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樱的选择

蝉声仍在鸣响的八月午后，山下樱穿过了机械化诊所的自动门。以白色为基调、充满洁净感的建筑内，空调开得有些太冷，让她有点后悔穿了长袖来。

“我是预约过的山下樱。”

告知接待柜台年轻女性后，对方说了句“正在等候您”便为她引路。走廊透过隔音玻璃能看到手术室，那里有几个人正在机械化改造中。看到金属与肉体交融的景象，樱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被引导至单间后，她被示意坐在圆形桌旁。

“这是最终确认文件。”
事务员递过来的是厚厚的文件夹。

第一页用大大的红字写着“从人类的永久性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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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条：人类生命的放弃**
基于本契约，本人自即日起完全放弃作为法律及生物学意义上人类的一切权利与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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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然后拿起笔，仔细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距离高中毕业还有一周时做出的决定。她选择了“永恒的辉煌”，而非“普通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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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条：不可变更性**
一旦契约缔结，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均无法恢复为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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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着这些文字，樱思考着。这样真的好吗——不，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在最后一页签完名后，事务员将文件放入了严密的保险柜。

“那么，我带您去准备室。”

走在白色的走廊上，樱站在了巨大的传送带前。天花板上垂下无数机械臂。地板上描绘着青白色的光线，标示出她应站的位置。

“请站在这里。”

依言站定后，事务员离开了。墙壁的显示器上映出了她的身影。

『警告：此后的工序无法逆转』
『是否确实要继续？』
『Y/N』

画面上显示着巨大的红色文字。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Y”。

房间暗转的瞬间，上方降下的精密机械臂触碰到了她的衣服。伴随着尖锐的激光声，衣服被纵向切开。白皙的肌肤显露出来时，另一台装置喷射出雾状的药剂。

“这是痛觉神经抑制剂。虽然不使用全身麻醉，但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听着扬声器传来的说明，樱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赤裸的她被固定成双臂向两侧伸展的姿势。

首先开始的是胸骨开放手术。电钻般的工具滑入肋骨之间，一点点切断骨骼。打开的胸腔内，小型机械臂侵入，仔细切除心脏周围的脂肪组织。樱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请不用担心。生命维持系统正在运行。”

呼吸确实正常进行着。只是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分解。

接着开始了腹腔的接入。腹部中央的皮肤被切开，开腹用机械臂插入。胃和肠被缓缓提起，可视化。专用扫描仪被放入，三维解析着内部结构。

“开始摘除旧式消化器官的步骤。”

实际上这些脏器会被保存下来，但对樱来说，“被取走”的感觉更强烈。支撑肠道的韧带被逐一切断，内脏像袋子一样被抽出。在她腹内发生的事已超越了单纯的外科手术。

“您还好吗？”
“……嗯。”
声音或许有些颤抖。

肝脏切除开始的同时，铁制的人工肝脏单元被安装上去。精密得令人惊叹的构造。一根根血管被重新连接的景象映入樱的眼帘。那景象宛如精密的钟表匠在组合齿轮。

“不会难受的哦。”
“我知道。”

从全身体温调节到废物处理的新器官群被逐一配置。从樱体内流出的血液和液体全部由特殊的循环系统干净地回收、管理。

皮肤移植开始了。一部分会保留，但大部分被替换为人工皮肤。薄紫色的液体被涂抹，极细的丝线在其上穿梭。这是表皮再生纳米机器人，将在接下来的数小时内完全覆盖樱的肌肤。

“感觉如何？”
“暖暖的。”
“那是良好反应。”

进入关节更换作业时，樱第一次感到了身体上的不适。从髋关节到膝关节，再到脚踝，人类的骨骼被依次取下。取而代之安装上的是轻量合金制成的框架。

“就快好了。”
“嗯……”

头部作业开始时，情况急转直下。脑干周围开始注入特殊凝胶，樱突然被强烈的睡意侵袭。这是预定内的流程。因为大脑的物理改造在意识清醒时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有必要让她陷入暂时的昏迷状态。

“意识水平开始下降。进展符合预期。”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无数电极逼近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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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房间被完全照亮成一片纯白。樱仰面躺着，无法动弹。

“测试开始。请口头发音认证代码。”

“山……下……樱……是。”

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更低沉稳定，没有情感的波动。

“测试合格。开始基本动作确认。”

按照指示活动手指。每根手指都完美同步地做出了反应。接着抬起放下手臂，扭动腰部，弯曲伸展腿部。没有任何地方疼痛，反而感觉比以往更灵活。

“感觉反馈无异常。转入认知功能测试。”

问题从数学到文学，范围广泛。樱全部正确回答。

“恭喜您，山下樱小姐。”
“从今天起，您就是人类史上首个完全体‘第3世代新人类’。”

镜子出现在眼前。映出的是樱的脸，但头发变成了银色，瞳孔变成了淡蓝色。皮肤有细微的光泽，从额头到脸颊可以看出是完全的人工材质。

但最重要的点是——年龄性劣化完全停止了。这正是樱所追求的永恒青春的象征。

“这……是我？”
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樱低语道。话语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却感觉有些像别人。

“是的。这就是您的新姿态。”
工作人员走近说道。“全身扫描结果显示，匹配率达到99.8%。非常出色的数字。”

“那个……为什么头发颜色变了？”
“是为了与皮肤组织保持一致性。人工毛发可以自主生成色素。如果想恢复喜欢的颜色，可以通过指令更改。”

樱试着默念“发色变更·黑”。于是从发根开始逐渐渗出黑色色素，几秒后就恢复了原来的发色。

“好厉害……真的只要想就能改变。”
“当然。因为搭载了基于脑波模式识别的全功能控制系统。”

在传送带上坐起身，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体重明显变轻了。曾经困扰的腰痛征兆也完全消失了。

“下一步是日常生活适应训练。”
“训练？”
“是的。从进食到排泄，行为举止与普通人相同，但其背后有复杂的算法在工作。我们会支持您直到自己能自然感受到这一点。”

樱站起身，踏出一步。轻盈得仿佛重力减轻了。她惊讶于脚底能精确感知地面的信息。

“这样的话……就真的能‘重新活一次’了呢。”

工作人员微笑着点头。
“只要您愿意，几十年、几百年都可以。不过需要定期维护。”

樱重新环视房间。从这里开始新的人生。作为机器人的人生。但对樱来说，这绝非机械性的，反而充满了能够超越人类局限的解放感。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三天后。那时回归社会的程序也应该完成了。”
“明白了。”

樱做了个深呼吸。能感觉到新鲜的空气充满肺腑（现在已是人工肺）。

“谢谢您。”
说着低下头时，她额头上极小的传感器发出了微弱的光。

# 迈向崭新日子的门扉

出院当天，樱在诊所门口迎接家人。

“欢迎回来，樱。”

父母的表情混杂着安心与不安。两人都难掩对女儿变化的困惑，但还是努力露出笑容。

“我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两人愣了一下。比以往更深沉、更沉稳的声音。但毫无疑问是女儿的声音。

“身体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一直困扰的腰痛也完全好了。”

母亲含着泪抚上樱的脸颊。
“真的呢……真的像变了个人。”

“内在没有改变哦。只是外表和内部结构稍微变了些。”

三人坐上车。途中，父亲轻声问道。

“打算告诉学校的朋友们吗？”

樱望着窗外回答。
“不打算告诉所有人。但想告诉重要的人。”

到家后，樱的房间已经改装过了。地板做了特殊涂层，家具边角全部磨圆，墙壁贴上了吸震材料。为适应她新身体的环​​境改造早已开始。

整理行李时，樱思考着。明天开始要怎么生活。学生生活只剩几周了，之后要做什么？成为人类史上最长寿存在的现在，未来等待着什么呢？

夜晚降临，樱开始确认自己的新能力。使用互联网直连功能，可以即时访问全世界的信息。使用视觉增强模式，黑暗中也能如白昼般视物。使用听觉增幅功能，可以捕捉一公里外的对话。

“这是……”

试着确认自己的心率，数据窗口浮现在视野中。
> 心率：标准值 / 体温：36.2℃ / 电池余量：100% / 维修请求：无

一切都被数值化、可视化。她明白要习惯日常运用这些还需要时间。

第二天早晨，樱穿上了制服。这是特别设计、即使体型稍有变化也没问题的衣服。在镜前整理刘海。左手拇指自动触碰到额头时，信息投影在眼前的空间。
> 日程：
> ・08:00 上学
> ・12:10 午餐
> ・14:30 班级集会
> ・16:00 朋友见面会

樱微笑了。没想到能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一天。穿上鞋，走出玄关，朝阳耀眼。人工视网膜的自动调节功能启动，修正为适宜的亮度。

走在通学路上，樱思考着该如何向朋友们解释。该说实话吗？还是应该保密？

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一半以上的学生。樱走进来的瞬间，所有人一齐转过头来。

“早上好，樱。”
好友美香跑了过来。“那件事原来是真的啊。”

“我跟美香说过了呢。”
“嗯。但亲眼见到之前还是不敢相信。”

两人在座位坐下开始交谈。
“大家呢？”
“还没说。”
“或许不说比较好。”
“可能吧。”
上课了，樱没有记笔记，而是全部采用数据记录。从教师的板书内容到其他学生的发言，全部被记录下来。考试复习之类的根本不需要。因为必要的信息都能瞬间调取出来。

午休时美香过来搭话。
“感觉……你变了呢。”
“什么变了？”
“该说是气质呢……还是什么。有种变得更成熟的感觉。”

樱稍作思考后回答道：
“内在还是原来的我哦。只是……该说是能看到不同的景色了吧。”
“什么意思？”
“我开始能从与以往不同的角度理解事物了。”

美香歪了歪头，但没有继续追问。樱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要转化成言语，信息实在太多了。超越五感的知觉、庞大的数据处理能力，以及最重要的——对时间的新感觉。

放学后，樱独自在街上走着。观察着人们的表情，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怀揣着某种烦恼。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无一例外。就连看起来幸福的情侣也可能在谈分手。

“虽然我获得了无限的可能性……”

樱喃喃自语。
“但能解决他们的烦恼吗？”

她掏出手机，对着搜索引擎说道：
“执行作为心理支援机器人的适应性评估。”

答案立刻显现。
> “您需要追加的模块：共情算法v9.1 / 深层心理分析系统 / 行为干预模拟器”

樱微笑了。今后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但那是令人愉快的挑战。

黄昏时分，樱坐在河堤边看着夕阳。她凝视着太阳西沉的样子，思考着。
今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我依然能在这里。即便有了重要的人，那个人也可能老去、消失。

“即便如此……”

樱站起身，朝着天空握紧了拳头。
“我会尽我所能。找到与人类共存的方法。然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是救护车。

樱反射性地锁定了声源。是事故。发生了三车连环相撞的多重事故。距现场距离：800米。预计受害者人数：最多5名。收到了求救的SOS信号。

樱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凭借人工肌肉的全部功率，她仅用3秒就冲过了100米。

“等着……我这就来救你们。”

说着，樱比救护队更早赶赴现场。她新人生的第一章，此刻正要拉开序幕。

# 续章

医院的一间病房。樱一边看着患者名单一边巡视。白大褂的口袋里装着诊疗终端。

“山下医生！请马上过来！”
听到护士的呼喊，樱急忙赶往重症监护室。

自十年前的事故以来，樱一直致力于在医疗领域大显身手。即使在人类医生无法完全应对的情况下也能冷静处理的能力。那是樱最大的武器。

“胸部贯通伤一名。大量出血。”
“明白。”

樱立刻开始扫描患者的状况。“准备人工血液输液。建立紧急旁路。”

手术台周围聚集着人类医生们。他们每次都对樱的利落手法发出赞叹。

“真厉害啊……山下医生。果然人工器官更精密吗？”

对于实习医生的提问，樱微笑着回答：
“精密性当然有，但更重要的是经验的积累。因为我比人类各位能使用更长的时间。”

手术顺利完成，患者保住了性命。

回家的路上，樱思考着自己的变化。最初也曾感到孤独。每个人都会渐渐老去，只有樱保持着年轻美丽的姿态。但现在不同了。通过与人类医生们的协作，她找到了互相取长补短的方法。

“我并非孤身一人。”

樱仰望夜空。繁星闪烁。今后一定还会有数不清的相遇与离别吧。但无需恐惧。自己拥有漫长的时间。而且最重要的是，人并非独自一人。

手机振动了。是美香发来的消息。
“下次去喝一杯吗？听说新开了一家餐厅。”

樱微笑着回复。
“当然去！我很期待。”

美香是即使年岁增长也依然保持着不变友情的珍贵存在。今后也必须好好珍惜。

樱打开了家门。室内光线微暗，照明自动调节，将她包裹在温暖的灯光中。
“我回来了。”

房间角落放着她专用的维护单元。需要每周进行一次充电和功能检查。

樱脱下衣服，躺进了单元里。盖子关闭后，全身被温柔地固定住。

“自动检查开始。”

机械语音流淌中，樱闭上了眼睛。
> 全功能检查中……
> ……OK.
> ……OK.
> ……OK.

“一切正常。建议下次维护在七天后。”

樱打开盖子坐起身。
“谢谢。”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新闻节目正在播放一位因衰老去世的90岁男性的专题报道。他似乎有四代同堂的家族。

樱凝视着屏幕想道。
“我也总有一天……”
话语中断了。会有尽头吗？自己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活着真美好。”

窗外夜色渐深。樱崭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