静，与即将去会面的人常有的悲壮感截然不同。

他手里拿着一个印有名牌百货店标志、包装精美的纸袋。
明明在物品检查窗口很快就会被打开，他却像捧着送给恋人的礼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它。

“普通会面的人，请这边。”

在看守的催促下，他迈着毫不犹豫的步伐，朝我刚出来的那间会面室走去。
他的背影上，没有由美子小姐曾有过的那种“拒绝”或“恐惧”。
只有一种沉静的热情在弥漫。

……是谁呢。
是犬山前辈的熟人吗？

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看到他沉稳的姿态，不知为何我感到了一丝救赎。
那个房间里被留下的野兽，也还有人这样来探望。
并非一切都被舍弃了。

我没有回头，朝出口走去。
走廊的空气，感觉比来时稍微轻松了一些。



◇



走在综合医院的长廊上。
消毒液的气味每次刺激鼻腔，胃底就一阵绞痛。
将由美子小姐送到终点站后，我直接来到了这里。
她直到最后都表现得很坚强，但在检票口回头时的笑容，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没关系的。我还会再来的。”
面对她这样说的坚强，我只能低头致意。

手里拿的水果篮，感觉异常沉重。
随着病房号码越来越近，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风间君住院的病房。
这几周来，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
但是，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比任何残酷的任务都更折磨精神。

——尴尬。
一言以蔽之。

那个事件的夜晚。
我让他看到了所有不该看到的东西。
哭泣、纠缠、像孩子一样求助的狼狈模样。
作为“师父”的威严，早已如同埋在瓦砾之下。

如果只是那样倒还好。
问题在于，还有更身体性的记忆。
虽然是被操控的，但我作为“白熊便器”，和他……风间君，发生了身体关系。
那时的热度、触感、以及快感的记忆，总在不经意间掠过脑海。
每次想起，我都羞愧得脸上发烫，几乎要被玷污了弟子这一事实压垮。

所以，最近的我总是在逃避。
走进病房，聊些无关痛痒的天气，默默地削着没人要的苹果，
然后撒谎说“啊，我还有工作”，就逃也似的离开。
风间君大概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好，只是为难地微笑着。

真没出息。

在心里不知第几次咒骂自己后，我将手放在了病房的门把手上。
深呼吸。
今天一定要好好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因为他救了我的感谢，以及做了那种事的道歉，我都还没有好好传达过。

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风间君，情况怎么……”

准备好的台词落了空。
白色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我昨天带来的慰问水果。

“……？”

一种泄了气、又有点松了口气的复杂感情涌了上来。
我讨厌那个因为“又逃掉了”而感到安心的自己。

“哎呀，霜月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负责的护士站在那里。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天花板方向。

“风间先生的话，又在屋顶上哦。明明告诉他必须静养的，他却说‘想吹吹风’。”

“屋顶……吗？”

“嗯。这几天，一到傍晚他就一直在那里。好像在等谁一样。”

在等谁。
这句话，让我的心小小地跳了一下。

“……明白了。我去把他带回来。”

我把水果篮放在桌上，离开了病房。
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向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就增加一分。
感觉登上这段楼梯后，就再也无法逃避了。
无论是作为师父，还是作为英雄。
是时候以单纯的“霜月冬树”的身份，去面对他了。



◇



推开沉重的铁门，开始变凉的晚风拂过脸颊。
天空从燃烧般的茜色，渐变为深沉的群青色。
西边天空飘浮的云，已经呈现出秋日鳞云的形状。
季节确实在推移。
仿佛正远离那个闷热、噩梦般的夜晚。

他坐在围栏边一张旧长椅上。
背对着夕阳，缠着绷带的白色头部泛着淡淡的光。
右臂用三角巾吊着，脸颊上贴着大块纱布。
从T恤下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也能看到无数划伤和淤青的痕迹。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伤痕。
那天，被操控的我，带着杀意挥向他的冰刃。
每次目睹这些痕迹，胸口深处就像被锋利的刀子剜过一样疼痛。

惨不忍睹。非常抱歉。
而最重要的是——仿佛被清晰地展示着自己犯下的罪行，直视它如此痛苦。
我又一次想要移开视线。

“……风间君。”

呼唤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来。
逆光中，他白色的毛发闪耀着金色光芒。
那甚至带着神圣感的身影，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极其污秽的存在，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啊……师父。”

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能听到尾巴啪嗒啪嗒拍打长椅的声音。
那天真无邪的反应，此刻反而刺痛了我。
为什么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人，还能那样微笑呢。

“不可以哦，得待在病房里。护士小姐很为难呢。”

我努力装出“师父该有的”语气，走近他。
但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对不起。我实在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他毫不尴尬，稍微挪动身子，让出旁边的空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请坐。
我犹豫了一瞬，但觉得此刻拒绝反而显得不自然，便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坐了下来。

微妙的距离与沉默在流淌。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电车驶过的声音，救护车的警笛。
这一切都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此处弥漫着浓重的尴尬气氛。
天空的颜色，愈发加深了红晕。
宛如映照出我们心脏的色彩一般。

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盯着指尖开口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几乎已经不痛了。”

“是吗。……那就好。”

对话，无法继续。
我想道歉。
想说“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对不起”。
但是，说出那句话，就意味着要重新确认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些性接触在内的一切，这让我感到恐惧。
我很懦弱。
无论如何都想保护自己。

“师傅。”

他突然叫了我。
那声音带着与平时不同的认真，让我肩膀微微一颤。

“嗯，什么事？”

他正凝视着我的脸。
我想逃离那双清澈的眼眸，视线开始游移。
夕阳的红，愈发浓烈。

“上次……告白的答复，我还没听到。”

告白。
这个词滑过我的脑海表面。

我明白它的意思。但不知道具体指什么。
试图搜寻记忆时，轮廓便模糊起来，仿佛笼罩着 ( 靄)一层薄雾。

大概是指那天晚上的事吧。——老实说，我只记得一些片段。
瓦砾。冰冷的水泥。某人的体温。
连自己是不是自己都感到怀疑的时光。

……好像，有人对我说了什么。

在耳边。说了些什么。

我将意识探向深处。
薄雾的另一端，有模糊的残像。
是他的声音。在颤抖。或许还在哭泣。

‘……喜’

什么。
再多一点。再近一点。

‘……欢你’

……？

‘最喜欢你了’

轰地一下，全身血液仿佛沸腾般发热。
脸颊像在燃烧。

等等。等等。这是吊桥效应。绝对是。在那种极限状态下，以那种形式说出来的话，风间君肯定也是一时冲动才说的。肯定只是对师傅的敬爱之情混杂在一起，以奇怪的形式表达出来了。一定是这样，肯定是这类情况。

但是。
但是？

他说了“最喜欢”。确实说了。此刻将之称为“告白”，并看着我寻求答复的这个孩子，到底是想——

不对，冷静下来，我。冷静。我是大人。是英雄。是师傅。

“呃，啊，不，那个……是、是说……”

我狼狈 ( うろた)不已，语无伦次。
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
作为师傅？
作为大人？
还是说——

“我可不会让你说‘不记得了’哦。”

他仿佛要堵住我的退路，直直地凝视着我。
在迫近的暮色中，唯有他的眼眸如星辰般强烈地闪耀着。

“呃，啊，那个……是、是啊……”

我的视线四处游移。
铁丝网围栏，远处大楼的灯火，自己膝上交叠的颤抖的指尖。
无论看向哪里，都没有写着答案。
他那认真的目光，仿佛带着物理性的热度灼烧着我的皮肤。

“……不、不行的啦。”

最终挤出来的，是这样一句没出息的话。

“我、我……是这种，大叔了。风间君你还有更多，年轻又出色的人选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夺走你的未来……”

“我。只要。是你。”

他立刻回答。
将我逃避的借口，一刀两断。

“年龄什么的没关系。而且，是否出色是由我来决定的。”

“可、可是！我、我又胖，又邋遢！房间也乱糟糟的，根本不会收拾！”

我拼命罗列自己的缺点。
讨厌我吧。对我幻灭吧。
虽然这样期盼着，但暴露这样的自己也让我羞愧难当。

“我，很擅长收拾哦。”

他轻轻地笑了。
在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下，唯有那笑容显得柔和而明亮。

“而且，我喜欢你的肚子。感觉抱着会很舒服，想一直摸下去。”

“！？”

我不由自主地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肚子。
脸上快喷出火来了。
这孩子，在说什么啊。

“而、而且，我……至、至今都没和人交往过！你、你看，这种大叔，很讨厌吧！？很、很恶心吧！？”

我以为这是杀手锏。
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恋爱经验，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污点。
他一定会傻眼。肯定会退缩。

然而，他睁大眼睛后，脸颊染上苹果般的红晕，腼腆地笑了。

“……诶。那意思是，我是第一个？”

他的尾巴开始呼呼地用力摆动起来。
他身体前倾，一副掩饰不住喜悦的样子。

“好开心。师傅的第一次，能由我得到。”

“为、为为为什么！？”

我不禁叫出声。
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孩子，把我所有糟糕的部分都当作“加分项”来接受？
我那自我否定的壁垒，在他的笑容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我再说一次哦。”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用双手包住。
好烫。
他的体温，仿佛要融化我的指尖。

“最喜欢你了，冬树先生。请和我，交往吧。”

直率的话语。
毫无杂质、纯粹好意的结晶。
但是，正因如此才感到害怕。
如此美好的他，不该由我这样的人来接受。

“不、不行……！因为，我们都是男人……而且！”

我想抽回手，但他没有放开。
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我……我的身体是肮脏的！你、你知道的吧？我，和各种各样的男人，不分对象地……做、做那种事哦？”

说出口都令人作呕的事实。
我的身体上刻着被无数男人拥抱的记忆。
这个事实不会消失。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人憧憬的清廉英雄了。

“怎么可能和那种男人交往！你也会回想起来的吧？我那肮脏的样子……”

我的声音颤抖，泪水渗出。
到此为止了。
即使是他也好，听到这个也该回到现实了吧。

然而，他一眨不眨地回视着我，目光仿佛要将我穿透。

“那其中一人，就是我吧？”

“诶……”

“我也，和你，做了那样的事。在你的身体上，获得了快感。……我也是，共犯者。”

他眼中蕴含的，既非厌恶也非怜悯。
那是决心分担所有罪孽与痛苦的、坚定的觉悟之光。

“如果你说自己是肮脏的，那我也同样肮脏。所以……两个人一起，背负下去好吗？”

“……！”

我说不出话。
他正试图亲吻我最丑陋的伤疤。
非但没有拒绝，反而断言那是两人之间的羁绊。
我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心，正发出声响逐渐崩塌。
已经，无法抵抗了。
我已经无法从这双臂膀中逃走了。

“啊、呜……”

我哑口无言，嘴巴开合着。
他炽热的视线，以及被握住的手传来的温暖，正融化着我的理性。
好想就这样随波逐流。
好想投入这怀抱，将一切托付出去。
如此甜蜜的诱惑，几乎要支配我的大脑。

但是，不行。
唯独那样，不可以。
我挤出最后的力量，在内心架起名为“作为英雄的矜持”的盾牌。

“可、可是……如果和我交往，你会遇到危险的！”

我拼命诉说。
这不是谎言。是现实的问题。
英雄的恋人或家人，总是背负着成为恶棍目标的风险。

“如果我有了重要的人，那个人必定会成为不轨之徒的目标。所爱的人因为自己而暴露在危险中……只有这点我无法忍受！”

我强忍着泪水，试图推开他的手。

“我、我、我很重视风间君。正、正因为重视……才不想把你卷进来！”

是的。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正因为他重要，才必须远离。
不能让我孤独的战斗，卷入他这样的光芒。

风间君将他自己的手叠在我试图推开的手上，紧紧握住。

“师傅？”

他温柔而有力地说道，仿佛在开导。

“这不是自恋或别的什么，这次救了师傅的，是我吧？”

“……啊。”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你背后的小孩子了。”

他的眼眸，在暮色中锐利地闪烁着。
那里充满了作为一名战士的自信与骄傲。
是啊。
他已经不再是需要我独自保护的弱小存在了。
他是将我拖出地狱深渊的、可靠的英雄。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向我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鼻尖相触。

“……我也会保护你。”

“啊、啊啊……”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心中有什么彻底崩溃了。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从“守护”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被允许“被守护”的瞬间。

膝盖失去力气，我几乎要当场瘫倒。
仿佛为了支撑我，他的手环住了我的后背。

线，断了。紧绷的矜持、恐惧、罪恶感。从他触碰的后背开始，化作热量融化流出。啊，已经可以了。在这怀抱里，我可以变回单纯的“冬树”了。膝盖失去力气，我倒向他的体温之中。

风间君的手臂温柔而有力地抱住了我的身体。
夕阳的余晖消失，初星开始闪烁的天空下。
我们的影子重叠为一。

他的脸靠近了。
虽然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唯有那呼吸的热度真切传来。
消毒液，以及微微汗水的味道。
还有，甜蜜而揪心的预感。
我闭上了眼睛。

完美的英雄。贝尔德·格雷西亚。
一直紧贴在脸上的那厚重的冰之面具，在热度下开始崩解。

本以为绝不会被任何人需要的“我”。
认定要一生孤独隐藏下去的悲惨真容，眼前这笨拙的热情，轻易地予以了肯定。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交叠的呼吸的湿润，以及靠近的他的气息。

鼻尖相触。
湿润鼻头的冰凉。轻抚脸颊的、柔软的毛发。

从未想象过会有收到这样话语的一天。
不是英雄。也不是师傅。
只是用我一直渴望的话语，填满单纯的我的那个人。

眼角深处，隐隐发热。
已经，没有任何逞强的理由了。
全身力气尽失，我将自己的重心，托付给了那温暖的引力。

双唇，重叠了。

最终章 二人

在空中描绘道路。我们的前方，天空冻结。

大楼的缝隙间，露出了清澈的蓝天。
太阳高悬，玻璃窗上映着鲜明的白光。云很少，只是零星地漂浮在远处。照射在大楼外墙上的阳光，将我们制造的冰之轨迹闪闪反射。

和以前相同的高度，相同的风。
不同的，只有左手传来的体温。

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纤细手指的骨感，以及其中蕴含的确切力量。是那只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的手。

“雪音 ( ゆきと)君，要提速了哦。”
“没关系。我会好好跟着你的，冬树先生。”

回应我的声音里，已不见先前的拘谨。带着一丝撒娇，又带着一丝并肩而行的语气。冰之轨道如舔舐般滑过大楼的边缘，能看到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行道树新芽在风中摇曳。春天的气息，也开始混入这冰冷的空气中。

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红色的旋转灯光，在冰封的路面上反射摇曳。
有人劫持人质。人质众多。
新闻字幕上平淡排列的文字，在我们脚下化作了紧迫的声响。

“右边大楼，十四层。”

雪音君目视前方说道。大楼中层，一扇窗户像张开黑色大口。在那后面，能看到人影晃动。

我让冰之轨道缓缓转向，引导它来到窗户稍上方。冰道沿着大楼外墙划出弧线，拖曳着细长的白昼光芒，如同最后一投般搭在窗沿上。

“要上了，雪音君！”

“是！”

在最后的弯道，他的手指稍稍用力握紧了我的手。不是因为害怕。那是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是已经一起重复过无数次的、充满确信的握力。

在破碎的窗沿上，展开薄薄的冰之花瓣作为立足点。两人同时踏上去，背对着午后的一缕缕光线，滑入了室内。

热气。人的气味。压抑的哭泣声。
地板上坐满了人质。他们身后，站着几个手持粗糙枪支、腰间缠着简易炸药带的男人。紧张与汗水的臭味弥漫着。

“请不要动！”

我话音刚落的同时，地板瞬间铺上一层白色。
在人质和恶徒之间，立起了一道薄如纸片的冰幕。这是一道不会遮挡视线的透明墙壁。如果厚度太大，被推挤时人质会被夹住。这种分寸感，早已通过无数次共同训练，渗入了身体。

“冬树先生，左边的两个人，装备不一样。”

雪音君的声音，透过冰幕滑了过来。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冰幕的边缘稍稍折弯。视野边缘，左后方的两名恶徒，能看到他们装备着比其他人都要沉重的金属器具。

那一瞬间，雪音君已经行动了。

他没有用力蹬地。脚步声也几乎没有响起。他用细微的振动化解着接触地面的冲击，如同滑行般向前移动。那种移动方式，我也早已看惯了。

“就是那里。”

他指尖所指之处，枪管蒙上了一层白霜。
厚重的金属，如同冬日窗户玻璃般从内部开始冷却。不是结霜。更像是更深处的温度被连根拔除般的变化。

恶徒试图扣动扳机的瞬间，枪口啪地一声碎裂了。紧接着，稀里哗啦地散落在地上。

“什——”

惊愕的声音，被雪音君的下一个动作掩盖了。
他没有触碰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只是在对方的拳头即将击中冰幕的前一刻，轻轻将手掌贴在了那幕冰上。

振动透过冰传递过来。
振动不仅传到金属，也传到了血肉与骨骼。

挥拳击来的男人手腕以下部分，像失去力气的绳子般垂了下来。并非骨折。而是明白了，肌肉和神经的活动暂时被“停止”了。没有飞来的碎片，也没有冲击。安静地无力化。

“各位，请就地趴下！”

我在人质们的头顶上，绽放出薄薄的冰之天盖。不是覆盖，而是像伞一样支撑着。是能偏转坠落物以及万一因本能而射出的子弹的角度。青白色的光芒，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清澈。

哭泣的孩子声音停止了，大人们吞咽空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剩下的恶徒，像做最后挣扎般试图靠近人质。
我将地板的一部分薄薄冻结。脚底的抓地力消失，一步踉跄。就在那短短几厘米的延迟间，雪音君那无形的波动已飞向他的肩头。

“咕……！”

男人膝盖一软，手撑到地上时，我双手挥下。如同鬼角一般，两根冰柱夹住了他的手腕。
以不压碎骨头的力道，用温度和形状封住动作。

“要收紧咯。”

雪音君小声低语，将指尖贴在冰柱上。
细微的振动掠过，冰的内部紧紧一收。让疼痛降到最低，但绝对无法挣脱。这是我们两人反复试验调整过的“拘束收紧度”。

“各位，让你们担心了。”

我这样宣告后，室内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下来。
听到人质中有人低语“是英雄……”。如果是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露出完美的笑容吧。
现在，我回头看向雪音君。

他也在看着我。
绷带已经少了很多，现在显眼的只剩下额头和脸颊上残留的淡淡痕迹。即便如此，只要想起那个夜晚，胸口还是会紧紧一缩。但他，就像理所当然一样回到了我身边，在风中。

“辛苦了，冬树先生。”

“雪音君也是，一如既往，很出色呢。”

“诶嘿嘿。听到你说‘一如既往’，我很开心。”

在那个屋顶上，用颤抖的声音互诉心意时的生涩，已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次一同奔赴现场、无数次一同归来的人之间，那种自然的距离感。
无需伸手，只要并肩而立，指尖仿佛就能触碰到。

破碎的窗户吹进了带着春天气息的风。
这风，称之为冬已太过柔和，称之为春却仍有些微冷。
肌肤和肺腑告诉我，季节已经变了。

而我，也清晰地感受到，我们之间也发生着与这风相同的变化。



◇



将恶徒们移交给赶来的警察后，我们来到了大楼外。
紧绷的空气一下子松弛下来。
周围虽然拉起了警戒线，但线外已经聚集了大批人群。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挥手，有人发出欢呼。

“谢谢，贝尔德·格雷西亚！”
“科约特·弗罗斯蒂亚，好帅——！”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在这里露出完美的笑容，用优雅的姿态回应吧。
‘各位市民，请放心。邪恶已经离去。’
但现在的我，只是自然地挥手回应。
不是精心雕琢的表情，而是极其普通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冬树先生，那个孩子，在向我们挥手呢。”
“呵呵，真可爱。”

旁边的雪音君也，视线与一个小小的孩子交汇，微笑着。
光是看着他的侧脸，胸口深处就感到一阵暖意。
我们背靠着背，缓缓迈步前行。

就在这时。
几个人从警戒线的缝隙间钻了过来，记者和摄影师蜂拥而至。

“贝尔德·格雷西亚先生！科约特·弗罗斯蒂亚先生！今天的表现也很出色！”
“今天的配合，也真是默契十足啊！请问是如何达到这样的配合度的？”

话筒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
闪光灯如风暴般闪烁，比午后的阳光还要刺眼的光芒淹没了视野。
我微微眯起眼睛，对着话筒温和地回答。

“谢谢。嗯，我和他一直在一起训练。”

“没有特别约定什么信号吗？”

“是的。只要看着彼此的动作，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是事实。
无需言语，仅凭他的一个呼吸、一个眼神的移动，我就仿佛能触摸到般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那是训练的成果，而且更重要的是——

“太厉害了！真是最强的搭档！”

一位女记者兴奋地追问。
她眼睛发亮，进一步紧逼。

“默契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师徒关系……请问二位的关系，用一句话来形容是什么？”

关系。
听到这个词，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雪音君。
他也看着我。
绷带已经取下，完全恢复洁净的白皙脸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师徒，是搭档，然后——

我自然地开口了。

“科约特·弗罗斯蒂亚君，是我‘重要的搭档’。”

说完，微微一笑。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答案。
是再恰当不过的表达。
是彼此信任、托付后背、共同前行的存在。

然而，记者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片奇妙的寂静空白。
摄影师的手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下一秒，爆发般的欢呼和骚动扩散开来。

“诶……搭档！？”
“男性之间宣布搭档……！？”
“呀啊啊啊啊啊！！太尊了！！”

记者们惊讶的声音中，混杂着警戒线外女性粉丝们近乎悲鸣的尖利欢呼，刺耳地传来。现场被异样的热浪包围。

记者们的眼神变了，问题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那、那也就是说……公私两方面都是，这个意思吗！？”
“是指伙伴的意思吗？还是指人生伴侣的意思！？”
“意思是二位正在交往吗！？”

我愣住了。
他们在说什么？
搭档，不就是伙伴的意思吗？
刑侦剧里也常用啊。
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诶？那个……？”

我疑惑地歪着头。
这时，旁边的雪音君满脸通红，拉了拉我的袖子。

“冬、冬树先生！搭档这个词，刚才那种说法……那个，也会被理解成恋人的意思啦！”

“诶”

我僵住了。
恋人。
……啊。
这样啊。这个时代，搭档这个词，也有那种用法啊。
而且我还加上了“重要的”这种修饰词，在这样公众场合，介绍身为男性的他……

那简直，无异于公开出柜啊。

我感觉到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脸。
心脏砰砰狂跳。
连自己都知道耳朵尖都红透了。

“不、不是的！不对，也不是不对，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慌忙想要否认，却越描越黑。
说出了“也不是不对”这种话。

记者们“哦哦哦！”地更加激动起来，视野边缘看到有女性粉丝像要跪拜般倒了下去。

“也就是说，果然是事实对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谁先告白的！？”

“啊、啊哇哇、不、不是、那个、那个！”

我语无伦次，求救般看向雪音君。
他也满脸通红，一脸困扰，但又有些开心地笑着。

“冬树先生，我们快逃吧！”

他拉起我的手，跑了起来。
我们甩开摄影机的阵列和尖利的欢呼声，冲进了春风里。

我们牵着手，踢向小巷的地面。
英雄服的强化功能，将脚力提升数倍。
伴随着“咚”的一声冲击音，我们如同挣脱了重力般飞向空中。

“冬树先生，去那边的大楼！”
“明白！”

只需在空中交换眼神，便能心意相通。
我右手一挥，在半空中创造出薄薄的冰之圆盘。
雪音君以此为立足点再次跳跃。
“啪”的一声冰碎裂时，他已经落在数米高的招牌上了。
我也紧随其后踢击冰之立足点，追赶他的背影。

我们穿梭、跳跃般，沿着大楼间的缝隙向上奔跑。
下方，街上人们惊讶与欣喜的声音随风传来。

“快看！在上面！”
“是贝尔德·格雷西亚！”
“哟，黄金搭档！”

温暖的声援。
虽然无暇挥手回应，但那声音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是压力，而是感觉如同推动后背的顺风。

最后一次跳跃。
我朝着大楼屋顶的边缘，造出了一条滑梯般的冰道。
雪音君用力拉着我的手，两人同时滑过那道冰。
借着冲势，我们滚落在屋顶的水泥地上。

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午后的阳光。
洗好的衣物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电车哐当哐当的声响。
到了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人追来了吧。

我双手撑膝，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心脏仍在急促地跳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在高处奔跑的兴奋。
此刻，我对自己刚才的失言以及由此引发的事态之严重，感到一阵眩晕。

“哈、哈……真、真是对不起，雪音君。”

我抬不起头，只能对着地面道歉。

“都怪我疏忽……暴、暴露了……”

在那样公开的场合，用了那样的说法，已经无法辩解了。
明天大概会上网络新闻的头条吧。
‘人气英雄，竟爆出热恋！？对象竟是搭档科约特·弗洛斯蒂亚！’——这样的标题肯定会满天飞。
我可能已经给他的未来留下了污点。

“噗、啊哈哈。”

头顶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抬起头，只见雪音君正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困扰。
那是如同春日阳光般柔和的笑容。

“没关系的，冬树先生。我们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可、可是……”

我忸怩地玩弄着指尖。
我这个一把年纪的大人，让年纪轻轻的他担心，真是丢脸到家了。
但是，我忍不住要问。
那是心底深处，一颗小小的不安种子。

“和我……交往的事，暴露了的话……雪音君，会不、不高兴吧……？”

我抬眼偷瞄他。
意识到自己问出了宛如恋爱少女般的问题，连耳朵都热了起来。
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沉重吗？
这样的恐惧微微掠过心头。

“您在说什么啊！”

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却又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可能不高兴。我反倒想向全世界炫耀呢。”

话音刚落，他就扑到了我身上。
咚的一声冲击传来，我们纠缠着踉跄到屋顶的围栏边。
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那温暖的身体紧贴着我。
洗发水的香味，和他自身甜美的气息充满了鼻腔。

“呜哇，等、雪音君……！”

“冬树先生，我最喜欢你了。”

在耳边低语的声音，直接麻痹了我的脑髓。
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决堤了。
他手臂的重量。
触碰到颈项的柔软毛发。
心跳的节奏。
这一切，都渗透进我的每一个细胞。

啊，怎么会这样。
如果没有这份体温，我或许连呼吸都会感到痛苦。
他一笑，世界便熠熠生辉；他神色黯淡，世界便随之沉沦。
我的重心，已经完全向他倾斜。
想要守护他。
想要独占他。
这笑容，不想让给任何人。

我用颤抖的手，回抱住了他的背。
已经，无法分开了。
我完全沉溺于这份温暖之中。

被雪音君抱着，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好甜。
多么好闻的气味啊。
明明应该用着同样的洗发水，但和他的体温混合后，为什么会变成如此馥郁的香气呢？
汗水、洗发水，以及他特有的气息。
这些交织成复杂的和声，直接刺激着我的脑髓。

咚、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是怜爱。
毫无疑问，是珍视他的心情。
……但是，不止如此。

他身体的热度，透过制服传递过来。
紧抱着我的手臂肌肉的张力。
压在我胸前的厚实胸膛。
耳边听到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一切，开始粗暴地敲击着我理性的开关。

不妙。
身体深处，“他”正要苏醒。
此刻，它正沐浴着名为“怜爱”的汽油，即将化作爆燃的火焰复苏。

“……差、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冬树先生。”

雪音君拍了拍我的背，想要分开身体。
温暖正在远离。
不要。
不想分开。
想就这样和他融为一体。
哪怕一秒钟，也不想中断与他的接触。

强烈的丧失感，烧断了我的理智。
思考回路短路，世界瞬间被涂成了桃色。
理性？作为前辈的威严？
那种东西，对现在的我而言，连一张纸的价值都没有。

我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披风。
用力地，不让他逃脱。
就像捕获了猎物的野兽。

“……怎么了？”

正要迈步的雪音君回过头来。
我低着头，吐出粗重的气息。
热量向下半身聚集，阵阵抽痛。
已经，无法忍耐了。
想要。现在立刻，就想要他。

“……雪音、君♡”

从口中漏出的声音，甜美粘腻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诶……”

雪音君的动作停住了。
他窥探着我的脸，然后瞬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同居开始几个月。他也变得能敏感地察觉到我这个“开关”开启瞬间的气息了。

“难、难道……冬树先生……？”

他脸上浮现抽搐的笑容，后退了一步。
对他那毫无防备的喉头，想要咬上去的冲动难以抑制。
不，或许根本没有抑制的必要。
因为，我们是搭档啊。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我缓缓抬起头。视野因热度而摇晃。
眼前雪音君散发的雄性气息，让脑髓发麻。小腹深处被紧紧揪住，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滴落。此刻的我，只是一只渴望被眼前心爱的雄性贯穿、喘息着的雌性。

“……想做、♡”

我用湿润的眼眸凝视着他，说出了诚实的欲望。
羞耻心早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剩下的，只有渴望被眼前心爱的雄性贯穿的本能。

“诶、诶诶！？”

雪音君发出了变调的声音。
他因惊讶而尾巴倒竖，困扰地皱起眉头。

“可、可是今早不是才做过吗！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啊！？”

“不够……完全、不够啊……♡”

我抓着他的披风，一步步拉近距离。
大脑内快乐物质大量分泌，光是看着他的身影，身体深处就泛起甜蜜的疼痛。

映入眼帘的雪音君，太过耀眼了。
象征正义的、纯白的英雄制服。
它完美勾勒出他那锻炼得精悍的身体线条。
带着少年般稚气的面容，与之形成反差的粗壮脖颈。

洁白蓬松的毛发，摸起来如同极品丝绸般柔软，但其下的肌肉却如钢铁般坚硬、强健。

笔直竖立的耳朵显得理智，摇摆的尾巴惹人怜爱，偶尔露出的认真眼神，比我成熟得多，可靠，又充满男子气概。

平时明明那么可爱，关键时刻却比任何人都强硬地保护我。
汗湿的肌肤升腾起的、年轻野兽特有的甜美浓郁气息。
只有我才知道的，他的体温。呼吸。兴奋时，低沉沙哑的声音。

啊，真是的。喜欢。好喜欢。我爱你。

从头顶到脚尖，他的一切都让我爱怜到想把他整个吃掉。
……好想被那样的雪音君，用力量压倒。

妄想在我脑海中奔驰。
被穿着这身清廉制服的他，在小巷或大楼楼顶粗暴推倒的自己。
一边说着“不行”，一边却输给我执拗的诱惑，像野兽般贪婪索求着我的雪音君。
我的制服，和他的制服，都被汗水和爱液弄得湿透的景象。
听着为保护市民而穿的装甲相互摩擦、咯吱作响的声音，被他深深注入种子的背德感。

光是想象，背脊就一阵酥麻颤抖，膝盖发软几乎要倒下。

“雪音君……好帅……♡”

“啊、啊？谢谢夸奖……？”

以为被夸奖而瞬间呆住的雪音君。
趁着他这毫无防备的间隙，我把手伸向他的腹部——英雄制服的腰带附近，将脸颊贴了上去。

“就这样……穿着这身衣服，想要……♡”

“……哈！？”

“想被穿着英雄制服的雪音君，弄得乱七八糟……♡ 不要脱，就这样……♡”

听到我的话，雪音君的脸红得像要爆炸一样。

“您、您您您在说什么啊冬树先生！？这可是战斗服啊！？工作服啊！？”

“所以，不正好吗……♡ 正义的伙伴，在做这种事……不觉得兴奋吗？♡”

“不觉得啊！！ 不、也不是完全不觉得……不对！！”

他慌乱地抓住我的肩膀，试图把我拉开。
但是，那手上的抗拒之意很微弱。
他肯定也因我的话而想象了吧。自己穿着这身制服蹂躏 ( 践踏)我的景象。

“在这种地方不行啊！是外面啊！？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来的啦……而且，被看到也没关系♡ 我想让人看到，我是雪音君的东西……♡”

“有关系啊！！ 那是社会性死亡啊！？”

他拼命叫喊，但我纹丝不动。
我的身体强化能力可不是摆设。
现在的他，想强行拉开死命缠住他的我，也并不容易。

“没关系……现在就想被做♡ 已经，忍不住了……♡”

坚硬肌肉的触感。隔着制服也能感受到的雄性热度。
这进一步煽动着我的受虐心。

“哈啊、哈啊……雪音君……求求你……♡ 请把我，连同这身制服一起弄脏……♡”

“呜哇啊啊！ 说法！！ 冬树先生，冷静点！ 拜托你清醒过来！”

他眼泪汪汪地环顾四周。
幸好，这里空无一人。
但是，天上可能有无人机在飞，对面的楼里也可能有人在看。

“喂，去、去酒店吧？好吗？附近就有一家！在那里的话做多少次都行！”

他拼命地安抚 ( 哄)着我。
但是，传入我耳中的，只有“做多少次都行”这句甜美的言语。

“真的吗？♡ 真的多少次，都愿意做吗？♡ 穿着制服也可以吗？♡”

“呜咕……！ ……是、是的！做！我会做的！总之现在先站起来吧！”

他像是认命了似的喊道。
看着他拼命的样子，在我暴走的思绪角落，满足感终于一点点扩散开来。



◇



爱情旅馆的房门关上，锁扣电子音响起的那一瞬间。
我扑进雪音君的怀里，贪婪地吻上了他的唇。

“嗯呜！？ 冬、冬树……！”

连让他开口说话的间隙都不给。
封住嘴唇，交缠舌头，交换唾液。
连呼吸都嫌麻烦。氧气什么的根本不需要。我想要的，只有雪音君的味道、热量和声音。

“嗯、啾、噗哈……等、太激、激烈了啦……”

雪音君虽然被我的气势压倒，却绝没有推开我。
反而像安抚闹腾的我一般，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扶着我的腰防止我摔倒。
那双关怀我的、宽大温暖手掌的触感，更是给我暴走的劣情火上浇油。
想用我的欲望，玷污如此温柔的他。想让他困扰。

我们纠缠着向房间深处移动。
英雄制服相互摩擦，发出吱吱的独特衣料摩擦声。那听起来，又成了令人无法抗拒的淫靡BGM。

我顺势将雪音君推倒在床上。
咚沙一声，他仰面倒下。

“冬树先生，那个，比平时，那个，要激烈，呢……？”

他睁圆了眼睛，有些困扰地仰望着我。
我无法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像是要向他展示最希望被看到的地方般，猛地转过身去。我跨坐在他脸上方，屈膝跪了下来。

“其、其实……”

我的声音在颤抖。
羞耻与兴奋交织，视野忽明忽暗。
雪音君没有抵抗，任由我随心所欲。我喜欢他这份胸襟——愿意等待我直到满足为止的、那份深沉的包容。

“今、今天……出、出门之前……”

我缓缓沉下腰身。
我的臀部压在他的鼻尖和脸颊上。
即使隔着战斗服也能感受到，那坚硬异物的存在感。
我“秘密”的部分，想必已经抵在了雪音君的脸上。

“……咦？”

雪音君的身体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在我的臀下，他正反复眨着眼睛。

“冬、冬树先生……？这是什么。好像有硬硬的东西……难道说，这是……”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惊讶与困惑。
啊，被发现了。暴露了。
我的兴奋达到顶峰，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炸裂开来。

看啊。希望你看。看啊。

“……♡”

我用颤抖的手指操作英雄战斗服的控制系统。
伴随着轻微的声响，覆盖着我臀部的装甲与内层紧身衣化作粒子消散了。

在那里。
在雪音君的眼前。
被我的私处吞没、只留下根部、泛着黑亮光泽的“塞子”，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哈啊”

雪音君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气息拂过我裸露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那个，这个……你一直塞着……在战斗吗？”

“啊♡ 啊♡ 是、是的……一直，躁动不安地……♡”

我泪眼朦胧地俯视着他。
雪音君一脸无奈地皱起八字眉笑了。
那是混杂着“真拿你没办法啊”般的放弃与慈爱的苦笑。
他看着我这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视线游移了几秒钟，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微微点头，朝我的臀部伸出手。

“嗯……！”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
反而像是怕弄伤我一般，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夹住了异物的根部。

在黏膜紧绷、被撑开到极限之后——随着一声如同密闭空气被释放般的、湿润的开放声在房间里响起。

“啊♡ 咿咿咿咿♡♡”

被拔出的瞬间，我发出一声难堪的悲鸣，扑倒在床单上。
雪音君凝视着我那因失落感与解放感而微微抽搐痉挛的臀部。

他“呼”地吐出一口气，抛开羞耻，仿佛完全投入了我所期望的“角色”，故意压低声音耳语道：

“真是……”

啪。
他的手拍打在我的臀部。
不痛。一点也不痛，却是最炽热的一击。

“对这种淫乱的英雄，必须予以惩罚呢……”

那话语的字里行间，渗透着掩饰不住的温柔。
他勉强自己说出严厉的话，这模样让我爱怜得无法自已。

“是、是♡……请惩罚我……雪音君……♡♡”

我因狂喜而颤抖，像在恳求温柔的他会尽力给予的“惩罚”一般，放纵地扭动着腰肢。



◇



廉价的自動门打开，清晨锐利的寒气拍打着脸颊。
光线过于刺眼，我眯起了眼睛。

“……唔”

我把脸埋进围巾里，快步走了出去。
无法直视走在一旁的雪音君的脸。

左手腕上，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是那只一直收在抽屉深处的银色手表。
最近，不知怎的又开始戴上了。

昨夜的景象，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一进酒店房间就将他推倒在床单上的触感。
居然做出“塞着按摩棒在战斗”这种丑态的、那个瞬间的热度。
明明已经高潮过一次、应该平静下来了，可只是被他肌肤触碰，深处就又疼了起来。

『还要』『射在里面』『把我搞得乱七八糟』

像坏掉的磁带般重复着，一次次煽动着温柔的他。
并肩躺着相视而笑几分钟后，理智的枷锁便已脱落。

回过神来，窗外已从深蓝色变为漆黑，我的意识也沉入了泥沼。
再次睁开眼时，晨光已经照了进来。

“哈啊……睡得真香呢”

身旁的雪音君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他的侧脸上，比起疲惫，更多的是明朗的神色。
这反而让我的胸口更加刺痛。

又、做了。

盘踞在我体内的“那个他”。
它苏醒过来，将我变成纯粹的欲望集合体。
渴求雪音君，贪婪地索求，不到让他困扰的地步绝不放手。

……不。
我凝视着脚下的柏油路，摇了摇头。

把责任推给“那个他”是懦弱的。
那就是我。
是我自己——喜欢雪音君、想独占他想到无法自持的、我自身的饥渴。

“……冬树先生？”

被叫到名字，肩膀一跳。
抬起头，雪音君正探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了？那样低着头。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完全没事！反而精神过头了……”

视线游移不定。
朝阳正逐渐升高。
宣告冬日终结的、蕴含着春天气息的柔和阳光，透过他白色的毛发。
那透明的美丽，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我浑浊的内心。

“……总是这样，对不起，雪音君”

“诶？”

“我又……。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每说一句，自己就仿佛缩小一分。
一边希望成为理性的师父，一边却败给本能、贪婪地索求年轻恋人的矛盾。

“这样的中年大叔，很讨厌吧……”

脱口而出的话语，沉重而潮湿。
『你很肮脏』『是野兽』，内心的声音谴责着我。

“您在说什么啊”

那个声音，劈开了我阴郁的思绪。
雪音君停下脚步，笔直地看着我。
没有无奈，也没有轻蔑。
有的只是比春日阳光更坚定不移的光芒。

“连这样的部分也包括在内，我喜欢的就是冬树先生您啊”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一样。

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
他是知道的。我丑陋的部分，无法控制的本能。
在知晓这一切的基础上，他说“喜欢”。

“……！”

我无言以对，只能凝视着他。
于是，雪音君像是吓了一跳般后退了一步。
脸颊微微泛红。

“啊，等、等一下，请别又开启那种模式哦？”
“已经是早上了哦？而且是在街上哦？在这里可没有‘续杯’哦？”

看着他慌张的样子，胸口的郁结一下子消散了。
啊，真是拿他没办法。
我轻轻叹了口气，回以不输给他的笑容。

“……谢谢”

背对着情人旅馆的招牌，我们再次迈步前行。
柏油路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但风的气息却有些不同。冻结空气的棱角被磨平，混杂着湿润的泥土、远处的尾气，以及某户人家味噌汤般的蒸汽。那是走向春天的气息。

走在身旁的雪音君白色的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每次映入眼帘，内心深处便无法平静。

……想、牵手。

虽然这么想，却做不到。
在口袋里，只有指尖在不安分地蠕动。
“可以牵手吗”这种说法，突然觉得太过沉重。那么，突然抓住？那样的话，又好像会吓到他。

“冬树先生”

被叫到，肩膀又是一跳。
雪音君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早晨的道路说道。

“早餐，想吃什么？”

我反射性地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只要是雪音君做的，什么都好。”

说出口的瞬间，雪音君用眼角瞥了我一眼，轻轻笑了。

“真是的。‘什么都好’最让人头疼了，我总这么说吧~”

虽然是无奈的语气，却没有生气。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调侃感。
那种感觉，稍稍融化了内心深处的僵硬。

不久，我们走到了流经市区的小河沿岸的道路上。
车声远去，水面泛着淡淡的光，流水声填补着清晨的空白。
河岸边种着一排樱花树。还残留着冬日气息的枝头，悬挂着许多小小的花蕾。

“……可是，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不经意间，话语脱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句“什么都好”，与过去的自己重合了。

“总是失败……绕远路……”

我的软弱话语停不下来。
要是过去的一切，都能当作没发生过就好了。

雪音君没有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走近河边的树木。

“冬树先生”

他招手叫我过去。
我像是被吸引般，站到了他身旁。
他注视着的，是樱花的花蕾。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那仍然紧闭的硬硬的花苞。

“……您知道‘休眠打破’吗？”

对这突如其来的词语，我眨了眨眼。

“休……眠，打破……？”

是第一次听到的词。

“据说樱花啊，如果不充分经历冬日的严寒，即使到了春天也可能无法苏醒。”

“暴露在寒冷中，受冻，然后‘开关’才会启动。……这，就叫做休眠打破。”

河水流动的声音，充盈在话语之间。
雪音君转向我。他的眼眸清澈得仿佛能看透我内心深处的沉淀。

“冬树先生的冬天，或许很漫长。”

这句话，比清晨的寒气更锐利地刺入胸口。
霜月冬树的时日。贝尔德·格雷西亚的时日。失去理性的时光。诅咒自己的夜晚。

“但是，那——正是为了美丽地绽放，所必需的啊。一定是的。”

他连我那空虚的过去也予以肯定。
并非徒劳。并非只有丑陋。
正因为有过那样的严寒，如今才能迎来这样的春天。

“……是的。绝对，是这样。”

最后的话语，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喉咙哽咽，视野模糊。
明明还在为昨夜的自己感到羞耻，认定那全是“不好的地方”。
雪音君却肯定了我内心的“冬天”。

明明只是站在他身边，我却渴望起他掌心的温度。
想牵手。想确认。想确认待在这里，是可以的。

但是，指尖，僵硬了。

就在这时，雪音君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那，早餐。到底决定吃什么？”
“和食？面包？鸡蛋……”

刚才那认真的表情仿佛不曾存在，他又回到了日常的声音。
这种切换，让我得救了。

“……果然，什么都好。”
“因为雪音君的饭，最好吃了。”

听到我改口的说法，雪音君摇着白色的尾巴苦笑。

“好好好。那，就和冰箱里的存货商量着办吧。”

我透过他的表情，将视线投向河面的光芒。

花蕾还很坚硬。但确实，枝头看起来稍稍柔软了一些。
闻到了冬天结束、走向春天的气息。

雪音君再次抬头看了看花蕾，轻轻笑了。
看着他的侧脸，某种无法抑制的东西涌上心头。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边告诫自己，却还是向他靠近了一步。
然后，轻轻握紧拳头，开口说道：

“那个，雪音君”

“嗯？”

雪音君看向我。
被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话语便哽住了。
但是，必须说。

我笔直地回视着他。

“……我想，牵手。”

那是挤出来的声音。
简直像在做一生的请求。

雪音君一瞬间茫然地看着我，随即噗嗤笑了出来。

“吓我一跳。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重大的告白呢。”

“因、因为……”

“可以哦，当然。”
他微笑着，将手从口袋里抽出，向我伸来。我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只手。

手指自然地交缠，紧密相连。略带硬度的指尖。虽然小巧，却是曾将我从冰封深渊中拉起的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那份暖意从掌心沿着手臂，缓缓渗透至我早已冰冷的内心深处。

“呵呵，真暖和呢。”

“……嗯。”

喜悦涌上心头，几乎要落下泪来。仅仅是牵手。如此简单的举动，竟能如此撼动心灵，我从未知晓。

“那么，我们回去吧。一边走，一边想想早餐吃什么。”

“好的！”

我们轻轻摇晃着交握的手，迈开步伐。河畔小径上，两人的足音重叠回响。
左手腕上的银色手表，滴答刻划着静谧的律动。
枝头的花苞尚且坚硬。但确实，在其深处，春天的生命已开始呼吸。残留着冬日气息的风，也不再觉得寒冷。因为我的身旁，有着最重要的春天。



◇



穿过公寓的门厅。
电梯轿厢伴随着低沉的驱动声，将我们向上托升。
手指被环保袋的提手勒紧。
在超市购买的牛奶纸盒与白萝卜的重量，沉沉地压着手腕。
曾经只存在于展示柜另一侧的生活，此刻，正握在我的手中。

电梯门开启。晨光洒入的走廊里，两重足音交叠回响。

最尽头的转角房间。
我们的家。

“嘿咻——”

雪音君从口袋取出钥匙，插入门锁。
坚硬的金属声响，轻轻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那声响，仿佛也一并解开了我胸中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率先推开门，踏入一步。
然后，忽地转过身来。

逆光之中，他白色的发丝晕染了轮廓。
他的脸上，浮现出仿佛浓缩了春日阳光般的色泽。

不知不觉间，在我们之间开始的习惯。
他先进入房间，迎接我。仅仅如此的动作。

“欢迎回来，冬树先生。”

那句话，震颤了鼓膜。

记忆中的景象，瞬间复苏。
灯火熄灭、冰冷彻骨的房间。
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低语、如同自言自语的问候。
被墙壁吞噬、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只是坠落地面消散的话语。
那回响，总是确认我独自一人的诅咒。

但是，现在。

视野扭曲，他的身影如同沉入水中般模糊。
眼前，有一个人正看着我，眯起眼睛，张开双臂。

既非墙壁，亦非黑暗。
拥有体温的“春天”，正站在那里。

这里，是我的，归处。

我紧握着环保袋，咽下喉头涌上的热块。
能感觉到脸颊放松，眼角垂下。

已经，不是自言自语了。
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

为了摇动所爱之人的鼓膜，传递至其内心深处的声音。
我，用满溢而出的爱意编织而出。



“我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