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体育场的瞬间,心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发生了变化。从热身区飘来的汗水与乳胶的气味。钉鞋敲击全天候跑道发出的干脆声响。某个队伍教练的吼声,乘着春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去年的春天也来过这里。受伤之前的自己,曾穿着钉鞋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而今年……同样地,心也带来了自己的钉鞋和比赛用的运动服。
——————
刚升上二年级,心就向顾问低下了头。
康复训练有了成效,他已经能正常跑步了。因此,他希望顾问能把自己也列入春季选拔赛的名单。
他尽可能简洁地传达了这个请求。
顾问的脸色不太好看。
担任了近半年经理的心突然要参加选拔,且不说不知情的新生,对二年级和三年级来说也需要解释。在众多被寄予厚望的新生中,占掉一个名额难免会引发抵触。
这一点心也明白。但他还是恳求了,因为现实是,如果这次不参加,不用等到夏天,他作为特待生的资格就会消失。
在跑道的另一端,隼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本可以和心并肩一起低头恳求。只是,隼人觉得那样做的话,心自己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既没开口,也没帮忙。
选拔会在两周后举行。
强校的选拔是机械地以时间和排名来划线的。没有情有可原,也没有特殊情况的考虑。留下的只有跑步的结果。心明白这一点,然后站上了400米的起跑线。
旁边有两名同年级生和三名新生。他听说其中一名新生在全国初中比赛中获得过奖牌。另一名则在春季体能测试中跑出了年级最快的成绩。这两个人,都有可能比现在的心更快。
尽管如此,他除了全力以赴别无选择。
当踏上起跑器的瞬间,膝盖传来一丝异样感。不是疼痛。只是,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半月板的损伤并未完全康复,准确地说,只是恢复到了“能够回归竞技”的状态。过度保护会破坏跑姿,而试图忘记又会格外在意。
心吐出一口气,面向前方。
发令枪响。
最初的100米他有所保留。400米如果前半程冲得太猛,后半程就会跑不动。中长距离训练中锤炼出的节奏感,在这里反而成了武器。他瞥了一眼旁边猛然冲出的新生,按照自己的节奏奔跑。
过了200米,与前名的差距开始缩小。
冲出去的新生速度慢了下来。心的双腿还能动。他感觉到膝盖的异样感正一点点变得明显,但仍然挥动双臂,加快了步频。
300米。
他知道乳酸在腿上堆积的感觉。但这与中长距离不同。更急促,更沉重。即便如此,他不能停下。
冲过终点的瞬间,心用手撑住膝盖。他气喘吁吁。时间还不知道。但,他坚持跑完了全程。
顾问看着手中的秒表。在时间板上显示数字之前,心只确认了自己的排名。
第三名。
选拔通过的是前两名。
心在终点线后站了一会儿。膝盖在打颤。呼吸也还未平复。
与其说是不甘心,不如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做的事都做了。但还是没够到。
该怎么办,之后再考虑吧。
他回去拿行李时,隼人在那里。明明应该是训练时间,他却走到了跑道外。
“时间不差哦。”
隼人说道。
心没有回答。
“会有下一次的。”
“有没有下一次,还不知道。”
隼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一句:“会有。”
这是毫无根据的断言。但不知为何,从隼人口中说出来,就让人觉得真的会那样。心一边觉得这家伙真狡猾,一边脱下了钉鞋。
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呼唤。
“须本。”
他转过身,顾问站在那里。
“我会把你登记为替补。如果有人弃权,你就能出场。如果没问题,下周就归队训练吧。”
心看了顾问一眼,大约一秒。
“谢谢您。”
他只回答了这一句。顾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隼人凑近心的脸,仔细端详。
“太好了,心!能参加大会了!”
“是替补。”
“但登记上了!”
“……是啊。”
一边把钉鞋装进袋子,心一边吐了口气。替补。选拔没通过。但,还没结束。
这样是否足够,他还不知道。
同一天的选拔会上,其他项目的代表也陆续确定了。
至于隼人,心觉得根本不用看。果然不出所料。在1500米选拔中,隼人从集团前头领滑,一路领跑冲过终点。领先第二名三秒以上,顾问看着时间板上的数字微微点了点头。
隼人本人则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和跑到第二名的三年级生说了些什么,笑了起来。
我那无可动摇的王牌怎么会输呢,心想着。对此他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至于莲太,对心来说稍感意外。
他听说过莲太是隼人的初中后辈,因为憧憬隼人才加入了田径部。当他在100米选拔中看到莲太站在起跑器上时,心觉得他的背影有几分像隼人。与其说是相似,不如说是一种看着隼人成长起来的跑法。
发令枪响的同时冲出的莲太,在所有新生中起跑最为锐利。
以第一名冲线后,莲太并没有特别欣喜,只是确认了自己的时间,说了声“是啊”,就回去拿行李了。
心有点不可思议,在憧憬的前辈首次参加的选拔赛上,他竟能露出那样的表情。
当400米栏的选拔中,那位三年级生站在起跑线上时,心的目光不知为何被吸引了过去。
对于鹿之仔有希这位前辈,他只知道其比赛中的样子。
对方有时因为学生会工作不参加部活,又是三年级生,老实说心和他没什么交集。
助跑、起跳、跨越栏架的瞬间轨迹。没有丝毫多余。
真漂亮啊,心想。不是“厉害”或者“快”,首先涌上心头的感想是“漂亮”。这是坚持了三年的人跑出来的步伐,他隐约地感受到了。
后来有人告诉他,有希以第一名通过了选拔,然后立刻收拾行李去忙学生会的工作了。
大会前一天训练结束后,全体部员被集合到操场上。
总人数接近三十名。不愧是强校,各年级的人数都很充足。
这次地区大会将派出十二人参赛。从短跑、中长距离、田赛各组别选出的选手走到前面,剩下的部员则在对面站成半圆形。
主持的是三年级生的部长。他是短跑组的选手,这次遗憾地落选了。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参赛选手,每人说一句。”
声音依次响起。有几位三年级生并肩站着。他们正迎来最后的大赛。每个人都简短地说了句话,虽然安静,却透出沉静的气魄。
“我是鹿之仔。既然是最后一次,我会好好完成。”
那位前辈微笑着说。
“我是久我。我会尽我所能。”
这种不像一年级生的沉稳,让留队组的人群中漏出些许佩服的气息。
隼人向前迈出一步。
“我是高城。我会赢下所有比赛。”
响起了笑声。这语气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但由隼人说出来,就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掌声稍微大了一些。
最后轮到了心。
他没特别想好要说什么,也没有准备过台词。
只是,他看了眼前面对的部员们的脸。作为经理,半年来一直在同一个操场上的面孔们。
“我是须本。我会去跑。”
他只说了这一句。
短暂的停顿后,掌声响起了。比刚才安静,但更持久。心面朝前方听着。
“以上。解散。”
部员们一齐动了起来。声音重叠,钉鞋踏在操场上的声音散开。
心一时动弹不得。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正在变成实感。虽然是替补,但他作为选手被登记了。
长期以来被伤病折磨的不安,似乎稍微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干嘛呢,心。快回去了,今天的晚饭可是很豪华的!”
隼人天真地搂住心的肩膀,拖着他向更衣室走去。
——或许,能稍微延长一点站在隼人身边的权利了。
心这么感觉着,嘴角微微上扬。
——————
大会当天,巴士在早上六点半驶离学校。
十五名参赛选手、两名顾问和一名经理。总共十八人乘坐的中型巴士,行驶在人影稀疏的道路上。
车内很安静。戴着耳机的选手、闭着眼睛的选手、望着窗外风景的选手。不愧是强校,没有无聊吵闹的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度过大赛前的宁静时光。
心坐在靠窗的位置。隼人坐在旁边。
隼人一上车就把座椅稍微放倒,闭上了眼睛。心问他能不能睡着,他回答“睡不着,但至少先闭着眼”。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沉默着。这是隼人特有的赛前度过方式。
心把带夹子的写字板放在膝盖上,看着时间表。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是在眺望。
确认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选手栏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窗外,清晨的住宅区向后掠过。
前两排座位上,莲太只戴着一边耳机,望着窗外。他也很沉默。
入部后有几次坐巴士的机会,莲太总是那种坐法。不管旁边坐的是谁,都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道对面的斜前方是有希坐着。他打开了文库本。心有点无法理解在比赛当天的大巴上看书的神经。
“心。”
隼人闭着眼睛说。
“怎么了?”
“紧张吗?”
心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紧张。”
“这样啊。”
仅此而已。隼人没有接着说什么鼓励的话,又沉默了。这样就好。不多说废话,也是隼人的优点。
巴士在信号灯前停下。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隼人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神情平和。
这家伙总是这样,心想着。即使是重要比赛前,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明明紧张到肠子都打结了,外表却总是如此平和。就像太阳一样,他想。耀眼,但待在他身边,又会让人稍微安心一些。
信号灯变绿了,巴士启动。
心把写字板收进包里,望向窗外。离体育场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果然很大啊。”
旁边的隼人仰望着体育场说道。这是县综合运动公园的附属设施,主看台环绕四周。对于地区大会来说,规模相当大。
“你每次都说这个。”
心说。
“每次都觉得大嘛,没办法啊。对吧,久我。”
隼人向后转身。落后两步跟着的莲太,表情丝毫未变,只回了一句:“是啊。”
莲太平淡冷静。今天明明是第一次对外比赛,却完全看不出紧张的样子。
隼人凑近了,仔细端详莲太的脸。
“没兴奋起来吗?第一次大会呢。”
“没有特别兴奋,是啊。”
“撒谎。”
“没撒谎。”
隼人笑了,说:“这家伙真有意思。”
莲太没有回笑,只是环视了一圈体育场的场地,然后说:“跑道,真漂亮。”
这说法分不清是感想还是自言自语,但看着隼人的眼神,却有着一丝不同的色彩。
憧憬之情,或许用这个词显得过于安静了,但说单纯地仰慕又有些不同。该称作什么呢,新并不清楚,但莲太追逐隼人身影的次数,从入部至今,虽说没数过,但确实多得数不清。
“须本,高城,一起加油啊。”
被人打招呼,新转过头,只见鹿之子有希正将装备袋挎在肩上走来。即使穿着大会的运动服,也不知怎的,在竞技场里有种奇妙的协调感。周围都弥漫着体育社团特有的热血氛围,唯独她像是置身于另一部电影中的身影。
“鹿之子学姐,您还没做热身吗?”新问道。
“再过一会儿就去。久我,这是第一次参加大会吧?”
有希看向莲太。莲太回了句“是啊”。
“紧张吗?”
“不紧张。”
“这样啊,”有希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径直朝热身区走去。
从那背影里,读不出这是她持续了三年的最后一次大会。她本人倒是常悠闲地说着“难得坚持了三年,最后能取得好成绩就好了”,但训练时却比谁都更沉默专注。有希的这一点,让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人,真不可思议啊。”莲太说。
“是吗?”隼人应道。
“总感觉,轻飘飘的。”
“这是夸奖吗?”
“谁知道呢。”
新半听半就地听着这番对话,目光落在写字板的时间表上。
今日项目确认。男子400米,男子1500米,男子400米栏,男子100米,男子200米。自己的名字,列在选手栏里。
用手指抚过,确认无误后,新将写字板重新夹回腋下。
“新。”
隼人走到他身边并排站定。
“复出战,加油啊。”
这家伙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重要的事。
“你也是。”
隼人笑了。
“别光担心我,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新没有回答。并非没有回应,只是觉得说出“我在担心”这样的话,似乎也不太对劲。
不过,跑鞋就在包里。光是这样,今天就已经足够了。
热身开始三十分钟后,新结束自己的热身,回到了帐篷。脚的状态不错。虽然预料到因为中断训练会导致动作有些生疏,但今天身体的反应比预想中要好。
只是,这种状态能否保持到比赛结束,不跑跑看是不知道的。
在帐篷里整理着行李喝水时,隼人从赛场那边回来了。
新默默起身,从冷藏箱里拿出运动饮料。拖出折叠椅打开。没等隼人说话,就先把椅子递了过去。
隼人慢慢地喝着饮料。新默默地等待着。赛场那边,其他学校的选手们穿着钉鞋在奔跑。不知哪里的裁判吹响了哨子。春天的微风吹动帐篷的幕布,又停了下来。
“你一脸担心的样子啊。”
“……被看出来了?是有点担心肚子……”
隼人说着,隔着运动服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
“最近总是突然一阵绞痛,真不安啊……一想到如果那时候来了……”
“要不要吃点止泻药?”
新拿出的药,隼人毫不犹豫地就着水吞下了。想必就是这么不安吧。
今天,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或许不能怪他,但新确信,给隼人平添不必要的担忧,根源确实在自己。
虽然没有根据,新还是拍了拍隼人的肩膀。
“没事的。”
隼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新,然后微微一笑。
“谢了。你这么说的话,感觉真能撑过去。”
隼人站起身,接过毛巾朝外走去。新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后自己也在帐篷的椅子上坐下。
重新系紧了一次钉鞋的鞋带。
——
上午的比赛开始了。
最先轮到有希。
400米栏。站在起跑线上的有希,新在赛场外看着。身着运动服静静地目视前方。从表情上读不出她是否紧张。新想,这三年来,她大概一直就是那副表情吧。
发令枪响。
有希的助跑没有丝毫浪费。跨过第一个栏架的瞬间,新屏住了呼吸。起跨、腾空、落地。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地衔接在一起。和选拔赛第一次看到时的感想一样。赞叹“好美”的念头,比“好快”来得更早。
进入后半程,她的动作也没有变形。当其他选手在栏与栏之间开始乱了节奏时,唯有有希的节奏始终如一。三年积累的东西,就这样展现了出来。
冲线。第一名。
冲线后,有希深深呼出一口气,仰望天空。仅仅一瞬,露出了不同于往常的表情。
那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从远处看并不真切。
但新觉得,那里承载了整整三年的某种东西。
莲太的100米,安排在上午后半段。
在起跑器上准备的莲太背影,一如既往地沉静。旁边并列的其他学校选手,反而个个斗志昂扬。有种不像一年级新生的沉稳。
发令枪响。
莲太的起跑很利落。第一步踏出很快。转眼间就冲到前面,并一路保持。以第三名冲线。查看成绩的顾问在手册上记录着什么。
莲太冲线后,稍作调整便走了回来。
“怎么样?”隼人问道。
“还行吧。”莲太回答。
“还行可是第三名啊。”
“感觉还能再快一点。”
隼人笑了。
“真贪心啊。”
“是吗?”莲太既不显得特别高兴也不懊恼,用毛巾擦了擦脸。眼神却仿佛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200米了。
200米也是第三名。与100米的差距缩短了。
冲线后,莲太在跑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成绩。仅此而已。
没有流露出喜悦或懊悔,只是视线转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隼人。隼人早已看向那边,轻轻点了点头。莲太也微微点头回应。
仅仅如此的互动。
——
有希的成绩出来,莲太的100米结束前后。
热身区那边,稍微有些骚动起来。
新望过去,只见二年级的田中坐在跑道外的地上。按着脚踝。周围围了几个人,顾问正跑过去。
似乎是在热身时踩空了,这个消息稍后才传到帐篷里。新在担任经理时期,和田中说过几次话。
他话不多,但却是比谁都更早来训练的类型。为了这次大会,他整个冬天都在打磨400米,新都看在眼里。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问走到新这边。环顾四周后,只把新带到了外面。
“400米,田中弃权了。你上。”
新一时语塞。
“知道了。”
过了两秒左右,他才说出这句话。
“二十分钟后集合。能热身吗?”
“能。”
“别勉强。但既然上了,就得跑。”顾问只说了这些,便转身走了。没有冗长的解释,也没有鼓励的话语。这样就好,新想。
回帐篷途中,经过田中身边。田中正让人给脚踝缠绷带,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跑道。
新和他对上了视线。田中什么也没说。新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低下了头。
田中轻轻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回到帐篷,隼人在。隼人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拍了一下新,说:“去热身吧。”
新拿起钉鞋站起身。
还有二十分钟。很短,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新一边走向热身区,一边感受着自己双腿的知觉。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想着也许轮到自己,持续活动着身体。是有所准备的。自以为有所准备。
田中凝视跑道的眼神,留在脑海里。
即便如此,真到临头,意识还是会集中到膝盖附近。不是疼痛。只是,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新呼出一口气,望向前方。开始跑之后再想就好。现在只考虑跑这件事。
说什么代替无法奔跑的人跑下去之类的大话,他想不出来。
只是,田中凝视的跑道,自己能够奔跑。仅此而已。
集合通知下达了。
新应声,拿起起跑器站起身。
隼人站在帐篷入口看着。视线相交,但什么也没说。这样就好。
在走向集合区的路上,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有些浅。他有意识地,缓缓吐气。
腿部的感觉不错。热身让身体微微发热了二十分钟,虽然短暂,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集合区已经有其他选手在列队。六人。加上新,将是七人参赛。
旁边的选手在检查钉鞋鞋带。另一位选手在活动肩膀。
没人注意新。这让他稍微轻松了些。
被叫到名字后走上跑道。
春日的阳光洒在跑道上。塑胶跑道的红色,比想象中更为鲜艳。
时隔许久,以选手的身份站在这里。新确认般地,轻轻踏了踏跑道。
各自就位。新在第五道。在设置起跑器的同时,再次确认膝盖的感觉。
有异样感。这只是旧伤的记忆,他告诉自己。太在意就会崩掉。想忘记反而会更在意。
所以,只想着跑步这件事。
各就位。
预备。
发令枪响。
最初的百米,他压住了节奏。抑制住想冲出去的冲动,建立自己的节奏。
中长距离训练浸染出的节奏感,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相邻跑道,两人猛烈地冲到前面。他没有着急。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无法着急,但结果是一样的。
过了一百米,进入弯道。
身体倾斜的感觉。过弯的技术还不太习惯。有种被向外拉扯的感觉。
挥动手臂,向内侧对抗。膝盖开始有些抗议。他无视了。
两百米。
与前方的差距显现出来。冲出去的两人中,有一人的节奏开始慢了。
新没有打乱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腿开始变重。和中长距离不一样的沉重感。更急促,遍布全身。但依然驱动着双腿。
三百米。
很难受。
肺部疼痛。乳酸在腿上堆积。每次摆臂,肩膀都会不自觉地耸起。他知道姿势已经变形,但无暇修正。
只是向前看,只想着移动双腿。
前面还有一个人。
不知道能否追上。也许追不上。
但他依然挥臂。加快步频。在膝盖发出悲鸣之前,将它压了下去。
终点线出现在视野中。
最后的直道,新追近了与前方选手的距离。是否并肩,他不知道。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肺部灼痛。双腿发软。
成绩板上显示了数字。
排名第五。
晋级县大会的前四名线。差了一名。
新保持着那个姿势,调整呼吸,看着成绩板上的数字。
懊恼的情绪还没涌上来,头脑先一片空白了。
做该做的事。腿迈出去了。跑完了全程。这一点是确定的。
站起身时,我看到隼人在场外。他站在围栏外。
与我目光相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回帐篷去拿毛巾。脚步沉重,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踩在地面上。
***
我回帐篷后不久,男子800米项目的检录就开始了。
隼人站了起来。我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没有垮,下巴没有抬。那正是人们所说的“进入了状态”的背影。
隼人转过身,朝我微微一笑。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帐篷。
800米,胜负在两分钟内决定。
这短暂的瞬间里,凝聚了一切。卡位、配速、冲刺。一旦判断失误,就无力回天。
我站在围栏旁,举起了秒表。
明明自己的比赛已经结束了,手里却不由得使上了劲。
发令枪响。
八人同时冲出。
第一个直道,隼人试图抢内道。
虽然被从外侧挤压,但他像拧身一样挤到了前面。
看起来有些强行,但他的节奏没有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身体还听使唤,我这样想。
通过400米,57秒。
很快。我一边做笔记,一边追踪着集团的动向。
隼人领跑,落后一步的是两名外校的三年级学生。其余选手则稍稍落在后面。
隼人的姿势没有乱。落地很柔和。手臂的摆动没有丝毫多余。
接近600米时,后面的一名选手追了上来。
他跟在隼人正后方,形成了施压之势。我看出来了,那名选手正在等待发起进攻的时机。最后200米,他应该会在那里决一胜负。
隼人也应该察觉到了。
600米。
隼人动了。在后方选手发起进攻之前,他自己先加快了节奏。这是先发制人。
后方选手做出反应,追了上来。两人的差距没有缩小,但也没有拉开。
最后200米,进入最后的直道。
隼人摆臂幅度加大。步幅拉长。后方选手也紧咬不放。两人差距大约一米。
我抓住了围栏。没有喊出来。喊不出来。
最后50米。
隼人身体前倾。我以为他的姿势要散了,但就在那一瞬间,他调整了回来,并一路冲了过去。
冲线。
1分54秒多。刷新了个人最佳成绩。
隼人双手撑在膝盖上,用肩膀呼吸着。后方的选手也并排调整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没听清说了什么。
我确认了秒表上的数字,然后拿着毛巾走进了场地。
隼人抬起头。满头大汗,带着一丝笑意。
“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刷新个人最佳了。”
“真的?”
隼人接过毛巾盖住脸。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高兴还是觉得好笑,那声音似乎两者兼有。
“最后阶段姿势有点乱啊。不过调整回来了。”
“那就是结果好一切好呗。”
“回头看看录像吧,后面还有一场呢。”
我把运动饮料递给他,后退了一步。
隼人的第二项比赛1500米,安排在800米大约一小时之后。
隼人马不停蹄地活动着身体。一旦完全停下,腿就会僵住,这是隼人的理论。
从我的角度看,他的活动方式让人担心,但我想隼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所以默默地看着。他看起来并没有腹痛的样子。
1500米,是一场隼人式的比赛。
前半程他混在集团里,从容地蓄力。明明应该在800米中消耗了不少,但看不出来。
最后400米他发起冲刺,然后一路碾压。以第一名冲线。时间虽未刷新个人最佳,但比第二名领先超过五秒。
连续两项比赛夺冠。
这就是今天的高城隼人。我找不到更多的话语来形容了。
***
所有比赛结束,颁奖仪式开始。
主看台前搭建的领奖台上,各项目的获奖者被依次叫到。
有希作为400米栏的第一名走上了领奖台。被叫到名字走上前的有希,背影与平时无异。平淡无奇。
只是,在接过奖牌的瞬间,即便从我所在的位置也能看出她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隼人因800米和1500米两个项目登上了领奖台。作为800米冠军被叫到名字时,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牌。光是这样就如画报一般,这让我有些恼火,又有些自豪。
莲太在100米和200米两个项目中都获得了第三名,走上了领奖台。被叫到名字走上前的莲太,脸上一如既往地读不出任何表情。
即便如此,从领奖台回来的莲太,视线只是飞快地扫向隼人所在的方向,看到隼人竖起大拇指后,便轻轻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我没有登上领奖台。第五名在获奖范围之外。我在看台角落里,观看着颁奖仪式。
说不后悔是假的。不过,比起结果,今天至少跑完全程这个事实更让我觉得沉重。没能达到县大会的晋级线。这一点,我想等将来再去面对吧。
闭幕式结束,坐上大巴已是临近傍晚。
坐在了来时一样的位置。靠窗是我,旁边是隼人。来时窗外是清晨的住宅区,回去时却是黄昏的田间小道。倾斜的阳光斜斜地射入车窗。
车厢里,各自为营。戴着耳机的选手,闭着眼睛的选手,和邻座部员小声交谈的选手。
来时的紧张感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疲惫,以及各自背负着结果的安静。
隼人放倒了座椅,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呼吸深沉,肩膀微微起伏。跑完两项比赛后的身体,诚实地反应了出来。
我望着窗外。
稻田的另一头,可以看到山脉的轮廓。天空一点点染上橙色。今天一天的事情,在脑海中依次流过。
田中看着跑道的眼睛。
发令枪响。
弯道处被向外拉扯的感觉。
膝盖的不适。
冲过终点的瞬间。
计时板上显示的第五名。
隼人在围栏外的点头。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虽然没有睡意,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八点多。
下了大巴,走进宿舍玄关,走廊里有人的气息。留守组的几名部员走了出来。
“欢迎回来”、“辛苦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隼人说了句“我回来了,饿死了”,引来一阵笑声。
脸上混合着没能参赛的懊悔,以及前来迎接的心意。我微微低头致意。
走进食堂,桌上已经摆好了套餐。
是炸猪排。厚切的里脊肉,裹着酥脆的面衣。切细的卷心菜、味噌汤、白米饭。分量比平时足。
寮母说了句“今天是特别的”,就退回了里间。
部员们纷纷落座。参赛的成员和留守组,都坐在了平时的位置。
“我开动了”的声音齐声响起,食堂开始运转。
炸猪排入口的瞬间,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很柔软。面衣酥脆,肉的鲜美缓缓渗出。
直到此刻,我才想起自己从早上起就没好好吃过东西。
“好吃。”隼人说道,第二口已经塞进了嘴里。
“你好歹嚼两下啊。”
“嚼了嚼了。”
对面的座位上,莲太正仔细地将猪排切开。只有吃法是一丝不苟的,我想。
斜对面的有希坐了下来。她喝了一口味噌汤,说:“感觉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旁边坐着的三年级生回道:“你每天不都吃着好吃的吗。”有希笑了笑说“是吗”。
食堂里,逐渐热闹起来。
今天的事、比赛的事、失败的事。各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一边吃着白米饭,一边听着这些声音。
很累。腿也很沉。第五名这个结果,仍在脑海的角落盘旋。
即便如此,饭是好吃的。
隼人站起身说:“我能添饭吗?”我说“我也要”,也站了起来。
两人并排站在饭锅前,添了饭。
“今天,不错呢。”隼人说道。
那声音不像是对特定某人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接过饭碗,回到了座位。
和平常一样的夜晚。但又稍微有些不同的夜晚。
***
食堂的喧闹逐渐平息,部员们三三两两地回了房间。
我和隼人也结伴走在走廊里。肚子是饱了,身体却很沉重。结束用餐后,疲劳感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回到房间,隼人一头栽倒在床上。“困了。”他说。
“你呢?”
“过一会儿再睡。”
隼人没有再问下去。不到几分钟,就传来了他的鼾声。
我在书桌前坐下,看着手里的手机。
母亲发来了消息。只有一句:“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只回了“跑完了”。没有写结果。写不出来。
第五名。晋级县大会的线是前四名。
仅看今天的结果,并不满足继续享受特别待遇的条件。
顾问老师虽然还没说什么,但“第一学期内作为选手拿出成绩”的约定,仅凭今天一天没能实现。
不过,事情也还没有结束。
我从抽屉里拿出手册,确认了本年度的赛程安排。
县大会在六月,地区大赛在七月,全国高中校际运动会(インターハイ)在八月。这三条路已经对我关闭了。没能通过地区预选赛的我,没有参赛资格。
剩下的,就是秋天了。
新人赛。那是只限二年级以下选手参加的比赛,有着与春季地区预选赛不同的选拔途径。
如果能参赛,就能在没有三年级生的舞台上较量。春季撞上的那堵墙,到秋天时,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能否坚持到那时,就看顾问老师的决定了。
我合上手册。
如果被取消特别待遇,学费就会改变。这所学校的学费,没有特别待遇的话,是家里无法承担的。我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基础上来到这里的。
能够跑步的环境,与奖学金条件的重合,让我得以入学。受伤时,脑海中最先闪过的不是比赛的事,而是学费的问题。
我能听到隼人的鼾声。
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每天早上同一时间起床,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同一个操场练习。这一年来,这已成为理所当然。
如果失去特别待遇,也就无法留在宿舍了。
那就意味着,要离开这个房间。意味着旁边那张床会消失。
意味着每天早上说“早安”的对象,会不见。
我想,这是想太多了。今天跑完了。虽然是第五名,但跑完了全程。
到秋天,还有时间。这样想的自己,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第五名这个数字的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共存着。
隼人翻了个身。
我看向他。在昏暗的房间里,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他什么都不知道,正沉沉睡着。
不知道特别待遇的事,学费的事,不知道我可能无法继续留在这里的事。我们从未聊过这些。我感觉也聊不起来。
一半是不想让他担心。
一半是不想被他看不起。
两者都是真的。
不过,至少今年夏天,我会留在这里。
要在新人大会上拿出成绩。要再一次向顾问低头致歉。仅此而已,他今日便已下定决心。
全国大赛是明年的事。和隼人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也是明年的事。今年夏天,就以经理的身份送隼人出征吧。在此期间,我要巩固好自己的根基。
他并不觉得这是顺序颠倒。他想,这就是辛的行事方式。
“……睡吧。”
辛自言自语般低语道。他换好衣服,躺到了床上。
从上铺传来隼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如既往。
不久后,辛也入睡了。他没有做梦。
【番外篇】四月·地区大赛
【番外編】4月・地区大会
【AI生成・无敏感内容】在这里,我想写下他们认真对待社团活动的场景。由于我对运动类社团的知识一无所知,便借助了AI生成的力量。得到的回答是:不努力通过四月到五月的地区大赛,是无法进入全国高中生体育大赛的。因此,我以倒叙方式创作了春季地区大赛的状况。所以,人物关系可能存在些许差异或不自然之处,但作为衍生作品,希望您能温暖地看待。真琴的特待生资格能否维持?由于2026/4/14忘记了发布后篇,我进行了编辑并整合为一部作品。第二页即为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