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气娃娃的秘密

这种日子，居然听到这么沉重的话题。

“……那这样吧。”

“嗯？”

“这次，只要不死，逃掉就行了。”

由纪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不是，我期待的是更深刻的反应。”

“这已经够深刻了。所以才更觉得，只要不犯同样的错就行。”

我耸了耸肩。

“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也不是出于正义感。只是……”

我寻找着措辞。

“如果放着不管，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帅气的理由。
只是，我看到了一个让自己厌恶的未来。

由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真是的，怪人。”

“又是这句。”

“嗯。相当怪。”

就在这时。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看向屏幕。

陌生号码。

只有不祥的预感。

由纪也看到了，表情消失了。

“……别接。”

但来电执拗地响个不停。

终于断了，
紧接着来了一条消息。

简短的一句话。

——还回来吧。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我的公寓门前。
还有，房东阿姨被一群男人围住的样子。

我血色尽失。

“该死……”

由纪的脸也白了。

“对不起。”

“别道歉。”

我站了起来。

明明刚刚才说过逃掉就好。

但现在已经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他们会指定地点。”

“你要去？”

“只能去。”

由纪也站了起来。

她的眼中，有着与昨晚不同的、强烈的光芒。

“那我也一起去。”

“很危险。”

“都这时候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

“这次，要好好做个了结。”

下一条消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正午十二点。店后门。一个人来。

简短。
仅此而已。

我盯着屏幕，深深吐了口气。

“完全是陷阱啊。”

“嗯。”

由纪也静静地点了点头。

当然。
也许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回来。

但既然把房东阿姨卷进来了，就不能无视。

重新坐回公园的长椅上，两人沉默不语。

时间一点点地煎熬着过去。

终于由纪开口了。

“有一个办法。”

“我只有不祥的预感。”

“大概，是相当不祥的那种。”

说着，她微微笑了笑。

“店的主人……那个人想要的，并不是我本身。”

“什么意思？”

“我既是商品，也是‘证据’。”

听到这话，我皱起了眉。

“那家店从以前就干着各种勾当。不只是卖人。有钱客人的秘密、弱点、记录……那些东西都被握在手里。”

脊背发凉。

“我碰巧知道了那些。”

“……所以不让你跑？”

“嗯。如果我在外面说了什么，很多人会头疼。”

原来如此。
不只是执念。

是认真的要来封口。

“那警察呢？”

“没有证据。大概会被压下去。”

她立刻回答。

我想咂舌。

这种事很常见，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就笑不出来了。

“那，办法是什么？”

由纪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店的里面有一本账本。”

“账本？”

“全都记在上面。客人的名字、钱的流向。有了那个就能做个了结。”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等等等等，你是说去拿？去那个地方？”

“对。”

“昨天才刚逃出来啊。”

“所以才要趁现在。对方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考虑到那一步。”

太荒唐了。

但是——。

又觉得只能这么做。

我抱住了头。

明明本来只是个普通上班族，
为什么现在，我在策划去偷游郭的暗账。

人生真是说不准。

“……我大概今天就要社会性死亡了。”

“没事。”

由纪一脸认真地说。

“我也一起死。”

“这不算安慰。”

我忍不住笑了。

明明不是该笑的场合。

但那一笑，莫名其妙地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站起来。

“好。干。”

由纪也站起来。

“不过。”

她竖起一根手指。

“绝对不许乱来。禁止擅自当诱饵。”

“呃。”

“那表情，有前科吧？”

“……有一点。”

“不是一点吧。”

她移开了视线。

看来是说中了。

我虽然无奈，但也稍微安心了。

还能这样拌嘴，说明还撑得住。

距离正午，还有三个小时。

我们再次开始准备回到那个地方。

——不是为了去还偷来的充气娃娃。

这次，
是为了去毁掉一切。

正午前，我们在一家车站前的旧咖啡馆里。

二楼靠窗，能看到店的后巷。
正好适合观察人流。

咖啡已经凉了，由纪一块又一块无意义地往里面加糖。

大概是紧张吧。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心脏一直平静不下来。

“账本在哪？”

“店的最里面。主人的房间。”

“锁呢？”

“有。但我知道藏钥匙的地方。”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因为商品嘛，总被认为看不见。”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胸口一阵沉重。

正因为被当作看不见，反而什么都看到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下来。

和昨天一样的男人们。

“来了。”

由纪轻轻吐了口气。

“十二点到了以后，真岛先生从正门进。”

“我？”

“嗯。对方在防备你。所以要把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你那边。”

“真是个讨厌的角色。”

“趁那个空档，我从后面进去拿账本。”

“那不是更讨厌吗，那个。”

“但这是最可靠的。”

她立刻回答。

我想反驳。
其实不想让她一个人去。

但我对地形不熟，如果我去里面，只会立刻被抓。

不甘心，但她说得对。

“……十分钟。”

“诶？”

“我等十分钟。如果没回来，我就进去。”

由纪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你看起来会乱来。”

“你最没资格说我。”

对视了一会儿，
终于她轻轻笑了。

“好。”

时钟的指针接近十二点。

那一刻的到来，让人想逃。

但我不逃。

逃了的话，只会重蹈覆辙。

十二点整。

我站了起来。

“我去了。”

“嗯。”

由纪没有站起来。

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真岛先生。”

“嗯？”

“如果，顺利结束的话。”

稍微犹豫了一下，

“下次，想吃不是泡面的正经饭。”

我笑了。

“你请我吃贵的。”

“明明是绑架犯，脸皮真厚。”

“你最没资格说，被害者。”

那句玩笑，莫名成了救赎。

我走出店，
在正午的阳光下，朝那个游郭走去。

穿过暖帘。

立刻，男人们的视线刺了过来。

从里面，那家店的主人出现了。

看不出年龄的瘦削男人。
明明在笑，眼睛却没有笑。

“哎呀。”

平静的声音。

“看来，你相当珍惜地带回去了。”

喉咙发干。

但在这里退缩就完了。

我尽量装得平静地说。

“放了房东。”

主人轻轻笑了。

“当然。只要商品完好无损。”

那一瞬间。

店的深处——从看不见的地方，

哐当！！

剧烈的声响传来。

空气凝固了。

主人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原来如此。”

低沉的声音。

男人们一齐朝里面跑去。

糟了。

太快了。

我也反射性地跑了出去。

走廊深处，
敞开的拉门，
散落的账本。

然后——

被按在地上的由纪，
以及把刀刃抵在她脖颈上的主人。

“别动。”

过于平静的声音。

“下一次，真的会杀。”

我的脚当场停住了。

呼吸堵住了。

榻榻米上散落的账本。
撕裂的纸。
被按住的由纪。

还有，主人手中闪着钝光的刀刃。

开什么玩笑。
那是真的要杀人的眼神。

“真岛先生，别过来。”

由纪的声音在颤抖。

那反而更让人害怕。

主人缓缓笑了。

“真让人为难。本来想安静解决的。”

“房东呢。”

我拼命挤出声音。

“房东阿姨没事吧。”

“嗯。那位已经回去了。因为你好好来了。”

稍微安心了一点，
同时也明白，现在完全变成了我们自己的问题。

主人轻轻踢了踢脚下的账本。

“这个被拿走就麻烦了。但比这更麻烦的是——”

他粗暴地抓住由纪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孩子，还在做梦自由。”

“住手！”

我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

刀尖碰到了白皙的脖颈。

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线。

我僵住了。

主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不讨厌你这样的人。平凡，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些事无关的人。”

平静的声音，莫名地回响着。

“越是这种人，一旦踏进来，就再也回不了头。”

确实如此。

只是好奇。
一点无聊，和无谓的欲望。

现在却让我站在了别人性命面前。

主人继续说。

“选吧。放弃账本回去，还是和这孩子一起沉下去。”

沉默。

时间仿佛停止了。

我看着由纪。

她在摇头。

别来。
放弃吧。

但是——。

那双眼睛，
其实是不想放弃的眼神。

我慢慢吸了口气。

颤抖的手，强行握紧。

“……我脑子不太好。”

主人微微动了动眉。

“那种二选一，我讨厌。”

下一瞬间。

我狠狠踢起了脚下的账本。

纸束飞向空中。

主人的视线被瞬间遮住。

“由纪！”

我喊道。

她没有犹豫。

扭转身子，从主人的手臂中滑脱。

刀刃划过空气。

我直接撞了上去。

滚在榻榻米上。
钝痛。

那男人虽然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脖子被掐住，视野变白。

完了，我想。

就在那时——

哐！！

背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主人的身体微微摇晃。

回头一看，
由纪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一个花瓶。

碎片散落在榻榻米上。

主人倒了下去。

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回响。

好一会儿，谁都无法动弹。

终于由纪用颤抖的声音说。

“……还活着吗？”

“大概，我还活着。”

“不是问你。”

我差点笑出来。

也许是紧张断了线，
膝盖发软站不起来。

由纪也一样。

即便如此，她还是捡起了地上的账本。

紧紧抱在胸前。

“做个了结吧。”

那声音虽然颤抖着。

但确实，
已经不再是为了逃跑。
大喊，但已经太迟了。

一个人把我按倒。
后背狠狠撞在柏油路上，呼吸一滞。

另一个人抓住了由纪的手臂。

“放开我！”

拼命抵抗的声音。

我强行撑起身体。

来不及了。

就在那时。

“你们在干什么！！”

怒吼声。

从难以置信的方向，
挥舞着购物袋冲过来的是——

房东大妈。

“对我家的租客做什么呢，你们这群混混！！”

袋子里的葱直击男人的脸。

那股气势太猛，所有人都停住了。

“大、大妈！？”

“真岛！你房租都拖欠两个月了，还给我添什么乱子！”

是那里吗。

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周围的路人开始骚动。

有人举起手机。
有人停下脚步。

男人们的脸色变了。

他们是一群讨厌被人注目的人。

“可恶……！”

咂了咂舌，松开了手。

“给我记住。”

留下了一句模板般的狠话，
男人们跳上车离开了。

真的会说啊，那句。

我坐在地上，好一会儿动弹不得。

由纪也瘫坐在原地。

房东大妈双手抱胸，
威风凛凛地俯视着我们。

“……然后呢？”

好可怕。

可能比主人还可怕。

“给我解释清楚。”

派出所就在旁边。

无处可逃。

我认命了，
从头到尾全说了。

游郭。
充气娃娃。
偷了它的事。
里面有人这件事。
逃跑的事。
账本的事。

说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正常来说，绝对没人会信的话。

说完的时候，
我已经做好了被大骂一顿的觉悟。

但是，大妈沉默了一会儿，
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

“……真是笨蛋啊。”

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温柔的声音。

“真的是，笨蛋。”

由纪，第一次在人前哭了。

压抑着声音，
像孩子一样哭了。

房东大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拍着那小小的后背。

我只是，看着那幅景象。

大概，
在这个瞬间终于。

我真的觉得，
也许真的得救了。

就这样，我们走进了派出所。

开着空调的小小空间，莫名地现实。

警察一开始虽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但迫于房东大妈的压力，
以及最重要的是由纪抱着的账本的厚度，
似乎也不得不听我们说话了。

“全部，都在这里。”

由纪用颤抖的手递出了账本。

名字。
资金的流向。
在暗处消失的人。
被买走的人。
不该看的东西，一定全都在里面。

警察的表情变了。

很快里面就接到了联络，
派出所的气氛变得忙乱起来。

询问情况。
确认。
单独房间。

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了。

漫长的一天。

不，也许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事情吧。

即便如此。

至少，不用再回到那家店了。

仅凭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走出警察署，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房东大妈中途回去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房租给我好好交”。

真是个强大的人。

我和由纪，并肩走着。

莫名地安静。

“……结束了吗。”

我说，
由纪想了想，摇了摇头。

“大概，还在途中。”

“也是。”

“但是。”

停下脚步，仰望晚霞。

“感觉终于开始了。”

那侧脸，
比第一次见到时看起来自由多了。

我点点头。

“那，首先。”

“嗯？”

“去吃顿不是泡面的饭吧。”

由纪一瞬间愣住了，
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确实这么约过呢。”

“你请客，贵的。”

“别敲诈受害者。”

“我是绑架犯嘛。”

“你还挺有自觉。”

两个人笑了。

能有这样笑的日子，
昨天的我想都没想过。

走进车站前的一家小定食店。

随处可见的店。
白色门帘。
油烟味。
电视的声音。

但是，由纪把这一切
都用看宝物一样的表情注视着。

亲子丼端上来了。

冒着热气。

由纪拿着筷子，
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这样好好吃饭，真的好久没吃了。”

安静的声音。

然后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啪嗒，一滴泪落了下来。

“好吃。”

仅仅如此。

但是，那句话
仿佛肯定了至今为止的一切。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喝着自己的味噌汤。

有点咸。

窗外，夜晚开始了。

大概，
我们的未来不会轻松。

工作也好，住的地方也好，
由纪的过去也好。

全是麻烦事。

即便如此。

那一天，
没有对倒在房间角落的那个充气娃娃视而不见，
真是太好了。

真的，这么想着。

由纪突然开口。

“呐，真岛先生。”

“嗯？”

有些害羞地笑着，

“下次，要好好地‘带回去’哦。”

我把味噌汤喷了出来。

“等、等一下！”

剧烈咳嗽着抬起头，
由纪难得地笑出了声。

店里的其他客人朝这边瞥了一眼。

好丢人。

“别那么说！”

“可那是事实吧。一开始，你就是想把我带回去的嘛。”

“那是……”

无法否认。

太差劲了。

我语塞的时候，
由纪用筷子拨弄着亲子丼，表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但是，那个时候。”

安静的声音。

“真的很害怕。”

我也沉默了。

理所当然。

被陌生的男人放掉空气，
塞进包里，
被带走了。

即使现在这样笑着，
那也不会消失。

“对不起。”

必须好好说出来。

“是好奇心。不，更过分。只是想要而已。”

真没出息。

自己说着都觉得厌恶。

“所以，如果你现在还是不能原谅——”

“没有原谅哦。”

立刻回答。

胸口有点痛。

但是，由纪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也感谢你。”

我抬起头。

“很奇怪吧。”

“相当。”

“嗯。我也这么觉得。”

微微一笑，
然后直直地看着我。

“大概，如果那天在那里的人不是真岛先生，我现在还在那里。”

那句话很重。

像是救赎，
同时又像是责任。

“所以，虽然不能一笔勾销。”

由纪轻轻吐了口气。

“接下来，好好考虑。”

“接下来？”

“嗯。不是作为绑架犯。”

脸颊微微泛红，

“……而是作为一个女孩子。”

定食店里电视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心跳好吵。

我想我大概，
露出了人生中最蠢的表情。

“那是……”

说不出话。

偏偏在这种时候，
什么机灵的话都想不出来。

由纪为难地笑了。

“真是，笨拙。”

“吵死了。”

“但是。”

放下筷子，

“那种地方，我不讨厌。”

心脏差点完全停跳。

我僵了好一会儿，
终于小声说了出来。

“……那，那个。”

“嗯？”

“好好地，把你带回去。”

几秒的沉默。

由纪的脸，
眼看着红了起来。

“那个，说法果然还是很奇怪！”

“是你让我说的吧！”

这次两个人一起笑了。

从旁人看来，
大概只觉得是一对奇怪的男女吧。

但是，那样就好。

不是普通的开始方式。

最差劲，又错误，
绕了很多弯路。

即便如此。

终于，可以从这里开始了。

走出店的时候，
夜风稍微温柔了一些。

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地方，虽然还是狭小的一居室。

那个房间已经，
不再只是一个人住的房间了。

我仰望天空。

明天一定，
有麻烦的现实在等着。

工作也好，警察也好，房租也好。

即便如此。

只要有走在身旁那小小的脚步声，
就觉得多少能努力一下。

由纪突然，捏住了我的袖子。

“呐。”

“嗯？”

“今晚，要好好不把空气放掉哦。”

——果然这个女人，
性格相当恶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