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看见一点

季节是春天。

不过一出门还是得穿外套。风冷飕飕的，太阳一落山，手背就先凉了起来。可搬家的纸箱还是没怎么收拾完。穿过宿舍那单薄的玄关，朝楼外每户专用的小储物间走去。
就这么来回几趟，原本当冬天穿的那身衣服反倒成了累赘。

井野一言不发地搬着东西。一到拎重箱子的时候话就变少，这是老毛病了。我抱着小一号的纸箱，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那个，不重吗？」
「没事」
「脸」
「脸的事别问我」

井野没回头，却轻轻漏出一声像是笑的气。

新房间比想象中要不算窄。本来以为既然是宿舍肯定够旧的，真进去也就是个普通房间。
白墙，薄窗帘，还有没摆任何东西的榻榻米和木地板。可东西一搬进来，忽然就闷得慌。

在玄关边放下箱子，我敞开了外套。积攒的热气散了些。站着发了会儿呆，到底还是忍不住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连里面那件黑衣服也解了扣子松一松——反正自己家，犯不着硬绷着。

「这个放哪儿？」

我抱着一箱洗涤剂问，没人应声。

「井野？」

井野正要把手里的纸箱放下，却中途停住了。她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比喉头稍低一点的那一圈。

「怎么了？」

我又问一遍，井野才微微抬了抬眼。

「没」
「少来」
「就是觉得，露出来了」

我像反射一样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视野边缘，小小的珠子像圆领似的绕着脖子。
一层层叠起、探出的墨色。
右边樱花，左边龙。

头回见我的人吓一跳，再正常不过，我也习惯了。但井野不一样。这花样从高中起她就看过。

「你不是天天看吗？现在才反应？」
「是现在才反应」

井野说完，就没再接话。

她那沉默。不是因为看见脖子上的念珠。也不只是樱花。是知道底下还藏着什么，才闭了嘴。一看就知道，她想起来了。

「别看不该看的地方啊」
「都露着了，我能怎么办」
「你这说法可真方便」
「你不也常这么讲」

说得没错，所以我才火大。

反正是在家里，我觉得无所谓。又不是在外头脱了外套走，也没给邻居看。可井野那停顿一下，就让我明白过来——正因为在家里，才没防备，才离得近。

井野拿胶带把箱口重新封好，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

「那身衣服，在家也穿？」
「什么意思」
「不，就是有点松」
「太热了嘛」
「嗯」
「就这？」
「知道」

少摆出一副懂了的脸啊，我想。

脖子那儿不自在，我无意识地把头发拨到一侧。拨完才暗叫糟了。刚才那一下，大概露得更多了。

不用回头也知道。
井野又微微顿了一下。

她那停顿，比春天的空气还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