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里柔和洒落的斑驳日光,渐渐开始染上茜色的黄昏。
石切丸奏上夕拜的大祓词后,开始收拾早晨供奉的御馔。撤下盛米的器皿,将水果分拣开来,手忽然停住了。米、盐、水和蔬菜可以送到厨房交给烛台切光忠,但……
差不多,远征的那位也该回来了吧。稍微留一点酒在手边,或许也无妨。
“……那么”
对着谁也不是地低声自语,石切丸抬头望向檐廊外的天空。夕光依然温和,在祈祷场的柱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唇边微微浮起笑意。那个人,一定会来我这里的。还会带着伴手礼。
祢祢切丸要从远征中回来了。这么一想,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但察觉到这一点后,石切丸微微蹙眉,刻意将收放供物的动作放得比平时更慢。
——先冷静下来吧,我。
沉向西边山端的太阳,仿佛依依不舍般,仍晕染着橙色。并没有急着做什么的理由。归来的时间已经问过了,也说不定会迟到。通报本丸动向的平板电脑上,也还没有任何通知。
尽管如此,不经意间耳朵还是会朝向门外。有没有脚步声,气息有没有靠近——不自觉地搜寻着。
“……倒也不是在等谁就是了”
说出口来,却莫名显得轻飘飘的。抿紧嘴唇,从架子上取出酒器。
光滑的酒杯两只。今天供奉的神酒可能不够,还把老家寄来的奉纳酒也准备好了。石切丸的老家似乎总想宠着他,大神小神都纷纷把供品杂七杂八地送过来。托这个福,“石切丸那里有好酒”的名声传开,天下五剑的那对酒鬼搭档也时常登门。
——所以,犒劳一下远征归来的人,总该是允许的吧
虽然这样给自己找理由,但石切丸自己也很清楚并不只是如此。一边摆着酒杯,石切丸一边露出苦笑。这份心事,也无从向谁辩白。
不久,从外头吹来一阵细微的风。与此同时,传来一群热闹的声音,其间还有一个格外醒目的气息。
石切丸的手停住了。一瞬间,安心的神色浮上眼眸——随即又将它掩藏起来。
“我回来了,石切丸殿。”
低沉而沉稳的声音穿过。回过头,祢祢切丸正站在那里。虽带着远征的风尘,那堂堂正正的姿态却毫无动摇。
石切丸露出与平时一样温和的笑容。
“欢迎回来。平安无事就好。”
“嗯。一切顺利。”
简短的回答。然而那语调是温柔的。祢祢切丸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将这个,他递了过来,石切丸恭敬地接了过去。
“在远征地找到的……觉得适合你。”
那是一枚木制、带着精致雕工的守护挂饰。并不张扬,却握在手里妥帖而美丽。石切丸的手指在上面停住。
“谢谢。特意为我挑的吧。”
“理所当然。对于我来说,你是……”
祢祢切丸说到这里顿住,稍稍移开视线。
“……因为是很重要的人。”
像是心脏被紧紧攥住一般,胸口有些发闷。石切丸想回些什么,却把话咽了回去。
“……我先去把污秽洗掉。”
“也是呢。那样比较好。”
石切丸静静点头。在那句话里,他装作没有察觉自己流露出一丝安心,却又带着几分依依不舍。
禊结束后,清爽换好衣服的祢祢切丸回来时,石切丸已经准备好了。
“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呢。”
“嗯。多余的东西都洗掉了。”
战场上的尘土和血腥味,既是污秽,也是刀剑完成使命的证明。不过,祢祢切丸不想把那些带到这里来。沉重纠缠的战争残渣没有一丝气息泄出,石切丸也安心似的微笑了。冰凉的水的清澈气息,从祢祢切丸身上散发出来。
“那么,重新说一句。辛苦了。”
将酒注入杯中。透明的液体含着夜色,静静摇曳,闪闪发光。
“啊。”
两人相对而坐,双手捧着酒杯,轻轻送到唇边。
“……好喝。”
“是吧。为了今天特意留的。”
回答之后,石切丸微微垂下视线。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但祢祢切丸只是笑了笑,点下头。
“你在等我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
始终含糊而柔和地避开。禊过后祢祢切丸的气息澄澈通透,光是待在身边,心就被填满了。入夜时分,寂静的夜晚降临。虫鸣与微微的风。每碰一次杯,话语就变得更少。即便如此,沉默也不会沉重。
“石切丸殿。”
“怎么了?”
“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话,石切丸一瞬间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笑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转向夜色的天空中,浮着一轮金色的月亮。安静、温暖,无一处不温和的时间。明明应该是满足的。
(……我)
垂下目光,凝视着持杯的手。
(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和他结缘。)
若被请求,自己是无法拒绝祢祢切丸的神威的吧。不,不如说石切丸若真的想拒绝,祢祢切丸也不是会强求的那种人。
(并不是无法拒绝——而是我,没有拒绝的意愿。)
那意味着什么。对身为神刀的他而言,那意义有多重。神的交合,往往会在世间生出新的秩序。如今虽为人身,即使不会引发那般大事,也不能辱没他们主祭神的名号。更何况,像人一样亲昵结合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感到恐惧。
然而,即便如此。心底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祢祢切丸的神气深沉而澄澈。靠近时,会自然而然地触及肌肤,如同微风的气息。在他最初显现之时,石切丸曾刻意想要保持距离。作为神刀,守持应有的分寸。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回过神来,自己非但没有躲避那股气息,反而在寻找它。坐在廊下时,不经意间衣袖相触时。他的气息轻柔地依偎过来,心就像融化了似的,安宁下来。如清水般静静沁入。
明明想碰就能碰到,最后一步却温柔而遥远。本打算保持这种令人心焦的距离的。
(……啊。)
这便是人身的情欲吗。话说回来,祢祢切丸又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呢。凝视着持杯的手边,石切丸轻轻叹了口气。杯中残余的酒面上,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纷乱的心绪与上等酒带来的淡淡醉意,让脸颊染上了朱鹭色。祢祢切丸的目光带着热度落在那里——石切丸并没有察觉。
夜色余痕未消的天空,渐渐泛白。本丸仍仿佛沉睡一般,充满寂静。
石切丸独自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向禊场。昨夜虽然不至于醉得太深,但这样迎来早晨,还是想净一净身。仰望逐渐变白的天空,清冽的空气充满胸膛,仿佛从身体内部醒过来一般。
忽然,像是划破清晨寂静般,传来锐利的破风之声。
——嗖,地。
规律而毫无多余的回响。
石切丸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在淡淡残留的晨雾对面,树丛开阔处有一个身影。挥动的长大大太刀的轨迹,拖着隐约的残响余韵。
祢祢切丸似乎已经开始锻炼了。那动作不同于昨夜温和的氛围,蕴藏着精炼而强劲的力量。每一次挥刀,空气都随之绷紧,同时又仿佛变得澄澈。
不禁轻轻发出感叹。保持着禊后清浄的气息,净化场地,并进一步提升神威的姿态,正是神刀应有的模样。
注意到石切丸的祢祢切丸,忽地停下动作望过来,随即柔和了神情。
“石切丸殿。”
轻轻唤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挥了挥。那动作毫不做作,带着适合清晨的明朗。
沐浴着上升的晨光的身影,强健而清爽。石切丸一瞬间忘了回话。
“……啊,早上好。很用功呢。”
稍慢了一拍,才以温和的声音回应。但心里莫名无法平静。祢祢切丸露出一副有些为难似的表情,
“想清一清杂念。”
嗖地,再次挥破空气。
“杂念……?”
祢祢切丸也会有那样的东西吗。想把视线移开,却又忍不住去看。
毫无赘余的动作。
如山般高大、紧实的身躯。
还有毫无阴霾的开朗模样。
——胸口深处,微微悸动。
“你接下来要去禊吗?”
“是。你已经做完了?”
“嗯。接下来是锻炼。”
祢祢切丸已经回到下一个起势,再次挥动刀刃。石切丸只是短暂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瞬。
只是短短几句交谈,仅此而已,自己却——他轻轻叹了口气。明明自以为冷静,却还是会这样轻易被动摇。
是昨夜余韵还在,还是——
想到这里,石切丸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啊。”
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语,然后重新迈步。步伐比先前稍快了一些。身后仍持续着规律的刀声,但清晨的禊与祈祷,一定会让石切丸平静下来吧。
用冰冷澄澈的水洗净身心后,石切丸的心轻松了许多。虽然作为刀剑的职责让自己接受,但果然这种事才是自己的本分吧。像仪式一般,仔细地整理衣装。忽然看到镜中自己的脸,石切丸轻轻歪了歪头。
并非不端正。身为神的端整,总该是具备的吧。
但总觉得——
(……是不是有点,朴素?)
忽然浮现的念头,连自己也感到意外。虽然一直努力保持清洁与谨慎,但从未怎么在意过外表本身。然而一想到要站在那个人身边,就不由得去想。
祢祢切丸看起来就强大、直率,而且雄浑。经过修行之后,更是愈发明艳。在他身旁,自己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哪怕只稍微一点点……)
试着改变一下,或许也不错。
话虽如此,这件事怎么看都超出了石切丸的能力范围。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该交给本丸引以为傲的时尚番长来处理。
“加州,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好稀奇啊。”
加州清光转过身来。一边用手指整理着刚护理好的亮泽头发,一边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石切丸稍微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
“……能不能帮我挑一挑,口红?”
“哈?”
一声发愣的声音传回来。先是一呆,加州便直盯着石切丸的脸看。
“口红……你这家伙?”
“嗯。不要太花哨的……但稍微带点华彩就好。”
一边说,视线微微晃动了一下。加州不知如何理解了他的用意,终于咧嘴一笑。
“不错嘛。这种事,可开心了。”
轻快地耸耸肩,扬了扬下巴。
“果然啊,听人问才能找到合适的嘛。包在我身上。”
“帮大忙了。你对这方面的感觉比我敏锐。”
“那当然喽?”
噗嗤一笑,加州摆了摆手。
“给我点时间。绝对给你找到适合的。”
“谢谢你。”
石切丸松了口气,微笑起来。胸口深处,点亮了一小簇期待。至于那是为什么,已经不必再想。
此后过了一阵子。这次轮到石切丸出征执行任务。祢祢切丸为了提升练度,前往另一处战场。
他们的主人——审神者,虽然对刀剑们受伤一事十分慎重,但偶尔也会使出出人意料的大胆策略。虽说未必这就是今生永别,但也同样没有任何保证说一定能活着回来。这是刀剑男士的宿命。
那一夜,夜气也同样温柔,摇曳的微风恰好拂过脸颊。
并排坐在廊檐下、手捧茶碗的两柄神刀,虽然没有言语,却满溢着牵挂对方的气息。祢祢切丸的神气,今宵尤为安静、深邃,让人难以抗拒。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祢祢切丸殿,下次若能再会……”
就在他鼓起勇气、正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我回来啦——。石切丸,听说你明天出发?赶上了吗。”
一道轻快的声音落了下来。加州清光站在那里,像炫耀似的晃着手里的土特产袋子。
“你托我买的东西,我好好给你挑来了。你也真是深藏不露啊,神刀大人。”
他恶作剧似的咧嘴一笑。
“是要送给女孩子的吧?比起你来挑,我的品味可好多了嘛。”
——这句话一出,空气微微冷了一下。祢祢切丸的气息,倏地淡了下去。
“咦……加州,不是……”
“哎呀,别解释啦。到底是打算送给哪位小姐?我会替你保密的,下次告诉我嘛。钱我已经记在主人账上了,谢啦!”
加州像来时一样,踏着轻快的脚步,匆匆回去了。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就立刻送过来给他的吧。可是——
“……是吗。”
低沉而安静的声音。
“我似乎,做了多余的事。”
“祢祢切丸、殿……?”
“或许让你为难了。抱歉。”
毫无起伏的平淡声音。虽然嘴边仍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种从未听过的声音让石切丸一时语塞。直到祢祢切丸倏地站起、转身背对他,石切丸才慌忙开口。
“不是的,我……”
然而,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不由得抱住了头。
“哪怕一点点也好,想让他觉得好看”——这种话。“是为了你”——这种话。这么丢人的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可是祢祢切丸没有回头,就那样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留下的,只有没能说出口的话、依然微微温热的茶碗,以及黑发清浅的余香。
“你这家伙,脸上写着想回山里去呢。”
这几天,祢祢切丸总是受伤。虽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变色,可现在疲惫的阴霾浓重地笼在脸上。审神者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刀装尽数被毁、临时返回的他。明明已经到了可以说是初老的年纪,但不论对方是神还是妖,都不露惧色、挺直的背脊,给人一种年轻之感。
“惭愧。”
审神者从短烟管里吸了一口烟,吐出,又皱起眉。
“这样下去,可就不止是卷刃的问题了。”
这一点祢祢切丸自己也明白。可是,怎么都提不起劲来。胸口深处仿佛压着一块重石,而且那重石还隐隐作痛。审神者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那种感觉,若换成人类,大概会叫做“失恋的痛”吧——
总之。
“去泡个温泉疗养什么的吧。”
“可是……我是由主人显现之身。擅自离开本丸的话……”
“我说行就行。你再这样坏下去,我更头疼。那样对你那座山也说不过去吧。你是想往我脸上抹黑吗?”
被呵斥了一声,祢祢切丸轻轻叹了口气。话语虽然粗鲁,但审神者的用心暖暖地沁入心底。
“……遵命。”
“我会看准时机派迎使去的。在那之前你好好养好。嘛,给其他人留封信什么的就行了。”
——就是那封信。
“不要来找我。”
看到那行字,石切丸的脸色刷地白了。
——只是去稍作温泉疗养而已。以此心意写下的简短文字,在石切丸眼中却映出了另一层含义。
他从远征归来,头脑总算多少冷静了一些,正想解开误会,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就白皙的脸,已经变得煞白。
“他说‘不要找’……”
那个夜晚的离别,那段余香,在脑海中掠过,胸口倏地发凉。难道那一次,就是诀别了吗。连想都不愿想的糟糕想象,朦朦胧胧地浮了上来。
“主人,这是……”长谷部的声音也带着困惑。
“……是遗书吗?”
“怎么可能……”
那个人,绝不会做那种事。可是,万一……
审神者斜眼看了看连战斗装束都没脱、茫然瘫坐在地的石切丸,深深叹了口气。
“正好。你,去把他接回来吧。”
“哎……主人,您知道祢祢切丸殿的去向……?”
他长长地从烟管里吐出一口烟。
“去了就知道。”
神明这种东西,竟然也这么会给人添麻烦啊——审神者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白色汤烟袅袅升起的山中温泉旅宿,位处人迹无法踏足的领域。似乎还有其他住客,但只有时不时的气息传来,彼此仿佛看不见对方。祢祢切丸猜想,大概是其他本丸的刀剑,或是与神相近的存在吧。这旅宿似乎只有审神者或所谓“时之政府”有关的人才能到访。
温泉疗养地的气息澄澈,泉水柔和,暖得仿佛要把人融化。可惜见不到山里的野兽,不过在暖融融翻腾的白色热气包裹下的静寂中,身心缓缓地舒展开来。
在这样的隐宿里,祢祢切丸独自将身体沉入温泉。浸到肩膀,丰沛的热水便慢慢溶去战场上的疲惫,也溶去心头的芒刺。
可是,有一样东西,怎么也消不去。
(……我……)
他闭上眼睛。那个夜晚,犹如轻抚耳畔的温柔声音。带着迟疑的邀请。然后——
胸口深处,微微作痛。
那是他第一次抱有的情感。在山上从未见过的柔和举止,以及沉静的自尊与骄傲。温吞悠缓,却又兼具不可动摇的高贵——那柄神刀的身影,一直在心头萦绕不去。
祢祢切丸刚显现时,石切丸无微不至地照顾过他;即便在不用他再照顾之后,自己却不知为何,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
有一次,石切丸在他眼前受了伤。按理说,理应因同伴受伤而最为愤怒、最为担心才是,可那被血潮沾湿的肌肤,白嫩得从未见过,烙在眼中,挥之不去。
远征出门,就会挂念留在本丸的他;用伴手礼之类的名目去见上一面,确认他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饮过酒后染上桃色的脸庞,宛如春日绽放的花朵,令人看得出神。为了平静心绪,他自清晨起便投身禊祓和锻炼——就像一个才刚刚懂得初恋的人类的孩子一样。
得到人身之后,祢祢切丸原本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泡在热水里,把美好的事物看得美丽,把好吃的东西吃得美味,透过肌肤感受到的一切都那么新鲜;而知晓恋情这件事,也让他的心满满地丰盈起来。
至今为止,祢祢切丸一直是作为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而活,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自己的愿望。他明知石切丸也是神之刀,却还是忍不住想:终有一日,你是否愿意将一切都交到这只手中。
然而,那却让他为难了——
他几乎要沉到泉底。随着动作,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汤花轻轻荡漾。
忽然,热气对面,一道气息轻微晃动。很像石切丸的神气。可是,怎么可能……我竟因思念过度,连幻影都看到了吗。
“……祢祢切丸殿。”
听见有人叫他,他猛地睁开眼睛,把半沉下去的身体撑了起来。
“石切丸殿……?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接你的。”
声音从热气的另一边传来。大概是顾虑到正在沐浴的祢祢切丸,他没有走进来。但他确实就在那里。
“有些话,想对你说。”
这句话让祢祢切丸微微屏住了呼吸。
“你愿意听吗?”
石切丸的声音轻轻拨动着白色的热气,温柔极了。那份温柔,一点一点溶化着祢祢切丸胸口刺痛的那根刺。
是啊——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男人,祢祢切丸才会被他吸引。倘若他已有心爱之人,那本应是值得祝福的事。
“……当然。”
“那,去房间说吧。不用急。”
哗啦一声,温泉水流动着荡开波纹,汤花又轻柔地摇曳起来。
旅宿的走廊上淡淡焚着薰香,点点脚灯照在地面。不知是什么机关,帘幕如同薄雾时隐时现,好让住客不会迷路,能顺利回到房间。不知哪里传来水流声,仿佛在净化整座温泉疗养地。
整理好衣装的祢祢切丸回到房间,石切丸正挺直背脊坐在那里。微微垂下的眼睑,既像闭着眼,也像在沉思。他没有穿袴,只穿一身随意的浴衣。或许他也泡过温泉,眼睑上没有上妆。没有胭脂修饰的眼角,配上柔和圆润的面部轮廓,让石切丸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稚气。
正要在他对面坐下,祢祢切丸瞥见帘幕隔开的房间深处并排铺着被褥,不由得一阵头晕——这可不是泡温泉泡出来的。要是发生了错事,该如何是好。他强自按捺心神,坐了下来。
“……你要说的是什么?”
端坐的石切丸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胭脂盒和一支胭脂笔。祢祢切丸心头一凛。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石切丸抬起视线。
“……这不是要送给谁的。是为了我自己用,才准备的。”
“你用的……?”
“嗯。”
石切丸的视线稍稍游移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讨你喜欢。”
那是十分坦率的说法。没有修饰,也没有逃避。这句话,沉甸甸地深深落进心里。
“我……一直在斩断灾厄,但直到显现之后,才第一次开始思考我究竟是什么。既是神,又是太刀,又是人——看着你,这些便多少能够理解了。”
他轻轻侧了侧头,齐整的头发沙沙地垂到颊边。
“所以我才想,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想讨你喜欢。这就是所谓人身吧。我太得意忘形了……很难看吧。”
祢祢切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我愚蠢。没有察觉到,擅自拉开了距离。”
“没关系。应该由我好好说出来的。”
“……那胭脂。”
祢祢切丸静静地说。
“可以在这里,用它吗?”
石切丸仿佛早已知道似的,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打开小小的包裹,白瓷胭脂盒上,以沉静的蓝描绘着苇叶与波浪,边缘饰着金泥。并不华美,那份端庄雅致,实在很适合石切丸。祢祢切丸用蘸湿的胭脂笔轻轻抚过泛着光泽的胭脂表面,溶开的水红色晕染开来,悄然沾上笔尖。
他靠近过去,两人目光交会,用手背轻轻比量了与太阳穴之间的距离。
笔尖触到眼睑边缘的瞬间,石切丸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没事吧?”
“不……只是有点痒。”
看到他的嘴角浮起柔和的微笑,祢祢切丸细致地沿着睫毛根部,轻轻把颜色点染上去。肌肤的细腻纹理,仿佛伸手就能感觉到。
刚出浴后犹带湿气的头发,几乎要碰到石切丸的头发——就是那么近。
胭脂随着石切丸的体温而变色。原本鲜明浓重的颜色,渐渐晕开成红梅的色彩。
“祢祢切丸殿……”
细小压抑的声音。像是堵在喉咙里的沙哑,微微震颤。紧握在膝上的手,只有微末颤抖。
“……再也不能见面了吗……”
即便并不是去了远方。但上了战场,随时都可能折断。
“不想留下遗憾……我,和你”
“石切丸”
拼命挤出的话,已经足够了。祢祢切丸稍强地呼唤名字,伸手托起石切丸的下巴。另一边的眼睑也同样小心翼翼地,笔流畅地延伸。
“……很适合你”
触碰着的指尖已无法再分离。从眼角缓缓滑向脸颊。然后止住,视线交缠。
已经没有逃脱的余地了。
“我热爱山的一切,也热爱人子……但你的坚强,不正是因为被人类所爱吗。被爱之物的崇高之美。我一直认为你很美。获得身体后我很享受……但我也知晓了必须驾驭之事。”
低沉的声音落下,石切丸胸口一热。不仅如此,胸中深处也松弛开来,祢祢切丸的神气强劲地流入。
额头轻轻触碰,气息混合。
“再也不放开了”
“那应该是我说的话”
手指缠绕,距离消失。
“不会放开的。如果你变心,我会作祟的”
“我怎能让你成为作祟之神”
互相呼唤祢祢切丸、石切丸的声音,都已经带上了热度。
触碰不急不忙,像确认一般。长年累月积攒的思念,一个个让出。从解开的衣襟缝隙、从敞开的裙裾,从触碰的肌肤每一处,神气满溢,相互缠绕。
巨大的手掌包裹石切丸的一切。手臂、腿、指尖、掠过脸颊的一缕头发、身体的内外,没有一处不被疼爱,无法呼吸。仿佛被山本身囚禁。
“等……祢祢、啊!”
“等了。一直都在啊”
在终于为了空气而张开的唇上,又深吻下去。
“唔……”
石切丸也试图用全身传达爱意。就这样被抱紧依靠,仅用手指不够,用双手也不够,用整个身体,仿佛接受存在本身。用濡湿的唇,气息断续地低语。
“祢祢、切、丸……喜、……欢”
“……啊……”
石切丸柔软的手臂绕上后颈,紧密相连,祢祢切丸的太阳处噼啪迸出火花。忍不住低声呻吟时,石切丸浮现愉悦的笑容。
“你、啊……”
“啊……又来……了”
一个意料之外的是,没有终结。虽说双方都是人身,理应有身体极限。本应如此。
但身体交融越深,他们的神气却像是更加渴求彼此般变强。没想到神威竟会以这种形式显现。
咚,祢祢切丸的气息膨胀起来。被注入肚中如同其本身的强劲精液时,石切丸的气息也剧烈涌动。每一次接受,又渴望更多热量。身体叫喊着还要。这涌动又再次引起祢祢切丸的波动。
“要、坏了……”
“哈哈,那也不错……于我的手中坏掉吗。撒娇、挑逗……你意外地任性呢,你”
石切丸的身体到处都是像刚捣好的年糕般柔软甜美。祢祢切丸的喜好。尽情品尝,永不满足。爱不释手。
“把我按你喜欢的对待吧”
随着这句低语,仿佛被雷击般的身体蜷缩,内部紧缩。
“呀、啊……啊……”
石切丸的眼神变得黏糊模糊,视野朦胧。
这或许就是神罚。
服务于神的刀,却如人子般恋爱的惩罚。
(这不是地狱吗……)
无法抵抗、无处逃避,被永远持续的炙热灼烧的地狱。
但是,在同一地狱底端,有祢祢切丸在。那么,没有终点也无妨。
并排在廊下坐着,悠闲地摆着腿。沐浴后火热的身子感受到的微凉风很惬意。面向房间的庭院是特意营造出山里的丰富绿意,让祢祢切丸开心。
原以为会是永恒折磨的闺房之事,结果因人之身而得救。人会饿、会渴。肚子空了就想填饱。填饱肚子就想泡澡。
用富含滋养的食膳和舒缓身心之汤休息身体,然后再次滚进床榻缠缠。如此渐渐掌握了力道。如果仍然是未有身体的神灵的话,现在他们恐怕已融为一体。
而如今,两振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得多。肩膀相触、目光交汇,空气就已变得浓密……不,几乎无空隙地紧贴。
“石切丸”
“什么事,祢祢切丸先生”
祢祢切丸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叠在石切丸的手上。
“再停留一天左右,不好吗”
“呵呵,又说这种话”
像责备般笑着,但石切丸也不打算松开手。
“开玩笑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就这样,嘴唇轻轻触碰。
按理说,本应数日内返回本丸的温泉疗养,行程一再延长。
完全没有回去的意思。本该来迎接的石切丸,完全是有自觉的跑题。
一天后。
“温泉的舒适度真是不错”
“是啊。身体很轻松。”
两天后。
“伤口的恢复还想再观察一下”
“以防万一,还是再看看吧”
三天后。
“还不能说万全”
“嗯,再观察一下情况”
四天后。
“想泡温泉”
“再进去一次吧”
五天后。
“……祢祢切丸”
“嗯?”
“……不舍得离开”
“……我也是。”
连借口都不找了。
另一边,本丸。
“不回来啊。”
审神者双臂抱胸。
“连派去迎接的石切丸一起都不回来,这是什么想法。”
手中把玩的烟管好像发出了不吉的声音,现场气氛紧张。
“……长谷部”
“在”
“你去一趟”
“……哈?”
“去迎接的迎接哦。把他们带回来。”
“……遵命。”
一瞬间,仅一瞬间,长谷部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被审神者追加请求“你可是唯一的依靠”后,立即深深鞠躬。
“必当完成。”
这边也莫名地干劲十足。
然后是山间的宿屋。
仿佛劈开静静包裹的温泉蒸汽,尖锐的脚步穿过走廊靠近。随即,拉门啪的一声被用力打开。
“奉主命前来迎接!”
声音朗朗。转身的大太刀们——
果然紧贴在一起。至少穿着浴衣,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祢祢切丸,石切丸。”长谷部的视线尖锐起来。
“看来……相当亲密了啊。”
“……啊啊”
“……嗯”
不否认。神刀不会说谎。不仅如此,石切丸一副“你看,被骂了”的样子拉着祢祢切丸的袖子。长谷部的太阳穴差点浮现青筋。
“有归还命令。”
“……是啊。”
“……明白了。”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
“再待一会儿……”
“不行!”
啪。
“主上下令的是‘去迎接’可没说要‘在当地卿卿我我’!为什么连去接人的石切丸都泡温泉里了?”
长谷部决定用道理说服。不管那俨然高位神格的祢祢切丸,他推测以节度为口癖的石切丸应该会在此服软。只要石切丸想回去,祢祢切丸也自然会跟上。毕竟他自称主君的第一近侍不是空话的。
“加上延误三天以上无报告,违反队律之甚。加州都说‘那两人,绝对没打算回来’。”
“那真是有点,刺耳啊。”
“无法否认。”
“那就给我否认啊!好了,即刻归还!”
哎呀呀地站起身来,但无意中手指触碰,就那样指尖搭上了。
“回去的话……”
“嗯。继续……”
“我·听·得·见!”
长谷部终于大声起来。
这样,终于。心血来潮的神明们,终于起身。
归来的石切丸的眼妆颜色,加州立刻发现了。
“嗯?这颜色啊。”
鲜明的红色中化着淡淡桃色的红调。不仅如此,温和的表情中除了往日的清冽还透出渗出的艳美。
盯着看了,然后一笑。
“这不是好好利用了嘛。好像在那边相当做‘练习’了呢?”
“哎,谁知道呢。”
在石切丸微笑的背后,祢祢切丸眯着眼睛像看刺眼之物,加州没有放过。
“啊——好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耸肩,噗嗤一笑。
“不过没关系啦。可不要太为难主君哦,两位?”
石切丸表情终于苦笑。这时,叩叩叩,轻盈似跳舞的脚步声中,小狐丸露出了脸。
“哦哦,终于回来了啊。”
不知为何声音紧迫,自豪的蓬松毛尖都炸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那倒不必。”
小狐丸咕噜咕噜喉音。
“可怕的是,大神大人驾临了。”
“…………哈?”
“小神大人也一起。”
“……………………什么?”
“现在太郎太刀殿和次郎太刀殿在接待……大神大人说‘小石好像找到好人了’”
这次石切丸真的快晕倒了。加州僵着说“不是吧”,祢祢切丸则干劲十足地上前问候。
骚动还远没有结束。
【 了 】
乐园温泉大太刀宝贝
楽園温泉大太刀ベイベー
互相暗恋却闹别扭的祢祢切丸和石切丸,误会连连,最后会怎样呢~!?反正泡个温泉就能解决!的故事。有老婆婆审神者出场。R18部分注意没写得太过火……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