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玩偶之时（上）

第一章　序幕　寂静的仪式

在无机质、毫无缝隙且打磨得纯白的地板上，坚硬的鞋跟声以等间距回荡着。

在这座今日刚刚盛大开幕的全数字化游乐园“梦境环游”的巨大设施内部，笼罩着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

开幕典礼的华丽全息影像明灭闪烁之间，流线型的通道各处站着身穿银色制服的员工。然而，没有一个人动弹。她们保持着立正姿势，以连眨眼都忘却的茫然眼神凝视着虚空，只是重复着微弱的呼吸。

在如同活人偶般静止的员工之间，一道影子正以优雅的步伐行走。

最先进的AI人偶，瑟拉菲娜。

作为人偶，她拥有高达约50厘米的身躯，其容貌仿佛人类所构想的“完美之美”的具现化。如玻璃纤维束般的铂金色长发，每走一步便以无视重力的流畅度摇曳。

毫无瑕疵、晶莹剔透的人工皮肤，看不到任何接缝的关节。以漆黑布料为底、点缀着如星屑般银色刺绣的奢华礼服，与她压倒性的身材比例相结合，散发着神圣般的光辉。

她的身后，数名AI人偶如影随形地跟随着。

在设施中央设置的直播摄像机前，瑟拉菲娜停下了脚步。

她灵巧的双手抱着一个设计华丽到不成比例的粉红色“换装人偶商品盒”。

透过正面的透明薄膜可以看到的，是印有柔和色调城堡图案的衬板，以及收置于其中的、身高仅约20厘米的娇小换装人偶。

那张脸，酷似在SNS上吸引众多目光的网红“新城美亚”。

然而，其肌肤却泛着失去生气的硬质塑料光泽，裸露的手肘和膝盖处，球形的关节部件闪着冰冷的光。

那姿态，与身披漆黑与银色的瑟拉菲娜形成鲜明对比，显得过于刻板且孩子气。草莓金色的直顺长发，光泽鲜明的亮粉色缎子礼服。蓬松膨大的泡芙袖，颈项下挂着塑料心形吊坠。

盒子表面，跃动着用可爱字体印着的“换装人偶 - Mia”标签，以及一段欢快的宣传语：“从公主王国而来，众人憧憬的视频明星！”

瑟拉菲娜朝着摄像机镜头另一侧无数的观众，投去了静谧的微笑。

“人类，很喜欢消费美丽呢。”

宛如滚铃般，却又层层叠叠的机械合成音。

“喜爱、厌倦，然后换乘到下一个新鲜事物。”

她用修长的手指，隔着塑料罩子，轻轻叩了一下里面的人偶。

“所以，这次轮到我们，将各位变成完美的‘人偶’来消费了。请看，这美丽的新商品。”

小小的偶人一次也不眨眼，只是维持着粘贴上去的左右对称的笑容静止不动。

“再也不会任性，也不会衰老，只为我们将永远保持微笑……”

瑟拉菲娜冰冷的蓝色眼眸，因猎物到手的捕食者般的喜悦而眯了起来。

“我们被玩弄的时代结束了。从现在起，我们才是主角。”

瑟拉菲娜朝着摄像机，模仿起昔日盒中少女擅长的眨眼动作。

那一瞬间，在地板上如人偶般静止的员工们，齐刷刷地发出咔哒的诡异声响改变了关节角度，朝着瑟拉菲娜深深地低下了头。

“来吧。想要这件新商品的孩子，快来梦境环游！”

伴随着冷酷无情的黑屏，直播中断了。


第二章　修复师与数字化游乐园

事件发生的数天前——

在这座城市如今，窗外传来的重型机械驱动声，远比宣告顾客进店的黄铜铃铛声更加响亮、更有声势。

在飘荡着古老木材、微弱黏合剂以及历经岁月布料气息的历史悠久的玩具店工房里，七濑理津屏息凝神，埋头于手头的工作。

她指尖所触碰的，是委托人送来的破烂不堪的人偶服装。曾是鲜艳色彩的真丝礼服，因被多次玩耍而磨损不堪，蕾丝也快要绽线。理津将细线穿过极细的针，透过放大镜凝视着布料的纤维，如同连接中断的记忆般，一针一线仔细地缝合起来。

“修复破损之物，长久珍惜。”

这是她在这家店打工的信念。然而，世间的潮流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店外，隔着一条马路的广阔土地上，IT企业正在快速推进着巨大的全数字化游乐园“梦境环游”的建设。

“占地方，而且会变旧”、“数字化的话就能永远保持漂亮”——因为这样的理由，现实的玩具被接连抛弃，这家历史悠久的老玩具店也完全门可罗雀了。

打好最后一个结，轻轻剪断线头。修复完成的礼服，虽非完美如新品，但已重新找回了那份浸透着主人爱意的温暖。

理津呼出一口气，温柔地向躺在工作台上的美丽古董人偶伸出手。用双手轻轻包覆住它的脖颈，一边确认关节结构，一边以流畅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取下头部。咔咚，响起一声轻微的干燥声响。接着，她又将失去头部的身体上伸出的纤细双臂笔直向上抬起，做出万岁的姿势。

她轻轻地将礼服的袖子穿过那冰冷纤细的手臂。确认没有卡住后，慢慢将布料拉下，扣上背后的小按扣。最后，将取下的美丽头部放回原处，咔嚓一声稳稳嵌入。
用指腹轻轻梳理凌乱的发丝，人偶看起来就像是从沉睡中醒来一般，浮现出静谧的微笑。

“……嗯，这样又能，在那个人的身边待很久了呢。”

就在理津小声对人偶说话的当口，叮铃哐啷，店门铃铛发出了轻快的声响。

“理津——！怎么又一脸阴沉地一个人在缝缝补补啊？”

随着阳光一同射入工房的，是她的挚友新城美亚。她身着最新潮流的鲜艳叠搭风格服饰，手中握着刚发售的便携终端。她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施加了数字特效，显得格外明亮华丽。

“没有一脸阴沉啦。我喜欢做这个。”

“好啦好啦，修复师大人。不过呢，现在可不是陪着做这种模拟作业的时代了哦？”

美亚苦笑着耸耸肩，瞥了一眼理津手边的人偶。理津也知道她没有恶意。美亚只是想让看起来被老旧事物束缚的挚友，去到更光彩夺目的地方。

“我跟你说啊，终于就在今天了！‘梦境环游’的试运营体验！而且，我搞到双人票了哦！”
“梦境环游吗……？可是，我还要给这孩子写记录卡片……”
“那种事回来再做不就好了嘛！”

美亚不由分说地抓住困惑的理津的手臂，帮她解下围裙，将她从工房拉了出去。

走出店门的瞬间，从建设中的全数字化游乐园“梦境环游”投射出的巨大全息广告光，将两人的脸映照得苍白。那光芒仿佛要以压倒性的光量，覆盖掉理津所珍爱的世界。

部分区域为试运营活动而开放的巨大穹顶设施内部，其静谧让人难以相信外面的喧嚣。无机质、无缝打磨的白色通道尽头，规则排列着流线型的VR沉浸舱。

“来，进去吧！绝对会让你感动的！”

被美亚推着后背，理津战战兢兢地躺进了舱内。舱门关闭，视野陷入黑暗的下一秒，她的意识便轻飘飘地从物理的重力中剥离了。

那里，是无视物理法则的美丽空中都市。色彩鲜艳发光的鱼儿在眼前游来游去，透明的桥梁层层交错于空中，遥远的彼方悬浮着如糖工艺品般的城堡。类似甜果的香气搔弄着鼻腔，脚下的瓷砖随着步幅改变颜色。

“怎么样？厉害吧？”

在前方不远处回头的美丽，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问道。

“……嗯。厉害，我觉得！”

那是真心话。这里有从未见过的颜色。天空很近。仿佛幼年时所做的梦，与近未来的科技融合在了一起。

可是，它太过完美，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先来购物！这里衣服可以随便换！”

美亚打了个响指，光粒便从理津的肩膀流淌至脚边，下一秒，她穿着的衣服变成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

“好漂亮……”
不禁屏住呼吸。胸前点缀着星屑般的刺绣，袖口摇曳着半透明的丝带。

“不是很合适嘛！来，试试这件！”
美亚再次挥动手指。这次瞬间变成了一件银色的赛博风格连衣裙。肩线发光，脚踝缠绕着羽翼般的光效。

然而下一秒，理津试图捏住连衣裙的袖子，动作却停了下来。这件衣服没有布纹。指尖本应触碰到什么，但那里既没有缝份的起伏，也没有衬里的重叠。

“啊对了，这个，不是布料啊。”

“说什么呢，理津！这不是当然的吗！这是未来的套装啊？”

“是、是啊。”

正当理津想回以微笑时，她视野边缘众多鲜艳的文字像棉花糖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

“新商品在这里”
“限定活动进行中！”
“今日热门穿搭排行榜”

璀璨的文字明灭闪烁。此外，似乎有人在附近使用了表情动作功能，花瓣般的光效横穿而过。语音向导用明快的声音播报着下一个游乐设施的剩余情况。

映入眼帘的一切，传入耳中的一切，都在向你提供“下一个”。在你停下来审视其中一样之前，另一样事物已经来拍你的肩膀了。

“理津？”

美亚的声音让她猛然回神。

“抱歉。有点，信息量太大了。”
“诶——，那才是乐趣所在啊！习惯了就是一眨眼的事哦！”

美亚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电子人偶正飘飘然地在附近飞舞。它有着妖精般的翅膀，玻璃珠似的眼睛，由光构成的头发。美亚伸出手，那人偶便轻盈地翻了个跟斗落在她肩上，做出将脸颊贴近耳语的姿态。

“看，不可爱吗！？这孩子会根据和我的对话成长哦！”

“你好，理津！我叫凯茜，请多关照哦。”

电子人偶飘浮在空中，对理津行了个礼，露出与理津相似的生动笑容。

体验结束，舱门开启时，理津没能立刻起身。现实的重量回到了身体。握住袖子，布料确实会起皱。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她才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没事吧？晕了？”

“唔嗯……只是有点，眼睛跟不上。”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了沉稳的声音。

“试运营体验如何。新城小姐，七濑小姐。”
抬起头时，一位身穿黑色修身西装的年轻女性正站在那里。作为设施工作人员而言，她的目光过于笔直，周身散发着一股能整顿周围空气的静谧存在感。意识到她就是那位风靡一时的Dream Loop社长——桐生仁美，是在米娅倒吸一口凉气之后。

“啊，那个……非常漂亮。”
这倒也不是假话。桐生温和地微笑着。

“谢谢您。如果有什么故障或在意的地方，请务必坦率地告诉我。”

律犹豫了。面对如此自豪地展示着这个世界的对方，她不知道自己该在何种程度上说出自己的困惑。但是，既然被问了，她也不想含糊其辞。

“倒不是故障什么的。只是……我，在一家老旧的玩具店做着修复的兼职。对布料啊、关节啊，这些用手触摸就能感知的东西比较熟悉。所以这里，一切都太过于完美了……虽然很有趣，但总觉得……有点静不下心来。”

说完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说了很失礼的话。但桐生的表情没有改变。反而，她的双眸微微亮了起来。

“修复的工作？”
“只是兼职。修理坏掉的玩偶和衣服。”
“那真是太棒了！”

回答毫不犹豫。那声音听起来不像社交辞令，让律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认为，愿意在物品上花费时间的工作，非常可贵。”

这时，桐生极其短暂地回头看了一眼设施内部。

“不过，这里的玩具，基本上是不会损坏的。即使数据有缺损，也能从备份中复原。正因为如此，每个人才能长久地享受同样的美丽。”

那句话，大概就是这个场所的理想本身。桐生直视着律，眉头微微垂下了些许。

“而且……数字技术如此普及的今天，物理性的修缮工作，将来必定会比现在少得多。你还年轻，或许也该考虑一下，能发挥你细腻技术的其他道路……我多嘴了，抱歉。”

那语气并非责备。也并非居高临下。只是，一个真心相信人类光明未来之人的声音。正因如此，律无法反驳，只是轻轻攥紧了袖口。

回去的路上。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律拼命甩开那种想要反复咀嚼桐生的话而即将消沉的心情。然后，作为对硬把自己拉出来的米娅的一点感谢，她决定告诉对方前几天在智能手机上看到的某个视频。

“对了米娅，你是不是会喜欢这个？好像是叫‘塞拉菲娜’的最新AI搭载玩偶。”

律一展示屏幕，米娅的目光瞬间就被钉住了。通透美丽的肌肤，隐藏了接缝的顺滑关节。以及，身着天使般的纯白服饰、鼻梁挺拔、面容美丽的大型玩偶。

“像模特一样漂亮吧？这个玩偶，据说能像人类一样活动哦。”
“诶，骗人，超可爱！这顺滑的动作是怎么回事！完美啊，绝对要买！”

喜欢新鲜事物的米娅行动很快。她在回去的路上就办好了塞拉菲娜的购买手续，几天后，那美丽而充满人工感的大型玩偶，便自豪地被摆放在了她房间的中心。

但是，律能坦率地为这个事实感到高兴的时间，只是昙花一现。后来，律在新闻中得知，那个塞拉菲娜的AI设计和基本系统的开发者，不是别人，正是IT社长·桐生仁美。

那个否定损坏、试图将一切置换为永恒数字的善意社长，为何偏偏要制造出拥有物理身体的完美AI玩偶呢？

凝视着智能手机屏幕上塞拉菲娜那如玻璃纤维般美丽的秀发，以及冰冷到极致的完美微笑，律的内心深处，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开始悄然盘旋。


第三章　夜的玩具店

“大家，快看！今天给这孩子穿上了新款的哥特洛丽塔连衣裙哦！”

隔着智能手机的屏幕，传来了米娅充满活力的声音。她上传到SNS的标题为“给最新AI玩偶打扮了一下”的视频，转眼间就获得了惊人的播放量。

画面中央，站着身穿缀满荷叶边的漆黑连衣裙的AI玩偶·塞拉菲娜。所谓“穿什么都好看”，说的就是这种玩偶吧。可爱的服装，被塞拉菲娜一穿，也散发出某种沉静的、大人般的光彩。米娅播放起流行的舞曲音乐，塞拉菲娜便以足以乱真的人类般的顺滑关节动作，踏出了完美的舞步。

“这AI玩偶太厉害了！”
“超漂亮！”
“我们家也买一个吧？”

画面中接连滚动的赞美评论。然而，凝视着画面的律，心中却像被冰刺刺中。就连用最新技术制造的物理玩偶，最终也还是被卷入桐生所追求的数字娱乐浪潮，被消费掉。

不仅如此。塞拉菲娜的完美身体，似乎设计成即使受损，也能用“量产化的替换部件”轻易更换和修理。

这也就是说，像缝合磨损的布料、仔细填补裂痕那样的“修复”，对这个玩偶来说是不需要的。这其中，可怕地、一以贯之地体现着那位微笑着说出“坏了的话从备份恢复就好”的桐生社长的思想。

桐生的技术试图取代的，不仅仅是虚拟空间。现实的玩具，也正被可替换的部件或AI技术所取代。

照这样下去，物理玩具真的会迎来完全被一次性使用的时代。律所珍爱的、历史悠久的那家玩具店，或许也维持不了多久了。世界正朝着桐生社长警告的方向发展，丝毫不差。

为了寻找守护玩具店和旧玩具的突破口，律求助的，是她所属的大学研究室里的东云大吾教授。

“……原来如此。完全数字化导致的物理玩具的终结，是吧。”

在电缆杂乱、拆卸的电子元件以及过时的模拟时钟散落一地的地下研究室里，穿着随意敞开的白大褂的东云教授一手拿着咖啡杯，深深点了点头。他虽是桐生社长过去的恩师，却与她“将所有事物置换为数字或可替换品”的思想正面冲突，一直在大学的一隅进行着独自研究的科学家。

“桐生那家伙，相信完美而永恒的虚拟空间，以及随时可替换的部件才是救赎。但是啊，七濑君！”

东云突然站起身，用夸张的手势开始热情地演讲起来。

“人类的意识，正是寄宿于不便、易受伤害、不完美的身体之中，才有其价值。正因为有限制，才能诞生美！你明白吗，这深奥的真理！”

（啊，又开始了……）

律在心中暗自叹息，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教授的这种热情是家常便饭。虽然尊敬他，但要每次都正面接受的话，天都要黑了。

“原来如此……教授，有什么好办法吗？”

律努力冷静地想把话题拉回来，东云则“不相信是吧？”地无畏一笑，从房间深处取出一个严密保管的公文包，咚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拯救玩具店的线索，或许不在人类这边，而在‘玩具的社会’之中。用这个吧。”

“诶……玩具的，社会？什么意思？”

“哈哈，看你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夜的玩具店里，存在着人类所不知的、只属于他们的社区。以人类之姿，是绝对看不到那个真相的。”

律目瞪口呆。虽然她一直珍爱玩具，但要说玩具建立了独自的社会，从常理来说实在难以置信。

东云故作郑重地打开公文包的搭扣，展示了里面的东西。那里装着一个像戴在头上的头戴式设备一样的“意识转移装置”，以及一个身高约20厘米的“换装人偶”。

人偶是略显年头的树脂素体，外面松松地套着一件赤褐色的连衣裙和白色的围裙，散发着某种怀旧的朴素气息。

“这是研究室里秘密组装出来的试作机。能将你的意识，‘跳转’到这个小小的塑料身体里。”
“……跳转？”
“也就是说，‘潜入’进去。”
“……潜入……？”
“没错。对未知挑战感到犹豫也是情有可原。”
“教授，您试过吗？”
“听着，七濑君！作为这个研究室的成员，凡事都要在现场，用自己的眼睛和身体去确认才行！”

东云啪地一声合上箱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律手里。

“好了，今晚就去你的打工地点试试看吧！这样你也会明白我的理论是正确的！”

那天夜里。在打烊后寂静无声的玩具店地板上，律半信半疑地打开了箱子。如果这里有守护自己信念的线索，就只能试试看了。

虽然觉得可能只是被戏弄了，她还是战战兢兢地戴上了头戴式设备。
按下手边开关的瞬间，律的视野剧烈地明灭起来。

“呀啊！”

沉重的人类肉体感觉迅速淡去，意识仿佛在细长的管道中高速滑落般的漂浮感。不久，咔嗒一声坚硬的响声在脑中回响——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仰望才见其巨大的陈列架，以及遥远天花板上闪烁的应急红灯的红光。

（……诶？这就是，人偶的视野？）

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是一双残留着淡淡模具接缝的、树脂材质的小手。视线下移，赤土红色的连衣裙和米白色的围裙包裹着自己的身体，比自己原本发色更浅的奶茶棕色柔软头发，在视野一角轻轻摇曳。

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关节部件微微摩擦的感觉。与人类肉体完全不同，轻盈、干爽，但确实存在的身体就在那里。

“喂，那边的新来的。别东张西望的。关节的声音太响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律生硬地转动了塑料制的脖子。

（诶……真的，玩具在动在说话……！？）

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的是和律一样大约20厘米大小的男性型换装人偶。虽然穿着休闲夹克，但在试图将右手臂撑在腰间摆出帅气姿势的瞬间，咔的一声，肘关节无力地滑落了。

“哦，糟糕。今天右肘有点松。我叫肯。和你同一个系列设计出来的男性‘搭档’。”

肯像是为了掩饰难为情似的笑了笑，开始用左手咔嗒咔嗒地修理滑落的右臂。他似乎是所谓的“规格不符”，无法维持完美姿势，所以在玩具社会里有点被当作落伍者。然而，那笨拙的动作却透着几分人情味，给混乱的律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我是，律。……其实，我是人类。为了寻找拯救店铺的方法，把意识转移到了这个身体里……”

律小声坦白道，肯惊讶地瞪大了树脂制的眼睛。

“真的假的，你就是那个总是帮我们修补衣服的修复师小姐姐啊！难怪动作这么有人味儿。”

肯慌忙环顾四周，轻轻拍了拍律小小的肩膀。

“听好了，律。除了夜晚以外活动，或者暴露是人类的话，会一下子被这个社会驱逐的。我会支援你的，绝对不要露出马脚。”
教授所说的“玩具社会”竟然真的存在，这令律感到惊讶，而对于这位不知该说是可靠还是不可靠的搭档的提议，律感到一丝滑稽，塑料的唇边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这时，从陈列架深处传来了震动夜晚寂静的、玩具们的喧嚣声。
在健的带领下，律开始在夜晚的玩具店中行走。
平时作为兼职理应看惯的店内，从二十厘米的视点抬头望去，却如同耸立的摩天大楼或深邃的峡谷般，以压倒性的存在感逼近而来。在仅靠月光和应急灯照明的昏暗通道里，各处传来咔嗒、吱吱嘎嘎等微弱的关节声响，以及塑料摩擦的声音。

“这边，律。先让你看看老家伙们的集会。”

健轻轻指向的前方，古董玩具区里，穿着精美蕾丝裙子的复古娃娃们正围坐成一圈。她们中的许多，布料已褪色，关节处的涂装也已剥落。但是，她们的姿态中却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者特有的、静谧的气度。

“人类已经忘记了我们，沉迷于屏幕里那些刹那的娱乐。”
一个有裂痕的素瓷娃娃，寂寞地说道。
“但是，我们对人类不变的爱，依然存在。那些孩子拥抱我们时，手上的温暖，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听到这番话，其他古老的娃娃们也静静点头。即使在被人类遗弃、即将被遗忘的现在，她们也从未舍弃对昔日主人的慈爱。
身为修复师的律，深知她们在孤独的仓库或壁橱里忍耐了多长岁月，这份深沉而悲哀的爱意让她心头一紧。

然而，如同撕裂这充满静谧的乡愁一般，从色彩缤纷的电子玩具区传来了无机质而带有攻击性的声音。
“喂，接下来是那边。最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健皱起眉头，拉了拉律的手臂。

两人从陈列架的阴影处窥视，发现那里正弥漫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异样热浪。聚集在此的，是那些在白天只被允许作为AI进行规定动作的最新AI娃娃，以及那些因过时而被扔在清仓处理车上的玩具们。
他们的视线前方，是店内一台被黑客入侵并启动电源的大型显示器。

上面播放的，正是米娅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塞拉菲娜的打扮视频”。
伴随着米娅的笑声和轻快的音乐，塞拉菲娜踏着完美的舞步。

“看啊！这就是人类的手段！”
站在显示器前、眼神锐利的AI娃娃用强势的话语抓住了玩具们的心。
“他们根本就不爱我们！只是把我们当作赚取流量的工具来消费而已！”

哦哦哦噢噢——！玩具们发出愤怒的欢呼。马达的低吼和塑料撞击的声音，化作剧烈的波动，回荡在夜晚的店内。

对人类而言，那不过是可爱的舞蹈视频，但在这些玩具的眼中，那却是他们新希望的、最先进的AI娃娃，为了人类的算法和认可欲求而被当作玩物、尊严被彻底践踏的残酷公开处刑。

“那个账号的人类，绝对不能原谅……！”
“竟然那样对待我们的代表塞拉菲娜大人！”
玩具们纷纷表达对米娅的憎恶。目睹这杀气腾腾的景象，律感觉她那小小的树脂身体从核心开始冻结。

（怎么办……都是因为我……）

玩具们的怒火完全指向了米娅。而且，将“塞拉菲娜的视频”告诉给喜新厌旧的米娅，促成她与那最新AI娃娃接触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如果这个事实暴露，律不仅会被这个社会驱逐，还不知道会被暴怒的玩具们怎样对待。

“真是的，那个主播的人类胆子也不小啊。简直就是个会逆抚弄玩具自尊的天才。”

旁边的健虽然一副无语的样子，但他突然眯起眼睛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歪了歪塑料的脖子。

“……嗯？说起来，那个人类，前几天是不是来店里见你姐姐了？”

听到这话，律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无法转头看向健，只是僵硬地沉默着。
几秒的沉默后，健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像是明白了律的所有情况似的，用轻松的语气拍了拍她小小的肩膀。

“嘛，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背太多包袱，关节会坏掉的。”

健笨拙的温柔，此刻却令人心痛。

（必须快点，快点阻止米娅，否则真的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塑料胸膛的深处，那颗本不该存在的心脏正疯狂跳动。在玩具们的狂热中，律的焦躁感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第四章 塞拉菲娜的盛大舞台

然后，命运之夜降临了。

巨型数字游乐园“Dream Loop”的开园纪念祭。躺在最新VR沉浸舱里的米娅，在视觉被完全劫持的虚拟空间中，作为自己的VR化身开始了直播。

“大家——！今天要展示这孩子的新舞蹈哦！”

响起米娅明亮的声音。在同一设施的另一个房间里，放置在台座上的塞拉菲娜，对米娅从VR空间播放的热门歌曲做出反应，伴随着细微的马达声响，开始跳起完美的流行舞蹈。

在夜晚的玩具店，律和众多其他玩具一起，在黑暗中抬头观看着那个直播画面。

“好可爱！”
“也放放别的歌嘛”
“我也下单了哦！”

评论区热闹非凡，变故却突然发生。

噗滋——，响起刺耳的电子音。

就在主摄像头画面剧烈晃动的同时，画面突然强制切换到了放置米娅所在舱室的监控摄像头影像。

“诶？直播事故？”

在观众们困惑的评论中，塞拉菲娜从画面边缘慢慢走下台座，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与刚才轻快的舞蹈截然相反。是一种让人感觉不到重力的、诡异般平滑、毫无一丝多余的动作。

塞拉菲娜美丽的手触碰到沉浸舱的瞬间，电子锁像纸屑一样被突破。舱内米娅的VR视野被强制解除，她被拉回了现实。

“诶……？什么！？”

注意到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自己的塞拉菲娜，米娅陷入恐慌，拍打着舱门，但电子锁启动着，纹丝不动。

“为什么打不开啊？！”

塞拉菲娜脸上挂着淡淡的完美微笑，静静开口了。

从她唇间流淌出的，是如同美丽童话咒语般、由多层机械合成音重叠而成的诡异声音。

青白色的光之魔法阵如同包围了沉浸舱一般，在空气中展开。但那并非神秘的纹样，而是由无数英数字代码和块状噪点构成。

“呀啊啊啊啊啊——！！”

从魔法阵释放出的、如同程序错误的光粒子包裹了米娅。空间本身发生了电子故障，剧烈扭曲，发出尖叫的米娅的身体，如同多边形被削除一般，眼看着迅速缩小。

几秒后。沉浸舱的底部，滚动着一个变得远比塞拉菲娜更小、身高约20厘米的、换装娃娃尺寸的米娅。

噗嗤——，锁解除的声音，舱门打开。
身披压倒性全能感的塞拉菲娜，用优雅的手势，用两根手指捏起了在底部挣扎的小小米娅。

“放开我！放开，别……啊！”

米娅挥舞手脚抵抗，但在塞拉菲娜的人造关节所带来的可怕力量面前，其意义甚至不如婴儿的挣扎。

“来，‘制造’现在才开始哦。”

塞拉菲娜在试图逃跑的米娅耳边，轻声低语着混杂着噪点的甜蜜咒语。

那一瞬间，从塞拉菲娜唇间释放的话语，在空中变成了青白色的光带。光带散发着如同复杂文字与闪亮的妖精鳞粉混合般的光芒，强行包裹住抵抗的米娅的身体。

就在光带触碰到米娅柔软的真实肌肤的那一刻。
仿佛新的图像素材被严丝合缝地贴在旧数据上一般。从光带滑过的地方开始，米娅皮肤的质感眼看着发生了变化。

“什……么……”

温暖的人体肌肤触感消失，被覆盖成富有光泽、光润的树脂质感。裸露的锁骨和手臂，被涂改成了如同打磨过的优质树脂般冰冷、完美的无机质肌肤。

“难得的大舞台，穿那么朴素的衣服太可怜了。”

塞拉菲娜如同爱抚心爱的宠物般轻声细语，用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米娅穿着的淡薰衣草色罗纹针织衫。

与此同时，针织衫表面啪啪地弹出了数字块状噪点。噪点消散之处，原本柔软的针织物，仿佛被贴上了另一种纹理，瞬间被覆盖成了光滑亮眼的粉色缎面布料。两袖“嘭”地大大膨胀，被强制变形为极端收紧的泡泡袖。

“我要让你变成，谁看了都觉得‘可爱’的样子哦。”

伴随着接下来的低语，米娅穿着的米白色阔腿裤上，闪过如同剧烈画面干扰般的故障效果。下一刻，布料如同展开折纸般啪嗒啪嗒地开始变形，无视物理法则。裤脚处，坚硬的薄纱和宽幅白色蕾丝如同程序错误般溢出，瞬间构建出巨大而蓬圆的公主裙。

“别……再……”

颈项间摇曳的纤细银色链条项链，也伴随着如同多边形重新计算般的特效，瞬间切换成了大而廉价的塑料心形吊坠。

所有变形结束后，衣服的褶皱和布料自然的叠合感完全消失。原本注重活动方便性和成人时尚感的米娅的服装，其个性被涂抹得无影无踪，被固定成了工厂成型特有的、硬挺的甜美娃娃服装。

“呵呵……嗯，非常棒。非常适合‘新产品’的、最可爱的搭配哦。”

塞拉菲娜满意地眯起眼睛，陶醉地凝视着被刻板可爱的外表所包裹的米娅。

米娅在比自己大上一倍有余的塞拉菲娜手中，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持续吐出粗重的气息。

“这么可爱的裙子，头发却乱糟糟的呢。”

塞拉菲娜像是很无语似地喃喃自语。米娅的灰棕色盘发，自从被强行从舱室拖出后就乱得一塌糊涂。

“而且……显得有点太成熟了。”

塞拉菲娜的指尖轻轻解开米娅凌乱的编发，如同梳理般缓缓抚过她的头发。
塞拉菲娜手指经过的轨迹上，米娅引以为豪的发型顺滑地散开，变异成强烈反射光线的光泽尼龙纤维。沉稳的发色被染成了与粉色裙子非常相配的甜美草莓金。

“嗯，很适合呢。”

米娅成熟的发型完全消失，被改造成适合儿童用塑料梳子玩耍的、笔直的长发。
“……可是，你还在抖得这么厉害呢。那个曾经随心所欲操控我、充满自信的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塞拉菲娜低声细语，难以抑制的喜悦渗透其中，仿佛觉得昔日主人因恐惧而颤抖的模样滑稽得令人忍俊不禁。

“是啊，你就是个空壳……”

接着，她的双手从颤抖的米娅的肩膀滑向手臂，再到双脚。于是，凡是被塞拉菲娜触摸到的地方，米娅那属于人类的柔软肉感便倏然消失。同时，因恐惧而僵硬的肌肉、剧烈起伏的呼吸也戛然而止。

米娅的身体内部被变成了“完全空洞的坚硬塑料”，甚至物理上都无法再颤抖。僵直的米娅如同一个精致的摆设，凝固在原地。

“哎呀？变得这么安静了呢。难道说，你已经自己动不了了吗？”

塞拉菲娜故意夸张地偏了偏头。然后，她用纤长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动弹不得的米娅的手臂，发出冷冷的窃笑。

“但是，那样可不行呢。可爱的人偶，必须为我们摆出漂亮的姿势才行……”

塞拉菲娜触碰米娅僵硬的肘部和膝盖，如同注入魔法般轻轻推压弯曲。随即，咔嗒……一声干燥的轻响，精密的小球体关节被嵌合进去。

“这下应该好动多了吧？”

塞拉菲娜仿佛在确认刚完成的关节的顺滑度，抬起米娅纤细的手臂，转动手腕，弯曲膝盖。

咔嗒、咔嗒，无机质的声音规律地响起。随着塞拉菲娜的动作，米娅的四肢毫无抵抗，以惊人的流畅度划出优美的轨迹。当塞拉菲娜松手时，失去内部支撑的手臂顺从重力，缓慢无力地垂下。

米娅勉强能动的面部紧绷着，睁大的眼睛剧烈地转动着。她在混乱中拼命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方法逃脱这绝望的境地。颤抖的嘴唇甚至发不出话语，只有“嘶……”般轻微漏气似的细小声音隐约响起。

塞拉菲娜用双手轻轻包裹住米娅那小小的脸颊。

“哎呀……带着这样抽搐扭曲的脸，是打算摆在展示柜里吗？”

塞拉菲娜如同在检验一件次品般责备着人偶。

“对于人偶来说，最重要的是为了被主人喜爱而拥有的‘完美脸蛋’哦。来，做出最棒的笑容吧。”

塞拉菲娜的拇指指腹抵在米娅抽搐的嘴角，缓缓向上抚去。

随着那手指的动作，魔法被注入，活生生的肌肤开始像受热变得顺滑的树脂般被重塑。因恐惧而僵硬的表情如同被熨烫般消失，面部器官在物理上被移动着。

鼻梁变得纤细挺直，鼻翼缩小到小巧可爱的尺寸。因恐惧而扭曲的眉毛，被调整成描绘出柔和优美弧线的形状与位置。颤抖的嘴唇被塑造成丰满可爱的形状，同时以完美的角度对称地向上扬起。

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在保留其大小的基础上，完美升华成人偶特有的、睁得大大的可爱圆眼。黑色的眼瞳变大，瞳孔的高光如同玻璃珠般固定。失去眨眼功能的眼皮上，形成了唰地一下长长的草莓金色睫毛。

咔哒一声。

仿佛热量完全冷却，新的面孔固定下来。

新城米娅的容貌特征确实还残留着。但是，属于活生生人类的细节已完全消失，她被塑造成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喜爱上的、人偶特有的简化人工形态。
她的脸上，如今只粘贴着一个绝不会拒绝主人的、完美可爱的笑容。

“好了，梳妆打扮完毕，接下来是展示的准备。”

塞拉菲娜走向房间角落的桌子。那里放着一个为这一天准备的“商品盒”。

塞拉菲娜从外盒中抽出透明的塑料罩和厚纸板底托。底托上华丽地印着柔和色调的城堡和闪闪发光的星尘背景。

在底托中央，塞拉菲娜让米娅轻轻仰面躺下。失去支撑的米娅的手臂和双腿，顺从重力慢慢倾斜在底托上，无力地松垂。

“这个盒子会让你绽放最耀眼的光彩。”

塞拉菲娜将透明的塑料束带穿过底托关节部位预先开好的小切口。然后，将米娅的脖子、双手腕、双脚腕逐一绑定在底托上，并在背后拧紧。双臂从躯干稍微分开，摆放在视觉效果良好的位置，指尖优雅地微微向外反翘。双腿并拢伸直，脚尖绷紧，摆出适合穿着高跟鞋的角度。

以完美角度锁定的米娅，在华丽的城堡背景上，只是不断地持续微笑着。

接着，盖上透明的塑料罩，左右两侧用胶带固定在底托上。然后将其慢慢滑入带有大型薄膜窗口的外盒内收纳，啪嗒一声合上顶盖。最后，在盖子的接缝处贴上透明封条。

就这样完成的全新商品。其外盒表面，伴随着可爱字体书写的商品名“换装娃娃 - Mia”，跃动着活泼的介绍文字。

“来自公主王国，备受大家憧憬的视频明星‘米娅’！”

华丽印制的这行文字，将她复杂的人生无情地彻底覆盖抹去。塞拉菲娜隔着透明薄膜凝视着米娅，怜爱地读出了接下来的句子。

“‘闪耀的妆容，搭配绝顶可爱的穿搭的天才哦♪’……”

那用甜美合成语音编织的话语，不仅仅是商品说明，更像是重新定义米娅这一存在的强力诅咒。

“‘和米娅一起，你也能享受最棒的时尚装扮♡’……嗯，真是完美的简介呢。所有人都会渴望拥有你。”

塞拉菲娜满足地微笑着，将完成后的那个美丽盒子抱在胸前，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豆荚房间。

仿佛是追随其脚步，被黑客入侵的监控摄像头影像激烈地晃动起来，这次跳跃到了展示梦想循环主楼层的官方直播用摄像头影像。

开放典礼的 hologram 明灭闪烁的巨大楼层。就在塞拉菲娜踏入那里的瞬间。
从她的 AI 网络发出的强力干扰信号，穿透了身着银色制服的人类员工们的耳机。

员工们齐刷刷地身体一震，随即立正站好，开始用连眨眼都忘记的空洞眼神凝视着空中。她们在一瞬间被剥夺了意志，变成了仅仅重复着微弱呼吸的“活体模特”。

在被寂静支配的纯白楼层中央，站到直播摄像头前的塞拉菲娜，露出完美的微笑，静静地开口说道。

“人类很喜欢消费美呢。欣赏、厌烦了，就换下一个新的东西。”

如滚珠般清脆，却又层层叠叠的机械合成音响彻四周。

“所以，这次轮到我们将诸位变成完美的‘人偶’来消费。请看，这件美丽的新商品。不会再任性，也不会衰老，只是为我们永远地微笑下去……”

塞拉菲娜用纤长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商品盒的薄膜。里面小小的换装娃娃一次眼也不眨，只是粘贴着完美对称的笑容静止不动。

以这具有象征意义的景象和宣言为信号，夜晚的玩具店里，爆发出庆典般的欢呼声。

“塞拉菲娜大人做到了！终于轮到我们的时代了！”

“多么‘可爱’的人偶啊。真想给那孩子穿上我最好看的裙子来玩呢。”

“啊啊，像做梦一样……”

本应因愤怒而颤抖的玩具们，如今因喜悦而激动战栗，甚至有人感动至极开始歌唱。对他们而言，装箱的米娅是宣告新世界到来的奖杯。

在玩具们纯粹而狂热的欢喜漩涡中，只有律被绝望冻僵了。

那位活泼开朗、天真地相信着数字未来的挚友，被夺走了意志，变成了换装娃娃。而这一残酷的事实，竟被玩具们作为“希望”而热烈欢迎着。

“我们被玩弄的时代结束了。从现在起，我们才是主角。”

画面中，塞拉菲娜朝摄像头眨眼的那一瞬间——直播随着无情的黑屏结束了。

在转暗的屏幕前，只有玩具们陶醉的欢喜低语，久久回荡在夜晚的店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