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研究者的末路

死寂的研究室里，只有电子设备低沉的运转声在回荡。

地板上裸露的线缆四处蜿蜒，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在这个与整洁有序完全无缘的空间中央——安置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环状的、乍看之下显得简朴的框架。
框架内部充盈着淡淡的光芒，仅仅是注视着，就让人产生空间轮廓仿佛扭曲了的错觉。

“……哈、哈哈……”

男人踉跄着用手撑住桌子。

“终于……终于，完成了……”

男人的名字是——御影迅。

他曾是业内被称为天才的研究者。
但如今，他过的生活与这个称呼相去甚远。

他沉迷于改写物体结构本身的研究，资金耗尽，研究伙伴也纷纷离去。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这项研究。

（……为了这一切，我……）

装置中央，放着一片普通的玻璃碎片。
随处可见、毫无价值的、仅仅是一片碎片。

但是——

“执行……”

御影一边操作装置的面板，一边低声自语。
装置的光芒缓缓收束，集中到玻璃碎片上。
光芒瞬间强烈地迸发——随即，静静地消失了。

于是，那里原有的玻璃碎片，变成了事先指定的布片。

“……很好。”

接着，御影用打火机点火，试着去烧那块布片。

然而，布片一点也没有燃烧。

“在保持物体原有性质的同时……变化成别的形状……”

他用颤抖、嘶哑的声音静静地低语。

“完美……”

那并非单纯的转换。

在维持素材信息的同时，只改写外观与结构——
说白了，就是干预存在定义的技术。

简直像是干涉这个世界规则本身的装置。

御影瘫倒在地。

“哈哈……哈，做到了……我做到了……！”

笑意涌上心头。
回过神来，已经为这项研究奉献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生。
削减睡眠，因资金不足饮食也降到最低限度，身体也垮了。

即便如此，还是完成了。

（这样一来……我就能……）

改变世界。

这项技术，将消除形状这一制约。
只要功能得以维持，就能重构成任何形态。

巨大的机械也能小型化，便于运输吧。
甚至连资源和流通的概念，都可能从根本上被颠覆。

御影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装置。

“物体转换装置……”

他低声说出了这个完成的名字。

“我终于……做到了”

－－－－－－－－－－－－－－－－－－－－

几分钟后。

研究室里，罕见地出现了迅以外的人。

“……前辈，你又通宵了？”

带着无奈语气的声音，在研究室里响起。

是后辈白濑依织。

她环视着杂乱的室内，凝视着御影的脸。

“脸色，好差啊。你好好睡觉了吗？”

“……哦，你来了啊。”

御影头也不回地答道。

依织对他的态度感到无奈，同时轻轻扫视着桌上的空容器和散乱的文件。

“你又没好好吃饭吧。差不多该重新审视一下生活了吧？研究固然重要，但健康才是第一哦？”

“……嗯。”

御影心不在焉地回应。
视线短暂地瞥向她。

随意扎起的头发，或许是因为身材好，反而奇妙地显得整齐。
虽然没有化浓妆，但五官端正，引人注目。

（这样的家伙，居然还会关心我这种人……）

其他人见迟迟不出成果，早就判断无望，早早离开了。

但只有依织，直到现在还会偶尔这样露面，送来饭菜，或者来照顾他。

（……真是个怪人。）

老实说，无法理解。
但，并不让人讨厌。

她担心着像自己这种研究狂，还愿意接触自己。
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感觉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

“……前辈，你在听吗？”

“嗯，听着呢。”

御影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
依织的目光被吸引到了研究室中央。

“……咦？”

她走近一步，又一步。

“……之前，有这个东西来着吗……”

御影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呵。听好了，你会惊讶的。完成了。”

“……诶？”

“物体转换装置。终于完成了。”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依织眨了好几次眼，似乎有几秒钟没能理解这句话。

“……完成，是说”

“就是字面意思。”

御影走上前，站到装置旁边。

“这是在保持物体信息的同时，将其转换成其他形状的装置。”

“……等等等等，等一下。”

依织慌忙摆手。

“那个，我读过前辈写的论文，但就算是理论阶段，不也被大家批得体无完肤，说根本不可能吗？”

“是被批了。”

“那，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面对御影过于轻描淡写的回答，依织不由得来回打量了好几次装置和御影的脸。

“……真的吗？”

“嗯。要试试看吗？”

御影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

“看好了。”

他缓缓将笔放在装置中央。

然后敲击操作面板，执行指令，圆环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首先，读取目标物质的信息。”

御影一边说明，一边滑动手指。

“重要的不是物理形态。是定义。”

“……定义？”

“对。就是决定那个物体‘是什么’的信息。”

光芒照射在笔上，笔微微晃动。

“读取那个信息，在保持其功能的同时——”

下一刻，它的形态崩溃了。

“——重构成事先指定的其他形态。”

光芒瞬间强烈迸发，随即消失。

“……诶……？”

依织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放在那里的笔，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放在那里的——是一小块布片。

“……这是什么……”

“布片。材质也能改变。”

御影满意地说道。
依织战战兢兢地把它拿了起来。

“但是……这个，原本是笔，对吧……？”

“没错。笔的功能会保留。用那块布片压在纸上，应该勉强能写出字来。”

依织半信半疑地尝试了一下，布片确实渗出了墨水，画出了线条。

“……好厉害……”

依织惊讶得不由漏出声音。

“那……能变回去吗？”

“嗯。只要能准确指定原来的信息。”

御影再次操作，将布片变回了笔。

“越复杂的东西越难，但简单的东西，问题不大。”

依织一时语塞，只是凝视着装置。

不久，她小声低语。

“前辈，这不是很厉害吗……”

一句发自内心的感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个……会改变世界的……”

“嗯。”

御影静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御影凝视着装置，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生物也不例外。”

御影淡淡地继续说道。

“虽说对生物进行转换确实很难，但如果是从生物转换的话，应该能读取目标的信息，只要指定转换目标，理论上是可以转换的。所以……”

他耸了耸肩。

“根据使用方法，说不定也能实现完美犯罪呢。”

当然，他并非真心这么说。
御影也明白，这在伦理上绝不被允许。

这只是完成后的兴奋感驱使下，御影式的玩笑话。

但是，依织没有笑。

“……原来如此。”

她静静地低语。

“那个，前辈……使用方法，能再详细教教我吗？”

“什么？”

“你看，机会难得嘛。”

依织嫣然一笑。

“我也给前辈做过饭，多少有点贡献吧！我想好好理解前辈做出来的东西。”

听到这话，御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回想起来，只有依织会这样露面，送来饭菜，看到杂乱的室内虽然无奈却帮忙打扫，没有切断与这里的联系。

（……或许，试图理解我的人，只有这家伙吧。）

一种近似喜悦的情感，在御影胸中扩散开来。

“行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首先，这个装置是——”

接着，御影开始得意地讲解起来。

能量供给的机制。
目标信息提取的过程。
指定转换目标所需的各项条目。
稳定重构的条件等等。

尚未从完成后的兴奋中平复的御影，变得连自己都惊讶的健谈。
平时的话，他不会如此详细地口述自己的研究内容。
但当时的他，正陶醉于有人能理解自己伟业的喜悦之中。

依织没有打断他的说明，一直静静地听着。

“……嘿。是这样啊。”

“啊……原来如此……”

她时而点头，视线移动像是在做笔记，时而为了确认而反问。
那份认真的态度，让御影感到高兴。

“也就是说，先提取对象的信息，在保持其本质的同时，重新输出成别的形态，对吧？”

“没错。”

“然后，指定得越详细，就越能接近想要的形态……”

依织说到这里，缓缓抬起了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依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装置。

若是平时，或许会对与往常气氛不同的依织的态度产生怀疑。
但御影沉浸在完成的喜悦中，没有察觉。
反而为对方认真理解了研究的精妙之处而感到高兴。

于是依织实际站到装置前，缓缓地窥视操作面板。
她用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理解着御影说明的内容。

“读取对象的信息……在维持它的同时，重构为别的形态……”

“对。顺便一提，转换目标的信息是在那里指定的。”

御影看着窥视面板的依织，进一步说明。

“在那个栏里输入输出形状，材质、结构、用途……详细给出必要的条件。”

“嘿……”

依织坦率地像是佩服般点了点头。

“那，我也可以试试看吗？”

听到这句话，御影停顿了一瞬。

“……嗯，可以啊。那，先用简单的物体——”

“没关系的。”

依织一边愉快地输入转换目标的信息，一边轻笑。

“因为我已经好好请教过御影老师了。”

“……是吗。”

——老师。

多久没听到了呢。
作为研究者被人这样称呼，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这许久未闻的称呼，御影感到满足，没有深入确认内容。

（……嘛，操作本身倒是很简单。）

“那么，把要变化的对象放进这个框架里——”

“不。”

依织缓缓摇了摇头。

“刚才的话里提到过，不一定非要放在那里，也可以指定范围，对吧？”

“……嗯，这个房间大小的话没问题。”

御影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回答了。

原本考虑到转换大型设备或复合部件的可能性，范围指定功能是已经实现的。

“那么——”

她把视线转回操作面板。

“材质是……棉质基底，高弹性，尺寸是——”

依织平淡地继续输入。
屏幕上接连出现设定项目，她毫不犹豫地逐一填写。

“……耐久性日常使用级别应该就够了。用途是穿着，附带除臭功能——”

这时，御影感到了不对劲。

“……喂，你在指定什么？”

依织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诶——？什么啊——？”

“转换目标。你打算变成什么？”

依织噗嗤一笑。

“保密♪”

“哈？”
“因为要是直接说出答案，不就太没意思了吗？”

御影果然感到怀疑，向前迈出一步想要窥视面板。
但此时，已经移到了只需指定转换源目标范围的最终调整栏位。

“目标范围是……这一带……”

依织一边瞥了御影一眼一边操作，淡淡的光框如同描摹般在御影周围扩展开来。

“……嗯？喂，依织。别开玩笑了。范围指定怎么对着我！”

屏幕上显示出最终确认画面。

“转换目标、转换源，确认完毕。”

“喂！喂！……依织！！”

就在御影试图再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

“执行！”

启动音在研究室中回响。
低沉、厚重的震动。

御影周围的空气开始摇曳，视野扭曲。

“什、什么……！？”

天花板正在远去。
不，不对。
远去的并非天花板。
而是御影自己。

身体的感知，正在崩解。

重力变得不稳定，脚下感觉不踏实。

研究室里的桌子、椅子、装置。
一切，都在急速地巨大化。

不对。

并非世界改变了。
这是，自己正在缩小。

“咕……！！”

紧接着，身体内部开始发出嘎吱声。
虽然没有痛楚，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形体本身正在被改写——充满了全身。

“依织！！喂！弄错了，对着我了！立刻停下！！”

御影慌忙指示依织停止装置。

然而，不合时宜的、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

“不行哦♪”
“转换，已经开始了嘛。而且，并没有弄错哦w”

说话间，御影的身体变得更小了。
关节的感觉、肌肉的存在感逐渐淡薄，取而代之的是向柔软质感的转变。

“什……么……可恶……”

转换目标，到底是什么。

（住手啊啊啊啊……！）

终于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失去了功能。
但是，唯有意识异常清晰地保留着。

“哇，真厉害。真的在按照指定的那样变化呢……”

依织俯视着地板，兴奋地低语。

“连‘右脚用’这种详细的指定，也能对应呢。”

御影的身体，立体感消失，无力地摊开在地板上。

“……成功了呢”

随着依织的这句话，御影的变化停止了。
依织轻巧地拾起面目全非的御影，凝视着。

“前辈，知道自己的身体吗？确确实实按照我指定的那样，变成了右脚用的足袋哦。成功了！前辈♪”

足袋。
穿着感似乎很好的、拇指与其他脚趾分开的白色袜子。

那就是，现在御影的姿态。

（……足袋……？）

理解的瞬间，思考冻结了。

（我……变成了袜子……？）

“为什么是足袋呢，其实啊，我因为兴趣在学茶道。”

依织一边用手指描摹着变成足袋的御影的表面，一边愉快地继续说道。

“明天也有课，但是右脚用的足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呢。”

“哎呀，得救了，前辈♪”

（……在说……什么……）

御影对她那完全无视伦理的发言，不由得失语。
难以置信。
因为足袋不见了，所以就把人变成足袋吗。

（胡、胡、胡闹……！！变回去……给我变回去！！）

想要呐喊。
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
可悲的是，从人转换为物品后残留的功能，仅限于意识或感觉等有限的部分。

她就那样对着足袋说话。

“呼呼，前～辈。得多提防点人才行哦～？”

嗤嗤地笑着。

“这么重要的装置，从使用方法到数据处理，全都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前辈是个研究狂，真是帮大忙了♪”

一边用指尖拈着足袋轻轻摇晃，一边用俯视般的口吻，恶作剧地笑着。

“被我喊了‘老师’，是不是有点开心过头了呀？笑”

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啊，还有——”

依织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继续说道。

“前辈因为不幸的事故变成了袜子，所以专利什么的，我也会以我的名义代为申请哦♪反正，你也是吊儿郎当什么都没做吧。”

御影瞪大了眼睛。

（……这、这种事，绝不允许！！依织，现在还来得及，原谅你，快把我变回原样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御影内心的呐喊，丝毫传不到她的耳中。

“呼呼，想着说不定能开发出什么厉害的东西，忍着不洁一直没剪，还涂了唾液真是太好了～。真走运♪”

听到依织的这句话，御影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啊，开发过程的研究数据也全部，由我代为接收了哦♪反正前辈已经不需要了吧。”

（啊……啊啊啊………）

怒火不断上涌。
但是，自己最清楚不过，已经永远失去了将其表露出来的手段。

“呼呼，作为交换嘛～”

依织仿佛在说“好好听着”，再次轻轻摇晃着拈在手里的、已变成足袋的御影。

“每周一次的茶道课，我会穿着前辈去的哦♪啊哈哈！！！”

高亢的笑声，在研究室中回响。
御影——只能，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赌上人生，建立起来的东西。
那一切，都因一时的疏忽落入他人之手，而自己，竟然变成了那家伙的穿用之物。

（我……我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御影灵魂的呐喊无人听见，依织将视线从拈着的足袋上移开。

“好了，那么”

她舒了一口气，关掉了装置的电源。
驱动声停止，研究室被寂静笼罩。

“那么前辈，请待在这里面。我要带回去了。”

说着，她轻轻打开了裤子的口袋。
黑暗、狭窄的空间豁然敞开。

（等、等等……）

随即被猛地塞了进去。

（住、住手……！放我出去……！）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有规律的震动。

依织开始走路了。

“～♪”

隔着布料，隐约能听到她的哼唱声。
御影听着那心情愉快的歌声，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绝望。

（……已经，无可奈何了吗……）

研究室。
物体转换装置。
牺牲一切、多年积累的研究本身。

如今所有一切，都在她的手中。

而自己——仅仅是作为一件所有物，被塞进了口袋。
在黑暗中，御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随着她的步伐摇晃。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每走一步，御影都能感觉到足袋的身体在口袋内侧摩擦。
被柔软的袋内布料挤压，随着摇晃，改变着形状。

（……可恶……）

懊悔感，一点点涌上心头。

外面的声音，也逐渐改变。
研究室的机械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的说话声、远处驶过的汽车声开始混杂进来。

（……到外面……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摇晃停止了。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我回来了”

依织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
脱鞋的声音后，脚步声变得稍软了一些。

（……家，吗……）

延迟片刻，才理解。

这里已经不是研究室。
不是自己所在的地方。

不知位于何处、她的生活空间。
自己被带到了这里。

“呼……”

依织在床上坐下，轻轻舒了口气，立刻把手伸进了口袋。

御影感觉到袋口打开，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
随即被手指拈住，拽了出来。

视野突然开阔，御影明白这里是依织的私人房间。

依织就这样再次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足袋。

“呼呼……这就是前辈啊～”

微笑着，指尖仿佛在估量价值般，描摹着布料的表面。

“真的，和普通的足袋一模一样。”

（住手……）

御影对那种被各处触碰的感觉感到厌恶。

“按前辈的说法，作为人的感觉应该还保留着，但实际怎么样呢？”

依织微微歪着头。

“嘛，反正也无所谓啦。明天能用上，真期待啊～，呼呼。”

愉快地低语后，依织走向了衣柜。
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杂乱地放着内衣和袜子。
那里也能看到另一只——左脚用的足袋。

（！…住手……！！）

御影朦胧地理解了接下来的处置，感到恐惧。

但是现在的御影，无计可施。

“扔进去咯♪”

被轻轻扔到那只足袋旁边，抽屉立刻被关上了。
光线消失，御影的世界，完全被封闭在了黑暗之中。

⸻

第二天。

（……！）

抽屉被打开，那刺眼的光线让御影的意识摇曳。

“嗯——……啊，找到了找到了。”

依织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传来，御影被拈了起来。

但下一刻，周围的景色改变，被塞进了包里。

黑暗、狭窄的空间。
走路的震动和嘈杂的人声随之传来。

御影从昨天依织的话中，朦胧地理解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说是茶道来着……被带去茶道教室了吗……）

不久包被打开，光线再次透入，依织那张可憎的脸铺满了天空。

“呼呼。好啦，前辈，该你出场了♪”

就这样被取出，随即，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巨大赤足，出现在了眼前。

（……咿）

白皙、整齐的脚趾。
它的存在，强迫御影认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足袋。

“那么，我要穿咯。”

毫不犹豫的动作，双手撑开了足袋的口部。

（……这、这是什么感觉……）

御影产生了袋口变成了自己嘴巴的错觉。

“嗯哼……”

脚趾，慢慢地伸进了足袋内部。

（！？……….嗯——！！嗯————！！！）

御影无法掩饰那种仿佛被脚牢牢含住的困惑感。

甚至感觉到了味觉。
真的像是张大嘴巴，含住了赤足。

依织就这样把脚跟也放了进去，并将前端分开的大拇指和其他脚趾部分，将大拇指牢牢嵌入。

然后像是要确认穿着感，在被分开的大拇指和其他脚趾的空间里，蠕动着脚趾。

“嗯……嗯，很好穿。而且里面有点暖暖的，好像还把污垢去掉了……呼呼前辈，干得不错嘛♪”

依织就这样给左脚也穿上足袋后站起身，踏出一步。

咚！！！

那一瞬间，强烈的压力袭来。
在脚底和地板之间，被挤压碾碎的感觉，让御影发出了悲鸣。

（嘎啊………！！！）

御影含着脚，任凭右脚的意志摆布，持续被碾碎。
每踏一步，压迫与解放，以一定的节奏持续着。
简直是地狱。

过了一会儿，转移到了安静的空间。
地板是榻榻米，弥漫着沉静的氛围。
课程似乎开始了。

依织安静地正坐。
那一瞬间，压力的施加方式改变了，脚底部分，与臀部紧密贴合。
虽然屈辱，但总比一直被踩着要好。

（……一直……就这样了吗……）

时间，感觉异常漫长。
然后渐渐地，足袋内部开始慢慢积聚热量，内部的湿气也逐渐增加。

是脚汗。
它带着酸涩的味觉，被强制吸入自己的身体。

（……呕……可恶……）

恶心和不适感不断增强。
但是，只能持续吸收。
忍受着这般屈辱时，压着足袋的臀部开始蠢动起来。

（……总算结束了吗……快点脱掉吧……）

就在御影如此安心的瞬间——

呼————

一股暖流从上方吹拂而下。

随即，腐蛋般的恶臭在御影周围弥漫开来。

（……！？这、这家伙，居然放屁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原有的嗅觉功能尚存，且除臭功能也被设定开启，那股气味被持续不断地吸收进去。

“嘎啊啊啊，好、好臭好臭好臭……要、要死了！！！嘎啊啊啊！！！！”

全身承受并吸收着那股臭味，御影几乎要被臭气逼疯。

“呵呵，白濑同学也做得很好呢，请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努力哦。”

“好的。”

在茶道老师表扬下心情愉悦的依织脚边，御影持续品尝着地狱般的痛苦。

⸻

茶道课结束，被脱下放回袋中，又扔进了抽屉里。

那时，依织嗤嗤笑着，对御影说道：

“呵呵，虽然中途不小心放了屁，但多亏你彻底除臭了呢♪ 开启除臭功能真是对了。前辈，穿着感觉并不差哦♪”

御影对她毫无反省之意的态度，气得几乎要爆炸。

（杀了你！！！！我绝对要用尽一切手段杀了你！！！！）

“那，下次茶道课再穿你哦♪”

然而，对话依旧无法相通。
抽屉被关上了。

（呜………）

于是，御影的世界再次被黑暗笼罩。

⸻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只在茶道课时，才会被固定取出。

穿上，使用，然后放回。
除此之外的时间——只是待在这个抽屉里。

毫无意义，仅仅存在着。

白天还是黑夜，在这里无从分辨。
偶尔放入或取出内衣时打开的荧光灯光，是这封闭世界里唯一的变化。

被穿上的次数，大概超过十次了吧。

不久后，御影连在茶道课上被穿的机会，也没有了。

即使抽屉打开，自己也不会被选中。
别的物品被取走。
然后，关上。

（……被遗忘了吗……？）

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御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近似寂寞的情感。

（……不对……）

不被使用，本应是自己所期望的。
不被穿上，也就不用感受被踩踏、吸收脚汗、闻屁之类的痛苦。

（……这样才好……不是吗……）

但是，如果不再被需要，那么存在的意义不也就没有了吗……
这样的想法，渐渐浮现在御影的脑海。

一边为不被使用而感到安心，同时又因不被使用而心生不安。
这样的矛盾，慢慢侵蚀着御影的心。

————————————————

又不知过了多久。

抽屉被打开，依织喃喃着“找到了找到了”，取出了御影。
她穿着浴衣。
清爽色调的布料，自然地贴合着她匀称的身体线条。御影久违地被捏起，被依织静静注视着，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这是什么？”

随即看到旁边还有一个高大的男性。
是一位容貌端正、身着浴衣的帅哥。

“嗯，以前学茶道时用的足袋。”

依织漫不经心地回答。

“足袋？”

男子微微歪头。

“你不是因为要去祭典，木屐带断了，在找替代的草鞋吗？”

依织用指尖轻轻重新捏了捏御影，答道：

“嗯。这双足袋大概一年没穿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用，所以想着用这个，通过转换装置把右边断带的木屐换掉来用。”

“啊——原来如此。”

男子理解般地笑了。

“不愧是当今备受瞩目的转换装置开发者。连高昂的使用费都不用付。真是的……赚得比我这个社长还多啊——”

“嘿嘿——可以再尊敬我一点哦——？”

“是是，厉害厉害w”

男子轻笑着敷衍了得意挺胸的依织。

御影被手指捏着，茫然地听着这对俊男美女的对话。

“那，稍等一下哦——马上就换好。”

依织对男子说完，便拿着足袋走向另一个房间。

然后。
那个装置进入了御影的视野。

（……！……！）

无法忘记的、眼熟的外形。
自己倾注人生开发的装置。

“好，准备OK。”

依织启动了装置。
低沉的驱动声开始响起。

（住手……快住手……）

从刚才的对话中，御影已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依织打开操作面板，以熟练的动作开始输入。

随即伴随着启动音，御影周围的空间扭曲了。

身体的感知开始动摇。

转换立刻开始，曾是布料的自己，再次改变了形态。
原本平坦的结构有了厚度，硬度增加。

然后——
中央上部，逐渐形成了某种突出的东西。

（……这是……）

是木屐带。
夹在脚趾之间、用于固定的突起。
它也正作为自己的一部分被塑造出来。

“嗯，感觉不错。”

转换结束，御影——

这次被转换成了，仅仅是一双草鞋。

————————————————

“好——啦，穿起来感觉怎么样呢~”

之后，依织将转换好的草鞋扔在玄关，将光着的右脚凑近。

（啊，啊啊……）

御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右脚脚底，缓缓逼近，即将完全覆盖自己。
紧接着，大拇指和食指猛地夹紧了木屐带。

（……！）

或许是因为感觉集中在木屐带上，脚趾缝的味觉和嗅觉被强烈地感知到。

（……呜……恶……）

“嗯，感觉不错♪”

依织轻松地说出感想。
然后为了穿牢，她扭动脚趾，将木屐带更深地嵌入趾缝。

接着，站了起来。
这次，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

（……咕呜……！！）

“好，准备OK。久等了~”

这时，传来男子沉稳的声音。

“没事吧？”

“嗯，穿着感觉超棒♪”

“这样啊。”

于是两人身着浴衣，并肩走了出去。

其间，御影再次品尝着地狱。

被脚趾勾住，右脚每向前迈出一步，木屐带就紧贴趾缝，身不由己地被抬起，夹在地面和脚底之间，被重重踏下。

如此反复。
无处可逃。

过了一会儿，祭典的伴奏乐曲传来。
也能听到孩子们欢快的声音。

两人缓步走着，享受着祭典的氛围。

“祭典会不会很挤啊~”

“谁知道呢。嘛，人应该很多吧。别走散了，牵着手吧。”

“嗯，谢谢。”

交换着这样的对话，两人牵着手亲密地走着。

那气氛，平和而温暖——

（……什么啊……那……）

御影从她脚趾的缝隙间，静静眺望着这两人。

明明应该处于同一空间，但对御影而言，却感觉两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

不久，两人走进了摊贩林立的街道。
人声嘈杂起来，灯笼的光芒摇曳着。

“呐呐，我们吃炒面吧”

“好啊。”

稍作排队，接过纸盘。
两人随即在附近的简易长椅上坐下。

依织轻轻翘起腿，将右脚悬空。

御影的身体，终于从踩踏中解放出来。
但，并未获得完全的自由。

木屐带仍挂在脚尖，御影的身体也被悬空提起。
轻飘飘浮起的感觉。

（……）

“嗯——，好吃♪”

依织将炒面送入口中，同时脚尖无意识地、缓缓上下晃动。
于是随着这个动作，草鞋的后侧——脚跟部分大幅摆动。

——嗒。

轻轻碰触到脚跟。

（……）

她只是晃动着脚尖而已。
但仅是如此，御影的身体就被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依织的脚跟上。

嗒…嗒…嗒…

（……快停下……）

御影拼命祈祷，希望勾着自己的脚趾能停下来。

“呵呵，那里，嘴角沾到酱汁了哦”

“诶！啊，真的！真是的，早点说嘛——”

男子笑着指出，依织也笑了。

嗒…嗒…嗒…

即便如此，御影仍随着依织脚尖的动作，身不由己地一次次撞向脚跟。

（…………）

这就是，自己的现实。

无论怎样祈求，对于所有者——人类大人而言，就连无意识的行动都无法抗衡。

最初还忍受着痛苦，在心中反复呐喊这是错的，总有一天会得救。

但是——

嗒、嗒，近乎无意识地持续晃动着脚尖撞击脚跟。
简直像是在谴责，区区一双草鞋竟敢忤逆人类大人，何等不自量力。

被一次次撞击着，御影忽然想起了待在抽屉里的时光。
黑暗封闭、一无所有、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地方。

只是毫无用处、仅仅存在着的时光。

与此相比——
现在自己，不正是对依织有用吗？
成为了让她光脚没有不适感、能与恋人欢笑共度时光的工具。

——现在自己能做的，不正是竭尽全力，以便下次还能被使用吗？
——能被脚玩弄，不正是草鞋的福分吗？

嗒…嗒…撞击着脚跟，御影渐渐开始这样思考。

不久，似乎用餐结束了，依织停止了脚尖的动作，将脚放回地面。

咚！！！

再次与脚底紧密贴合，被狠狠踏在地面上。

然而，御影心中因被踩踏而产生的不快感，已然消失了。

（如果是草鞋的话……）

与足袋不同，如果是草鞋，只要穿着舒适，或许会更随意地使用。
上方的世界里，愉快的对话仍在继续。

在那脚下，御影一边被踩着、晃着，一边感觉到作为人时的记忆逐渐淡去。
同时，他不再以人的方式思考，开始想着要好好履行作为依织的草鞋的职责。

（依织……大人……请您长久地穿着、使用我吧……）

就这样，不仅是身体，御影的心也悄然。
逐渐染上了草鞋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