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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酒

人魚酒
ひでシスdeepseek-v4-flash-0731
大学生玲奈被高额报酬所吸引,在酒窖中被改造成人鱼并进行加工。她与药草和烈酒一同被装入瓶中,作为被迫产卵的“人鱼酒”在百货商场展示贩卖。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展品,甚至被朋友饮下融入自己体液的酒,品尝着屈辱与快感。即便恢复原状,被人当作物品对待的强烈陶醉与身体的悸动仍挥之不去。
■ 第一部分:打工的邀约

八月初,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影。
朋友们的Instagram上,冲绳的大海、北海道的薰衣草田、上海的天际线接连不断地刷屏。玲奈拿着手机躺在床上,确认自己账号的最后一次发布是在43天前。点赞数是23。这个寒酸的数字,沉甸甸地贴在她心口。

“御船屋 急招短期员工 可提供住宿 需普通驾照”

打开招聘网站那个页面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一点。一张照片都没有,只有文字排列着。在酒铺住宿打工这种事,和玲奈想象中的“夏日故事”相去甚远。即便如此,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发送了报名表。

御船酒铺静静地坐落在从车站拐过三条小巷的地方。
号称创业一百二十年的木制招牌,经过雨水长年冲刷,文字轮廓已经模糊。拉开拉门,芋烧酒的气味、杉木的气味,还有另一种不知来由的香气,将玲奈包裹其中。杉木架子上排列的瓶子,几乎全是没有标签的褐色容器,也没有标价。与旅游景点的酒藏截然不同。没有一丝商贾气,只有一种单纯“存在”着的寂静。
里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的,是一个穿着藏蓝色作务衣的女人。

“是玲奈吧。简历我看过了。”
“是,是的。请多关照。”
“我叫美咲。御船屋第四代当家。行李呢?”
“就这些。……那个,能再详细告诉我一下工作内容吗?”

美咲的声音低沉,却很锐利。不多不少。没有寒暄,没有闲谈,只有必要的话从口中说出。
当天之内,玲奈就在里面的六叠房间里安顿好了行李,第二天早上便开始接待客人。客人很少。来的总是年长的男人,或是附近料亭似乎是女佣的人。他们都只是指向想要的瓶子,连价格也不问。玲奈就算陪笑招呼,对方的视线也只是穿过货架深处。

过了一周左右,店里的里面的工作变得比店面更长。打包。贴标签。傍晚是洗桶。美咲不会从旁纠正玲奈的工作,但检查成品时,必定会停下手上动作看几秒。那眼神比起评价,更像是检验。

“你顺从,省事。”

某天夜里,美咲这样说道。在流水台边洗着手,看都没看她一眼。

(是在夸我吗?)
“哪里,没有。”
“是在夸你。”

美咲擦了擦手,终于看向玲奈的脸。
从翌日起,玲奈也被交托了整理里间架子的工作。货架深处存放着不摆到店面库存。价格不明的大瓶子,蒙着布并排着。标签上品牌名、生产商一概没有,只用墨笔写着数字。她刚想拿起其中一瓶,美咲的声音从身后砸下来。

“别碰。”
“对,对不起。”
“没事。只是,那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

美咲没有再解释。玲奈也没有问。
三天后。美咲打电话的声音透过薄墙传了过来。没有提到品名。“老样子那些”“这一季”“数量有限”。仅此而已。挂断电话,美咲拉开门,看向玲奈。像是在估量什么似的停顿,持续了三秒。

“玲奈,有点话想跟你说。”

玲奈点了点头。

■ 第二部分:化为人鱼

热汽升腾。

在那间称为里间处置室又过于狭小的房间里,美咲搬来了一个木盘。盘上放着的器皿,是一只像是常滑烧的粗粝茶碗,里面盛满了微黑的液体。与其说药汤,不如说是接近染料颜色。表面结着一层膜,将荧光灯光晦暗地反射开去。

“喝掉它。”
“这是……什么?”
“整顿身子的东西。干活前需要的。”

报酬金额是两天前告诉她的。一个相当于玲奈三个月打工工资的数字,美咲以近乎念稿的平淡语气说了出来。只补了一句:详情当天再说。玲奈至今也无法好好解释,为什么当初自己没有拒绝。她只是觉得,“被需要”这个感觉,比恐惧来得更早。
用双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边缘,苦味和甜味同时袭来。中药的气味,然后是某种发酵般的底香。每次咽下,喉咙深处都像灼烧一样热。即便这样玲奈也没有停下。停下理由,她无法好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等喝完了,最初的改变来了。是热。与发烧不同。像是皮肤内侧有什么东西被直接点燃,一股热感由腰间亮起,随即沿着毛细血管扩散到全身。玲奈不由得撸起衣袖。手臂上渗出汗珠。不是一滴一滴,而是整片皮肤在渗似的、均匀的湿润。

“躺下。”

被美咲催促着,玲奈躺到了铺了垫子的处置台上。天花板的荧光灯白得遥远。

“好烫……好热……”
“嗯。这是有效的证明。”
〈吱呀——〉
(有效……什么有效。)

内脏像是被搅紧一样的感觉袭来。不到十分钟,汗流如注。
背贴着垫子。头发贴在脸颊上。呼吸变得短浅,玲奈张开了嘴喘气。热感向腰部以下集中。大腿内侧、膝弯、脚踝。只有那里像另一种生物一样搏动着。
每跳一下,脚掌就变重。与其说变重,不如说密度在改变。像是骨头融化,被替换成另一种什么。玲奈想撑起上身,但手臂使不上力。

〈闷、闷〉
“最好别动。”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咕啾〉
“因为还在变化中。”

自己下半身传出潮湿的声音。美咲的声音很平静。她并不慌张。
玲奈想看看自己的双腿。只转动脖子,视线朝下看去。她看见了。她不该看见的。膝盖以下轮廓,模糊了。不是模糊,是变了。皮肤的颜色褪去,被一种发青的光泽所覆盖。脚踝关节像从内侧被撑开一般鼓起。汗流过面颊,渗进眼皮。视线模糊。
玲奈想发出声音。

“痛……”
“没事。别想着逃。”
〈噼嗒〉
“美咲小姐,这个,我——”

声音断了。热度达到顶峰,就在那时。像是从腰心喷出火焰一样的感觉贯穿全身,玲奈双手攥住了处置台的垫子。汗水顺着脖颈积在耳后。呼吸变得细碎而急促,徘徊在过呼吸边缘。意识越来越远,却并未完全消失。这最折磨人。

〈咕啾、咕啾、闷〉

膝盖以下的触感消失了。每一根脚趾,都像是正在朝着与意志无关的方向移动。不是移动,是融化。融化,连合,被重新组合成另一种形态。
玲奈或许哭了。汗和泪已经无法分辨。过了多久,她不知道。
热度退去是突然的。像是燃烧过的东西同时止熄,皮肤的温度降了下来。玲奈喘息着仰视天花板。全身湿透。垫子粘在身上,要费点力才能掀得开。
美咲站在处置台旁,低头看着玲奈的下半身。
玲奈终于,再次看向自己的身体。腰以下,没有了。准确地说,有。有,但那已经不是玲奈的双腿。泛着青色的鳞片,一直延伸到处置台边缘。在光下,颜色在绿与银之间摇曳。修长,光滑,比人腿工整得远。
好美,她想。这个念头从自己心底冒出来,才是玲奈觉得最可怕的地方。

“很漂亮地‘成了’呢。”

美咲说着,在小本子上记了些什么。语气别说是感叹,也不是安慰,就像是在记录验货完成一样。

“这样就能进入腌制了。”

玲奈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 第三部分:浸渍

玲奈坐在处置台边缘,看着自己的尾巴。每一片鳞都有拇指指甲大小,层层叠叠地一直延伸到腰际骨盆附近。颜色介于蓝与绿之间,随着角度闪闪透出银和紫。美咲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白色陶器。里面堆满了粗盐。

“先撒这个。”
“这、这到底是什么……”
“粗盐啊。去腥的。跟鱼一样。”
〈沙沙〉

盐触到鳞片的瞬间,玲奈叫出了声。疼。无数像针一样的刺激在尾面上蔓延。盐的结晶挤进鳞片缝隙,带着什么渗出的感觉。透明液体顺着尾巴流下,滴到处置台上。美咲没有擦拭,而是双手握盐,像揉搓一样按进鳞片里。

“啊!”
〈咕啾〉
“用点力也行。但别乱动。”
(我没乱动。可是,停不下来。)

尾巴自己弹了一下。不是有意的。反射从脊柱下方蔓延上来,肌肉收缩。尾鳍拍打在处置台边缘。“啪”的干裂声在室内回响。美咲面色不变,又加了些盐。
大约十五分钟后,盐的工序结束了。
美咲拿湿布仔细擦拭鳞片,把残留的盐分和渗出物清理干净。那手法接近鱼贩,没有丝毫犹豫。玲奈瘫软在处置台上。像被盐拧干一样的疲惫感留在全身。汗老早凉透了。
房间深处,放着一样巨大的东西。

那是一个高度超过一米,圆柱形的玻璃缸。口径比玲奈肩膀略宽,底部薄薄地铺着一层麦秆。美咲打开缸口,用手确认了边缘。

“现在我就要把你放进这坛子里了。”
“……要我自己来吗?”
“不用。你做不到。”

美咲简短地说着,一把托住了玲奈的上半身。力气很大。不容玲奈挣扎,尾巴尖已经被收进了缸中。冰凉。玻璃内壁微凉,每次触到因盐水而敏感的鳞片,玲奈都忍不住一颤。
伴随着“噗”的密合感,玲奈的腰触到了缸底。
上半身还在缸口外。美咲取出了什么。
小麻袋,一个个排开。是扎着绳子的药草袋。美咲一个一个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缸内。先是干燥的高丽参,淡黄的切口沉到玲奈尾鳍旁。然后是枸杞、桂圆肉、陈皮、丁香,还有几根叫不上名的黑褐色树根。香气一层层升腾起来。土、蜜、樟脑,然后是一些动物性的什么。

“那个,这是……”
“中药。壮阳之类的。用来引出人鱼的药效。”
〈簌簌〉

生药在瓶底积不起来时,美咲提来一个大酒壶。是烧酒。大概是什么薯类酿的、度数高的原酒。壶口抵在瓶口边缘,透明的液体注入其中。最初感到的是冷。接着是刺激——挥发的酒精钻进鳞片缝隙,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原酒特有的粗糙甘甜,和类似烤白薯的后味,漂浮着包裹住玲奈。

〈咕嘟咕嘟咕嘟!〉
“啊、啊啊!?好烫,什么啊这个,好烫……!”
“忍着。三十五度的原酒。这会溶解你身上的油脂,把药力送进芯去。”
〈咕嘟、啪嗒啪嗒〉

烧酒从瓶口猛冲出来,转眼间吞没了玲奈的尾、她的腰,以及腹部。高浓度酒精毫不留情地侵入盐搓过的、受伤的鳞片缝隙之中。它先是像冰一样的冷触感,下一秒就变成仿佛直接炙烧神经的剧痛与狂热。当液体到达胸口时,玲奈停止了肺呼吸,取而代之,颈侧新生的器官——人鱼的“鳃”,本能地开始张合,寻求氧气。

〈呃、咕嘟吧嗒〉
“哈……哈……喉咙……在烧……身体里面,像要喷火……”
“对,就是那样。直接用鳃吸酒精,让脑子也整个染红吧。”
〈咕嘟、噼啪噼啪〉
烧酒漫过下巴的轮廓,灌满了整个口腔。玲奈溺水了,拼命挣扎着。然而,每当鳃吸入液体,大量的酒精便随着氧气一同直灌进血管。肺已经不再运作,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深处被“火之酒”从内部点燃。强烈的醉意与生药成分混合的热浪,在毛细管的每一个角落暴走。玲奈的意识被击落进一片浑浊的陶醉之海。

〈扑通扑通、扑通!〉
(不要、停不下来、身体、自己动起来了——!)

〈咣、哐啷!〉

在无处可逃的玻璃瓶里,玲奈的肢体剧烈地翻腾着。酒精带来的急剧体温上升,加上穿透脊髓般的药效刺激,让人鱼的肌肉疯狂地收缩。有力的尾鳍猛烈地拍打着玻璃内壁,将已经开始染上琥珀色的烧酒溅出瓶外。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翻滚,鳞片缝隙间玲奈自身的粘液与高涨的热度便溶入液体之中。那已经不再是痛苦,而是神经即将烧断前一瞬、近似于极致快感的“挣扎”。

「你看。你的体温把酒温热了。上等的人鱼酒正渗出来呢」

「啊、哈啊、啊啊啊♥……扑通、扑通!」

〈咕啾、咕嘟〉

烧酒之中,玲奈的视野完全被琥珀色浸染。鳃剧烈地搏动着,被吸入的酒精正将玲奈的意识从“人类”改造成“浸泡在酒中的肉”。贴在瓶壁上的肌肤泛起红潮,银色的鳞片在液体中乱舞。每当她剧烈挣扎,沉在瓶底的人参和枸杞便随之翻涌而起,像是爱抚般地掠过她白皙的肌肤,又缓缓沉下。玲奈在朦胧的意识中明白了——自己已经成了被注进巨大酒杯里的最高级药酒。

〈啪嗒、啪嗒、扑通〉

「……嗯、哈、美咲……小姐,我……要化掉了、要变成酒了……♥」

「没关系。那就是你最美的样子」

〈咕嘟、咕嘟……〉

剧烈的痉挛持续了几分钟后,玲奈的身体脱了力。但那并不是平静下来,而是酒精彻底支配了全身,身体转入“浸泡”这一被动状态的信号。液面晃动,玲奈的长发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散开。鳃依然规律地翕动着,循环着瓶中浓稠的药酒。玲奈的瞳孔无法聚焦,只有灼热的吐息化为细小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消失在液面上。

注满酒瓶的琥珀色烧酒,无情地侵蚀着玲奈的全身。经由鳃吸收的高浓度酒精,让心脏像急促的鼓点般狂跳,把内脏的温度推升至沸点。

「啊、好烫……肚子里、像烧起来一样……♥ 美咲小姐,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扑通扑通、咕嘟!〉

「很好,就那样挣扎。怎么样?舒服吗?」

美咲以冷酷的目光,观察着在瓶中挣扎的玲奈。玲奈的下半身,覆盖着青银色鳞片的尾巴,违逆着她的意志激烈地波动着。腹部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膨胀,为了寻找出口而剧烈地蠕动起来。那种感觉化作难以忍受的压迫感,袭向玲奈。

「不要、要出来了、什么、好大的……!啊啊、哈啊、嗯♥」

〈咕啾、啵!〉

「……!出来了呢。第一颗。最棒的颜色」

随着玲奈夹杂着悲鸣的吐息,尾根猛然像要撕裂般张开,一颗鲜艳的橙色球体从中释放而出。那颗高尔夫球大小的物体,在琥珀色的液体中像宝石一样反射着光芒,缓缓向着瓶底沉去。每当一颗又一颗沉重的“异物”从玲奈体内被排出,便有一阵穿透大脑般的麻痹感袭来。

〈啵、咕嘟、咕咚♥〉

「啊、啊啊啊!啊、啊、……!停不下来、还有好多……♥」

「全部排出来。那就是『御船屋』秘传的人鱼酒的核心」

玲奈的意志,早已荡然无存。每当产卵的冲击让身体弹跳,烧酒便从瓶口溢出,濡湿地面。橙色的卵接连被产出,填满了生药的缝隙。每一颗都像是吸取了玲奈的生命力本身,散发着光芒。玲奈剧烈地翕动着鳃,连同氧气一同吸入更多的酒精。

「哈啊、哈啊……。这、这是什么……?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扑通扑通扑通!啵、啵、啵♥〉

「这是究极的强精剂。你的体液和那些卵溶入的酒,能让衰老的男人变成野兽,让他们做不老之梦……会成为最棒的人鱼酒」

美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陶醉。她将手贴在瓶上,注视着玲奈痛苦的表情,像是在凝望心爱的恋人。玲奈的尾巴像要挤出最后的卵一样剧烈震颤,在瓶中筑起了橙色的层理。

「强精……剂?……就为了、那种事、我……啊、啊、啊啊啊啊——!!」

〈咕嘟、咕嘟♥ 扑通!〉

「没错。你现在,在这瓶子里已经超越了『女人』,正在化为『药』。要感到骄傲」

当最后一颗巨大的卵被产下,玲奈体内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她软绵绵地沉入琥珀色的液体之中。只剩下鳃还在虚弱却持续不断地翕动着,循环着她自己所酿成的浓郁“人鱼酒”。玲奈的意识,在逐渐模糊的琥珀色世界中,只能任凭灼热的醉意摆布。

「……嗯、啊……好、烫……美咲、小姐……」

〈啪嗒、啪嗒……〉

「好孩子,玲奈。就这样泡上三天,让你充分融合。我会把你做成最好的商品」

美咲隔着玻璃描摹着玲奈的脸颊,满意地微笑了。沉淀在瓶底的橙色卵,一边吸取着人鱼的痛苦,一边妖异地、美丽地持续闪烁着。

■ 第4部分:百货商场的展销区

蒙着布,玲奈失去了时间感。瓶中的液体已经完全染成琥珀色,人参、枸杞与玲奈自身的某种东西融在一起,达到了甘甜而沉重的平衡。酒精依旧从鳃中持续渗透吸收,鳞片内侧始终贴着一层薄薄的醉意。既无法清楚地睡去,也无法清楚地醒来。如同水底一般的模糊时光,只是不断堆积着。

布被取下了。荧光灯的白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玲奈眯起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重新聚焦。美咲站在瓶外。她戴着手套,确认般地摸了摸瓶底和瓶身。她没有看玲奈的脸。只是调整标签的位置,重新贴了贴。印刷的标签上竖着写着“限定药膳人鱼酒 御船屋谨制”。玲奈隔着玻璃,倒着读出了那些字。

(标签。我被贴上了标签)

「搬运由两个人来做。别把瓶子碰倒了」

美咲对某个人说道。玲奈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大概是打工的。那男人朝瓶里瞥了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

「……这、真的有美人鱼在里面吗」

「不要对商品本身过分好奇」

〈哐〉

台车每次晃动,琥珀色的液体便起伏一次。液体摇晃时药效成分被搅动,从鳞片间的吸收也跟着加速。一阵头脑轻飘飘的感觉袭来,玲奈伸手扶住了玻璃内壁。不扶着,她便保持不住姿势。电梯门开了,百货商场空调的气味涌了进来。那是化妆品、食品和无数人体温混杂在一起所特有的空气。

玲奈在八月初曾来过这家百货公司。和朋友一起看了化妆品,在地下层买了蛋糕才回去。而那时自己站着的同一个地方,现在,她正浮在酒瓶里。瓶子被安放在促销区的一角。展台的高度设定得恰让玲奈的视线能与客人平视,周围挂着“御船屋”的暖帘和手写的功效说明。“滋养强壮”“精力增进”“不老灵药”。旁边放着试饮用小酒杯,以及写着每瓶价格的木牌。看到那个数字,玲奈眨了眨眼。零太多了,一下子没数清是多少钱。

展销会负责人沙耶过来时,是开场前30分钟。身着藏青色西装和浅口皮鞋、腋下夹着平板电脑的女人站在瓶子前,先确认了数字。木牌上的价格、进货文件、楼层地图上的位置。等这些都确认完毕,她才看向玲奈的脸。

「……还真有人鱼啊」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文件是通的」

〈嗒嗒〉

「只是,卫生方面的证明——」

美咲递上文件。沙耶接过去,和屏幕核对一遍,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的意思是“没有需要再确认的了”。不是道德上的疑虑,而是事务处理上的担忧已经消除了。

「明白了。展示从今天下午3点开始,到活动结束」

「试饮的提供时机——」

「由工作人员负责。御船屋的各位只需要负责商品管理就好」

(我,是商品……)

沙耶已经不再看瓶子。她将视线移向下一个检查项目,小跑着离去。品牌高跟鞋的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逐渐远去。

到了3点。大批人流涌进了展销区。玲奈在瓶子里看着这一切。透过酒精的薄膜看出去,人群的轮廓稍微有些模糊。声音能传进来,表情也能看见。只是,有一种像从水底仰望水面的隔阂。究竟是自己在看,还是被看,那种界限怎么也定不下来。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男人。他腆着肚子,穿着高级夹克,老花镜推在额头上,凑近了瓶子。他和玲奈对上了目光。男人没有移开。反而微微抬着下巴,以品鉴货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嚯。还真有人鱼。稀罕啊」

「可以滋养强壮。想补精气的客人尤其欢迎」

「人鱼的体液也在里面吧。颜色不错嘛」

〈咚咚〉

「这孩子,多大年纪了」

美咲回答了。报了玲奈的年龄。玲奈想开口。她把手贴在玻璃上。发不出声音。液体的粘稠度吞没了声音,只有表情渗出瓶外。男人看着她的表情,又笑了。

「她刚笑了。好好好,乖孩子。嗯,真乖」

「是的。她是有意识的」

〈咚〉

老人用颤抖的手,将那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顾客没有断过。两个中年女人结伴而来,指着功效说明小声交谈着。“真那么管用吗”“可这价钱”“哎,你看,里面那姑娘在看我”“讨厌,好吓人”。说“吓人”的那个女人,三分钟之后还是买了一小瓶走。

一个大概念小学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到瓶子跟前。

〈咚咚咚〉

「别碰」

玲奈把额头抵在玻璃内壁上。
男孩被母亲拉开后,接替着过来的,是带着酒气的中年男人二人组。他们抬头看了看“人鱼酒”的招牌,露出粗俗的笑容,把脸凑近瓶子。玲奈抬起被酒精压得沉重的眼皮,不得不凝视着玻璃另一侧那油光锃亮的皮肤和浑浊的眼珠。

“喂,你看。这玩意儿,真活着吗?”
“嗯,腮在动。……喂,这要是做成刺身,看着就很好吃啊。把鳞剥掉,这片肉薄薄地切下来——”

一个人用手指沿着玲奈从腰到尾部的线条描画。明明隔着一层玻璃,却产生了一种视线正直接切割皮肤的错觉,玲奈的尾鳍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刺身不错,不过这脂肪程度,烤着吃也行吧?慢慢盐烤一下。”
“哈哈哈,真是奢侈的烤鱼啊。不过在意的是味道吧。果然,上半身是肉味,下半身是鱼味吗?”

他们一边打量着玲奈的脸——那张拼命求救、却发不出声音的嘴边——一边像品评会上看牛一样交谈着。玲奈被强逼着面对想象中自己并非“女大学生玲奈”,而只是“来路不明的珍味”被分解、被咀嚼的画面,感到胃底翻涌般的屈辱。

“干脆,把这瓶子打开,做成‘女体盛’的话,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啊。在活人鱼的肚子上喝酒,是男人的梦想吧?”
“说得对。酒铺老板,有没有服务把这玩意儿里面的货放到盘子里端上来啊?”

他们向美咲开着下流的玩笑,但美咲维持着事务性的微笑,没有动摇。

“很遗憾,本品的趣旨是供客人观赏浸渍状态,并享用从中提取成分所酿制的酒。”
“切,真小气。”

其中一个男人,黏腻地打量完玲奈的胸口后,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瓶子。

〈咚咚!〉
“喂,转过来这边,人鱼。要是不想变成刺身,就跳得更欢快点给我看看。”
(住手……我不是,食物……)

如此嘶喊的喉咙,因为吸入了高浓度的酒精而灼热麻痹,只能随着甘甜的吐息吐出细小的气泡。
美咲向男人们递出试饮杯。他们接过杯子,看着瓶中的玲奈,把倒好的美酒送入口中。

“哦,是这个啊。……咕咚。”
“喂,这真的假的! 太厉害了吧,就一口,已经硬起来了!裤子要撑破了……。这美人鱼,到底分泌了多淫荡的成分啊?”
“哈哈,那真是最棒的佳肴了。我也来一杯吧。”

男人一口气喝完,几秒后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用右手用力按住自己的裤裆,狠狠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
在无处可逃的圆柱形世界里,玲奈只能注视着因其气息而蒙上雾气的玻璃内侧。自己生而为人所拥有的尊严,正溶解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被置换为仅仅是“水产”的价值。这个事实,给她带来了比绝望更深的、酥麻般的羞耻,让她全身的鳞片都倒竖起来。
下午三个小时过去后,美咲站在了瓶子前。趁着楼层喧嚣稍歇的间隙,美咲把手贴在瓶子的玻璃上,压低声音说道。

“没事。卖得很好。”
(没事。没事……指什么没事)

玲奈看着美咲。美咲也看着玲奈。那眼神里,没有体恤。只是确认库存状态。液体的颜色、剩余量、鳞片的光泽。只有这些,确认过后,美咲便走开了。

■ Part. 5: 友人的来访

展销会第二天下午,正是客流量稍有缓和的时段。玲奈在瓶中,半梦半醒。酒精持续从皮肤渗入,如今清醒与睡眠的界限已经消失。思绪浮现,随即溶入液体。刚想着要发出声音,下一秒就忘了自己曾这样想。瓶子外面的世界,依旧明亮,而遥远。
半梦半醒的玲奈,感觉到有人站在了瓶子前。视野边缘,映入一个见过的轮廓。是明日香。她两手拎着购物袋,用脖子和肩膀夹着智能手机,走在展销区里。一身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最新潮流的打扮,鲜艳的美甲在提手上闪着光。一边打着电话,另一边耳朵里似乎也在放着音乐,耳机线垂在胸前。
玲奈的身体,仿佛有电流窜过。
因酩酊而迟钝的全身,一瞬间清醒过来。酒精渗进了肌肉深处,身体无法如意活动。想要敲打的手,从玻璃表面缓缓滑落。

明日香停下了脚步。或许是看到了展销会的门帘,她停下来抬头看功效说明。“等一下,有好玩的东西。”她对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了过来。
玲奈动了动嘴。想要叫出名字。液体阻挠着她。每动一下嘴唇,琥珀色的酒液就涌入嘴角,舌头麻痹。只有气泡,在嘴边微微浮起。
明日香走近了瓶子。一边走着,一边举起了智能手机的相机。想把瓶子整个收进镜头,往后退了退,又靠近了些。

(明日香,你看得出来吗? 是我啊。是玲奈啊。)

明日香的目光,与瓶中玲奈的目光相遇了。一秒。确实有一秒,视线撞在了一起。玲奈动了。用尽全身力气想敲打内壁。手指,碰到了玻璃。也只是碰到。没有发出声音。

“哇,好逼真啊。”
“在动哎? 好厉害?”
〈咔嚓〉
“喂你听我说? 展销场有个人鱼的瓶装标本哦。”

明日香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着。瓶中的美人鱼,只是逼真的仿制品,或是真假难辨的稀罕物。仅此而已。

(她没认出来……)

美咲的店员在推荐试饮。明日香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接过了递来的杯子。倾斜杯子的明日香,表情变了。

一瞬间,眉毛挑了起来。咽下去,又喝了一点,把杯子端在下巴前,露出了像是在思考的神情。

“啊,这个好喝。怎么说呢,甜甜的,还有点儿刺激感。像药膳的感觉? 不过不腻。”
〈咕嘟〉
“喂,这个绝对适合发ins。多少钱?”

玲奈从瓶子里,看着明日香倾斜着杯子。杯子里装的是什么,玲奈知道。是从自己鳞片渗出的体液、产下的卵,与人参、枸杞和烧酒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那琥珀色的液体。明日香正在喝它。一边说着好喝,一边向电话那头的人推荐着。

“啊——不过太贵了。小瓶装这个价格也接受不了啊。”
(别走。)

明日香笑着把杯子还回去,重新拎好购物袋。把手机放回耳边,又迈开步子。
明日香离去时,是否也像刚才那些男人一样,稍微留意了一下自己的下身,抑或是因为体内深处涌上的奇异燥热而双颊泛红——玲奈隔着玻璃,只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朋友,喝了我,走了。)

说出口来,竟成了奇妙平淡的事实。并非没有嚎啕大哭的感情,而是没有将感情排出体外的途径。一切都积存在体内,无处可去,只是慢慢沉淀。

展销会最后一天的傍晚,那个男人来了。六十多岁,或是将近七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粗大的手表。带着一个随从。随从拿着记事本,每当主人说什么就飞快地记下。两人像估价似的在展销区里走着,在御船屋前停下了脚步。
男人的目光,投向瓶子。玲奈今天也处于半梦半醒。三天的酒精,积蓄在全身。四肢的末端,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液体的一部分。还没等想到要发出声音,就已经忘了该怎么发声。只有眼睛还睁着。闭眼是件可怕的事。总觉得一旦闭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是这个,对吧。”

男人站在瓶子正面,端详着。绕了三圈。顺时针,缓缓地。像鉴定师端详壶一样,从玻璃外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玲奈每次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从背部扫过,皮肤都会一阵战栗。战栗却无法传到体外。尾巴想动,液体的黏稠度却将它推了回去。
男人转向美咲。

“可以不要瓶子,只要里面的东西吗?”
“您、是说……”
“目的不是酒。我想要这个本身。有研究目的,也有个人的兴趣。”

美咲面无表情。停顿片刻,问道:“请问您贵姓”。男人递出名片。美咲看了看,又停顿了一下。

(刚才……说了什么? 说要买我?)

玲奈隔着玻璃看着男人。男人嘴唇吐出的话语,她在液体中又试着复述了一遍。不是连瓶子一起。是连同里面的东西。这东西本身。
她想敲打内壁。这次一定要敲。集中全身的力量,挥动右手。指腹碰到了玻璃。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微弱的震动在瓶中回响,液体微微泛起波纹。男人注意到了波动,把脸凑近瓶子。
与玲奈目光相对。

“有反应。有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救命。)

男人的兴趣是纯粹的。既不是施虐性的,也不是情色性的,只是觉得稀罕的东西很稀罕,那种纯粹的好奇。那份纯粹,最令人恐惧。美咲开口了。

“我理解您的心情。”
“不是价格的问题。请报个您心仪的数额。”
〈沙沙〉
“决定期限是到——”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玲奈想发出声音。喉咙动了。液体中连续浮起气泡。玲奈用目光追着沉向美咲脚边的气泡。没有人看。美咲继续和男人说着话。随从男在记笔记。沙耶在楼层的边缘看着数字。
不成言语的拒绝,在液体中溶解。敲不了。喊不了。动不了。每次想要摆动尾巴,酒精的黏稠度就会将它推回,全身仿佛被缝在琥珀色之中。就像蝴蝶标本,被钉子钉着,却还想扇动翅膀——那是一种这样的恐惧。
美咲用指尖,慢慢地折弯了男人的名片。

“非常抱歉,这并非可以出售之物。”
〈唰〉
“本季度,仅作为酒类进行销售。”

本季度。本季度不卖。本季度作为酒来卖。等本季度结束。下季度。下季度会有另外的判断。美咲把玲奈,作为“本季度的商品”拒绝了。那句话并没有否定明年可能连“里面的一起”卖掉的可能性。男人退让了。虽然一副不满的样子,但没有纠缠。带着随从,回到了人潮之中。
玲奈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都保持着手按在玻璃上,一动不动。手,贴在玻璃上。就那么贴着,力气渐渐流失。

■ Part. 6: 人鱼酒之后

展销会结束的夜晚,瓶子被送回了酒铺。搬运时的震动比来的时候更粗暴。台车的轮子每越过一个台阶,液体就晃动,玲奈的身体就撞上玻璃内壁。鳞片摩擦的声音,只在瓶中回响。深处的处置室地板上,瓶子被静静放下。美咲打开了盖子。空气涌了进来。那既不是展销区的空调风,也不是瓶中琥珀色滞留物的,而是酒铺夜晚的空气。杉木、酒曲,以及沉香的淡淡气味。玲奈将那气味深深吸进肺里。

处置花了一个小时。喝下带有解毒作用的药汤,用温水清洗鳞片,再让药剂从皮肤反向吸收。变化比来时缓慢。鳞片颜色褪去,青色消退。光泽消失,皮肤的质感恢复。腿的轮廓回来了。一根一根,手指回来了。
没有疼痛。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来的时候明明那样灼热,回去时却像潮水退去一般安静。

美咲递出了信封。是现金。里面应该装着承诺好的金额。玲奈接了过来,但没有确认里面。与其说是没有心思确认,不如说是在那信封和自己之间,无法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关系。报酬。劳动的代价。这些词语能否用在那个三天上,她还不知道。

“身体恢复了就可以回去了。”
“那个……”
“什么?”
“还会……叫我吗?”

美咲稍稍看了玲奈一眼。并不久。两三秒。随即视线落回手边,开始用布擦拭器具。

“那取决于你自己。”

那不算回答。但玲奈没有再追问。不是问不出口,而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回答已经足够了。

回到大学已是九月。完成了后学期的选课注册,在生协买了教科书,回复了社团后辈的LINE。什么都没有改变。
经过药店门口,是第二天的事。橱窗里摆着生药的瓶子。朝鲜人参、枸杞、陈皮。看到成分名的瞬间,皮肤内侧骚动起来。骚动带着热度。那个三天最初的陶醉残留在细胞深处,受到刺激时下半身会反射性地抽痛。玲奈没有停下脚步,走了过去。走过的时候,她注意到脚步微微放慢了。
注意到了,又加快了。在超市的酒类区开始移开视线。看到价签,胸口深处像有什么被勾住。当别人的目光投向自己,皮肤会隐隐泛起鸡皮疙瘩。“被注视着”这种感觉,已经融入了日常,再也无法从中剥离。

明日香发来LINE,是九月中旬的事。

“你听我说,我夏天看到了一个超好玩的东西。”

连发了三个表情包。玲奈在教室的一角读完了这些。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就来了。

“百货商场的展销会上有卖人鱼罐头那种东西,你知道吗?超逼真的,我还试喝了,居然意外地好喝,笑死我了。发到Ins上反响超好。那到底是什么啊,人偶?还是真的人鱼?不过,味道是真的绝。就是那种……女孩的甜味和黏糊糊的体液混在一起的感觉?喝下去那一瞬间,脑子都麻了,真的,感觉精力立刻恢复了!托它的福,那天的联谊我简直无敌了(笑)”

读完明日香消息的玲奈,指尖微微颤抖着。连点开屏幕的力气都没有了,把手机扔到床上。明日香夸赞“绝了”的那个味道。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过、溶出过自己的粘液和卵子、以自己的尊严为代价提纯出的琥珀色液体。对此一无所知的挚友把它一饮而尽,当作了联谊的“燃料”。
小腹深处,感到一阵温热慢慢扩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