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001
对尚来说,船上的体验向来糟糕透顶,那感觉就像在厕所方便完却发现没有手纸一样难受。她把上半身靠在齐腰高的栏杆上,试图多吸几口扑面而来的海风。海浪的喧嚣声让她想起童年时做机修工的父亲——砂轮打磨金属的嘶嘶声、钻头撞击硬物的哒哒声,几乎填满了她的整个童年。自然而然地,尚也追随父亲的脚步,成为了一名独当一面的优秀机修工。
当整个韩国陷入早期智械“鬼神”的防御战时,她作为最早应征的后勤支援人员服役,被巨大的气垫船送往最前线,日夜不停地投入无休无止的维修工作中。对刚踏入社会的尚来说,这种高强度劳动给她带来了至今难以抹去的可怕记忆和沉重压力。但也正因如此,她的技术突飞猛进,甚至远远超越了当时指导她的资深机修工们,以及在她心中如神明般绝对的父亲。尚其实非常怀念军旅生涯——永不停歇的震撼大地的震动、被无数炮弹和照明弹照得如同白昼的夜晚,还有连狗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糟糕配给口粮。但她从不会向旁人提及这些。她总想表现得坚强强悍,可那比同龄女性显得稚嫩许多的容貌和声线,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扮演那样的角色。
战争结束后,尚长期受失眠困扰。那些爱夸大其词、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人开的安眠药也完全不起作用。最终,在经历了无数次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后,她做了一个决定:重新干回机修工的老本行,把自己忙到极限。
在排着长队、人头攒动的招聘大厅里,尚有些不知所措。离开社会太久,她早已忘记了繁琐的文书流程。在一位美丽却难掩疲惫的前台小姐帮助下,她总算找到了招聘受理窗口。她没有带简历——连需要这种东西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她迟疑地坐在一把坐起来很不舒服的椅子上,睁着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大眼睛,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她感觉到工作人员冷淡的态度,只是一味等待着对方说出些不客气的话。
然而,当工作人员检索她名字的瞬间,态度顿时一变,仿佛充满了敬畏。那位年轻的女职员接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挺直了腰板,先前那盛气凌人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那个,这是您的受理编号。稍后会有负责人带您去……抱歉,还是由我来为您办理手续吧。”
回到家的尚度过了几天忐忑不安的日子。直到某天,她出门取送来的牛奶时,发现门垫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一边幻想着这是改变人生的秘籍,她一边焦急地撕开了信封。结果出人意料地好,远远超出了尚的预期。她原以为顶多能在比现在更嘈杂的工厂里找到个修理工的活儿,但信上写的派遣地点,竟是“釜山基地”。
不会错吧。尚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信上打印的清晰字迹并非看错。釜山基地。韩国最著名的那座基地。目前驻扎在那里的只有D.VA一人。清静的环境、有趣又年轻的同事,还有丰厚的报酬。似乎再没什么可抱怨的理由了。
尚没花太多时间收拾行李。她拿起那套陪伴军旅生涯的工具箱,从堆满空玻璃瓶的墙角翻出身份证和落满灰尘的勋章。她第一次认真打理了自己的仪容,并反复瞥了几眼护照上登记的出生日期。是啊,她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才刚满25岁。
从回忆中抽身的尚离开栏杆,踉踉跄跄地走向船头的甲板。灰青色的浓雾中,梳齿般狭长的海上基地渐渐显现轮廓。在那座覆盖着昂贵合金的基地巨大观景窗正下方,用无衬线粗体字醒目地标示着两个大字——釜山。
“终于到了。”
尚这样告诉自己。
002
釜山基地的内部比尚想象中要广阔得多。陪同的工作人员将她的行李运到基地入口,随后递给她几件可能用得上的电子设备。最后,他们祝尚好运,便跳上船离开了。
望着对岸釜山陆地鳞次栉比的楼群,尚心中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些许。她叹了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根据合同,她要在这里工作三年。时间不算太长,但足以让她安定下来,重整崩塌的生活。她拎起背包和工具箱,走向基地的气密门。忽然,她瞥见左手边圆柱形基座旁停泊着一艘运送物资的小型货船。起重机正将盖着卡其色防水布的大型机械运入基地内,还能看到装在塑料箱里的食品等物资。
“尚?”
一个略显稚嫩、又带着几分俏皮的声音传入尚的耳朵。抬起头,只见穿着防风夹克的D.VA正站在入口处。
D.VA身着那套标志性的粉色紧身战斗服,头戴一顶鸭舌帽。白皙透亮的粉色脸颊上沾着几处黑色污渍,尚一眼就认出那是机械部件的油污。D.VA的身材比新闻里看到的要好得多——标准尺寸的胸部傲然挺立,被紧身的乳胶制战斗服托出完美的弧线。让尚惊讶的是那双看起来纤细修长、却又充满力量感的腿。D.VA的年轻美貌并未过多吸引尚的注意,她最感兴趣的是D.VA身上那套定制战斗服。尚对此相当了解。因为在防御战初期人手不足时,她除了维修无人机,还参与过初代战斗服的设计和制作。早期防御战结束后尚便荣誉退伍,没有参与后来载人飞行员政策下的战斗服设计,但即使在混乱的生活中,她也一直坚持学习最新的相关知识。毕竟,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她熟知这套最新03型战斗服的各项设计,其中甚至运用了一些她早年发明的技术。这套服装的穿脱极其繁琐,没有专用机械辅助几乎不可能靠人力脱下。服装采用全身一体化设计,尤其以那双白色乳胶制的平底靴为特色。同时,服装内部设有特殊保护设计,能够支持连续穿戴数天以上,以应对持久战。服装中唯一独立的模块是内置了精密控制器和机甲召唤装置的手套一体化腕带,以及颈部的开口。这是早期飞行员需佩戴全封闭式头盔的遗留设计,如今技术进步已不再需要此类装备。相比之下,尚只穿着父亲留下的、洗不掉污渍的白色连体工作服,两袖挽到手肘。与散发着明星光环、光彩照人的D.VA相比,她简直像路边的流浪汉。
但尚注意到,D.VA愣在了原地。尚一言不发,将背包甩到右肩,左手提着哐当作响的工具箱,径直走到D.VA面前。她176厘米的高挑身材以及常年重体力劳动锻炼出的结实体魄,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身高166厘米、娇小的D.VA。D.VA只能仰头看着她,眼神中失去了光芒。显然,D.VA有些被震慑住了。
“你就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家伙?”尚说道。
D.VA依然没有开口。樱花色的小嘴微微张开,缓缓吐出淡淡的白气。D.VA早已习惯了被人仰慕、崇拜,或者像对待小孩一样被塞棒棒糖。但面对眼前这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气场全开的女性,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是个内向的人。尤其是尚刚才那句话,足以让她确信对方厌恶自己。
“尚、尚姐……你好。我是宋哈娜。”
尚握住了D.VA伸出的手。厚实粗糙的手掌与光滑柔软的乳胶手套重叠在一起。D.VA感觉自己的手像被鳄鱼咬住了一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藏到背后。尚那副仿佛看破红尘般的犀利眼神,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这里本该是她的地盘才对。
“别客气,哈娜。”尚淡淡说道,擦过D.VA的肩膀走进了基地。
D.VA为了讨好她,主动提出帮尚拿工具箱,并颇为自豪地展示了自己那毫无肌肉的纤细胳膊。尚苦笑着将那足有30公斤重的箱子递给了D.VA。接过工具箱的瞬间,D.VA差点被箱子的重量拽倒在地。她双手死死抓住提手,像只吃撑了的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跟在尚身后。反倒像是她才是来面试工作的实习生。
在D.VA的带领下,尚粗略参观了基地中央的维护区域。这里分上下两层,上层主要用于战术部署、会议和生活起居,下层则主要是机甲临时停放区和作战区域,观景窗一侧设有五个配备弹射系统的机甲出击通道。但由于不久前的一场战斗,其他四名成员均已负伤疗养,机甲也严重受损,目前驻扎在此的只有D.VA一人。凝视着眼前这位倔强的少女,尚心中感慨万千。自己不也曾经历过同样的境遇吗?无论从哪方面看,D.VA的精神力和忍耐力似乎都远胜自己。但当看到悬挂在维护区域的粉红色巨型机体时,尚的脸抽搐了一下。现在她确信,D.VA绝非什么优秀的机修工。机甲外壳到处是蜂窝状的焦黑痕迹,一侧的襟翼不知飞去了哪里。一条机械腿和聚变炮的机械臂被拆得七零八落,仅靠合金骨架和固定在天花板的链条勉强支撑着。
或许是正值夏季,加上基地内部暖气开得比较足,尚只待了一会儿就发觉这里温度偏高。她忍不住拉下工作服的拉链,将连体服的上半身卷到腰间,袖子在腰前打了个结当作腰带。结实又不失女性魅力的上半身便显露出来。
“前辈,麻烦您特意跑一趟了。”D.VA走近尚的身边,轻轻一跳坐上旁边的桌子,两条长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前几天突然收到前辈的履历表,想都没想就立刻向总部提交了申请。想让前辈来这里帮我。”
“确实,这烂摊子一个人收拾不了。”尚随意地用手指关节“叩”地敲了敲机甲的机械臂。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配备三连装炮管的聚变炮砸落地面,零件像乐高积木般散落在尚脚边。尚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D.VA也慌忙跑过来,一起帮忙干活。
此时,D.VA离尚很近,身体几乎都要贴在一起。尚敏锐地察觉到,D.VA脸上没有一滴汗。真的,连一滴汗珠都没有。她的头发束在脑后,大半被塞进帽子里。后颈与战斗服领口的交界处,以及帽子内侧,都丝毫没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从战斗服上的污渍判断,D.VA肯定已经连着穿了好几天。无论平时多么注重清洁,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汗渍。尚正暗自疑惑,蹲着不动盯着她看,D.VA也抬起头回望过来。
“有点奇怪。”
“前辈,什么奇怪?”
尚眯起眼睛。她紧紧盯着D.VA的眼睛,一眨不眨。这双眼睛的光泽感有些异样,而且纹丝不动。简直像玻璃工艺品。D.VA的鼻子和嘴巴都很小巧,鼻尖上沾着一点污渍。两颊的皮肤光滑得仿佛用一千目以上的砂纸打磨过,几乎看不到人类肌肤特有的粗糙或瑕疵。
“前辈,您没事吧?”
D.VA被尚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低下头继续捡拾零件。尚也弯下腰重新开始干活。她没有再深究,心想大概是年轻女孩护肤做得好吧。奇怪的眼睛也可能是戴了美瞳。毕竟,D.VA不仅是机甲飞行员,还是位知名偶像。
一天转瞬即逝,经过两人长时间奋战,终于修好了一条机械臂。有了尚的帮助,D.VA的负担明显减轻了。随着今日工作接近尾声,她逐渐恢复了平时爱玩闹的可爱性格。这也说明她和尚的关系拉近了。撇开那些骇人的作战履历和服役记录不谈,尚沉稳的性格和相近的年龄,让D.VA觉得这位前辈姐姐就像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多年来背负偶像光环和战斗压力的D.VA,终于能松一口气。她由衷庆幸自己当时点名请尚来帮忙。
晚餐后。洗完澡的尚双手抓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朝基地一楼的休息厅走去。这里原本设计可供五名飞行员和最多十名维修技师居住,现在只剩她俩,显得格外空旷。尚靠坐在面向观景窗的沙发上。夜间的日本海非常平静,波澜不兴。星辉与月光洒在海面上,仿佛天空与大海融为一体。尚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她拿起旁边未开封的纳米可乐,像喝啤酒一样,一口气灌下大半。
“前辈。”
从尚身后走来的D.VA跳上沙发,盘腿坐下。她抢过尚喝过的纳米可乐,噘着嘴往自己嘴里倒了一点。不知为何,明明只喝了一小口,却有相当多的液体从她嘴角溢了出来。
“哈娜,明天得修驾驶舱了。”
“啊,呃,前辈。这个就让我自己来吧。已经够麻烦您了。”
D.VA目光游移,慌忙拒绝了尚理所当然的要求。尚疑惑地转头看她,她却别过脸,似乎不好意思与尚对视。
“怎么?信不过我的手艺?怕我把里面挂的猫咪挂件弄掉了?”
“不、不是,不是的!”D.VA连忙摆手。“那个,其他地方维修需要力气,我力气小,驾驶舱里面的活更适合我。而且驾驶舱是按我体型定制的,前辈您可能进不去。”
D.VA松了口气。这个理由听起来挺靠谱。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怀疑。
“哦,好吧。”
“谢谢前辈。今天我也累坏了……”
D.VA站起身,用手指捏住手套边缘微微凸起的控制器部分的隐藏按钮。“咔哒”一声轻响,D.VA小心地捏着手套指尖,将它褪了下来。看到这一幕的尚瞳孔收缩。本应露出的D.VA的皮肤和手掌并未出现,那白色紧身乳胶手套下面,竟还有一层与战斗服连为一体的粉色乳胶手套。手套掌心设计了透气孔,却没有任何汗渍。或许D.VA事先清理过。
“哈娜,你怎么……戴了两层手套?乳胶材质的,就算有透气孔,也基本不通风吧。”
“啊!”D.VA轻呼一声,看向自己的手掌。“这是……那个……为了保持一体性啦,嘿嘿。万一外层手套破了,里面还有一层可以保护皮肤。”
“是吗。那套衣服,你穿了多久了?”
“大概三天?”
“差不多该脱下来休息了。”
“没、没关系的前辈……现在的战斗服内部有保持肌肤健康的功能,最长可以连续穿七天呢。”
“好吧。你自己看着办。”尚转回头,再次望向海面。
“前辈,您还不休息吗?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别管我。我想再一个人静静。”
“好的。那我先睡了。晚安,前辈。”
“晚安,哈娜。”
003
她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但这次,与过去无数噩梦有本质不同。战场上连绵不绝的枪炮声非但没有让她的耳朵迟钝,反而将其磨砺得更加敏锐。她竖起耳朵,捕捉到门外传来不同寻常的机械运作声。
“归心吗!?”
尚以惊人的反射神经从床上跃下,抓起旁边的衣服套在身上。边跑边蹬上靴子,短短十几秒便装备完毕,冲向了通往休息厅的走廊。她放慢脚步,在仅有绿色紧急出口标识照亮的昏暗环境中摸索着,一步一步靠近休息厅。
“吱……吱……吱……吱……”
某种小型机械重复动作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厅里回荡。声音非常微弱,如同清晨从远方传来的鸟鸣。她随手抓起一把大扳手,瞥了一眼走廊另一侧D.VA的房间。房门紧闭,敌袭警报也未响起。尚咬了咬嘴唇,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睁眼时,过往战场的经验如快进的电影般在脑海掠过。她深吸一口气,绕到墙边,悄悄探头望向休息厅。
散落各处的薯片袋和纳米可乐空罐静静躺着,对面那台粉色巨型机体依旧悬吊在半空。机甲驾驶舱的风挡玻璃没有透出任何光亮,看不到内部情况。异常的是,那重达四吨的庞然大物正在空中微微摇晃。釜山基地的地基深深固定在海床下,并非漂浮基地。除非发生地震,再大的海流也不可能让基地产生丝毫晃动。
尚小心地靠近机甲。很快,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鼻而来。月光下,她看到驾驶舱背面破损的舱门附近,有半透明粘稠液体正从裂缝中渗出滴落。正下方的地面上,同样的液体已积成一大滩。
“哈娜?是你吗?”尚鼓起勇气出声问道。
话音刚落,似乎听到一声短促尖锐的、类似悲鸣的声响,机甲的摇晃停止了。仅凭惯性微微晃动了几下,便完全静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仍在不断滴落的黏液,诉说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尚松了口气。并非归心再次来袭。她绕到机甲正面,想透过风挡玻璃查看内部,却什么也看不见。风挡切换到了隐私模式。不过,透过风挡玻璃下方的通风缝隙,能看到驾驶舱里D.VA俯身握着的双手。她已经戴回手套,双手紧握操纵杆,但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
尚开始感到一丝不安。D.VA明明就在机甲里,为何不回应?她绕到机甲后方,小心避开那滩液体,用手中的扳手敲了敲驾驶舱舱门。
哐——哐——
“哈娜,你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不回答?再不出声,我就从外部启动强制安全模式了。”
“嗯!别、别——前、前辈……别打开……”
一声悲鸣后,D.VA终于开口。但那声音明显是通过机甲扬声器发出的,并非D.VA本人的嗓音。尚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D.VA说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再无任何反应。担心不已的尚站起身,再次绕到机甲背面。她拉过旁边的梯子,爬上机甲顶部,打开隐藏的盖板。下方露出一根红色拉杆,旁边写着英文“Manual Override”。她抓住拉杆,用力一拉到底。
随着密封舱门的机械声和液压装置的吱嘎声,尚跳下机甲,站到驾驶舱门旁。几秒延迟后,机甲舱门以相当速度弹开约一厘米,随后缓缓向上开启。就在舱门开始动作的瞬间……
“嗯嗯!嗯、嗯嗯、嗯——❤️”
D.VA压抑却高亢的娇喘,以及“噗哧”般的液体挤压声,与舱门运作声一同响起。尚正想开口教训D.VA,一个高速移动的黑影从舱门内飞出,“啪唧”一声糊在了尚脸上。
“噗——呸、呸!哈娜!这什么啊!?”
脸被袭击的瞬间,珊感到大量粘稠液体泼洒在自己脸上。那股腥甜古怪的气味变得难以忍受地浓烈,其中还混杂着D.VA的体味,以及类似汗液发酵的气息。遭到袭击时,珊半张着正要对D.VA说教的嘴里,也溅入了大量这种液体。
“呜……呜、嗯嗯!”
“咳嗬、咳嗬……该死。哈娜,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粗暴地抹去怎么都擦不净的脸上液体,珊站起身强行睁开双眼。但她哑然失声。眼前,机甲内部一览无余。在空中打开的舱盖内侧,竟垂挂着两根覆盖着粗糙不规则凸起的怪异粉红色圆柱状物体。其中一根长约十几厘米,而朝外的那一根几乎垂到她脸部高度,目测有数十厘米。看来,刚才直接命中脸部的就是这怪物。舱盖打开的瞬间,它从里面弹了出来。这两根谜一般的触手状物体上,沾满了淡黄色半透明的粘液,正滴滴答答地在珊眼前滴落地面。
珊将视线移向驾驶舱内。本应俯卧在缓冲垫上的D.VA,正双腿交叉着向后反弓着身体。两只脚踝被金属制手铐般的东西束缚,连接其上的绳索穿过双腿之间,固定在驾驶舱顶部。这迫使她的双腿被强行分开,处于悬吊状态。D.VA的下半身红肿滑腻,阴道和肛门仍在蠕动,不断涌出先前那种半透明粘液。或许是接触了冷气,D.VA的阴唇像撒了盐的蛤蜊般不断开合,中央大幅扩张的洞口持续喷发出那股浓烈的腥甜气味。珊侧身避开两根触手,一脚踩在机甲腿部,将上半身挤进驾驶舱。
驾驶舱内的气味更为浓烈,空气仿佛掺了蜜糖般粘稠浑浊。狭小驾驶舱内躺着的D.VA,腰部被皮带捆缚,固定在下方的缓冲垫上。难怪刚才D.VA完全不出来。她处于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状态。驾驶舱右侧的小型监控器吸引了珊的注意。屏幕上方数字跳动,似乎是某种倒计时。当前显示的剩余时间为7小时43分,原始设定时长无从推测。
“哈娜,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珊拍了拍D.VA的臀部,D.VA如触电般猛地一颤,口中泄出可怜的呜咽。
珊进一步探头看去,惊讶地发现D.VA的脖颈也被皮带固定在地板上,连头部都无法移动。双臂同样被固定,强制保持着操纵机甲的姿势。驾驶舱过于狭窄,珊无法再深入查看D.VA的脸部。她找到一个便于发力的姿势,试图解开缠绕在D.VA身上的皮带,却发现皮带完全没有扣环之类,完全固定在舱内地板的凸起基座上。
“哈娜,这解不开啊。”
“嗯嗯!”
D.VA扭动着她唯一能微动的膝盖,似乎想说什么,但珊只听到她的呻吟声。D.VA能动的手指拼命指向一处。珊向右看去,再次看到那个倒计时的监控器。
“是这个监控器吗?难道必须等倒计时结束,束缚才会解除?”
“嗯——”
D.VA发出了肯定的声音。但她并未停止,继续指着那里,并发出“呜呜”声试图让珊注意到什么。珊小心地稍微扭动身体向内挤,从D.VA张开的双腿间的缝隙探入上半身,全力伸手触碰那个监控器。监控器右侧有个大方形按钮,珊按了下去。
“咔嗒——”
束缚D.VA的皮带基座传来解锁声,皮带弹开。D.VA迫不及待地翻身蜷缩,解开了脚踝的金属环。她翻身的瞬间,珊感到D.VA的头部有些异样。那头部明显大了一圈,质感类似塑料,面部部件也像动漫二次元角色般夸张变形——鼻子和嘴,以及异常巨大的眼睛。不过,那张脸模仿了D.VA的容貌,只是风格不同,几乎一模一样。
珊从机甲上跳下,D.VA也跟着缓慢爬出。当她爬到舱口时脚下一滑险些摔落,珊慌忙伸手接住了她。
“小不点,你比我家里的重型工具箱还轻嘛。”
珊将D.VA抱起放到沙发上。被放到沙发上的瞬间,D.VA抓过一旁的毛毯蜷缩身体,不愿与珊对视。
“哈娜,没事的。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呜……”
D.VA像小猫般从毛毯里探出头。她心中两个人格激烈冲突,最终下定决心坦白。D.VA一点点蹭近珊,上半身倚靠在珊肩上,将头伸到珊眼前,歪着脖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头部面具的侧面。珊发现这个面具假耳正上方有一个金属嵌入式锁扣。她接过D.VA递来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扣弹开,面具侧面出现细小缝隙。珊扶住面具,开始慢慢向上抬起。
“嗯、嗯嗯——”
面具抬起三四厘米时D.VA突然出声,惊得珊停手。D.VA的双手紧紧抓住珊的前臂。片刻后,D.VA微微用力推了推珊的前臂,示意继续。珊用力试图再抬起时,感受到强烈阻力。仿佛面具已与D.VA的脸部粘合。当面具前半部分抬升到一定角度时,浑浊的粘液从面具下颌内侧流出,滴落在D.VA身披的毛毯上。
“嗯!嗯呃——”
一阵滑动声、干呕声、液体挤压声如爆竹般在面具内部回荡。同时,D.VA的抵抗力也越来越强。她抓着珊前臂的手时而紧握,时而又迫不及待地推开珊试图打开面具。面具下端抬升至D.VA鼻梁高度时,由于角度关系珊仍看不到D.VA的真容,但D.VA一直忍耐的痛苦似乎在此刻彻底爆发。她用力推开珊的手臂,自己抓住面具,猛地一把扯下。
“咕嘟——”
“呃……呕……哈啊……”
面具前半部分被D.VA粗暴地扔到沙发上。珊瞪大了眼睛。面具内侧,对应嘴部的位置,固定着一个与刚才机甲舱盖内侧相同的粉红色圆柱状物体。其表面粗糙的纹路更加不堪,简直称得上尖刺。难道……这怪物般的东西一直插在D.VA喉咙深处?难道是某种辅助呼吸装置?
珊俯身看着剧烈喘息的D.VA。她将固定在头部的另一半面具也扔到一旁,终于露出了自己的头部。注视着行为极其古怪的D.VA,珊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用力捏住D.VA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果然。D.VA脸上没有一丝汗迹,没有红晕,没有皱纹。不仅如此,手指触碰的触感异常,仿佛在抚摸一张皮革。D.VA连眨眼都不眨,除了嘴角垂下的涎液,没有任何部分与血肉之躯的人类相符。
“哈娜,现在能说话了吗?”
“嗯……学、学姐……我……”
“不说出那个秘密的话,我就把那玩意儿再扣回你脸上,用电焊机彻底焊死封住哦。”
“噫——!学姐,请不要这样!”
“老实交代。”
D.VA沉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是个变态……”
【未完待续】
釜山基地的D.VA
『釜山基地のD.VA』
釜山(プサン)附近的浮岛基地虽是一处被遗弃的场所,但这绝非坏事。究其原因,拥有超绝战斗力的D.VA——宋哈娜几乎以一己之力承担了这里因智械入侵引发的所有冲突。平日闲暇渐多,浮岛上总是洋溢着欢笑声。某日,一位深深崇拜D.VA的机械师志愿调派至此。然而不出数日,她便开始察觉此地种种异常之处。怀疑浮岛基地已遭智械渗透的她,在深夜独自展开调查时,竟发现了D.VA令人震惊的秘密……或许,这正是D.VA始终不许她触碰自己机甲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