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001
"啊,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呢"
挟带着霜结晶的雨点,一粒粒打在我住处屋檐的瓦片上,顺着瓦槽流到窗外伸出的我手上。攥紧拳头,雨水便从指缝间渗出,化作一条透明的泪痕。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敲击出不规则节奏的雨声,变成了密集的冲击声,像极了老家那台大部分频道都是雪花点的旧电视。
从日历上红圈标记的日子算起,来到东京快三年了。转瞬即逝的三十多个月里,我无数次幻想过:要用多年所学的知识,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就算做不到那样,至少也要买辆锃亮的丰田车,能开去感受大自然气息的近郊兜兜风。
但现实呢?带着所有家当,蜷缩在不足二十平米的狭小房间里,每次下雨都要忍受那永不停歇的噪音,每天都和疯子一样的人们,抢着那勉强能站直的、摇摇晃晃的电车里的空间。那些"疯子",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罢了……
父母在乡下,守着从曾祖父辈传下来的旧木屋和一小片田地。曾几何时我最想抛弃、逃离的东西,现在却成了我最向往的生活。没有NHK的收费员,没有水费单,没有挤到无法呼吸的新鲜空气,没有每天喊着"给我拼命干"的蠢货上司。
看来从头到尾,我"独自闯出一片天"的幼稚幻想,本身就是根本性的错误和愚蠢。和那些总是妄想着漫画里荒诞情节会在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人一样。我打心底里厌恶自己。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能侥幸活着,就该跪下来感恩了。
"哔哔哔哔——"
"哈啊——"
啊,闹钟响了。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发了这么久的呆,连妄想的内容都彻底偏离了。廉价且完全不遮光的窗帘缝隙间,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进来,将我伸出被子的两条腿烤得发烫。我扭了扭腰,把头埋进枕头里。
"不想上班啊……"
"哔哔哔哔——"
第二个闹钟响了。那是五分钟后的贪睡提醒。本是为了提醒人们该做什么而设,但对于像我这样,穿着正装坐在办公室里、像骡子一样被驱策着干活的人来说,此刻听来再刺耳不过。
"看来,还是只能认命啊"
用因疲惫而无力支撑的双臂支起沉重的上半身,拖着仿佛骨头都化掉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拿起牙刷,对着镜子里那张惨不忍睹的鬼脸刷牙、漱口、洗脸。胡乱打理一下蓬乱的头发,套上昨天累到没洗的衬衫和西装,把两片吐司和牛奶随便热了热。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等待着我早上唯一的光——那片弹跳出来的吐司。
今天天气格外好,却热得发疯。走向地铁站的路上,看着那些和我一样行尸走肉的无数人群,我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至少这能再次提醒我,我那狗屎一样的生活是社会常态,并非我独有。
经过漫长的通勤,终于抵达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区域。走出地铁站时,时间是上午八点半。虽然早上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但距离九点的上班时间还有相当的余裕。终于可以喘口气,放慢脚步,将目光投向周遭形形色色的人们。
通往我上班的写字楼的路线,必须经过商场前的大广场。不然就得绕个大圈去往公司的后门。那时,我注意到广场中央原本摆着的大型吉祥物雕像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散放置的舞台搭建金属框架。几个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合力将巨大的幕布挂到已组装好的框架上。周围聚集了不少和我一样的社畜。
看得入神的我,过马路时差点被车撞飞,但也毫不在意,继续朝着广场中心走去。靠近后,隐藏在舞台后的东西更清楚地映入眼帘。舞台正面右侧已经搭起了三个大型白色帐篷,几名工作人员在入口处的帘子前来回走动。更有一些人正将装有乐器的大箱子推向舞台一侧。
正想着究竟是哪支乐队要来的当口,忽然间,几声女性的尖叫刺入我的耳中。循声望去,几个穿着时髦的辣妹,正围拢着几个举着白色遮阳布的人叽叽喳喳尖叫着。她们举着手机,机关枪似的"咔嚓咔嚓"不停按着快门。
"会是谁呢……"
我急忙拨开越来越多聚集的人群,朝辣妹们聚集的地方挤了过去。从人们的缝隙中看到的,竟是保安撑开的遮阳布下,一个穿着玩偶服的女孩子。她个子高挑,低着头将戴着的玩偶头套半垂着,努力将身体缩在遮阳布下。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隔着围栏看到身体。
她穿着的深紫色系连衣裙看起来相当厚实,但仍掩盖不住她原本就非常夸张的身材。那对硕大的胸部像水气球般勉强收拢在连衣裙的前襟里,两端的泡泡袖衬托着她纤细修长的手臂,不显得像一碰就折的竹竿。
修长的双腿穿着厚实的皮革过膝长靴,在阳光下泛着珠光紫,美得如同夜星。她毫不在意周围粉丝的尖叫,一直低着头往前走。我生怕看不到她的脸,愈发心急。连忙推开周围簇拥的粉丝,全力冲向围栏边。对面站着的保安立刻举手,制止了我翻越围栏的动作。
搞什么……
就在眼前这位皮套演员快要走进帐篷的瞬间,她忽然放缓脚步,朝我这边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清楚看到了她头套的脸。是一对紫色眼眸、眼神锐利的魔法师角色。搭配着挂满饰品的假发,十分相称。
"咦?"
等等,谁在说话?听到这声充满疑问的话语时,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我周围的粉丝们完全没有表现出刚刚说过这句话的样子,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演员。眼前的保安也神情紧张地监视着人群,不像会说出这种话的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离我不到两米远、那个一直低头试图避开人群、现在却突然回头的古怪皮套演员。当我回过神来,她已经由化妆师和经纪人带着走进了帐篷,彻底消失不见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上班。
002
"混蛋!怎么今天又迟到了?!"
戴着瓶底般厚重眼镜的上司,劈头盖脸地对我吼叫着。老实说,我不是故意迟到的。只是看完热闹后,从人群里挤出来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最终只迟到了一分钟这种事,谁能想到呢。在无数次低头哈腰道歉后,我终于逃离了地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运气非常好,我的座位在窗边,从那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楼下广场发生的种种事件。不过,为了给已经气炸的上司留下好印象,我决定上午先假装认真工作。话虽如此,在工作间隙,还是趁着上司没注意,偷偷往窗外瞥了好几次。
"喂!你干什么呢?!"
"实在对不起!"
被发现了。还是继续老实装乖吧。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钟,感觉像被粘稠化学药剂包裹的垂死昆虫,每一秒的流逝都异常缓慢。
"不要往下看,绝对不要往下看"
我盯着手边的Excel报表,试图强行将注意力锁定在这枯燥的数字排列上。但内心深处的不安感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像在胃袋里发酵的酒精,顺着食道灼烧般地涌上大脑。现在的我,就像明明知道牙齿在痛,舌头却失控地反复舔舐那个洞。无法克制望向窗外的冲动。
可是,只要我稍微挺直腰板,对面那个被脂肪和常年饮酒弄得油腻腻的科长的脸,就会像恐怖片里的贞子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闪回。
真的会死人的。如果今天被抓到第二次偷懒,别说熬过这个月了,连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奖金都会瞬间清零。月末靠便利店过期便当度日的绝望感,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在不安和焦躁的夹缝中挣扎,我如同被摁在布满逆刺的办公椅上,强行熬过了这地狱般的上午几小时。
"啊——累死了,这鬼天气,是想把人烤熟吗"
"去吃拉面吗?还是去楼下便利店随便解决一下?"
周围开始陆续响起椅子滚轮在防静电地毯上摩擦的沉闷声响。正午十二点到了,仿佛某种恶毒的诅咒被解开,前一秒还是行尸走肉的同事们,一边抱怨着上午工作的辛苦,一边如同监狱释放的囚犯般陆续起身,拖着脚步走向电梯厅。
太好了,终于解脱了。
确认科长走出办公室后,我一把抓起桌上充着电的手机,连滚带爬地贴到了那扇贴着防窥膜的玻璃窗前。
迫不及待地将视线投向下方。
本以为只是短暂的舞台搭建,结果广场非但没有冷清,聚集的黑压压人群比早上还多了。被正午恶意满满的阳光烤得发白的混凝土上,那场演出竟然完全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怎么回事?就算下面那些人是狂热的疯子,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西装外套也没好好穿,只滑稽地将一只袖子挂在肩上,就匆忙冲进了电梯。电梯门在一楼打开的瞬间,桑拿般滚烫的室外空气混合着沥青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强行挤进飘散着汗臭和廉价香水气味的人群中。
"咚、咚、咚——"
巨大廉价的音箱,持续不知疲倦地吐出快节奏的电子合成音,沉重的低音让我胸腔里的内脏微微发麻。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五名穿着Kigurumi戏服的演员正踩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跳着一丝不苟的舞蹈。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头顶,扫向舞台旁边竖立的巨大卷轴广告横幅。原来如此,好像是最近网上热议的某ACG周边品牌的新品发布活动。上面用荧光色大字写着"一周限定,盛大开幕"。
难怪阵容这么盛大。
这五名演员明显像是同一个系列作品,或者用同一套设计语言批量生产出来的偶像模型。粉,绿,蓝,黄,以及……紫。
前四种颜色的角色,无论是圆润可爱的面具造型,还是蓬松的蕾丝和夸张的缎带点缀的偶像服装,都在向台下这群狂热的信徒拼命挥洒着"可爱"、"元气"这类王道偶像的魅力。她们跳跃,挥手,比心,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经过无数次排练般精准。
只有一个例外,那个紫色。
也就是今早让我心神不宁的那位演员。她现在正大光明地站在舞台中心,C位。
不同于散发着廉价糖精味道的周围四名同伴,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令人冻结的冰冷气场。深紫色的厚重连衣裙,夸张的灯笼袖和层层叠叠的紧身襟饰。在一众轻飘飘的角色中,她简直像被硬拽进童话茶会的冷酷女巫。
即便和其他成员一样,随着音乐挥手,她也透着一种提线木偶似的诡异冷淡。没有多余的扭动,每一个动作的顿挫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干脆利落。
几分钟后,随着最后一记重低音砸下,音乐戛然而止。
舞台下方爆发出仿佛要把内脏都喊出来的狂热尖叫。五名演员朝台下浅浅鞠躬,排成一列走下舞台侧面的金属阶梯,朝着不远处三顶白色的待机帐篷走了回去。
机会。
我趁着保安正在声嘶力竭地驱赶过于兴奋、涌向前方的人群,像贴着墙根的老鼠,悄悄溜到了舞台后方。那里正好有一处用蓝色塑料挡板围成的死角,堆着几个装满矿泉水瓶的垃圾袋,完美挡住了保安的视线。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紧紧贴在了最边上那顶帐篷帆布上、一条没有完全拉严的拉链缝隙上。
外面已经够热了,帐篷里的景象却像沸腾的蒸笼。粉、绿、蓝、黄四名演员,一掀开入口帘子进去,便迫不及待地解开头套伪装耳后的隐藏扣,把巨大的Kigurumi面罩像甩掉什么刑具一样脱下来。
包裹在二次元面具下的,是相当可爱的年轻女孩脸蛋。但此刻她们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偶像形象,一边像要把空气吸干似的粗重喘息,一边抓过折叠桌上的矿泉水,野性地灌进嘴里,泼洒到衣襟上。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表演,加上面罩内部地狱般的闷热,让她们的头发像刚捞上来的水草一样湿漉漉地黏在额头。原本白皙的脸颊也因为高温而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番茄,能看到脖颈青筋凸起。身上穿着的打底连体衣(ぜんたい)也被汗水彻底浸透,各处呈现出暗灰色的斑块和汗渍。
是的,这才是正常人的生理反应。
像我这种整天坐在空调办公室的社畜,在室外太阳下站五分钟都会汗流浃背,更何况是戴着那种毫无透气性的树脂和布料的混合物,在聚光灯下剧烈舞蹈。
但是……。
我的视线掠过正大呼小叫喊热的四个女孩,仿佛被某种磁力吸引,最终落在了帐篷最深处的角落。
唯独那个紫色戏服的演员,像是被从这灼热的物理世界里单独剔除出去了一样。
她独自坐在简陋的黑色折叠椅上。那个巨大而诡异的巫师面罩没有摘下。不仅如此,在昏暗的光线中,甚至连泛着珠光紫色的厚实长皮手套,以及紧绷在腿上的过膝高跟靴,都丝毫没有要脱下的意思。
她就那么静静坐着,腰背笔挺,活像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神像,不和其他四个女孩搭话,也不喝水。连呼吸带来的胸膛起伏,我似乎都没有看到。
怎么回事……里面的人没有痛觉或者温觉系统吗?
就在这个荒谬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她动了。顶着夸张紫色双马尾的脑袋,以一种极其顺滑、完全不似人类骨骼和关节卡顿的非自然动作,猛地向右旋转了九十度。
毫无生气的紫色涂装眼瞳,直直刺穿帐篷内昏暗浑浊的空气,与贴在帆布缝隙上的、我那双充血的眼睛,分毫不差地对撞在一起。
"嘶——"
我猛地倒吸一口足以点燃炸弹的凉气,头皮瞬间发麻,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指狠狠攥住。
被发现了!
我慌忙缩回身体,蜷缩如废纸,将自己死死贴在帐篷底部与旁边蓝色塑料挡板之间、仅数十厘米宽的狭窄夹角里。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西装裤脚,我却不敢发出声音,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完了,彻底完了。绝对要被当成变态偷窥狂抓住。被保安拖出去,被警察带走,再被公司里那群碎嘴的家伙知道,我那本就烂透了的异乡人生就要彻底画上句号了。
黏腻的冷汗疯狂地顺着脊背流下,几只黑蚂蚁在我皮鞋边缘百无聊赖地爬动。我耳中只剩下擂鼓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一分钟,两分钟。
外面死一般寂静。没有保安愤怒的怒吼,也没有帐篷拉链被粗暴拉开那刺耳的噪音。
没事了?刚才只是她无意识地转头,恰好看向这边而已吗?
我咽下带着血味的唾沫,双手撑在滚烫的地面上,像一只警惕陷阱的土拨鼠,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酸痛的腰,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透过那条帆布缝隙再看一眼确认。
"呜——?!!!"
刚探出头,一声凄绝的惨叫差点冲破我紧咬的嘴唇。
那张紫色的巫师脸树脂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帐篷底部的缝隙。隔着那层薄薄的帆布,距离我的脸不到五公分!
树脂面具上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涂装,在这恐怖至极的近距离下,被放大成了某种笔墨难以形容的压迫感。那双巨大而失焦的紫色眼瞳,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我。
我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想要向后退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像短路的老电视雪花屏。
即将彻底崩溃喊出"救命"的瞬间。一只戴着厚重紫色皮手套的手,从帐篷缝隙下方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惊人的握力。那绝非普通年轻女孩能轻易发出的力量。肩胛骨被抓得生疼,我像被钉在地上的虫子动弹不得。
接着,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极其优雅地竖起一根食指,点在那毫无生气的树脂嘴唇中央,做出了明确的"安静"手势。
随后,她微微侧了侧那颗巨大的头颅,摊开双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那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安抚动作。
"别叫,我不会做什么,冷静下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那濒临崩溃的大脑,却莫名完整地翻译出了她这一系列肢体语言的含义。
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勉强抓住了一丝理智的节奏。我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在布满灰尘和垃圾的角落里坐起身,狼狈地大口喘着气,仰头看着她。
直到此刻,我的大脑才姗姗来迟地开始处理周围的信息。
在这个距离下,那股异样感几乎要将我吞噬。
隔着不到五十公分的空气,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厚重的深紫色连衣裙上散发出来的、犹如工业熔炉般的热浪。这不是夸张的文学修辞,而是货真价实的物理辐射热。
难以置信。里面的演员究竟是什么东西?人类的肉体真的能承受这种连血液都要沸腾的可怕高温吗?
正值正午,头顶两块塑料挡板的缝隙中漏下一条灼热的阳光,如同舞台上功率最大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了她衣领与玩偶服面罩之间露出的、本该是"脖颈"的部位。
等等。
我使劲眨了眨被汗水刺痛的眼睛,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远远看去如同二次元美少女般白皙细腻、毫无瑕疵的那片皮肤,在无遮无拦的直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极其诡异的、湿润滑腻的光泽层。
我着了魔似的往前凑了一点。
等等,那绝对不是人类皮肤出汗后的质感。从深紫色连衣裙蕾丝领口下,一直延伸到玩偶服面罩内侧深处的,并非真正的血肉。
那是,一具紧贴在躯体轮廓上的、粉白色的乳胶材质全身紧身衣。
不止是脖子。我颤抖着将目光移向她支撑在地面的手腕。从长皮手套边缘偶尔泄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缝隙,也同样被无接缝的乳胶膜彻底覆盖。
疯了吗?!
我感觉自己的常识正被按在地上,无情地摩擦。
今天是气温逼近35度的盛夏正午啊!在中世纪棉被似的玩偶服里面,还穿着不透气、一丝风都不透的全身覆盖式乳胶紧身衣?!而且还是紧贴皮肤穿着?!再加上,在那高温舞台上跳那么剧烈的宅舞?!我是不是在做梦。其他演员顶多也就穿着天鹅绒材质的紧身衣掩盖一下人类皮肤的瑕疵。可就算是透气的天鹅绒,也已经是很闷热的打扮了。
但是眼前的这家伙,居然穿着乳胶套装!那完全不透气也不透水的乳胶套装!这已经不是专业精神那种层次的问题了。到底是多么究极的抖M啊?又或者,只是个塞在乳胶套装和布料里的机械人偶罢了?
不,不对。残留在肩膀上的那可怕的握力,毫无疑问是属于活生生的生物的。
无数疑问,如同沼泽里冒出的泡沫般在我脑海中沸腾、爆裂。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是这身打扮?今天早上那道视线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那衣服里面……”
从我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节的瞬间,手腕上便宜的数字手表,发出了仿佛要撕裂鼓膜的哔哔声。
“哔哔——哔哔——”
这是提醒午休还剩五分钟的闹铃声。
这该死的声响,如同落在头顶的高压电流,瞬间将我,从这个充满汗水与乳胶反光、以及诡异压迫感的超常之梦中,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糟了!要是下午的会议迟到,会被课长当场剥皮的!
比起眼前谜一样的吉祥物姐姐,资本主义齿轮的无情碾轧,显然更具备现世的恐怖。
我像从地上弹起来一样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拍掉西装裤子上沾的灰尘和泥巴。
“对、对不起!实在抱歉!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朝着那张毫无表情的树脂面具拼命地深深鞠了一躬,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西装外套,像条丧家犬般转身逃跑了。
从阴影中冲出,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瞥见眼角余光里,那只戴着厚皮革手套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仿佛,是想抓住我衣角似的。
003
要、要死了……。办公室的空调突然坏了,空气循环扇也没反应。连电风扇,也因为太久没用,马达老化转不动了。而且,因为中午那档子事,我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还把饮水机的水喝到见底了。呜,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到底是谁在捉弄我。
胃酸像某种劣质的工业腐蚀剂,疯狂地消融着我干瘪的肋骨。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六点,课长提着塞满虚构发票的公文包前脚刚走,我后脚就顾不上关电脑屏幕,像条饿急了的野狗一样冲出了办公楼。
在一楼的便利店,抓起货架上最后一份可怜的鸡蛋三明治,在收银台付钱前就撕开包装塑料,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干巴巴的面包和冰冷的蛋黄酱滑下食道,勉强平息了胃的痉挛。
然而,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再次将视线投向广场中央时,我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还在跳啊……”
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紧紧黏住了衬衫。在蒸笼般余热未散的傍晚,那五位身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竟然还在随着音乐卖力地挥舞着手臂。那沉重的头部,不透风的服装,经历了长达八小时的折磨,她们竟然没有倒下。
究竟是什么样的专业精神,或者什么样扭曲的合同条款,才能将人体压榨到这种地步。
就在我毛骨悚然之际,刺耳的电子合成音终于迎来了休止符。活动似乎临近尾声了。五位工作人员走下台阶离开舞台,移到了一旁的空地。几名工作人员麻利地在那里摆上了长桌,桌子后面放了几张挂满周边商品的小型货架。
像是签售会,或者某种近距离接触的敛财活动。原本打算拖着疲惫身体回家的我,双腿却仿佛被输入了某种绝对指令般,失控地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捏着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强行挤进了如蛇般蜿蜒扭动的狂热粉丝队列中。
“哎呀……这人怎么排队还吃东西啊?”
“就是,一点素质都没有。”
身着痛衫、背着挂满徽章背包的周围宅男们,无一例外地用看异物般的奇异眼光上下打量着我。在这个“不给他人添麻烦”仿佛刻进DNA的社会里,我此刻的行为无疑是在公然挑战某种潜规则。
“不好意思……真的对不起……”
我尴尬地缩着脖子,含糊地道歉着,只能把剩下的三明治胡乱塞进嘴里,省略咀嚼直接囫囵吞下。
队列前进的速度快得惊人。没过多久,我就被推到了那张长桌前。
我的视线越过前面的人,直直落在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紫色身影上。
“下一位,请坐!”工作人员不带感情地催促道。
我动作僵硬地拉过塑料折叠椅,坐在了这整整一天都占据了我心神的女魔法师面前。
看到我的瞬间,那张毫无生气的树脂面具下巴,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下。表情明明是固定的,我却能发誓。那一刹那,从她全身散发出了一种非常具象化的“开心”情绪。
接着,她抬起那只戴着厚实紫色皮革手套的手,指了指我下巴附近,微微歪了歪头,肩膀小幅抖动着。那是强忍笑意的生动肢体语言。
“诶?”
我愣住了,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脖子。指关节上,沾满了红黄混杂的黏糊糊的东西。
是刚才那个该死的三明治的番茄蛋黄酱。它一直粘在我的脖子上,而我就以这副滑稽的模样,在宅男们鄙夷的目光中排了足足半小时的队。
“啊!抱歉!让您见笑了!”
感觉到脸颊温度急速上升,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起来。
尴尬得恨不得咬舌自尽时,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在桌上的左手突然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一把紧紧握住了我还在疯狂擦拭脖子的那只手。
“咚”
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好烫。
透过那只紫色的皮革手套,以及其下那变态的乳胶全身衣,如同刚烧开的热水般惊人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我的手背上。那是带有鲜活生命脉动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用右手,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商品。那是一个CD盒大小的写真集。
我如同失去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点了点头。
见我同意,她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了那本写真集。拔开黑色马克笔的笔帽,在透明的塑封膜上快速签下了名字。然后,在名字末尾,极其认真地、添上了一个略显笨拙的爱心标记。
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她的左手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那隔着数层化纤与乳胶的触感,仿佛成了这喧嚣广场上唯一的真实锚点。我脑中一片混沌,脸颊的充血感甚至引发了暂时的耳鸣。
终于,她把签好名的写真集递到我面前,那只滚烫的手也随之抽离。我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了一片令人空虚的微弱凉意。
“承惠,三千日元。感谢您的支持!”旁边的工作人员麻利地递出了刷卡机。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电子支付卡片。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那位紫色的魔法师将双手举到胸前,对着我,比出了一个完美的心形手势。
“露崎”
那是她在塑封膜上留下的名字。
在那之后的一周,我生活的轨道完全扭曲了。
如同被奇异引力捕获的卫星,我每天必定在固定时间现身于这个广场。上班前隔着马路驻足,午休时争分夺秒狂奔而来,下班后则在暮色中蹲守。
与露崎的交流,也越来越频繁。第一天中午我用来躲避保安的那片蓝色塑料围板角落,竟然鬼使神差地成了我们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每天中午,她一退场就悄悄溜到那个角落。我们就这样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面对面正坐。她依旧不发一语,只是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或点头,或摇头,来回应我的抱怨。当我吐槽上司的愚蠢或东京的炎热天气时,她总是静静聆听,偶尔会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拍我的头顶。仿佛在安抚一只发疯的吉娃娃。
作为回报,我跑去便利店,买了各种觉得或许能让她凉快点的东西。冰镇的宝矿力水特、降温贴、甚至便携小风扇,偷偷塞进帐篷的缝隙里。而她也总会在第二天中午,从裙子暗袋里掏出小礼物回赠。有时是几粒薄荷糖,有时则是未公开的特典卡片。
只是,我察觉到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从活动的第二天开始,当那毫无防备的正午阳光再次照射到她裸露的脖颈时,那种乳胶材质特有的、濡湿滑腻的诡异反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光泽的、肤色的哑光质感。
她从那件全覆盖的乳胶全身衣,换成了相对透气的肤色全身紧身衣。
“大概是里面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构成的肉体,最终还是向这个残酷的夏天妥协了吧,”我暗自揣测。但这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证明她是在乎自己小命的。
活动临近尾声的最后两三天,这种隐秘的关系,已经升级到了让我受宠若惊的程度。
我们在角落碰头时,她竟然从背后的阴影里,推出了一个用日式风格布巾包裹的双层便当盒。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用漂亮的字迹写道:“亲手做的。请用。”
冰冷的厚蛋烧、小章鱼香肠、还有捏得非常漂亮的梅干饭团。
在这个包裹着防窥膜与冷漠的铁之森林里,每天将自己塞进厚重服装的异性,竟然为我准备了便当。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想起那份午餐时,我甚至产生了一种眼眶发热的错觉。我非常感激,这份不真实的温柔。来到东京,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但是,魔法总有消散的一天。
下周一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怀揣着某种隐秘的期待,快步穿过了地铁站的通道。
然而,当踏进那个熟悉的广场时,我的双脚如同踩上了瞬间黏合剂,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一片空旷。那些金属脚手架、巨型音箱、白色帐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从这个世界强行擦除了一样。而广场中央,那个蠢笨的、嘴角挂着僵硬笑容的吉祥物大雕像回到了原位,用空洞的眼睛嘲笑着我的失落感。
活动结束了。为期一周的幻梦,被名为东京的精密机器准时切断了电源。那天一整天,我都像被抽去了脊椎的软体动物,在办公桌前恍惚度过。连科长的怒吼,都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再也无法刺痛我的神经。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
简直连神明都在配合这最糟糕的心情,我走出办公楼时,东京的上空被铅块般沉重的黑云彻底压垮了。
「哗——」
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雨丝像断线的念珠无情地抽打在地面上,激起灰白色的水雾。我没有带伞,甚至提不起躲雨的念头。只是任凭冷雨冲刷着西装,像只落汤鸡,一步步朝着那间不足20平米的房间走回去。
脱下湿透的衣服,在狭小的浴室里用热水冲洗掉一天的疲惫与寒冷。
擦干头发走出来,我像是垮掉一样跌坐在客厅唯一的榻榻米上。眼前的矮桌上,静静摆放着第一天买来、至今仍未拆开塑封膜的那本写真集。
塑封膜上印着的黑色心形标记,也像是在嘲笑着我的自作多情。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金钱与幻觉的交易。对“露崎”而言,我大概也只是她漫长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略显滑稽的匆匆过客之一。
正当我对着写真集发呆,听着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疯狂敲打玻璃时——
「叮咚——」
突然,门铃响了。那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在暴雨的白噪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愣住了。这么晚,又是这么大的雨,会是谁?快递?还是那个总纠缠不休的NHK收费员?还是喝醉了走错房间的朋友?
我趿拉着拖鞋,有些不耐烦地走向门口,用力打开了那扇生锈的金属防盗门。
「我说,你是不是走错——」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像是被什么狠狠扼住了喉咙。瞳孔瞬间放大,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攥紧。
门外走廊上,没有朋友,也没有收费员。站在那里撑着透明塑料伞的,只有一个高挑的身影。
走廊昏暗的感应灯明明灭灭。雨水顺着透明伞骨不断滴落,打在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厚重连衣裙上,将裙摆的蕾丝染成深黑。脚上那双在光线下泛着冷光的皮革过膝长靴上,还贴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
而在那身夸张的装束之上,是那张有着紫色眼眸的魔术师树脂面具,正微微抬起着。面具上那道固定的微笑弧度,即便在这冰冷潮湿的雨夜,也依然带着那股令我窒息的魔力。
「露……崎?」
我僵在原地,像个真正的傻瓜。而那本该只存在于白日梦和广场舞台上的、那位乳胶假面的大姐姐,此刻就这样静静站在我的家门口,隔着细密的雨雾,注视着我。
难道漫画里的故事,真的变成现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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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我家的乳胶系「姐姐」|05.2026号
僕の家に上がり込んだラテックスキグの「お姉さん」|05.2026号
独居生活真是糟透了。每次回家往车站走,总会经过附近那个大型购物中心,时不时就能看到广场上有穿着着偶装(Kigurumi)的女演员们在卖力进行商业表演。她们不畏夏日酷热,在广场上一跳就是好几个小时。渐渐地,这成了我无聊社畜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光亮,那段时间我总会在那儿驻足观看。然而久而久之,我注意到其中一位女演员的状态非常奇怪:其他人穿的乳胶连体衣(zentai)明显都被汗水浸湿了,唯独她的乳胶衣却整洁如新,完全不见水渍。她从不掀起头套喝水,也不和其他女演员靠得太近,就连最后与观众的互动环节也一言不发。直到某个雨夜,她突然敲响了我家的门……