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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申请表

婚姻届
吉川小姐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 承蒙您读到此处,真的非常感谢。 第二部将从两人提交结婚申请后搬进公务员宿舍的生活开始。 > 第一话 宿舍与鼻环 > 一位戴着鼻环的太太,住进了国家公务员的宿舍。 大致是这样的故事。
从那天起,井野几次写下又删掉的消息还留着。
比如“你还好吗”、“回去了吗”之类的。
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却每条都有些不一样。
所以井野最终一条也没发出去。

井野把从政府机关领来的婚姻申请表在桌上放了两日。
第三日一度塞进信封,最后还是换回了透明文件袋。
怕折坏,而且觉得只要白纸露出来一点,对自己来说刚刚好。

约好的地方是离车站稍远、小公园的旁边。
游乐设施的颜色已经褪了,长椅只有两张。
白天的光很淡,也几乎没有风。

井野想,这是个普通得过头来下定决心的地方。
这样想过后,又觉得如果是那家伙,大概这种程度才相称。

比约定时间稍早到达。

换只手拿文件袋。
换到右手,又移回左手。
这样做了两回,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冷静。

婚姻申请表。
只是一张纸。

虽只是一张纸,却莫名地重。
有写名字的栏,有写住址的栏,甚至还有证人栏。

井野没坐长椅,一直站着。
怕一坐下,站起来会慢半拍。

过了一会儿,视线那头出现一抹黑。

在意识到“是那家伙”之前就知道了。
不是靠身形或走路方式,而是靠更含糊的整体氛围辨认出来的。
明明毫无混入人群的意思,走起路来却也不想引人注目。

吉川掐着点来了。
穿着黑衣。
本该看惯了的颜色,今天却显得格外安静。
毫无装饰、毫无亲切感的黑。
没有一丝刻意。

“等很久了?”
“没”

仅此一句,对话就停了。

井野重新拿好文件袋。
本来打算在这里说的。
说今天带了这东西来,说有点事想谈。

这种顺序他都想好了。
明明想好了,话却始终在喉咙深处成形不了。

吉川是一如既往的那张脸。
没逃,也没戒备。
有点像没睡醒的那张平淡脸。

见面之前,还以为也许会有什么不同。
一见面,却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下一瞬,井野的视线自己掉了下去。

不是脸。
黑色布料顺着胸口轮廓往下,视线停在那中央附近。

布料接缝处露出一道缝隙,中间有字。
立刻知道是刺青。
这本身已不值得惊讶。

本不该惊讶,可那道线和平时的图不一样。
不是龙,不是樱,也不是水。
更直,是带有意义的形状。

正想着是不是字,身体先僵住了。
呼吸变浅。

有一瞬间只觉得还是别读为好。
但已经晚了。
既然注意到了,视线就把它当形状追了下去。

真寛

读到这儿,井野的喉咙抽紧了。

是自己的名字。
准确说,不是在外面被叫的名字。
是更亲近的那个名字。
更亲近、更麻烦、被叫出口会有点困窘的那个名字。

下面还有 continuation。
井野一言不发地站着。
吉川垂下视线,把心口附近的布料稍稍整理了一下。
不知是想藏,还是只是碰了碰。

但就那一瞬,接缝微微错开,连下面的字也看见了。

在读之前停住。
然而,停着停着,还是读了。

大好き

直到在脑中变成声音,只花了一点点时间。
变成声音的那一刻,有什么迟一步落下来。

手指脱了力。

透明文件袋掉到地上。
一声干响,里面的婚姻申请表微微错位。
白纸的角在文件袋里狼狈地滑开。

“……你这家伙”

井野只说得出这个。

吉川垂下视线。
看脚边的文件袋。
然后看井野。
脸色几乎没变。

“真是疯了”

听起来像生气,又像无奈。
但其实两者都不是。

井野困住了。

比意义更先困住,连自己都讨厌这样。

吉川顿了一拍,看着掉下的文件袋说:

“……捡起来吧”

井野蹲不下去。

因为比捡起更早,他又看了一眼。

吉川左胸有龙。
右胸开着樱。
这他已经知道。
也知道唯独一处肌肤还空着。
明明该藏着却没藏住的位置。

想问“什么意思”,又作罢。
也许根本没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有的。肯定有。
但他也知道,那人不可能用嘴解释。

井野终于蹲下,捡起文件袋。

婚姻申请表在里面弯了一点。
还没到交不了的程度。大概没问题。
该没问题的,可刚才在自己心里还笔直的顺序,全看起来歪了一点。

站起身,吉川还看着他。
是一张既没逃也没躲的脸。
既没逃也没躲,却独独把说明落下了没带过来。

“……这个,我带过来的”

井野把文件袋稍稍抬起。
说完,自己都嫌那句话软弱。
本该有别的说法,可在刚才看到的东西面前,全都慢了半拍。

吉川看着文件袋。
微微眯了下眼。

“婚姻申请表”

“看了就知道吧”

“嗯”

之后又沉默。

风小吹了下。

黑布在胸口附近轻动,井野不由移开眼。
移开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顺序,很怪吧”

好不容易吐出的话,吉川微微偏了下头。

“是吗?”

“是吧”

说到这儿,井野截断话。
没想吼,也吼不出来。

那太过笔直。
笔直得,责怪似乎有点不对。

吉川移开视线。
不是天,也不是地,是井野肩膀附近。
不正对面的习惯,从以前就没变过。

“……你是打算给人看吗?”

问完,觉得自己问了蠢话。
若真能这么露骨,也不会搞成这麻烦事。

果然,吉川嘴角微微动了下。

“没特别”

“没特别就能算了吗”

“读到了不就好了”

井野接不回去。

读到了就好。

用这种说法打发,太过分。
过分归过分,却大概最准确。

不是想炫耀。
只是没藏住,就是这副表情。

井野拿文件袋的手稍用了力。
白纸的角透着透明边露出来。

“……我,是带了这东西来的”

吉川垂眼。
看文件袋里的东西。
不追婚姻申请表的字,只当白纸认了一眼,又看井野。

“嗯”

“不是嗯”

“知道”

“知道什么”

“是抱着那打算来的吧?”

吉川说得太平静,井野微微屏息。
既不责怪,也不调侃。
只当事实说。
那事实的摆法,更让人困。

“……知道的话,顺序更怪了吧”

“顺序,那么重要?”

吉川微微偏头。

“重要吧”

“是吗?”

“是啊”

井野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稍硬了点,立刻泄了力。
不是生气。
不是生气,却用像生气的说法。

吉川听了也不变脸。
不变着,把那东西藏在喉下一点、黑布中央站着。
那姿态,井野觉得已经够狡猾了。

“一般来说”

井野找词。

“这种事,会先口头说吧”

“不说”

“你啊”

“嗯”

“承认了啊”

井野不由吐息。
不是想笑。也不是无奈。
只是,真觉得没救了。

带了婚姻申请表来。
打算好好说、好好听,再亮纸的。

正常得过头的顺序,至少自己只能这么来。

可眼前这女人在那一切之前,胸口正中大大放着“真寛大好き”站着。

叫人怎么办,他想。

叫人怎么办,他想,视线却又要被拉过去。

井野硬抬起脸。

“……这个,是打算交才带来的”

吉川默默听。

“还没写”

“嗯”

“也不能擅自写”

“那当然”

“这种话,我是想谈的”

这儿又空了一拍。

吉川用指尖把黑衣下摆稍稍理了理。
是无意还是有意,井野分不出。
只因那动作,布在胸前微绷,中央显得更近了。

“……你,是故意的吧”

吉川抬眼。

“什么”

“那个,衣服”

“没特别”

“不是没特别”

发现的,是自己。

注意到、读到的,都是自己。
那家伙不解释,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摆出“这是告白”的脸。

“……太狡猾了啊”

小声说,吉川微微皱眉。

“是吗?”

“是啊”

“那带回去吧”

“什么”

“那个”

视线落在文件袋。

“婚姻申请表”

井野用手指压住纸边。
带回去。不是不行。
今天在这儿什么都不说,改天也行。
可行归行,这选项却已少了一半。

因为答案已被对方用身体先摆在这儿了。

“带不回去了吧,都这样了”

吉川这才第一次,嘴角微动。
不是笑。
只是嘴角紧处松了一丝。

“那,交吗?”

“交不交之前”

“先问你想怎样”

吉川看纸。
再看井野的手,最后看脸。

“现在才问?”

“就是现在啊”

“晚了呢”

“怪谁啊”

“不知道”

婚姻申请表,比想的普通太多。
以普通纸的样子,在两人之间。
井野对面,黑衣下有五个字。

“……不逃吗”

井野看着纸问。

吉川稍默。
不像在想,像装作挑词。

“不逃”

“真的?”

“大概”

“大概算什么啊”

“说绝对,像骗人”

这回答,井野差点笑,没笑。
不是能笑的事。不是却能这么回,才困。

“……你啊”

“啥”

“真的,连这种时候都这样”

“哪样?”

“一点不认真”

吉川听了,微眯眼。
以为生气,似乎也不是。
「不是挺像样的吗」

「哪里像」

「放进最没法抹掉的地方了」

井野沉默了。

被这么一说,没法反驳。
正因为太正经,才无从反驳。

若是嘴上说的话,还能当听错。
若说是玩笑,也就到此为止。
可是,放进身体正中央的东西,不会用那种方式逃避。

井野低头看着结婚登记表。
纸上写着填名字的栏。
住址、出生年月日、证人。
整齐分隔的框。线。空白。
为制度而留的、规整的余白。

反过来想,吉川大概是来填补余白的。
用自己那无可救药的样子,填上了一直空着的地方。

想到这的一瞬,觉得有点好笑。
说是好笑,不如说太像那家伙了。

「……怎么?」

吉川狐疑地问。

「没什么」

井野摇了摇头。

「我是想,你果然没法正常地做点事啊」

「你也好不到哪去吧,都把纸带过来了,这已经够不正常了」

「这很正常吧」

「是吗」

「至少比你正常」

听这说法,吉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要笑,又没笑。
就是那种含糊的动作。

井野拿着结婚登记表,只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缩短。
缩短的份上,胸口正中央的字又差点映入眼帘,他慌忙定住视线。

「……这个,写吗」

说出口才觉得,这说法太短了。
或许该多补点什么。
比如,想结婚,之类。想好好在一起,之类。
可那些现在再说都觉得假得发白。

大概,已经够了。
已经太够了。

吉川看着纸。
然后,比那白纸更早,他先看的是井野的手。
微微用力的指尖。既没松开,也没硬塞的拿法。

「在这里?」

「在这里」

「太普通了」

「知道」

井野这么回,吉川轻轻吐了口气。
像是无语,又像为难,又像害臊,哪种都不像的脸。

风吹过。
黑布在胸口附近轻轻晃动。

井野又看了一次那中央。
不是想看才看。
视线像被吸过去般落下,但这次没在半途停住。

因为已经读过了。
读过的东西,不会轻易消失。

吉川理应察觉了那视线,却什么也没说。
不说,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怎么办,井野」

故意的,井野想。
那家伙打算躲到那种叫法里,到最后。只用嘴。

「那种叫法,太狡猾了」

「是吗」

「就是啊」

吉川沉默了一会儿。
依次看过结婚登记表的白、黑衣的中央、以及夹在中间的井野的手,最后,只把声音放低了一点点。

「……怎么办,真寛」

只这一句,白天的空气像微微变了。

井野没回答。
代替回答,他翻开结婚登记表,放在两人之间。

白纸,白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