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井野几次写下又删掉的消息还留着。
比如“你还好吗”、“回去了吗”之类的。
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却每条都有些不一样。
所以井野最终一条也没发出去。
井野把从政府机关领来的婚姻申请表在桌上放了两日。
第三日一度塞进信封,最后还是换回了透明文件袋。
怕折坏,而且觉得只要白纸露出来一点,对自己来说刚刚好。
约好的地方是离车站稍远、小公园的旁边。
游乐设施的颜色已经褪了,长椅只有两张。
白天的光很淡,也几乎没有风。
井野想,这是个普通得过头来下定决心的地方。
这样想过后,又觉得如果是那家伙,大概这种程度才相称。
比约定时间稍早到达。
换只手拿文件袋。
换到右手,又移回左手。
这样做了两回,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冷静。
婚姻申请表。
只是一张纸。
虽只是一张纸,却莫名地重。
有写名字的栏,有写住址的栏,甚至还有证人栏。
井野没坐长椅,一直站着。
怕一坐下,站起来会慢半拍。
过了一会儿,视线那头出现一抹黑。
在意识到“是那家伙”之前就知道了。
不是靠身形或走路方式,而是靠更含糊的整体氛围辨认出来的。
明明毫无混入人群的意思,走起路来却也不想引人注目。
吉川掐着点来了。
穿着黑衣。
本该看惯了的颜色,今天却显得格外安静。
毫无装饰、毫无亲切感的黑。
没有一丝刻意。
“等很久了?”
“没”
仅此一句,对话就停了。
井野重新拿好文件袋。
本来打算在这里说的。
说今天带了这东西来,说有点事想谈。
这种顺序他都想好了。
明明想好了,话却始终在喉咙深处成形不了。
吉川是一如既往的那张脸。
没逃,也没戒备。
有点像没睡醒的那张平淡脸。
见面之前,还以为也许会有什么不同。
一见面,却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下一瞬,井野的视线自己掉了下去。
不是脸。
黑色布料顺着胸口轮廓往下,视线停在那中央附近。
布料接缝处露出一道缝隙,中间有字。
立刻知道是刺青。
这本身已不值得惊讶。
本不该惊讶,可那道线和平时的图不一样。
不是龙,不是樱,也不是水。
更直,是带有意义的形状。
正想着是不是字,身体先僵住了。
呼吸变浅。
有一瞬间只觉得还是别读为好。
但已经晚了。
既然注意到了,视线就把它当形状追了下去。
真寛
读到这儿,井野的喉咙抽紧了。
是自己的名字。
准确说,不是在外面被叫的名字。
是更亲近的那个名字。
更亲近、更麻烦、被叫出口会有点困窘的那个名字。
下面还有 continuation。
井野一言不发地站着。
吉川垂下视线,把心口附近的布料稍稍整理了一下。
不知是想藏,还是只是碰了碰。
但就那一瞬,接缝微微错开,连下面的字也看见了。
在读之前停住。
然而,停着停着,还是读了。
大好き
直到在脑中变成声音,只花了一点点时间。
变成声音的那一刻,有什么迟一步落下来。
手指脱了力。
透明文件袋掉到地上。
一声干响,里面的婚姻申请表微微错位。
白纸的角在文件袋里狼狈地滑开。
“……你这家伙”
井野只说得出这个。
吉川垂下视线。
看脚边的文件袋。
然后看井野。
脸色几乎没变。
“真是疯了”
听起来像生气,又像无奈。
但其实两者都不是。
井野困住了。
比意义更先困住,连自己都讨厌这样。
吉川顿了一拍,看着掉下的文件袋说:
“……捡起来吧”
井野蹲不下去。
因为比捡起更早,他又看了一眼。
吉川左胸有龙。
右胸开着樱。
这他已经知道。
也知道唯独一处肌肤还空着。
明明该藏着却没藏住的位置。
想问“什么意思”,又作罢。
也许根本没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有的。肯定有。
但他也知道,那人不可能用嘴解释。
井野终于蹲下,捡起文件袋。
婚姻申请表在里面弯了一点。
还没到交不了的程度。大概没问题。
该没问题的,可刚才在自己心里还笔直的顺序,全看起来歪了一点。
站起身,吉川还看着他。
是一张既没逃也没躲的脸。
既没逃也没躲,却独独把说明落下了没带过来。
“……这个,我带过来的”
井野把文件袋稍稍抬起。
说完,自己都嫌那句话软弱。
本该有别的说法,可在刚才看到的东西面前,全都慢了半拍。
吉川看着文件袋。
微微眯了下眼。
“婚姻申请表”
“看了就知道吧”
“嗯”
之后又沉默。
风小吹了下。
黑布在胸口附近轻动,井野不由移开眼。
移开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顺序,很怪吧”
好不容易吐出的话,吉川微微偏了下头。
“是吗?”
“是吧”
说到这儿,井野截断话。
没想吼,也吼不出来。
那太过笔直。
笔直得,责怪似乎有点不对。
吉川移开视线。
不是天,也不是地,是井野肩膀附近。
不正对面的习惯,从以前就没变过。
“……你是打算给人看吗?”
问完,觉得自己问了蠢话。
若真能这么露骨,也不会搞成这麻烦事。
果然,吉川嘴角微微动了下。
“没特别”
“没特别就能算了吗”
“读到了不就好了”
井野接不回去。
读到了就好。
用这种说法打发,太过分。
过分归过分,却大概最准确。
不是想炫耀。
只是没藏住,就是这副表情。
井野拿文件袋的手稍用了力。
白纸的角透着透明边露出来。
“……我,是带了这东西来的”
吉川垂眼。
看文件袋里的东西。
不追婚姻申请表的字,只当白纸认了一眼,又看井野。
“嗯”
“不是嗯”
“知道”
“知道什么”
“是抱着那打算来的吧?”
吉川说得太平静,井野微微屏息。
既不责怪,也不调侃。
只当事实说。
那事实的摆法,更让人困。
“……知道的话,顺序更怪了吧”
“顺序,那么重要?”
吉川微微偏头。
“重要吧”
“是吗?”
“是啊”
井野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稍硬了点,立刻泄了力。
不是生气。
不是生气,却用像生气的说法。
吉川听了也不变脸。
不变着,把那东西藏在喉下一点、黑布中央站着。
那姿态,井野觉得已经够狡猾了。
“一般来说”
井野找词。
“这种事,会先口头说吧”
“不说”
“你啊”
“嗯”
“承认了啊”
井野不由吐息。
不是想笑。也不是无奈。
只是,真觉得没救了。
带了婚姻申请表来。
打算好好说、好好听,再亮纸的。
正常得过头的顺序,至少自己只能这么来。
可眼前这女人在那一切之前,胸口正中大大放着“真寛大好き”站着。
叫人怎么办,他想。
叫人怎么办,他想,视线却又要被拉过去。
井野硬抬起脸。
“……这个,是打算交才带来的”
吉川默默听。
“还没写”
“嗯”
“也不能擅自写”
“那当然”
“这种话,我是想谈的”
这儿又空了一拍。
吉川用指尖把黑衣下摆稍稍理了理。
是无意还是有意,井野分不出。
只因那动作,布在胸前微绷,中央显得更近了。
“……你,是故意的吧”
吉川抬眼。
“什么”
“那个,衣服”
“没特别”
“不是没特别”
发现的,是自己。
注意到、读到的,都是自己。
那家伙不解释,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摆出“这是告白”的脸。
“……太狡猾了啊”
小声说,吉川微微皱眉。
“是吗?”
“是啊”
“那带回去吧”
“什么”
“那个”
视线落在文件袋。
“婚姻申请表”
井野用手指压住纸边。
带回去。不是不行。
今天在这儿什么都不说,改天也行。
可行归行,这选项却已少了一半。
因为答案已被对方用身体先摆在这儿了。
“带不回去了吧,都这样了”
吉川这才第一次,嘴角微动。
不是笑。
只是嘴角紧处松了一丝。
“那,交吗?”
“交不交之前”
“先问你想怎样”
吉川看纸。
再看井野的手,最后看脸。
“现在才问?”
“就是现在啊”
“晚了呢”
“怪谁啊”
“不知道”
婚姻申请表,比想的普通太多。
以普通纸的样子,在两人之间。
井野对面,黑衣下有五个字。
“……不逃吗”
井野看着纸问。
吉川稍默。
不像在想,像装作挑词。
“不逃”
“真的?”
“大概”
“大概算什么啊”
“说绝对,像骗人”
这回答,井野差点笑,没笑。
不是能笑的事。不是却能这么回,才困。
“……你啊”
“啥”
“真的,连这种时候都这样”
“哪样?”
“一点不认真”
吉川听了,微眯眼。
以为生气,似乎也不是。
「不是挺像样的吗」
「哪里像」
「放进最没法抹掉的地方了」
井野沉默了。
被这么一说,没法反驳。
正因为太正经,才无从反驳。
若是嘴上说的话,还能当听错。
若说是玩笑,也就到此为止。
可是,放进身体正中央的东西,不会用那种方式逃避。
井野低头看着结婚登记表。
纸上写着填名字的栏。
住址、出生年月日、证人。
整齐分隔的框。线。空白。
为制度而留的、规整的余白。
反过来想,吉川大概是来填补余白的。
用自己那无可救药的样子,填上了一直空着的地方。
想到这的一瞬,觉得有点好笑。
说是好笑,不如说太像那家伙了。
「……怎么?」
吉川狐疑地问。
「没什么」
井野摇了摇头。
「我是想,你果然没法正常地做点事啊」
「你也好不到哪去吧,都把纸带过来了,这已经够不正常了」
「这很正常吧」
「是吗」
「至少比你正常」
听这说法,吉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要笑,又没笑。
就是那种含糊的动作。
井野拿着结婚登记表,只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缩短。
缩短的份上,胸口正中央的字又差点映入眼帘,他慌忙定住视线。
「……这个,写吗」
说出口才觉得,这说法太短了。
或许该多补点什么。
比如,想结婚,之类。想好好在一起,之类。
可那些现在再说都觉得假得发白。
大概,已经够了。
已经太够了。
吉川看着纸。
然后,比那白纸更早,他先看的是井野的手。
微微用力的指尖。既没松开,也没硬塞的拿法。
「在这里?」
「在这里」
「太普通了」
「知道」
井野这么回,吉川轻轻吐了口气。
像是无语,又像为难,又像害臊,哪种都不像的脸。
风吹过。
黑布在胸口附近轻轻晃动。
井野又看了一次那中央。
不是想看才看。
视线像被吸过去般落下,但这次没在半途停住。
因为已经读过了。
读过的东西,不会轻易消失。
吉川理应察觉了那视线,却什么也没说。
不说,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怎么办,井野」
故意的,井野想。
那家伙打算躲到那种叫法里,到最后。只用嘴。
「那种叫法,太狡猾了」
「是吗」
「就是啊」
吉川沉默了一会儿。
依次看过结婚登记表的白、黑衣的中央、以及夹在中间的井野的手,最后,只把声音放低了一点点。
「……怎么办,真寛」
只这一句,白天的空气像微微变了。
井野没回答。
代替回答,他翻开结婚登记表,放在两人之间。
白纸,白得格外刺眼。
结婚申请表
婚姻届
吉川小姐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
承蒙您读到此处,真的非常感谢。
第二部将从两人提交结婚申请后搬进公务员宿舍的生活开始。
> 第一话 宿舍与鼻环
> 一位戴着鼻环的太太,住进了国家公务员的宿舍。
大致是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