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初遇

001
「汐，该起床了。我们快到了。」

她用一声呻吟当作回应。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晃了晃有点发晕的脑袋，抓住车内的扶手坐了起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哈欠后，她一边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这确实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整天和孤坟野鬼为伴的荒凉乡下。恰恰相反，这里简直像天堂一样耀眼。私家车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路面上画的白色标线和路牌清晰得仿佛一个小时前才刚画好。周围的景色比她以往去过的任何旅游景点都要华丽。灌木被修剪成大理石般光滑的方形树篱，树木的形态都一模一样，仿佛是用克隆技术复制出来的。还有空气。她把车窗稍稍摇下，贪婪地呼吸着这里似乎经过净化的空气。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但也正因如此，她对这一切反而更感厌恶。

她并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际圈，来到所谓的顶级女子学院这种地方。

她在后座挺直身子，整理好睡觉时弄歪的衬衫领结，从前排座位间的缝隙瞟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与此同时，司机也正通过后视镜看着她。

这人似乎是这所叫“雷贝学院”的学校的专属司机，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今天上午开车到她家，接上副驾驶座上的她妈妈和她本人。上车前，她没怎么收拾行李，因为她以为这学院不会太远——这又是一个误解。看着窗外快要被地平线吞噬的太阳，显然现在已经完全是下午了。这几个小时的车程，明显不是放学后能走路回家的距离。

她烦躁地咂了一下舌头，赌气似的抓起毯子把自己整个盖了起来。

“汐，进了学校可不能是这种态度哦。忘了之前高中发生的事了吗？”

前排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但她没有回答。

“矢野夫人，给孩子一点时间吧。呵呵，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呢。我在这学院当司机快十年了，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大多都非常聪明。请您放心。”司机对汐的母亲笑了笑，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真是太麻烦您了。”汐的母亲带着歉意的笑容回应，但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哎呀！汐，我们到了。”

汐从毯子里探出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几百米外矗立着一片以胡桃色为主色调的庞大建筑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刻着“雷贝学院”的巨大门牌，汐觉得即使是一头蓝鲸也能被它完整地正面运进去。其次是门后隐约可见的花园——这是她从大量的樱花树和绿色植物推测出来的。花园后面，是呈“コ”字形排列、大约四层楼高的建筑群。外墙涂抹的淡粉色灰泥和胡桃色的砖块像巧克力一样，被蓝色的玻璃窗一块块分隔开来。

这里，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伴随着轮胎碾压砾石的“沙沙”声，车子缓缓滑入旁边的停车场。汐的母亲打开后车门，半强迫地把汐从车里拉了出来。司机微笑着看着这对母女，熟练地从后备箱里拿出汐的行李。

“汐！现在可不是磨蹭的时候。虽说今天没有课，但你得给同学和老师们留个好印象。”汐的母亲飞快地整理着汐身上皱巴巴的制服，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自己也非常紧张。

这是汐第三次转学。那些受伤在医院休养的女学生们，应该很清楚汐为什么要转学。

“妈妈！我说过了不是我的错。如果她们不来找我麻烦，我也不会做什么。”汐提高音量，生气地一把夺过司机拿过来的行李箱，朝着大门旁的警卫室走去。汐的母亲狼狈地把肩上的披肩拉紧，跟了上去。

“请等一下，矢野夫人。本学院有非常严格的规章制度，希望您能理解。稍后会有专门的接待人员为您孩子办理手续。另外，非学院人员接近学院是规则所禁止的，即使是我也不得入内。”

司机走到被叫住而显得困惑的汐的母亲身边。看到她略显烦躁地拿出细长的香烟叼在嘴上，他不动声色地递上了自己的打火机。

“说来有点奇怪，虽然是学院的专属接送司机，但我一次也没进过学院里面。”司机轻轻笑了笑，为汐的母亲打开车门。“矢野夫人，我这就送您回去。您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汐的母亲最后又看了一眼消失在警卫室方向的汐的背影，无奈地点了点头。

002
“哈啰，这鬼地方有人吗？”

汐拖着行李箱走进警卫室，轻轻敲了敲桌子，环顾四周寻找人的气息。这个警卫室比普通的大得多，简直像一室一厅的公寓。房间里摆满了许多对警卫来说绝对没必要的高价电子设备和家具。

“等一下。”

从房间深处一扇颜色几乎与墙壁相同的门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汐勉强分辨出那是女性的声音。冷冷的，低沉的，简直就像……

“咔嗒——”

门突然打开，汐惊得差点把披肩掉在地上。她慌忙抓住飞舞的披肩，抬起头想要道歉。

“啊！对、对不起，我……那个……不会吧……”汐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颤动，紧盯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或者说人形的生物。从外表来看，确实是女性，一位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军服的女性。但是，她的皮肤和脸庞，竟然全都是给人压迫感和不适感的水泥灰色。虽然五官和发型清晰可辨，但在该是眼睛的部位，既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除了散发着暗淡光泽、锃亮的深灰色军服外，其他一切都是一片雕塑般的灰白色。

女性的上半身穿着一种布料层层叠叠、立体而厚重的女式军服外套。唯一能称得上有颜色的，只有挂在领口的细金链和肩章。外套非常贴身，四颗圆形纽扣仿佛勉强压抑着其下巨大的胸部隆起。外套下摆像剪刀一样锐利，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女性的下半身穿着一条长到大腿中部的紧身裙，弹性极佳的裙子紧紧包裹着她兼具力量与美感的长腿。笔直修长的双腿似乎穿着丝袜，但那丝袜也是闪着光泽的奇特材质。最后，是一双长及膝盖的高跟中靴。靴子尖端尖锐异常，仿佛随时能踢穿一英寸厚的钢板。

女性瞥了汐一眼，用质感如塑料般的灰色眼睛扫了一下腋下夹着的平板电脑，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随意地点触了几下。她朝汐招招手，自己则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拉出两把带滚轮的椅子。一把推向汐的方向，另一把塞到自己身下。顺便在她翘起腿时，汐听到了她身上衣物布料发出的“嘎吱”声。

“你是矢野汐吗？”

女性发出略带沉闷的声音。见汐迟迟不回答，她把灰色眼睛的视线从平板电脑移到汐身上。汐恐惧地打了个哆嗦，慌忙乖乖坐到椅子上。

“是……是的，我是矢野……那个……”

“闭嘴。现在是我在问话。”女性用平静的语调制止了汐，继续道。“资料显示，你过去在两所学校让五名女生受伤。属实吗？”

“嗯，是的。”汐点了点头。她从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错了。

“理由。”女性稍微凑近了些。汐立刻闻到了淡淡的橡胶味和消毒酒精味。

“她们嫉妒我的成绩和长相，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只是正当防卫。”汐抬起头，在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内回望着女性。她的语调既不卑微，反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是吗。”女性没再说什么，再次低下头看着屏幕。

“就、就这样？不问问别的吗？或者……不责备我吗？”汐不敢相信话题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啊，就这样。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更多疑问。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诚实。而现在，我得到答案了。”女性头也不抬地说道。

“那、那你到底是人类吗？”汐鼓起勇气，进一步问道。

“当然是。”女性抬起头，把翘着的腿放下，又换了个姿势重新翘起。“这些，不过是乳胶服和面具罢了。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我不想解释太多。我叫黑沢冰华（Kurosawa Hyōka）。负责管理这所学院的所有纪律和招生事务。以后叫我黑沢教官。明白了吗？矢野。”

“是、是……明白了，黑沢教官。”汐站起身，轻轻点了点头。“我是矢野汐。请多关照。”

“嗯。懂礼貌是加分项，继续保持。好了，跟我来。”

黑沢站起身，推开警卫室的门，大步朝校舍走去。汐拖着行李箱，摇摇晃晃地跟在她后面。

“黑沢教官，穿成这样不热吗？会出很多汗吧？”汐提了个问题。

黑沢没有回答。

“黑沢教官，那面具真酷。面具下面的真容，也和面具上的面容一样吗？”汐继续提问。

黑沢没有回答。

“黑沢教官，戴着那样的面具，看得清东西吗？该不会是靠声音辨别方向的吧？”汐追问。

黑沢没有回答，但稍微加快了脚步。

“黑沢教官，那胸部，是不是太大了？我可以稍微揉一下吗？”
突然，黑泽猛地转过身，像树桩一样稳稳站定。汐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上黑泽的身体，脸恰好埋进了那对巨大的黑色双乳之间。冰冷的乳胶紧贴汐的脸颊，一瞬间，她甚至想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黑泽伸出双手，夹住汐的腋下，像拎宠物一样把她举起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她水泥灰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汐的鼻子。

“矢野同学，你话太多了。得给你点惩罚。”黑泽一字一顿地说。

汐明白，黑泽并非真的生气。她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闭嘴。而且，刚才自己撞上黑泽胸口时，她也没有慌乱地推开自己。尽管如此，汐仍惊讶于黑泽的力气之大。纤细高挑的她，竟能如此轻松地举起55公斤重的自己，甚至还能保持水平。

“嘿嘿，我知道错了，黑泽教官。下次不敢了。”汐笑着点点头。和刚来时相比，心情好了不少。

她的猜测没错。黑泽一点也没生气，顶多只是有点烦。似乎能听到面具下传来一声叹息。随后，黑泽再次将汐放回地面。

“跟上。再磨蹭就要拖到放学后了。”

黑泽领着汐，穿过一处像迷宫般刻意修剪过的矮树篱，经过樱花飘零的樱树下。灰色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如同墨点般，散落在她们前行的路径上。

一座兼具些许暖意与压迫感的建筑渐渐靠近、变大，最后庞大到视野难以完全容纳。黑泽没有停步。她的高跟靴以固定的节奏“叩、叩”作响，踏上了通往教学楼大厅的台阶，汐略显狼狈地提着行李箱紧随其后。

进入大厅，汐看到中央摆放着一尊约两层楼高的雕像。雕像刻画的是一位手持教鞭、威风凛凛的女性。黑泽故意在雕像前停下脚步，等待后面赶上来的汐。

“矢野，这位是我校的校长。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称呼‘校长’即可。”黑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敬意，语调也严肃了许多。

“校长……她还健在吗？”

“当然。校长身体非常健康。”

汐感到，黑泽的目光从这毫无生气的坚硬面具下扫了自己一眼。

“哇，给活人立雕像，真少见呢。”汐笑了。

“现在带你去见你的班主任。跟我来教员室。”黑泽对汐做了个手势，转身朝大厅右侧的走廊走去。“矢野，因为你已经完成高一的学业，所以将直接编入高二年级。”黑泽略微加快了步伐，然后从乳胶军服夹克内侧取出一个小型对讲机，按下了开关。“佐藤真由老师，麻烦你来一趟教员室。”

黑泽和汐来到了教学楼二楼。教员室就在楼梯口旁边。黑泽示意汐在原地等待，自己则走近教员室门边，从门上的窗户向里瞥了一眼，然后招手让汐跟上。

“矢野，一会儿注意点态度。别乱说话。尤其是，什么揉不揉胸之类的话，绝对不许提。”黑泽略带警告地说。

“明白，黑泽教官……我会乖乖的。那，你的胸可以揉吗？”汐露出了极其调皮的笑容。

“那个以后再说。”黑泽快速小声说完，推开门把汐塞了进去。“我在外面等。”

身后的推拉门关上了，行李由黑泽暂时保管。身边没了黑泽，她突然有点怀念刚才和黑泽互相调侃的感觉。汐有些紧张，深呼吸后慢慢转过身。

蕾贝学院教员室的内部，与别的普通高中略有不同。这里没有战场般的办公桌，没有四处堆积的文件和摆件，也没有头发稍显凌乱、忙于批改试卷的老师身影。这里的家具豪华程度与学院整体相称，一眼看去，大部分由淡粉色和胡桃木色构成。

汐看到几位老师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工作。让她惊讶的是，这些老师也和黑泽教官一样，全身包裹在黑泽所说的乳胶制服里。她们戴着紧贴头部和脸庞的硬质面具，只是身上穿着的服装款式略有不同。比起黑泽那严谨的军服风格，老师们的穿着显得更亲切、时尚统一，都是黑色乳胶衬衫或乳胶夹克，当然也搭配着凸显女性魅力的紧身裙和高跟鞋。

房间深处的几位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进来的汐。汐环顾四周，发现门边一张办公桌后坐着的一位老师正看着她。

“啊，老师好。”汐微微鞠躬。“我是矢野汐，是新来的转学生。”

“你好，矢野同学。”那位老师站了起来。“我是佐藤真由，B2班的班主任，也是你的班主任。”

比起黑泽那偏中性的硬朗声音，眼前这位自称佐藤真由的女老师的声音要柔和得多。虽然隔着面具有些发闷，但在汐听来，仍像是电台女播音员般令人舒适。

“在这里签个名吧。这样入学手续就完成了。现在还在上课，结束后我得回教室继续。黑泽教官跟你一起吗？”佐藤递给汐一块平板电脑和触控笔。

汐快速浏览了一下屏幕内容。确实是关于入学手续的文件。她毫不犹豫地在电子文件左下角签下了名字——矢野 汐。

“是的，黑泽教官在外面等着。行李也是她拿着。”汐将平板电脑递还给佐藤，回头看了看门的方向。

“是吗？黑泽那家伙脾气挺爆的，居然肯帮你看行李。”佐藤发出了轻快明亮的笑声，透露出她与黑泽关系不错。“好了，一起出去吧。之后黑泽教官会带你去宿舍。新学期已经开始一周了，宿舍房间都已经分配完毕，所以抱歉你得暂时……啊，这个不该由我来说呢。”

推开门，只见黑泽正用脚打着拍子，显然有些不耐烦。佐藤跟黑泽打了招呼，把汐签过名的平板电脑递给她。直到这时，汐才注意到佐藤和黑泽身高几乎相当，两人都接近一米八。

“黑泽教官，辛苦你了。那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去教室了。”

“嗯。”黑泽没再多说，也没回应佐藤的招呼，把行李箱的提手扔给汐，转身走下楼梯。

“黑泽教官，我们现在去哪？刚才佐藤老师说接下来去宿舍来着。”

“现在就是去宿舍。佐藤跟你说明情况了吧？”

“是的，她说宿舍房间已经满了。”汐跟着黑泽走出教学楼。她发现黑泽前进的方向是门卫室。

“你暂时跟我住。真是头疼。”黑泽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抚了抚自己面具额头的位置。

“太好了！”汐欢呼起来，但看到黑泽略带杀气的眼神，赶紧用手捂住嘴。“嘿嘿。那个，黑泽姐姐……”

“是教官。”

“黑泽教官，那是不是就能看到你的真容了？你总不会睡觉也戴着面具吧？”汐的心情达到了顶峰。走路的步伐也快了许多，连几十公斤的行李箱也不再觉得沉重。

但出乎意料，黑泽没有回答汐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两人回到了门卫室。

“里面是我的房间。我已经提前在衣柜腾出了一块地方给你，现在立刻去把你所有行李收拾好放进去。别乱碰其他东西。你的入学手续文件我还需要稍微处理一下，待会儿我也进去。明白吗？”黑泽指了指刚才她现身的那扇门。

“遵命！”汐“啪”地敬了个礼。

“麻烦的小家伙。”黑泽抱怨着轻轻戳了一下汐的额头，但话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汐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房间相当宽敞。这栋建筑似乎隐藏在广阔的绿意中，从门卫室外根本无法发现这个地方。尤其是与墙壁同色的门和隐藏式门把手，设计得十分巧妙。

房间布局简洁，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墙上的一扇磨砂玻璃门。那里是浴室和盥洗室的位置，旁边的小门似乎是厕所。房间角落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被褥和床单。床的对面是一张同样深灰色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屏幕熄灭的笔记本电脑。床的右侧是嵌入式衣柜的区域。汐走近衣柜，向一侧拉开了推拉门。

衣柜里整齐地挂着几件与黑泽身上款式、颜色相同的军服夹克。除此之外，还有几件黑色乳胶制成的连裤袜，几条叠好放入防水塑料袋的紧身裙，最下方敞开的鞋盒里整齐排列着几双哑光皮质靴子。衣柜一角还能看到两双非常长的过膝长靴。汐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自己绝对穿不了——她的腿比黑泽短多了。

汐退后一步，视线投向衣柜上方。在她双手够不着的地方，摆放着三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方形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几副与黑泽现在戴着的面具同型号的其他面具。由于角度问题，汐无法看清全貌。她此刻无比渴望能亲手拿起一副戴戴看。她始终无法完全打消那个怀疑：黑泽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吧？
汐拉开了右侧壁橱的滑动门。这边的壁橱分成四层。上面两层像仓库货架般放着几个不透光的黑色塑料箱。最下层也整齐码放着许多鞋盒，有些是全新的，角落还有几个略显陈旧的纸箱。齐胸高的隔层已被黑沢清空，打扫得一尘不染。

汐花了些时间，把带来的便服和日用品塞了进去。在卫生间也找到了黑沢预留的位置，放好自己的毛巾、牙刷和护肤品。汐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却很少用那些繁琐的化学产品护理脸蛋。用她自己的话说，“没什么比睡眠、饮水和健康饮食更管用”。当然，这些护肤品全是被母亲硬塞给她的。

正满意地端详着摆放整齐的个人物品时，汐在这间隐约飘着香水的房间里，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常气味。她辨别了好一会儿，最终断定那是某种酸腐味，类似剧烈运动大汗淋漓后换下的贴身衣物。她不觉得这气味难闻，只是被勾起了强烈好奇。在黑沢这间充满机器人般强迫症、看似秩序井然的房间里，为何会有这种异样的气味？难道是因黑沢戴着口罩，嗅觉变得迟钝了吗？

循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汐在浴缸和洗漱台的缝隙间，发现了一个袋口微张的廉价塑料袋。袋子是黑色的，汐起初怀疑里面装着沾了排泄物的纸巾或老鼠尸体，不太想打开。但最终，不知是因为还不愿面对门外的黑沢，还是压抑不住的好奇心作祟，她悄悄掀开了那个塑料袋。

她每三秒就回头张望一次，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投向袋内。当她把脸凑近塑料袋时，那股酸腐味变得浓烈起来。汐看到袋子里蜷着几团难以辨明原貌的白色物体——或者说，原本是白色的物体。这些像醋饭团似的玩意儿显然被某种液体浸染过，因此明显泛黄，那股酸腐味也更加刺鼻。

汐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用指腹隔着塑料袋当简易手套，摊开了其中一团。待它完全展开，汐才发觉这是一块掌心大小、裁剪整齐的白色贴片。外层似乎是棉质，所以能吸收液体。而贴片内侧则覆着一层微微融化、胶水般的物质。那股酸腐味大半来自这泛黄的半透明物质。怪异之处在于，外层棉质贴片和胶状物之间，像蟾蜍背部般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凸起物。凸起末端略尖，汐立刻联想到曾吃过的三角巧克力。

“该不会是……治肌肉骨头的医用贴片吧？嗯，可怎么会有这种味道……也许是草药味？”

汐耸耸肩。她没太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重新系紧塑料袋，放回原处。站起身，穿过卧室和客厅，走了出去。

“黑沢教官，行李收拾好了。接下来做什么？”汐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滚轮椅上，双脚蹬地，连人带椅滑到正用电脑记录着什么的黑沢身旁。

黑沢转过她那纯灰色、戴着口罩的脑袋瞥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不介意和我睡一张床吧，矢野同学？”

“当然不！”汐欢呼起来，显得很是兴奋。“黑沢教官，可别忘了答应让我揉胸的事。”

“我没答应过。”黑沢冷冷道。

“你也没否认呀。”汐笑眯眯地回答。

“哼。”黑沢冷冷嗤了一声。显然她是头一回遇上这么难缠的“对手”。“适可而止，闲话到此为止。已经放学了，出去活动活动，熟悉下这所学校的环境。教学楼大厅应该有地图。但是……”黑沢转动滚轮椅，正对着汐，俯身凑近她，带着几分威胁道，“别恶作剧。否则按规处罚。记住，你已正式入学，现在作为学生一员受校规约束。”

“明白，教官。”汐拼命点头。“只是，校规……我很好奇这里都有什么规定。特别是，大家都戴着口罩、穿着乳胶衣服。学生们也一样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黑沢再次面向电脑，冲她挥挥手。“快走，别在这儿妨碍我。”

“晚上见啦，教官。”汐朝黑沢行了一礼，跑出了守卫室。

一直暗中观察汐的黑沢叹了口气。这个叫矢野汐的小丫头确实棘手。很有礼貌的孩子，却时不时会若无其事说出些惊人之语。黑沢的笑声从口罩下漏了出来。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那枯燥的工作。

003
走出守卫室十几分钟后，汐坐在了教学楼后的公园里。这儿有一片泛着淡绿光泽的透明中央湖，崇尚自由的汐第一眼就完全迷上了它。她想起母亲曾讲述的自己的出生经历：当时夫妇俩正在某国湖畔的小木屋欢度蜜月。恰逢临近圣诞，湖面早已冰封，覆着薄薄一层白雪。汐提前降临人世。因道路封锁，受过两个月医疗训练的汐父接过了接生员的职责，通过和医生的远程视频通话，汐就这样在温暖的壁炉旁诞生。汐母回忆说，汐离开子宫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旁边窗外反射着白光的冰湖。那也是她名字“夜之水”的由来。

下课钟声已敲过十几分钟，但汐不知为何鼓不起勇气去探索此刻本该有些热闹的教学楼内部。她循着地图标记独自来到这里，坐在湖边长椅上休息。

“你好～？”

身旁传来有些闷闷的、怯生生的问候。汐转过头，看见距她两米左右站着一位中等身材的女学生。她穿着纯黑的传统校服：水手服上衣、领巾、裙摆裁至大腿根附近的百褶裙、高筒袜，还有乐福鞋。果然，女生的肌肤也同样被纯黑的乳胶衣包裹，覆盖了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并沿脖颈向上延伸，最终没入她所戴的标准尺寸头套式面具中。这面具也是纯黑，无任何其他配色，硬质的假发如同凝固的沥青，固定在稍大的面具头顶部。女生双手紧握着书包，略带羞涩地遮掩着小腹。看来她身上非乳胶材质的，似乎只剩这皮革书包、乐福鞋和硬质面具了。

汐看到少女面具眼部塑料片上映出的、自己那略显不合时宜的身影。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眼前这位女生的身后，另一位装束打扮几乎相同的女生小跑着靠近。只不过她头上戴的面容和尺寸略有不同。

“玲子，在干嘛呢？一起去吃饭……呀！你、你、你——！”

稍高些的女生称呼刚才向汐打招呼的女生为玲子。她看到穿着普通校服的汐似乎极为震惊，在石砖地面上双脚刹车，下意识摆出防御性的内八字，双膝内扣，黑色的乳胶手指激动地抬起，惊愕地指着汐。几秒后，她意识到这种行为非常失礼，立刻又端正好站姿，向汐鞠躬。

“非常抱歉！只是……看到没穿我们校服的女生，实在太稀奇了。我、我叫清子，佐藤清子。”

“我是矢野汐。”汐略显尴尬地点点头。“那个，我今天刚转学过来，所以……还没穿上……这种。”她指了指玲子和清子。

“原来是这样啊～”传来玲子稍显柔和的声音。“我和清子都是高二B2班的学生。”

“你们的班主任，是佐藤真由老师吗？”汐说。

“嗯，是的！”玲子用力点头。“佐藤老师人很好，对我们也很温柔。而且，她还是清子的姐姐呢～”

“玲子！”清子叫出声。似乎不想暴露和佐藤老师的关系。

“哎呀，没关系啦。”玲子伸手想安慰似的摸摸清子的头，但清子像赶蚊子一样躲开了。

“那以后请多关照啦～”汐站起身，朝她们点点头。

“诶？”玲子和清子同时发出疑问的声音。

“佐藤老师帮我办了入学手续，所以我应该也是B2班的学生。那个叫黑沢的人好像也这么说过。”

“黑沢教官？！”清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面具的嘴部。“啊，是的。黑沢教官也负责招生工作。”

玲子点点头。“汐同学，你住哪个宿舍？”

“佐藤老师说宿舍房间已经满了，所以我暂时要和黑沢教官一起住……她全名叫什么来着……”汐低头努力回想。

“呜……”

汐话音刚落，清子和玲子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活像两尊黑色的乳胶雕塑。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叹了口气。

“和黑沢教官……一起住……呜……真的没问题吗？黑沢教官超可怕的。要是我们违反校规，或者袜子滑下来几毫米，黑沢教官就会用鞭子抽我们。”

“诶？是吗？我觉得她人还挺好的呀。而且，她还答应让我揉胸呢。”汐下意识脱口而出。

“诶诶诶诶诶？？？？！”

汐想，要是没戴面具，两人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玲子瞥了一眼远处钟楼上的巨大时钟，朝汐点了点头。「汐酱，一起去吃饭吗？」

「嗯，好啊……」

「玲子！现在还不行！你看，矢野同学还没换上我们的制服呢。不能带她一起去哦！」清子拉住玲子的胳膊，从她们手臂的乳胶布料间传来「嘎吱」一声挤压的声响。

「啊，对哦。对不起呢汐酱，呜，现在好像还不能一起吃饭。明天制服一定会发下来的。那我们就先失陪啦。」

清子话音刚落，就立刻拉着玲子离开了原地。

汐愣愣地站在原地。朝教学楼方向望去，她看到大批学生正陆续从教学楼走出，走向对面的建筑。她们无一例外全都穿着乳胶制服，但稍微有点奇怪的是，有的学生身上覆盖的乳胶紧身衣是白色的，有的像清子和玲子一样是黑色的，还有深紫色的。不过，她们外面穿的制服无一例外都是统一的纯黑哑光色。她还看到了几个明显穿着不同的人。他们身上覆盖的乳胶紧身衣是和黑泽、佐藤一样的无光泽深灰色，外面穿的制服也是纯黑哑光的OL风格西装。汐判断，白色、黑色、深紫色的乳胶紧身衣分别代表高中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的学生，而深灰色的乳胶紧身衣则代表像黑泽、佐藤那样的教职员工。她此刻依然感到好奇的，第一是高一和高三学生是如何被分配到白色和深紫色的，第二是黑泽所说的那个校规到底是什么，第三是这里的规则为何如此奇怪，以及第四，她们面具下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哔哔哔——哔哔哔——」

汐口袋里的智能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未知号码。解锁屏幕，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矢野。」

「是我，黑泽。」电话那头传来汐熟悉的中性而冷硬的女性声音。「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到我这里来，还有些规则必须告诉你。」

「知道了，巨乳大姐姐。」

「喂！你这家伙……」

「嘟—嘟—嘟——」

没等正要大发雷霆、准备怒吼的黑泽把话说完，汐就挂断了电话。在回去之前，她决定再去一个地方看看。

那个从进学校起，就一直让她在意的地方。

就是那栋在教学楼楼顶额外建造的、格外显眼又突兀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